巴馬修道院 · 第五章

司湯達 《巴馬修道院》
這場風波前後還不到一分鐘。法布利斯的傷並不怎麼嚴重。他們把團長的襯衣撕成繃帶,替他包紮胳臂,還打算在客店二樓上給他安排一張床。 「我在樓上給照顧得很周到,」法布利斯對班長說,「可是,我那匹馬孤零零地在馬房裡,說不定它待膩味了,會跟著另外一個主人跑掉的。」 「一個新兵有這樣的見識,就很不錯了!」班長說。於是他們把法布利斯安置在繫著他那匹馬的馬槽里,裡面還鋪上了新鮮的乾草。 法布利斯感到身子很軟,班長給他端來一碗熱酒,還跟他談了一會兒話。談話中間有幾句誇獎話,把我們的主人公捧得有點飄飄然了。 法布利斯一直到第二天拂曉才醒。那些馬不斷高聲嘶叫,發出一片可怕的鬧聲。馬房裡滿都是煙。起初,法布利斯還不明白這一片聲音是怎麼回事,甚至連自己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到最後煙嗆得他透不過氣來,這才想到是房子著了火。一轉眼他就出了馬房,騎上馬。他抬頭一看,煙從馬房上面的兩個窗戶里往外直冒,房頂已經被滾滾的黑煙遮沒。一百來個敗兵在半夜裡來到白馬客店,他們都在亂叫亂罵。有五六個敗兵離法布利斯很近,他看出他們已經喝得爛醉;其中有一個想攔住他,向他嚷道:「你把我的馬騎到哪兒去?」 法布利斯到了四分之一法里以外,才回過頭來。沒有人追他,那所房子在熊熊地燃燒著。法布利斯認出那座橋,他想到自己的傷,覺得胳臂被繃帶裹得緊緊的,而且燙得很。「那個老團長不知怎麼樣了?他還拿出一件襯衣給我包紮胳臂呢!」這天早上,我們的主人公再冷靜也沒有了。大量的失血,使他完全擺脫了他性格中愛好幻想的成分。 「往右去!」他對自己說,「逃吧。」他不慌不忙地沿著河邊走。河水流過橋下,朝著大路右邊流去。他想起了那個好心的女商販的忠告。「多麼難得的友誼啊!」他想,「多麼爽快的性格啊!」 走了一個鐘頭,他覺著身子很虛弱。「嗬!我要暈倒了吧?」他對自己說,「萬一暈了過去,別人就會偷我的馬,說不定還要偷我的衣服,那就連我的財寶也偷走了。」他已經沒有力氣駕馭他的馬,只是在努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這當兒,一個在路旁鋤地的莊稼人,看見他面色蒼白,就過來給了他一杯啤酒和一塊麵包。 「看見您臉色這樣蒼白,我就想到您一定是在這場大戰中受了傷!」莊稼人對他說。這個忙幫得可再是時候也沒有了。法布利斯嚼著那塊黑麵包,兩眼往前看了看,覺得很不舒服。等到稍微好一點以後,他道了謝。「這是什麼地方?」他問。莊稼人告訴他,再走四分之三法里就是宗戴爾鎮,他在那兒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料。法布利斯到了鎮上,已經不大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每走一步都想著可別從馬上摔下來。他看見一扇大門開著,就走了進去。這是馬篦子客店。善良、肥胖的女店主立刻跑過來。她喊人幫忙,由於憐憫,連嗓音都發抖了。兩個年輕的姑娘扶著法布利斯下馬,他剛一下來就昏了過去。請來一位外科大夫替他放血。一連幾天,法布利斯都不大清楚別人在怎樣伺候他,幾乎是一直昏睡不醒。 大腿上的刺傷有潰爛的危險。他在恢復知覺的時候,就囑咐好好照看他的馬,口口聲聲說他願意多給錢。這反倒惹得那好心眼的女店主和她的女兒們心裡不痛快。他受到半個月細心的照料,頭腦才開始清楚;有天晚上,他發現女主人們神色非常慌張。接著就有一個德意志軍官走進他的房間。她們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回答軍官的問話,但是他看得出他們是在談他。他假裝睡著,過了一會兒,估量軍官已經走掉,就把女主人們叫來。 「那個軍官怕是來登記我的名字,要把我抓走吧?」女店主含著眼淚承認了。 「好吧!我的軍服里有錢!」他在床上欠起身子叫道,「給我買一套便服,今天夜裡我就騎上我的馬離開這兒。您在我眼看要倒下來死在街上的時候收留我,救了我的命,現在請您再救我一次,幫助我回到我母親那兒去吧。」 這時候,女店主的兩個女兒哭了起來。她們替法布利斯害怕。她們勉強懂一點法國話,於是走到他床前問長問短。她們用佛蘭芒話和母親商量,但是淚汪汪的眼睛卻時刻不停地轉過來望著我們的主人公。他猜出他的逃走對她們可能非常不利,不過她們情願冒這個風險。他雙手合在心口上,衷心地向她們表示感謝。一個當地的猶太人供應一套衣服,可是晚上十點鐘他送來的時候,兩位姑娘把上裝和法布利斯的軍服一比,發現要改小很多才能穿。她們立刻動手,因為時間已經非常緊迫。法布利斯把藏在軍服里的幾個拿破崙指給女主人們看,請她們縫在剛買的衣服里。跟衣服一塊送來的還有一雙挺漂亮的新靴子。法布利斯毫不猶豫地請兩位善良的姑娘照他指著的地方,把驃騎兵靴子割開,替他取出小鑽石,藏在新靴子的夾層裡面。 失血和隨之而來的虛弱產生了一個奇怪的結果:法布利斯差不多把法國話完全忘光。他跟女主人們說義大利話,而她們說的又是一種佛蘭芒土話,因此雙方幾乎完全是靠了手勢在交談。雖說兩個姑娘毫無一點兒私心,可是她們一瞧見那些鑽石,對他的愛慕可就再也沒有限度了。她們以為他是一個喬裝改扮的王子。妹妹阿妮肯更天真,她老實不客氣地吻起他來。法布利斯也覺得她們很可愛。將近夜半,那個外科大夫因為他要趕路,准許他喝點酒的時候,他幾乎不想走了。「我到哪兒還能比在這兒過得更好呢?」他說。不過,到了清晨兩點鐘,他還是起來穿上衣服。臨走出房間,善良的女店主告訴他,幾個鐘頭以前來查旅館的那個軍官把他的馬牽走了。 「啊!真下流!」法布利斯罵道,「欺侮一個受傷的人!」這個年輕的義大利人還不夠冷靜,否則他就應該想到,他自己是用什麼代價買的這匹馬。 阿妮肯哭著告訴他,已經另外給他租了一匹馬。她捨不得讓他走。離別是依依不捨的。善良的女店主的親戚,兩個高大的年輕人,把法布利斯抱上馬鞍,一路上還扶著他。另外還有一個年輕人在這支小小的護送隊前面幾百步走著,沿路偵察有沒有可疑的巡邏隊。走了兩個鐘頭以後,他們在馬篦子客店女店主的一個表姐妹家裡歇下來。不管法布利斯怎麼說,那三個伴送他的年輕人還是不肯離開他。他們說,再沒有人比他們更熟悉那些樹林裡的路徑了。 「可是,明天早上他們知道我逃走以後,又見你們不在當地,那就會對你們不利。」法布利斯說。 他們又繼續趕路。說也湊巧,天快亮的時候,平原上籠罩著一片濃霧。早上八點鐘左右,他們來到一座小城附近。一個年輕人先跑去看看驛站上的馬是不是搶光了。站長已經及時地把它們藏起來,弄了一些看不入眼的駑馬放在馬廄里。站上的人到藏馬的沼澤地里去找了兩匹馬來。三個鐘頭以後,法布利斯就坐上一輛雙輪小篷車,車子破爛不堪,可是卻套著兩匹很好的驛馬。他的體力已經有點恢復。他和女店主的親戚,那三個年輕人分別的一刻是極其令人感動的;不管法布利斯提出什麼中聽的理由,他們還是不肯收他的錢。 「在這種情況下,先生,您比我們更需要錢。」那三個正直的年輕人始終是這麼回答。最後,他們帶著法布利斯的幾封信走了。法布利斯一路上緊張奔波,反而增添了幾分勇氣,他在信里試著向他的女主人們表示他對她們的感情。他的信是含著眼淚寫的,在寫給阿妮肯的信里當然還透露了愛慕之情。 在剩下的一段旅程中,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到了亞眠,他大腿上的刀傷疼得很厲害。鄉下的外科大夫沒有想到把傷口切開,所以儘管放過幾次血,還是化了膿。法布利斯在亞眠一個滿口奉承卻又貪得無厭的人家開的客店裡住了半個月,在這期間,聯軍侵入了法國,法布利斯對近來的遭遇做了深刻的考慮,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只有在下面這一點上他還依舊是個孩子:他所見到的,是一場戰役嗎?其次,那場戰役是不是就是滑鐵盧戰役呢?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閱讀感到樂趣。他一直盼著能從報紙上或者有關這次戰役的記載里,發現一段描寫,可以使他認出他起先跟著內伊元帥,後來又跟著另外一位將軍跑過的那些地點。在亞眠逗留期間,他幾乎每天都給馬篦子客店的那幾位好朋友寫信。他剛養好傷,就來到了巴黎。在先前那家旅館裡,他取到好多封他母親和姑母寫來的信,催他火速回去。彼埃特拉內拉伯爵夫人的最後一封信寫得有點吞吞吐吐,使他心神不定。這封信把他所有那些溫柔的夢想都一股腦兒趕走了。像他這種性格的人,只要一句話就可以使他很容易地預見到最大的不幸,接著他的想像力就會把這些不幸的最可怕的細節都一一描繪出來。 「你來信談你的近況,千萬別簽上你的名字,」伯爵夫人告訴他,「你回來的時候,不要直奔科摩湖。你要在瑞士境內的盧加諾停下來。」在到達那座小城以後,他應該使用卡維這個名字,他會在當地最大的一家客店裡找到伯爵夫人的親隨,這個親隨會告訴他以後應該怎麼辦。他姑母的信里最後這麼說:「想盡一切辦法隱瞞你干過的那件傻事,尤其是別在身上保留任何文件,不管是印刷的還是手寫的。在瑞士,你將會受到聖瑪格麗特的朋友們的包圍。要是我有足夠的錢,」伯爵夫人對他說,「我會派人到日內瓦天秤旅館去,你就可以明白我在信上不能寫,而在你回來以前又不能不知道的詳細情況了。不過,看在老天分上,一天也別在巴黎多待了,你會叫我們的暗探們認出來的。」在法布利斯的想像中開始出現許多離奇古怪的事情。他對什麼都不再感興趣,只是想猜出他姑母要告訴他的那件如此奇怪的事,究竟是什麼事。在穿越法國的這段旅途中,他曾經兩次受到拘留,但是兩次都得到了釋放。造成這些麻煩的,是他的義大利護照和氣壓表商人的身份,這個怪身份與他那年輕的相貌和用吊帶吊著的胳臂太不相稱了。 最後,他在日內瓦找到伯爵夫人的一個僕人。這個僕人把她的話轉告他,說有人向米蘭警察局告發他法布利斯,帶著前義大利王國境內一個龐大的陰謀組織擬定的建議書,去見拿破崙。「如果他的旅行不是為的這個目的,」告密信里說,「他為什麼要用假名字呢?」他的母親力圖證明事實的真相是這樣的: 第一,他一直未曾越出瑞士國境; 第二,他是在跟哥哥發生一場爭吵以後,突然離開城堡的。 聽了這件事,法布利斯心裡感到很驕傲。「我居然成了派到拿破崙那裡去的、類似使節的人物!」他心裡說,「我居然有了和這位大偉人談話的榮幸!但願如此!」他想起了他的第七代祖先,也就是跟隨斯佛爾查來到米蘭的那位祖先的孫子,有幸被公爵的敵人們砍掉腦袋。公爵的敵人們是在他傳送致瑞士各州郡的建議書,前往瑞士招募兵丁的途中,把他捉住的。家譜中描繪這段故事的那幅版畫又在法布利斯心頭浮現出來。在仔細盤問下,法布利斯發現那個親隨心裡有一件感到氣憤的事,雖然伯爵夫人再三關照他不能把這件事告訴法布利斯,但他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向米蘭警察局告密的,原來就是法布利斯的哥哥阿斯卡涅。這句殘酷無情的話幾乎把我們的主人公氣瘋了。從日內瓦到義大利要經過洛桑;雖然從日內瓦開往洛桑的公共馬車再過兩小時就要開了,他還是一定要馬上動身,拼著兩條腿走上十一二法里。離開日內瓦以前,他在當地一家陰沉沉的咖啡館裡跟一個年輕人吵了一架。據他說,那個年輕人用古怪的眼光看他。一點也沒有說錯,那個恬靜、理智、腦子裡光想著錢的年輕的日內瓦人以為他是個瘋子。法布利斯進來的時候,怒氣沖沖地往四下里張望,後來又把給他端來的一杯咖啡灑在褲子上。在這場爭吵中,法布利斯一上來就完全是十六世紀的作風,並不向年輕的日內瓦人提出決鬥,卻拔出刀子,撲上去就要攮他。在這一時衝動之下,法布利斯把他學過的那些社交禮節都忘了,完全受著本能,或者不如說,受著童年回憶的支配。 他在盧加諾找到的那個心腹僕人又告訴了他一些詳細情況,這更增加了他的怒火。法布利斯在格里昂塔是人緣很好的,大家都絕口不提起他的名字,要不是他哥哥辦的這件好事,誰都會裝著相信他是在米蘭,而米蘭的警察局也決不會注意到他已經走了。 「我看關卡上的那些人准收到了您的容貌特徵通知,」他姑母派來的人對他說,「如果走大路,一到倫巴第-威尼斯王國邊境,您就會被捕的。」 法布利斯和他的隨從們對盧加諾和科摩湖間的那座山上的每一條小路都了如指掌。他們扮成獵人,換句話說,也就是扮成走私販子。因為他們有三個人,而且臉上帶著相當果斷的表情,所以一路上遇到的那些關卡人員僅僅和他們打個招呼,就放他們過去了。法布利斯把到達城堡的時間安排在午夜,在這時候,他的父親和所有那些頭髮上撲粉的親隨都早已經上床。他毫無困難地爬到很深的城溝里,然後從一間地下室的窗子鑽進城堡。他的母親和姑母在那兒等著他。不久,他的兩個姐姐也跑來了。這幾個自以為很不幸的人兒一會兒親熱,一會兒流淚,過了很久才開始談正經事,可是第一線曙光卻已露頭,告訴他們時間正在迅速地消逝。 「我希望你哥哥不至於疑心到你來了,」彼埃特拉內拉夫人對他說,「自從他幹了那樁好事以後,我就不再理睬他,承蒙他看得起,我這樣做居然還傷了他的自尊心呢。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遷就一下,先和他說了幾句話,因為我得想個法子掩飾我那狂喜的心情,免得引起他的猜疑。後來我看到他對這次假和解挺得意,就趁他高興,讓他多喝了幾杯。他一定不會想到埋伏起來,繼續干他那密探的勾當。」 「只好把咱們的驃騎兵藏在你那幾間房裡,」侯爵夫人說,「他不能立刻就走。一時之間咱們還不能冷靜下來好好考慮,得想個頂妥當的辦法,騙過那些可怕的米蘭警察。」 他們就照這個主意辦了。但是第二天,侯爵和他的大兒子注意到侯爵夫人一直待在她的小姑屋裡。在那一天裡,這幾個無比幸福的人兒沉醉在親熱和歡樂之中,那種情景我們就不去描述了。義大利人的心靈由於想像力豐富,受疑慮和妄想的折磨,要比我們厲害得多;但是另一方面,他們的快樂也更強烈,更持久。那一天,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完全失去理智,法布利斯不得不把他的全部遭遇從頭再說一遍。最後,他們決定躲到米蘭去享受他們共同的快樂,因為再想逃過侯爵和他的兒子阿斯卡涅的監視,看來是很難了。 她們是坐家裡常用的那條小船到科摩去的,要不然,就會引起種種懷疑。但是到了科摩港口上,侯爵夫人忽然想起,她把一些頂重要的文件忘在格里昂塔,於是連忙打發船夫們回去取,這樣一來,船夫們就沒法知道兩位夫人在科摩幹些什麼。一座中世紀高塔矗立在科摩的米蘭門旁,塔邊經常停著一些等生意的馬車,她們一到,就從其中隨便雇了一輛,然後立刻動身,不讓車夫有時間和任何人交談。出城四分之一法里以後,兩位夫人遇見一個熟識的年輕獵人。他見她們沒有男人陪伴,就很殷勤地提出護送她們到米蘭城門口,他原來也正是打算一邊打獵一邊到那兒去的。一切都很順利,兩位夫人和年輕的獵人談得非常高興。誰知在大路繞過美麗的桑喬瓦尼山岡和樹林的地方,三個穿便衣的憲兵突然跳出來,抓住了馬韁繩。「啊!我丈夫出賣了我們!」侯爵夫人叫道,她昏了過去。一個落在後面幾步的班長趔趄著走到車子跟前,用剛從酒館出來似的醉醺醺的聲音說:「很抱歉,我不得不執行職務。我現在要逮捕您,法比奧·康梯將軍。」 法布利斯以為班長稱呼他「將軍」,是在挖苦他。「我以後跟你算賬。」他心裡說。他望著那幾個穿便衣的憲兵,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跳下馬車,從田野里逃走。 伯爵夫人呢,看來是硬著頭皮笑了笑,對班長說:「可是,親愛的班長,難道您把這十六歲的孩子當成康梯將軍了嗎?」 「您不是將軍的女兒嗎?」班長說。 「請看看我這位父親吧。」伯爵夫人指著法布利斯說。那些憲兵都失聲大笑起來。 「把你們的護照拿出來,不許爭辯。」班長被大家的笑聲逗惱了,說。 「這兩位夫人到米蘭去從來就不帶護照,」車夫冷靜而超然地說,「她們是從格里昂塔城堡來的。這位是彼埃特拉內拉伯爵夫人,那位是台爾·唐戈侯爵夫人。」 班長不知所措,他走到馬前頭去跟他的部下商量。他們商量了五分鐘還沒有完,彼埃特拉內拉伯爵夫人請這幾位先生准許馬車再向前挪動幾步,停在樹蔭下面;雖然才上午十一點鐘,可是卻已經熱得難受了。法布利斯打算逃走,正聚精會神地往四下里張望,卻看見從田野的小路上來了一位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她用手絹捂著臉,害怕地哭著,走上了滿是塵土的大路。她往前走著,一邊一個穿軍服的憲兵。後面三步遠,還有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也是夾在兩個憲兵中間,可是他裝得神氣十足,像一個參加聖體遊行的省長。 「你們在哪兒找到他們的?」班長說,這時候他已經完全醉了。 「他們穿過田野逃跑,又不帶護照!」 班長像是完全給弄糊塗了,他原來應該捉兩個人,可是眼前卻有了五個。他走開幾步,只留下一個人看住那個神氣活現的犯人,另外一個人攔住拉車的馬。 「別動,」伯爵夫人對已經跳下車去的法布利斯說,「事情馬上就會解決的。」 他們聽見一個憲兵大聲說:「有什麼關係!只要他們沒有護照,就該逮起來。」班長卻似乎並不是那麼堅決;他聽了彼埃特拉內拉伯爵夫人的名字,有點擔心。他是認得彼埃特拉內拉將軍的,不過不知道他已經死了。「我要是錯抓了那位將軍的太太,他可是不肯輕易饒人的。」他心裡說。 這次商議用了不少時間。伯爵夫人已經跟站在馬車旁邊那條塵土飛揚的大路上的姑娘交談起來。姑娘的美貌引起了她的注意。 「太陽會把您曬出病來的,小姐。這位好心的老總,」她接著對那個站在馬前頭的憲兵說,「他一定肯答應您到車裡來的。」 法布利斯正在馬車周圍踱來踱去。他過來幫那個姑娘上車。她被法布利斯托住胳臂,已經邁上了踏腳板,誰知站在車後六步遠的那個儀表堂堂的人卻想保持尊嚴,厲聲喊道:「在大路上站著,不要上人家的車子。」 法布利斯沒有聽見這個命令。那個姑娘不上車了,想退下來,法布利斯卻還扶著她,她跌倒在他的懷裡。他微微一笑,她卻羞得滿臉通紅。姑娘離開他的懷抱以後,他們還彼此望了一會兒。 「這倒是個可愛的獄中伴侶,」法布利斯心裡說,「她腦子裡面,有著多麼深邃的思想啊!她會懂得怎樣愛的。」 班長威風十足地走過來。 「這幾位女客里,哪一位叫克萊莉婭·康梯?」 「是我。」姑娘說。 「還有我呢,」那個上了年紀的人嚷道,「我是法比奧·康梯將軍,帕爾馬親王殿下的侍從官。我認為像我這樣身份的人叫人當成小偷似的追捕,未免太不成體統了。」 「前天,您在科摩港口上船的時候,不是叫那位跟您要護照看的巡官跑遠點嗎?他今天可不准您跑遠了。」 「當時船已經離岸,我急著要走,暴風雨就要來了。一個穿便服的人在碼頭上嚷著叫我回進港口,我告訴他我是誰,就繼續趕我的路。」 「那麼今天早上,您是從科摩逃出來的吧?」 「像我這樣的人從米蘭到這兒來游湖,根本就用不著帶什麼護照。今天早上在科摩,有人對我說,我一到城門口就要被捕。我帶著我女兒步行出城,本打算能在大路上找到一輛馬車,把我送到米蘭。當然,我到了米蘭,頭一件事就是去拜訪掌管本省防務的將軍,向他提出抗議。」 班長如釋重負。 「好吧!將軍,您被捕了,我會把您送到米蘭。您呢,您是什麼人?」他對法布利斯說。 「我的兒子,」伯爵夫人回答,「彼埃特拉內拉師長的兒子阿斯卡涅。」 「沒帶護照嗎,伯爵夫人?」班長問,口氣緩和多了。 「他這個年紀,從來沒用過護照。他沒有單獨出過門,總是跟著我。」 他們這樣談話的時候,康梯將軍卻在跟憲兵們大耍威風,火氣越來越大。 「別囉唆了,」一個憲兵對他說,「您已經被逮捕,這就夠了!」 「我們准您向莊稼人租一匹馬,您也就該知足了,」班長說,「要不然,管他什麼塵土、天熱和帕爾馬侍從官,您也得乖乖地夾在我們的馬中間用兩條腿走。」 將軍破口大罵。 「住嘴!」那個憲兵說,「你說你是將軍,你的軍服在哪兒?誰不會說自己是將軍呢?」 將軍氣得更厲害。這時候,馬車裡的情況卻好得多。 伯爵夫人支使著那些憲兵,就仿佛他們是她的僕從似的。她見兩百步外有一所小房子,於是拿出一個埃居,叫一個憲兵到那裡去弄點酒,更要緊的是弄點涼水來。她還抽空勸住法布利斯,他打算不顧一切地逃到山岡上的樹林裡去。「我有一對很好的手槍呢。」他說。她又得到怒氣沖沖的將軍的同意,讓他女兒到車子裡來。將軍平素愛談他自己和他的家庭,藉此機會告訴兩位夫人,他的女兒是一八三年十月二十七日生的,只有十二歲,但是她那麼聰明懂事,人人見了都說她有十四五歲了。 伯爵夫人向侯爵夫人使個眼色,意思說:「這人真庸俗。」全虧了伯爵夫人,經過一小時的交涉,事情就都安排好了。有一個憲兵有事要到附近村子裡去,伯爵夫人對他說:「給您十個法郎吧。」於是他就把馬租給了康梯將軍。班長獨自帶著將軍走了。其餘的憲兵留在一棵樹底下,伴著四隻小罈子似的大酒瓶。這四瓶酒就是方才打發到小房子那兒去的憲兵,由一個莊稼人幫著搬來的。可敬的侍從官准許克萊莉婭·康梯接受兩位夫人的邀請,搭她們的車子回米蘭去。沒有一個人想到逮捕英勇的將軍彼埃特拉內拉伯爵的兒子。在寒暄了一番,又把剛剛結束的這場小風波議論了一會兒以後,克萊莉婭·康梯注意到,像伯爵夫人這樣一位美麗的太太,在對法布利斯說話的時候,居然帶著幾分熱情;可以肯定,她不是他的母親。尤其是他們的談話里一再影射到他不久以前干下的一件英勇、大膽而又極其危險的事,更引起了她的注意。可是,幼小的克萊莉婭雖是那樣聰明,卻猜不出究竟是件什麼事。 她用詫異的眼光望著這位眼裡還像在燃燒著行動的火焰的年輕英雄。而他呢,卻被這位十二歲的小姑娘的出奇的美麗驚呆了。他把她看得臉紅起來。 離開米蘭還有一法裡,法布利斯說他要去看看他的舅父,就向太太小姐們告辭了。 「假使有那麼一天我能擺脫了麻煩,」他對克萊莉婭說,「我要到帕爾馬去看看那些美麗的畫,到那時候您還願意記起法布利斯·台爾·唐戈這個名字嗎?」 「好啊!」伯爵夫人說,「你可真會隱姓埋名!小姐,請您記住,這個壞東西是我的兒子,他姓彼埃特拉內拉,不姓台爾·唐戈。」 晚上,很遲很遲以後,法布利斯才從通往一條成了時髦的散步場所的大街的倫薩門進入米蘭。侯爵夫人姑嫂倆一連打發了兩個僕人到瑞士去,把她們的那一丁點兒積蓄全都花光了。幸虧法布利斯還有幾個拿破崙和一粒鑽石,他們決定把鑽石賣掉。 兩位夫人受人敬愛,她們認識全城的人。在親奧地利和信教虔誠的那一派當中,有幾位極有聲望的人去找警察局長賓德爾男爵,給法布利斯說情。這幾位先生說,他們不懂怎麼竟會對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的胡鬧認真起來。他是在同哥哥吵了一場以後,離開父親的家的。 「我乾的這一行就是要對什麼都認真。」慎重而嚴肅的賓德爾男爵和顏悅色地回答。當時他建立了這個著名的米蘭警察局,負責防止一七四六年把奧地利人趕出熱那亞的那種革命重演。這個後來由於貝利柯先生和昂德利阿納先生的那些事件而大大地出了名的米蘭警察局。說它殘酷未必完全正確,它只是在合理而無情地執行嚴峻的法律罷了。弗蘭茨二世皇帝想用恐怖來對付義大利人的那些如此大膽的想像。 「請你們給我一份關於台爾·唐戈小侯爵每天所作所為的報告吧,要寫得有憑有據,」賓德爾男爵對法布利斯的那幾位保護人說,「讓我們就從三月八日他離開格里昂塔的那一刻算起,到他昨天晚上到達本市,藏在他母親的一間房間裡為止,我呢,也準備把他當作本市的一個頂可愛、頂淘氣的年輕人看待。倘若你們不能給我說明這個年輕人離開格里昂塔以後每日的行動,那麼,儘管他出身高貴,而且我對他家親友抱著很大的敬意,我不還是有責任逮捕他嗎?倫巴第境內,皇帝兼國王陛下的臣民中可能存在著一批心懷不滿的分子,倘若他不能夠向我證明,他並沒有代表他們去見拿破崙,我不是應該把他關在監獄裡嗎?此外還要請你們注意,先生們,即使小台爾·唐戈能夠在這一點上證明他無罪,他還是有罪的,因為他沒有按照正常手續領取護照到國外去,他改名換姓,還故意使用了發給一個普通手藝人的護照,也就是說使用了一個階級地位遠比他本人低的人的護照。」 這個聲明是極其合情合理的,同時也表明了警察局長對台爾·唐戈侯爵夫人的顯貴身份,對替她出面說情的那些重要人物的顯貴身份應有的尊敬。 侯爵夫人知道賓德爾男爵的答覆以後,可急壞了。 「法布利斯會被捕的,」她哭著說,「一進監獄,天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出來!他父親要和他斷絕關係的!」 彼埃特拉內拉夫人和她嫂嫂找了兩三個親密朋友商量。不管他們怎麼說,侯爵夫人堅決要她兒子在當天夜裡就離開。 「不過你看得很清楚,」伯爵夫人對她說,「賓德爾男爵知道你兒子在這兒。這人並不壞。」 「不錯,可是他要討好弗蘭茨皇上。」 「但是,如果他認為把法布利斯下獄對他升官有好處,他早就這樣幹了。叫法布利斯逃走,就是對他表示一種近乎侮辱的不信任。」 「可是,向我們承認他知道法布利斯在什麼地方,就等於對我們說:『叫他走吧!』不行,只要我心裡老嘀咕著我的兒子在一刻鐘之內就會進監牢,我就沒法過日子!不管賓德爾男爵抱有什麼野心,」侯爵夫人接著說,「反正他知道對像我丈夫這種身份的人做些順水人情,對於他個人在本地的地位是有利的。他承認他知道到哪兒去抓我兒子,這種奇怪的開誠布公的態度,我看就是一個證據。再說,男爵已經好心地說明,法布利斯那卑鄙無恥的哥哥在告密信里,控告他犯下了兩樁違法行為。他解釋說,這兩樁違法行為都應該坐牢。難道這不是在對我們說,如果我們覺得還是逃亡好,就可以挑選這條路嗎?」 「你要是挑選逃亡這條路,」伯爵夫人再三說,「那我們這輩子就休想再見著他了。」在跟侯爵夫人的一個當時在奧地利設立的法庭里當顧問的老朋友商量時,法布利斯也在場,他堅決主張法布利斯逃走。事實上,當天晚上法布利斯就真的藏在送他母親和姑母到拉·斯卡拉戲院去的馬車裡,離開了府邸。他們不信任的那個車夫照例到酒館裡去等候,留下一個可靠的跟班看著馬。打扮成莊稼人的法布利斯偷偷下了車,出了城。第二天早上,他同樣順利地越過國境線,幾個小時以後他就到達皮埃蒙特境內,在他母親的一處莊園裡住下。這處莊園靠近諾瓦臘,說得準確點,就是在羅瑪尼阿諾,也就是貝亞爾陣亡的那個地點。 兩位夫人進了拉·斯卡拉劇院的包廂以後,能有多少心情看戲,也就可想而知了。她們到劇院來,不過是為了能和她們的幾位屬於自由黨的朋友商量商量,這些人到台爾·唐戈府里去,是會引起警察局的疑心的。他們在包廂里決定再去找賓德爾男爵談一次。送錢是根本談不上的,這位司法大員極為廉潔,而且兩位夫人手頭又非常拮据,鑽石賣掉以後用剩的錢,她們統統塞給法布利斯帶走了。 然而,去探探男爵的口氣,到底打算怎麼辦,是十分必要的。伯爵夫人的朋友們提醒她去找一位名叫鮑爾達的議事司鐸。這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從前曾經用卑劣的方式追求過她;追求不成,他就向彼埃特拉內拉將軍密告她和利美爾卡蒂之間的友誼,結果被當作一個無賴趕了出去。如今,這位議事司鐸天天晚上陪著賓德爾男爵夫人打塔羅,自然也就成了她丈夫的好朋友。去見這位議事司鐸是件非常難堪的事,可是伯爵夫人還是下了決心。第二天一早,趁他還沒有出門,她就登門拜訪了。 議事司鐸聽見他僅有的那個僕人通報彼埃特拉內拉伯爵夫人的名字,激動得幾乎說不上話來,甚至連身上那件極普通的晨衣也沒顧得整理一下。 「請她進來,就沒您的事了。」他有氣無力地說。伯爵夫人走了進來,鮑爾達一下子跪在地上。 「一個不幸的瘋子應該用這個姿勢來聽候您的吩咐。」他對伯爵夫人說。這天早上,伯爵夫人穿著便服,近乎是喬裝改扮,卻具有一種令人傾倒的魅力。法布利斯的出走引起她深切的悲痛,再加上她硬逼著自己來到一個曾經出賣過她的人家裡所感到的苦痛,竟使她眼中射出驚人的光芒。 「我要用這種姿勢來聽候您的吩咐,」議事司鐸叫道,「因為您顯然有什麼事情要叫我辦,不然您是不會屈尊來到一個不幸的瘋子的寒酸的住處的。這個瘋子曾經受著愛情和嫉妒的驅使,一旦看到不能獲得您的歡心,竟像個卑鄙小人似的對待過您。」 這幾句話是很誠懇的,尤其是目前議事司鐸的權勢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就更加顯得動聽。伯爵夫人感動得眼淚也涌了上來。她那顆被屈辱和畏懼凍僵的心,頃刻間感到溫暖,而且產生出一線希望。只一轉眼的工夫,她的愁苦幾乎變成快樂了。 「吻我的手吧,」她一邊伸出手去,一邊對議事司鐸說,「你站起來。(她對他說話用的是第二人稱單數,要知道,在義大利,第二人稱單數既能夠表達一種真誠坦率的友誼,又能表達一種更溫柔的情感。)我是來替我的侄子法布利斯向你求情的。像跟一個老朋友說話那樣,我要說的完全是實情,沒有絲毫的隱瞞。他才十六歲半,干下了一件荒唐透頂的事。當時我們是在科摩湖旁的格里昂塔城堡。有天晚上七點鐘,一隻來自科摩的小船給我們帶來了皇帝在儒昂灣登陸的消息。法布利斯向他的平民朋友,一個名叫瓦西的氣壓表商人,借了一張護照,第二天一早他就動身到法國去了。因為他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氣壓表商人,所以他進入法國才十法裡,就因為出眾的外表遭到逮捕。他那用一口不高明的法國話表達出來的熱情,叫人起疑。過了些日子他逃出來,到了日內瓦,我們派人到盧加諾去接他……」 「您是想說,派人到日內瓦去接他吧。」議事司鐸微笑著說。 伯爵夫人接著把事情的經過講完。 「只要是人力所及的事,我都願意為您效勞,」議事司鐸熱情地說,「我完全聽候您的吩咐,甚至願意冒風險,」他補充說,「您像天仙下凡似的光臨我這間寒酸的客廳,這可是我一生中的一件大事。說吧,等您走後,我應該辦些什麼事?」 「您得到賓德爾男爵家裡去一趟,對他說,打法布利斯一生下來,您就愛著這孩子;就說生這孩子的時候,正趕上您在我們家裡;然後,憑著他對您的交情,求他派他手下所有的密探去調查,法布利斯到瑞士去以前究竟和受他監視的那些自由黨人有沒有過一丁點兒來往。只要男爵的手下人稍微盡一點力,他就會看出,這不過純粹是年輕人的瞎胡鬧罷了。您知道我從前在杜尼阿尼宮住的那套漂亮房間裡,有許多描繪拿破崙打勝仗的版畫,我的侄子就是念這些畫上的故事學認字的。他剛滿五歲,我那可憐的丈夫就常把這些戰役講給他聽。我們還常把我丈夫的頭盔給他戴上,這孩子老是拖著他那把大馬刀跑來跑去。好啦!有一天他聽說皇帝,我丈夫最崇拜的人物,回到了法國,他就冒冒失失去投奔他了,不過他沒有達到目的。去問問您那位男爵,他打算給這種一時的瘋狂判個什麼罪。」 「我倒忘了一樣東西,」議事司鐸叫道,「您馬上就會看到我絕不是不值得您寬恕的了。您看,」他在桌子上他那些文件裡面搜尋著,說,「這就是那個不要臉的coltorto(偽君子)的告密信;瞧瞧這個簽字:阿斯卡涅·瓦爾賽拉·台爾·唐戈。這就是這樁案子的禍根。昨天晚上我從警察局的公事房裡把它拿出來,曾經到拉·斯卡拉劇院去過一趟,原想找個常到您包廂去的人,托他轉交給您。這個文件的抄本很久以前就已經送到維也納。這才是我們應該對付的敵人。」議事司鐸和伯爵夫人一起讀了那封告密信,約好當天就找個可靠的人抄一份送給她。伯爵夫人滿心歡喜地回到了台爾·唐戈府里。 「再沒有比這個從前的壞蛋更好的人了,」她告訴侯爵夫人,「今天晚上,在拉·斯卡拉劇院裡的大鐘指向十點三刻的時候,我們要把我們包廂里的人都打發出去,熄了蠟燭,關上門;十一點整,議事司鐸會親自來把奔走的結果告訴我們。我和他想來想去,只有這個辦法對他危險最小。」 這位議事司鐸非常聰明,他是決不肯失約的。在見面時他無比親切,十分坦率,只有在虛榮心還沒壓倒其他一切感情的國家裡才會有這樣的人。他向伯爵夫人的丈夫彼埃特拉內拉將軍密告伯爵夫人,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愧疚之一,如今他找到了一個補救辦法。 「她是愛上她的侄子了,」那天上午,伯爵夫人離開他家以後,他就這樣辛酸地想著,因為他對她並沒有忘情,「像她那樣高傲,竟然會到我的家裡來!……可憐的彼埃特拉內拉去世以後,儘管我通過她過去的情人斯考蒂上校,非常有禮而且十分婉轉地表示要為她效勞,她還是嫌惡地拒絕了。美麗的彼埃特拉內拉夫人竟靠著那一千五百法郎過日子!」議事司鐸接著想,一邊在他房裡激動地走來走去,「……後來竟然跑到格里昂塔城堡跟台爾·唐戈侯爵那個可憎的secatore住在一起!……現在一切都明白啦!說實話,這個小法布利斯也的確迷人,高高的身材,端正挺拔,一張老是帶著笑容的臉……更妙的是那種充滿了溫柔的情慾的眼光……科勒喬筆下的相貌。」議事司鐸苦惱地補了一句。 「年齡相差呢……並不太大……法布利斯是法國人來了以後生的,好像是一七九八年左右。伯爵夫人現在大概是二十八九歲;再不會有比她更美、更可愛的女人了。在這個盛產美女的國家裡,所有的美女都讓她比了下去;什麼瑪利妮、蓋拉爾蒂、露嘉、阿萊西、比埃特拉格魯婭,她把所有這些女人全都蓋過去了……那個年輕人要去投奔拿破崙的時候,他們正躲在美麗的科摩湖畔,過著愉快的生活……義大利還有有靈魂的人呢!而且不管你怎樣來對付它!親愛的祖國呀!……是啊,」這個妒火中燒的人繼續想,「她的甘心退隱,過鄉居生活,是沒法用其他理由來解釋的,何況每日、每餐都得懷著厭惡的心情看見台爾·唐戈侯爵那張可憎的臉,還有阿斯卡涅小侯爵的那副沒有血色的、可怕的面容,這個小侯爵將來一定比他父親還要壞!……好吧!我就老老實實地給她辦事吧。至少我可以得到不用望遠鏡就可以看見她的快樂。」 議事司鐸鮑爾達很清楚地向兩位夫人說明了情況。實際上,賓德爾男爵是很樂意幫忙的。他聽說法布利斯趁維也納方面的命令還沒有下來以前就已遠走高飛,心裡非常高興。因為賓德爾一點兒也做不了主;在這件事上,正和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一樣,他正等候著指令。他每天把所有的情報隻字不改地抄送維也納,然後坐等回音。 在逃亡到羅瑪尼阿諾期間,法布利斯應該做到以下幾點: 第一,天天去望彌撒,找一個忠於君主政體的聰明人做自己的懺悔師,在懺悔室里,光向他交代那些無可非議的思想感情。 第二,不要和任何被認為有才智的人交往。碰到適當機會,必須以深惡痛絕的口氣談論暴動,把它看作是永遠不能容許的事。 第三,絕對不要在咖啡館裡露面。除了都靈和米蘭的官方報紙以外,別的報紙一概不看。一般說來,要對閱讀表示厭惡,不要看書,一七二年以後出版的作品尤其不要看,頂多是瓦脫·司各特的小說還可以通融一下。 第四,也是最後一點,(議事司鐸有點不懷好意地說)他尤其是應該公開向當地一個漂亮女人求愛,當然這個女人是屬於貴族階級的。這樣就可以表明,他並沒有一個小陰謀家所具有的那種抑鬱不滿的氣質了。 伯爵夫人和侯爵夫人在臨睡前,一人寫了一封長信給法布利斯,用一種感人的焦慮口氣,把鮑爾達的勸告都一一向他說明。 法布利斯根本不想從事陰謀活動。他愛慕拿破崙,而且作為一個貴族,他認為自己生來就應該比別人幸福,他覺得資產階級是可笑的。離開學校以後,他從來沒有翻開過一本書;即使在學校里,他看的也無非是耶穌會士選定的那些書籍。他住在離羅瑪尼阿諾有一段路的一座富麗的府邸里,這是著名建築家桑米凱利的傑作之一,但是三十年來一直沒有人住過,所以每一間房間都漏雨,沒有一扇窗戶關得上。他占用了管家的馬,成天無拘無束地騎著亂跑。他從來不開口說什麼,但是心裡卻一直在思考。到信奉極端君主主義的人家去找個情婦的勸告,他覺著很有趣,就絲毫不差地照著做了。他挑選了一個愛用權術、一心想當主教的年輕教士(正像斯比爾堡的那位懺悔師一樣)做他的懺悔師。但是,他經常步行到三法里路以外,裝出一副自以為是神秘莫測的神氣去看《立憲新聞》,他認為這種報紙實在是了不起。「簡直跟阿爾菲愛里和但丁一樣美!」他常常這樣讚賞。法布利斯和法國青年有個共同之處:他對待他的馬和報紙比對待他那個思想純正的情婦要認真得多了。不過,他生性天真而又堅定,所以一直還不肯隨波逐流,他在羅瑪尼阿諾這個大市鎮的上流社會裡沒有交上朋友。他的單純被人看成了高傲,誰也沒有識透他的性格。「他是個小兒子,因為沒有當上長子,所以感到委屈。」當地的本堂神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