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六章

司湯達 《巴馬修道院》
我們應該坦白承認,議事司鐸鮑爾達的嫉妒並不是毫無根據。法布利斯從法國回來以後,在彼埃特拉內拉夫人的眼裡,好像是一個過去非常熟悉的、英俊的陌生人了。假如他談到愛情,她是會愛上他的。她對他的所作所為以及對他本人,不是已經抱著熱烈的,或者不如說是無限的欽佩了嗎?但是,法布利斯在擁抱她的時候,是那樣地洋溢著天真的感激和純潔的感情,要是她從這種近乎孝順的感情裡面去尋找另外一種感情,那連她自己也會厭惡自己的。「事實上,」伯爵夫人對自己說,「六年前在歐仁親王宮廷里認識我的一些朋友,現在還會覺得我好看,甚至會覺得我還年輕呢。可是對他來說,我是個該受尊敬的女人了……而且,要是不顧我的虛榮心,直言不諱,那就應該說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了。」伯爵夫人對她目前所處的生命階段還存著幻想,不過她的幻想和普通女人的有所不同罷了。「再說,」她接著對自己說,「在他這種年紀,總是有點兒誇大歲月對人的摧殘。換了一個年事較長的人……」 伯爵夫人在客廳里來回走著,她停在一面鏡子前面,接著露出了笑容。要知道,近幾個月來,彼埃特拉內拉夫人的心正受著一個不同凡俗的人物的認真進攻。法布利斯動身去法國以後不久,伯爵夫人就陷在深深的鬱悶中,因為儘管她對自己都不肯承認,卻已經開始對他非常關心了。她對平日做的那些事好像都失去了樂趣,甚至可以說是失去了滋味。她想,拿破崙為了籠絡義大利人的心,會讓法布利斯做他的侍從武官。「我失掉他了!」她哭著嚷道,「我再也看不到他了。他會給我寫信,可是再過十年,我在他眼中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她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到米蘭去了一趟。她希望在那裡得到一些有關拿破崙的比較直接的消息;誰知道呢,說不定因此還能得到法布利斯的消息。這個活潑的人兒儘管對自己都不肯承認,卻開始對她在鄉間過的那種單調生活感到了厭倦。「這是苟延殘喘,」她心裡說,「這不是生活。」每天看見的都是那些撲粉的腦袋,她的哥哥,她的侄子,還有他們的那些親隨!沒有了法布利斯,到湖濱去散步還有什麼意思呢?她只能從她和侯爵夫人的感情里去尋求安慰。可是,法布利斯的母親比她年紀大,而且對人生已經失掉希望,她們之間的那種親密關係,她近來也開始感到沒有以前那麼愉快了。 法布利斯走了,對未來不抱什麼希望,這就是彼埃特拉內拉夫人奇怪的心境。她的心需要安慰,需要新奇的事物。到了米蘭以後,她對時髦的歌劇發生了強烈的愛好,常常到拉·斯卡拉劇院,在老朋友斯考蒂將軍的包廂里,關起門來一坐就是幾個鐘頭。她為了獲得關於拿破崙和他的軍隊的消息而去會見的那些人,在她眼中似乎都很庸俗、粗鄙。回到家裡,她總是在鋼琴上信手彈奏,直到早上三點鐘才罷。一天晚上,在拉·斯卡拉劇院裡,她到一個女朋友的包廂去打聽法國的消息,有人介紹她和帕爾馬的大臣莫斯卡伯爵認識了。這是個和藹可親的人,談到法國和拿破崙,能夠提出來一些新的見解,引起她滿懷希望,或者促使她憂心忡忡。她第二天再到那個包廂去,這個聰明人又來了。於是她和他高高興興地一直談到散戲。法布利斯走了以後,她還沒有碰到過這樣愉快的夜晚呢。莫斯卡·台拉·羅維累·索萊察納伯爵,這個使她高興的人,當時是赫赫有名的帕爾馬親王艾爾耐斯特四世的國防、警務和財政大臣。艾爾耐斯特四世是以米蘭的自由黨人稱之為暴政的嚴峻統治而聞名天下的。莫斯卡的年紀大概在四十到四十五歲之間。他生得相貌堂堂,絲毫沒有架子,態度坦率輕鬆,給人的印象極好。如果不是他那位親王脾氣古怪,逼得他不得不在頭髮上撲粉,作為政治思想純正的保證,他的風采一定還要好一些。在義大利是用不著擔心會傷害別人的虛榮心的,所以很快就能談得親密起來,甚至還會談到個人的私事。對這種習俗有一個補救辦法:如果有人覺得受到冒犯,那就不再見面好了。 「請問,伯爵,您為什麼要往頭髮上撲粉呢?」彼埃特拉內拉夫人在第三次見面時就問他,「頭髮上撲粉!像您這樣一個討人喜歡的,歲數還不大,而且還是和我們一起在西班牙作戰過的人!」 「這就是因為我在西班牙時任什麼也沒搶人家的,而現在卻要生活。我那時候拚命追求光榮,指揮我們的法國將軍古維雍-聖西爾的一句讚揚,當時對我說來就是一切。到拿破崙下台的時候,我在花家裡的錢給他效勞,而我那富於幻想的父親卻以為我已經當上了將軍,正在帕爾馬給我興建一座府邸。在一八一三年,我的全部所有只是一座還沒蓋好的府邸和一筆退休金。」 「一筆退休金,是跟我丈夫一樣,三千五百法郎吧?」 「彼埃特拉內拉伯爵是師長。像我這樣的小騎兵營長,不過只有八百法郎。而且這還是在我當了財政大臣以後才開始支付的。」 當時在座的,除了他們以外,只有那位有著極端自由主義思想的包廂女主人,因此談話在同樣坦率的氣氛中繼續下去。莫斯卡伯爵經人一問,就談起了他在帕爾馬的生活。「在西班牙,我在聖西爾將軍麾下不避槍林彈雨,是為了能得到一枚十字勳章和一點兒光榮。而現在呢,我穿戴得像一個喜劇人物,是為了家裡能有個闊氣的排場和掙它幾千法郎。一旦在官場中角逐,上司們的驕橫引起我的憤懣,我就立意要占據一個最高的職位,現在我是達到目的了。不過,要說到我最幸福的日子,總還是這偶爾到米蘭來度過的幾天;我覺得這裡還存在著你們義大利軍團的精神。」 親王是那麼令人生畏,他手下的這位大臣談起話來卻又這樣的坦率、disinvoltura,使伯爵夫人不禁好奇起來。聽到他那頭銜,她原來還以為他是個狂妄自大的、十分迂腐的庸才,誰知見到的卻是一個對自己尊貴的地位感到羞愧的人。莫斯卡答應把他所能搜集到的法國消息都通知她。在滑鐵盧戰役前的一個月里,這在米蘭可是件非常欠謹慎的事。對義大利說來,當時是個生死存亡的關頭;米蘭人個個都在狂熱中,不是抱著希望,就是擔著心思。在這一片混亂中,伯爵夫人卻在打聽一個人的情況,這個人談起那令人羨慕的,而且是他唯一生活來源的職位時,口氣是那麼的滿不在乎。 許多離奇而有趣的怪事傳到彼埃特拉內拉夫人的耳朵里。有人告訴她,莫斯卡·台拉·羅維累·索萊察納伯爵不久就要成為帕爾馬的那位專制君主,歐洲最富有的王侯之一,臘努斯-艾爾耐斯特四世的首相和公開的寵臣了。而且,伯爵要是肯態度嚴肅一些,他早就可以得到這個至高無上的地位了;據說,親王還常常為了這件事教訓他。 「只要我把殿下的事辦好了,」他大膽地回答,「我的態度和殿下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位寵臣在幸運的宦途上不是沒有風險的,」有人還說,「他得討一位君主的好。這位君主,毫無疑問,是個有頭腦、有才智的人,可是自從登上專制寶座以後,卻好像昏了頭似的;譬如說,他那份兒多疑,簡直就跟一個女人一樣。 「艾爾耐斯特四世只有在打仗時候勇敢。在戰場上,人們不知多少次見他像個英勇的將軍那樣率領縱隊衝殺。不幸的是,在他父親艾爾耐斯特三世死後,他回到國內,享有了無限的權力,從此就開始瘋狂地攻擊自由黨人和自由。不久,他就自以為別人都在恨他。最後,他一時心境不好,受了一個好像是司法大臣的、名叫拉西的壞蛋慫恿,下令絞死了兩個不一定有什麼罪過的自由黨人。 「從這個不幸的時刻起,親王的生活起了變化。他受著稀奇古怪的疑心病的折磨。他還不到五十歲,可是由於終日提心弔膽,已經變得那麼衰弱,也許可以這麼說,他只要一談到雅各賓黨人和巴黎總部的計劃,他那張臉立刻就像個八十歲的老頭子。他重新陷入了幼年時代的那種荒誕無稽的恐懼之中。他的幸臣,總檢察長(或者大法官)拉西,僅僅是靠了主子的恐懼心理,才能掌權的。拉西一為自己的信譽擔憂,就趕快去破獲一件最險惡、最荒誕的新陰謀。哪怕有三十個冒失鬼聚在一起讀一期《立憲新聞》,拉西也會宣稱他們是陰謀分子。把他們送到著名的帕爾馬要塞監禁起來。倫巴第全境的人都害怕這座要塞。要塞很高,據說有一百八十尺,矗立在遼闊的平原中央,老遠就可以看見。關於這座監獄,流傳著種種可怕的傳說,所以在米蘭和博洛尼亞之間的這一大片平原上,不管誰看到它的外形,都會嚇得心驚膽戰。」 「您會不會相信呢?」另外一個旅客告訴伯爵夫人,「夜間,艾爾耐斯特四世在宮裡的四層樓上,有八十名哨兵衛護著,這些哨兵每隔一刻鐘要喊一整句話,他呢,還是在房裡嚇得直打哆嗦。每一道門都上著十道閂,毗連的房間,還有樓上樓下,都住滿了兵,他卻還是怕雅各賓黨人。哪怕地板咯吱一聲響,他也會立即抓起手槍,以為有什麼自由黨人藏在他床底下。緊跟著,城堡里所有的鈴都響了起來,一個侍從武官去喊醒莫斯卡伯爵。於是這位警務大臣來到城堡,非但不否認有陰謀,反而全副武裝,獨自陪著親王去檢查各處房間裡的每個角落,看看床底下,總而言之,干出一大堆只有老婆婆才幹得出來的可笑事兒。所有這些預防措施,換了在從前親王參加戰爭,只有在公開的戰鬥中才殺人的那些快樂的日子裡,就連他自己也會覺得是十分丟臉的。因為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所以他對這些措施感到羞恥;即使在他這樣做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可笑。莫斯卡伯爵之所以能夠獲得莫大的信任,就在於他費盡心機安排得永遠不使親王在他面前感到難為情。是他,莫斯卡,以警務大臣的身份,堅持要把各種家具底下都一一檢查到;在帕爾馬還有人說,連那些低音提琴的盒子都要打開來看看。而親王呢,他反對這樣干,還取笑他的大臣這種過分的認真。『這可是跟敵人在較量,』莫斯卡伯爵回答他說,『想想吧,要是我們讓人刺殺了您,那些雅各賓黨會寫出多少十四行詩來挖苦我們啊。我們不單是在保衛您的生命,也是在保衛我們的榮譽。』不過,看來親王對這種話並不完全相信,因為第二天城裡有誰膽敢說起城堡里的人一夜沒睡,總檢察長拉西就會把這個亂說笑話的傢伙送進要塞去。一旦到了這個高聳雲霄的,而且像帕爾馬人說的,空氣新鮮的住處,除非是出了奇蹟,才會再有人想起這個囚犯。莫斯卡伯爵是個軍人,在西班牙曾經不下二十次憑著一把手槍在襲擊中死裡逃生,所以和那個俯首帖耳、下賤得多的拉西比起來,親王更中意他。在要塞里,那些不幸的囚犯受到極其嚴密的單獨監禁,關於他們的情況,有著種種傳說。據自由黨人說,按照拉西的主意,看守和懺悔師奉命要使囚犯們相信,差不多每個月都要從他們之中拉出一個去處死。到了那一天,囚犯們准許登上高達一百八十尺的大塔樓的平台,從那裡可以望見一隊人走過去,隊伍中有一個暗探扮演那個走向刑場的倒霉鬼。」 這些傳說,以及其他許多同樣真實可信的相類似的傳說,使彼埃特拉內拉夫人感到很大的興趣。第二天,她就向莫斯卡伯爵仔細打聽,還直拿他開玩笑。她覺得他很有趣,一個勁兒跟他說,他實際上是個怪物,只是自己不覺得罷了。一天,伯爵回到旅館,對自己說:「這位彼埃特拉內拉伯爵夫人不僅僅是個迷人的女人,我在她包廂里消磨晚上的時間,居然能把有些叫我一想起來就心裡難受的帕爾馬的事情忘掉。」 「這位大臣,別看他態度輕鬆,舉止瀟灑,卻沒有法蘭西式的靈魂,他不善於忘卻自己的煩惱。如果床頭上有根刺,他就會不顧刺痛他那顫動的手腳,非得把它弄斷、磨平,決不罷休。」請讀者原諒,這段話是從義大利文翻譯過來的。伯爵在他那個新發現的第二天,雖然到米蘭來有許多事要辦,可是仍舊覺著度日如年。他坐立不安,把拉車子的馬累得精疲力竭。六點鐘左右,他騎上馬到Corso去了,他想也許在那裡能碰見彼埃特拉內拉夫人。他見她不在那裡,又想起了拉·斯卡拉劇院是八點鐘開門。他進了劇院,看見那龐大的劇場裡還不滿十個人。他覺得有點難為情。「這是可能的嗎?」他心裡說,「已經是四十五歲的人了,倒干出這種連少尉都要臉紅的傻事。幸好沒有人看出來。」他逃出拉·斯卡拉劇院,想在周圍的那些漂亮的街道上走走,消磨消磨時間。那些街上滿都是咖啡館,這時候又正是上座的時候;每家咖啡館都有一群愛瞧熱鬧的人,坐在擺在街當中的椅子上,吃著冷飲,拿過往行人來評頭論足。伯爵是個顯赫的行人,因此他榮幸地被人認了出來,而且有人向他招呼。有三四個糾纏不清、又不能得罪的傢伙抓住這個機會,拜見一位如此有權有勢的大臣。其中有兩個向他遞交請願書,第三個只是對他的政治活動絮絮叨叨地提了許多勸告。 「聰明到這個地步的人,是不睡覺的,」他說,「有權有勢到這個地步的人,是不散步的。」他回到劇院,想起在三樓上租一個包廂,從那裡可以一直望到二樓包廂,而又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他希望可以看見伯爵夫人的來到。足足等了兩個鐘頭,可是對這位心有所戀的人來說,似乎還不算太長。反正沒有人看得見,他於是就高高興興地盡情發瘋,干他的傻事了。「什麼叫老年,」他對自己說,「首先不就是再也干不出這種有趣的淘氣事兒了嗎?」 伯爵夫人終於出現了。他拿起望遠鏡,心情激動地盯住她看。「年輕、漂亮、像鳥兒一樣輕盈,」他對自己說,「決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她是那麼富有魅力,美貌還不過是其中最不足道的一部分。到哪兒還能找到像她這樣真摯的靈魂呢?她從來不謹小慎微,完全受一時的印象支配,光盼著有什麼新奇的事能把自己給迷住。我明白為什麼納尼伯爵要那麼神魂顛倒了。」 伯爵在他僅僅想著怎樣取得近在眼前的幸福的時候,他為自己的瘋狂找出了許多很好的理由。可是他一考慮到自己的年紀,以及充滿在他生活中的那些有時還十分陰鬱的煩惱,就再也找不到同樣好的理由了。「一個精明強幹而又讓恐懼折磨得喪失了才智的人,給了我優裕的生活和許多錢,叫我當他的大臣,可是,明天他把我免了職呢,那我只剩下衰老和窮困,也就是說,成了世上最受人輕蔑的那種人。給伯爵夫人找的,原來就是這麼一個可愛的人物!」這些想法太憂鬱了,他重新又去想彼埃特拉內拉夫人。他看著她,一點也不覺著厭倦;為了能夠無拘無束地想她,他沒有下樓到她包廂里去。「我剛聽人說,她選中納尼,不過為的是耍弄利美爾卡蒂那個蠢貨,因為他不肯去刺殺害她丈夫的兇手一劍,或是打發人去捅他一刀子。我可以為她決鬥二十次!」伯爵激動地叫起來。他時時刻刻都在注意劇場裡的大時鐘,大時鐘用襯著黑底子的、發光的數字,每隔五分鐘通知觀眾們一次他們可以到朋友的包廂里去的時間。伯爵對自己說:「我剛認識她沒有幾天,頂多只能在她包廂里待上半點鐘;要是待長了,就要露馬腳,而且像我這樣的年紀,再加上這頭該死的撲了粉的頭髮,我的模樣一定會像個卡桑德拉似的受人注意。」但是轉念一想,他突然下了決心:「我斤斤計較,捨不得讓自己去享受這番樂趣,但是如果她離開包廂拜訪別人去了,那我可就活該倒霉了。」他站起身來,下樓到伯爵夫人的包廂去。忽然他又幾乎不想去了。「啊!真有意思,」他停在樓梯上叫起來,嘲笑自己,「倒真的害起臊來了!我有二十五年沒有遇到過這種事啦。」 他幾乎是橫了心才走進包廂去的;作為一個聰明人,他充分利用自己的這種意外的心情,完全不打算露出從容自在的樣子,也不打算講什麼有趣的事來顯示自己的才氣。他有不怕顯出害羞的勇氣,他運用機智,讓人看出他的窘態,而不覺得他可笑。「她要是誤解了,」他心裡說,「我可就完蛋啦!什麼?一個撲了一頭粉的人,假如不用粉就會露出灰白頭髮的人,竟然會害羞!不過,這終究是事實,只要我不去故意誇張它,或是拿它來炫耀,那就沒有什麼可笑的了。」伯爵夫人在格里昂塔城堡里,經常見到腦袋撲粉的哥哥、侄子以及幾個思想純正的討厭的鄰居,這已經使她夠膩煩的了,哪裡還會想到去注意她這位新崇拜者的頭髮呢。 伯爵夫人在精神上有了這面盾牌,所以莫斯卡進來的時候,她才不至於笑出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告訴她的那些關於法國的消息上。他每次到包廂里來,總有些消息要私下裡告訴她。毫無疑問,他是在捏造。這天晚上,她跟他談論著那些消息的時候,注意到他的眼神又優美,又和善。 「我猜想,」她對他說,「在帕爾馬您是不會向您的那些奴隸露出這種和藹的眼神來的;不然就會把什麼都弄糟的,還會給他們帶來不至於被絞死的希望。」 一個被認為是義大利第一流外交家的人,竟然沒有一點架子,伯爵夫人感到很奇怪,她甚至還發現他有些可愛之處。總之,由於他善於辭令,談吐熱情,在這天晚上,他認為自己可以在不造成重大後果的條件下,扮演一下戀人的角色,她呢也沒有感到絲毫的不高興。 這當然是前進了一大步,卻也是非常危險的一步。這位在帕爾馬情場上從來沒有碰過釘子的大臣,總算他運氣好,因為伯爵夫人從格里昂塔來了還沒有幾天,她那由於煩悶的鄉村生活而僵化了的心靈,還沒有甦醒過來。她好像已經忘掉了開玩笑;所有那些屬於文雅輕鬆的生活方式的事物,在她眼裡似乎都有著幾分新奇感,因而也就成為神聖的了。以她當時的心情,她什麼也不想嘲笑,哪怕是一個四十五歲的、害羞的情人。再晚上一個星期,伯爵的大膽也許就會受到完全不同的對待。 在拉·斯卡拉劇院,到別人包廂里去拜訪一下,通常都不超過二十分鐘。伯爵在他有幸和彼埃特拉內拉夫人相會的包廂里,卻整整待了一個晚上。「這個女人哪,」他心裡說,「她把我青年時代的瘋狂心情喚醒了!」可是他也看出了其中的危險,「她會不會是因為我那遠在四十法里以外的、權勢無限的巴夏般的地位,才寬恕我乾的這種傻事呢?我在帕爾馬多麼煩悶啊!」可是,每隔上一刻鐘,他都要下一次決心離開包廂。 「應當承認,夫人,」他笑著對伯爵夫人說,「我在帕爾馬悶得要死,現在當我碰上快樂的時候,就讓我盡情地享受一下吧。所以,請您准許我在您面前充當戀人的角色,只充當一個晚上,決不會發生什麼後果。唉!過不了幾天,我就要遠遠離開這個叫我忘掉一切煩惱,您也許還會說,甚至忘掉一切禮貌的包廂了。」 莫斯卡伯爵在拉·斯卡拉劇院的包廂里進行了這次長得越乎常規的訪問,接著還發生了一些敘述起來也許會顯得太囉唆的小事情;一個星期以後,他就完全陷在瘋狂的愛情中,而伯爵夫人也已經在想,只要他在其他方面都討人歡喜,年齡就不應該成為一個障礙。正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的時候,帕爾馬派人送信來催莫斯卡回去。他那位親王大概一個人在那兒感到害怕了。伯爵夫人回到格里昂塔去,她覺得這個美麗的地方非常荒涼,因為她不再運用想像力去美化它了。「莫非我愛上這個人了嗎?」她對自己說。莫斯卡給她寫信,他用不著再做作,分離替他除去了所有那些顧慮的根源。他寫的信很有趣。他為了避免不愛付郵費的台爾·唐戈侯爵說閒話,使用了一個小小的計謀,總算沒有受到誤會。他派人把他的信送到科摩、累科、瓦萊澤或是沿湖一帶的其他美麗的小城市裡去投寄。他這麼辦,是為了希望那個信差可以把回信給他帶來,結果他成功了。 不久以後,信差的到來就成了伯爵夫人生活中的大事。那些信差帶來鮮花、水果等等不值什麼,卻又使她和她嫂嫂感到興趣的小禮物。回想起伯爵,就不免要聯想到他那巨大的權勢。伯爵夫人熱切地想知道別人對他的品評。連自由黨人也欽佩他的才幹。 伯爵之所以會有些壞名聲,主要是因為有人把他看成帕爾馬宮廷上極端君主主義黨的首領,而自由黨的首腦又是個什麼都幹得出來,甚至有可能獲得成功的女陰謀家,無比富有的拉維爾西侯爵夫人。不管兩黨中哪一個黨在野,親王總是竭力設法不讓它灰心失望。他知道得很清楚,即使由拉維爾西夫人客廳里的人物出來組閣,他依舊是主人。在格里昂塔,可以聽到許多和這些陰謀傾軋有關的詳細情形。人人都把莫斯卡說成是具有第一流才幹的大臣和活動家,他既然不在眼前,伯爵夫人也就可以不再想起他撲粉的頭髮——一切落後和沉悶的事物的象徵。頭髮上撲粉是件無關緊要的事,宮廷里的人都得這樣做,何況他在宮廷里還擔任了那麼重要的職務呢。「宮廷是很可笑的,」伯爵夫人對侯爵夫人說,「不過也很有意思。這是一種有趣的遊戲,可是必須遵守它的規則。有誰想到過反對惠斯特的那些可笑的規則呢?然而,一旦對那些規則習慣了,把對方打得一敗塗地,也是怪好玩的。」 伯爵夫人常常想到那個寫來了這麼多有趣的信件的人。她接到信的日子成了她最愉快的日子。她坐上小船,到普利尼阿納、貝朗或者斯封特拉塔樹林,湖邊的這些風景優美的地方去讀信。法布利斯不在,這些信似乎給了她一點慰藉,至少她無法不讓伯爵對她抱有熱烈的愛情;還不到一個月,她就已經懷著一種溫柔的感情想著他了。莫斯卡伯爵呢,他幾乎是真心誠意地向她提出,他願意辭去大臣的職務,和她在米蘭或是別的地方過日子。「我手裡有四十萬法郎,」他還說,「這樣我們以後就可以有一萬五千法郎的年金。」 「又可以有包廂啦,有馬啦,什麼都有啦!」伯爵夫人對自己說。這可真是愉快的夢想。科摩湖上綺麗的景色,在她眼裡又變得可愛起來了。她常到湖邊去夢想重新再過那種豪華而奇妙的生活;完全出乎意料,那種生活現在居然又有可能了。她想像著自己在米蘭的大街上,和在總督時代一樣幸福快樂。「我的青春,至少是生氣勃勃的生活,又要重新開始啦!」 她的豐富的想像力有時候使她看不清現實,但是那種由於生性懦弱而故意製造出來的幻想,她卻從來不曾有過。首先應該說,她是個對自己誠實的女人。「假如說我已經到了不能再干傻事的年齡,」她對自己說,「那麼嫉妒和愛情一樣也會產生幻想,可能破壞我住在米蘭期間的生活樂趣。在我丈夫去世以後,我過的那種清高的窮日子是很成功的,拒絕那兩大筆財產的事也是如此。我可憐的莫斯卡伯爵的家當,還抵不上利美爾卡蒂和納尼那兩個笨蛋獻在我腳下的財富的二十分之一呢。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菲薄的寡婦撫恤金啦,轟動一時的遣散僕人啦,引來二十輛馬車停在大門口的那間六層樓上的小屋子啦,這一切在當時曾經形成了一種奇觀。可是,如果我所有的還只不過是那筆撫恤金,卻要依靠莫斯卡辭職後剩下的一萬五千法郎收入,回到米蘭去過資產階級的小康生活,那麼不管我怎樣善於應付,有時候還是要碰到不愉快的。有一個巨大的障礙,心懷嫉妒的人會把它當成一件可怕的武器,那就是伯爵儘管和他妻子已經長久分居,但畢竟還是個有婦之夫。他們的分居在帕爾馬是人人皆知的,但是在米蘭就會成為一件新聞,而且人們會歸罪於我。這麼一來,我那美麗的拉·斯卡拉劇院,我那仙境似的科摩湖……可就永別了!永別了!」 縱然有著這些預感,伯爵夫人只要稍微有一點財產,還是會同意莫斯卡提出的辭職的打算的。她自認為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宮廷又使她心裡害怕。但是,對阿爾卑斯山脈這一邊的人來說,最難以置信的一點,是伯爵真的會高高興興地提出辭職。至少他已經使他心愛的女人相信了這一點。在寫給她的那些信里,他越來越狂熱地要求再在米蘭會一次面。她答應了他。「要是我起誓說,我對您懷著狂熱的愛情,」伯爵夫人在米蘭有一天對他說,「那就是說假話了。我現在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如果還能像二十二歲那樣去愛,真是太幸福啦!可是有多少我原以為是永恆的東西,都在我眼前一一倒下去了!我對您懷有最親切的感情,對您無限信任。在所有的男子中,我比較喜歡您。」伯爵夫人覺得自己的話是說得極誠懇的,但是說到末了,卻有點不是真心話了。也許只要法布利斯願意,他就可以在她的心裡勝過所有的人。可是在莫斯卡伯爵眼裡,法布利斯不過是個孩子。伯爵是在這個小冒失鬼動身到諾瓦臘去後的第三天來到米蘭的,他趕快到賓德爾男爵那裡去給他說情。伯爵認為,既然已經逃到國外,事情也就無法挽回了。 他不是一個人到米蘭來的;在他的馬車裡還有桑塞維利納-塔克西斯公爵。這位公爵是個六十八歲的挺體面的小老頭,頭髮花白,彬彬有禮,儀容整潔,非常有錢,可就是門第不怎麼高貴。到他祖父這一代充任帕爾馬這個國家的總包稅人,才聚下了幾百萬家私。他父親被任命為帕爾馬親王駐***宮廷的大使,是因為他提出了以下的這一番理由:「殿下給派到***宮廷的使臣三萬法郎,他在那邊還是一副寒酸相。倘若殿下把這個差使賞給我,我只要六千法郎的薪俸。我在***宮廷的開支每年決不少於十萬法郎,我的總管每年還將在帕爾馬繳納兩萬法郎,存在支付外交經費的國庫內,用這筆錢就可以選派中意的人到我身邊來當秘書,如果有什麼外交上的秘密,我也絲毫不想過問。我的目的只在於光耀我這新貴的門第,用本國的一個要職來給它增添光彩。」 現在的公爵就是那位大使的兒子。他曾經愚蠢地表現出自己是個半自由黨人,兩年來,一直陷在絕望之中。拿破崙時代,他堅決住在國外,損失了兩三百萬;可是歐洲重建秩序以後,他並沒有得到佩在他父親畫像上的那種綬帶。為了沒有這條綬帶,他愁得一天天憔悴下去。 在義大利,愛情發展到親密的程度以後,情人中間就不會再有虛榮心的障礙了。所以莫斯卡伯爵直截了當對他心愛的女人說:「我有兩三個辦法要向您提出來,每一個辦法都是考慮得相當周密的。三個月來,我心裡一直在想這些事。 「頭一個辦法是,我提出辭職,咱們去消消停停地過日子,在米蘭也好,在佛羅倫薩也好,在那不勒斯也好,隨您的便。咱們有一萬五千法郎的年金,另外,親王還會給一個時期的恩俸。 「第二個辦法是,委屈您到我還有點辦法的那個國家裡去,您買上一塊地產,譬如說薩卡吧,一所挺漂亮的房子,在森林中心,面臨著波河,賣契在一個星期之內就可以給您簽好。親王讓您到他的宮廷里去。不過這裡卻有個極大的障礙。您在宮廷里會受到大家歡迎,有我在,誰也不敢怠慢您。再說,王妃認為自己很不幸,我已經為了您的緣故替她盡過一些力。但是,我得提請您注意一個主要的障礙:親王是篤信宗教的,而正如您所知道的,我不幸又是個結了婚的人。這個問題會產生數不清的麻煩。您是個寡婦,這個可敬的身份應該換一換,因此就有了第三個建議。 「可以給您找一個不會添麻煩的丈夫。但是,首先他得是個歲數很大的才行,這樣,有一天,我就能代替他,您為什麼不給我這個盼頭呢?好,我已經把這件巧妙的事跟桑塞維利納-塔克西斯公爵談妥了,當然,他還不知道未來的公爵夫人的姓名。他只知道她可以讓他當大使,還可以讓他得到他父親那樣的大綬帶,他覺著沒有它,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除開這件事以外,這位公爵倒並不是個太愚蠢的人。他的衣服和假髮都是從巴黎買來的。他絕不是個蓄意幹壞事的人,他真心相信,有綬帶才有榮譽,並且認為他的財產是他的恥辱。一年以前,他為了得到這條綬帶,曾經來向我提出,願意建立一座醫院,我把他取笑了一通;可是我跟他提出這件婚事的時候,他倒絲毫沒有取笑我。當然啦,我的頭一個條件就是他從此不能再踏上帕爾馬的國土。」 「但是,您知道不知道,您向我建議的這件事是很不道德的?」伯爵夫人說。 「並不比我們宮廷里和許多其他宮廷里所乾的那一切不道德。專制政權就有這麼個好處,它使一切都在老百姓眼裡神聖化了。一件荒唐事兒,如果沒有人發覺,那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今後二十年內的政策將取決於對雅各賓黨人的恐懼,那種恐懼可就別提了!每一年我們都覺著是處在九三年的前夕。我希望您將來可以聽到我在招待會上關於這個問題的發言!精彩極了!凡是能把這種恐懼減輕一分的事情,在貴族和虔誠的教徒眼中,都是無上的道德。然而,在帕爾馬,除了貴族或者虔誠的教徒以外,其他的人都進了監獄,或者正在收拾行李準備進監獄。您放心好了,這樁婚姻只有到我失寵的那一天,才會在我們那兒顯得特別。這一番安排對任何人都不是騙局,依我看,這是最重要的。親王的寵愛是我們的資本;他已經同意了,只是有一個條件,未來的公爵夫人必須是貴族出身。去年,我憑著這份差事總共掙到十萬七千法郎,我的全部收入應該是十二萬兩千法郎;我在里昂投資了兩萬。就是這樣,請您挑吧:一個是靠這十二萬兩千法郎過闊日子,在帕爾馬用這筆錢至少可以抵在米蘭用四十萬法郎,不過您得和一個還算過得去的人結婚,改用他的姓。您只要在神壇前面跟這個人見一次面,以後就不再見他了。另一個是就靠那一萬五千法郎在佛羅倫薩或是那不勒斯過資產階級的小日子,因為我跟您意見一樣,您過去在米蘭太受人愛慕了,我們在這兒會受到嫉妒的折磨,說不定還會給我們造成不愉快。帕爾馬的豪華生活,我希望,即便是在您那雙見過歐仁親王宮廷的眼睛裡,也會有幾分新奇的色彩。您先別忙拒絕,不妨先去試試看。您可別以為我是在想法改變您的主意。在我,我是已經選定了的,我寧可跟您住在五層樓上,也不願意再孤零零地一個人過這種富貴生活。」 這兩位情侶每天都在辯論這件奇特的婚事有沒有可能。伯爵夫人在拉·斯卡拉劇院的舞會上見到了桑塞維利納-塔克西斯公爵,覺得他的儀表還很中看。莫斯卡在他最後的幾次談話里,有一次把他的提議又這麼概括了一下:「如果咱們想要輕鬆愉快地過後半世的日子,不希望未老先衰,那就該打定主意了。親王已經表示同意。桑塞維利納這個人好歹也還過得去。他有全帕爾馬最漂亮的府邸,還有一份很大的財產。他已經六十八歲,一心一意只想得到一條大綬帶。可是有一個污點毀了他,他從前用一萬法郎買過一座卡諾瓦雕塑的拿破崙胸像。他還有一個罪狀,您要是不去救他,就會要了他的命,那就是他曾經借給一個叫費朗特·帕拉的人二十五個拿破崙。費朗特·帕拉是我們國家裡的一個瘋子,不過倒是個有點才氣的人,我們已經判了他死刑,幸好是缺席判決。這個費朗特從前寫過二百來行詩,寫得再好沒有了,我以後可以背給您聽聽,跟但丁的詩一樣美。親王派桑塞維利納到***宮廷去,他在動身的那天跟您結婚。在他住在國外,也就是在他所謂出任大使的第二年,他會得到那條他沒有就活不下去的***綬帶。您會覺著他像個哥哥,他決不會叫您討厭的。他事先把我所要的各種文件都簽好。另外,您不用多見他,或者乾脆不見他,那完全隨您。他也巴不得以後不在帕爾馬露面,他的當總收稅人的爺爺和他那所謂的自由主義,使他在帕爾馬的處境很尷尬。我們的劊子手拉西說,公爵曾經通過詩人費朗特·帕拉的介紹,秘密訂閱《立憲新聞》;這種污衊造成的嚴重障礙,使親王隔了很久方才同意這樁婚事。」 歷史學家把聽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如實寫出來,有什麼罪過呢?如果他筆下的人物受著他們才有的,而他自己,遺憾得很,絲毫都沒有的那些熱情支配,干出了極不道德的事,這也是他的錯嗎?說真的,在一個除了獵取金錢來滿足虛榮心的熱情以外,其他的熱情都已化為烏有的國家裡,這類事情是已經沒有人幹了。 在以上敘述的這些事情發生了三個月以後,桑塞維利納-塔克西斯公爵夫人以和藹可親的態度和高尚恬靜的性情震驚了帕爾馬宮廷。她的家是城裡最有趣的所在,哪一家也比不上。這也正是莫斯卡伯爵向他的主子保證過的。公爵夫人由國內兩位最高貴的夫人引見,晉謁了在位的親王臘努斯-艾爾耐斯特四世和王妃,他們十分隆重地接見了她。公爵夫人很想看看這位掌握著她情人命運的親王究竟是怎麼個樣子。她想討他的歡心,結果非常成功。她看見親王身材很高,但是略微有些胖。他的頭髮、唇髭和巨大的頰鬚,按照他的廷臣的說法,是美麗的金黃色的;要是長在別人身上的話,那種暗淡的顏色準會使人想起「亞麻色」這個卑賤的字眼。在他那張大臉的中央,微微凸起一個小鼻子,像女人的一樣。但是公爵夫人注意到,親王的相貌得一處處細看,才能看出那一切丑的地方來。從整個外表來看,倒像是一個聰明而堅定的人。親王的風采、態度並不是不威嚴,不過因為他經常想著怎樣給和他說話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反而使自己顯得很尷尬,他幾乎時刻不停地交換著用一條腿支住身子左右搖晃。除此以外,艾爾耐斯特四世的目光銳利而威嚴;揮動胳膊的姿勢也很氣派,說話既有分寸,又簡潔。 莫斯卡事先已經告訴公爵夫人,親王在他接見的大書房裡掛著一幅路易十四的全身像,還有一張很漂亮的佛羅倫薩的人造大理石桌子。她一眼就看出親王是在模仿。他顯然在竭力學路易十四的眼神和高尚的談吐,而且他靠在人造大理石桌子上,為的是使自己具有約瑟夫二世的姿勢。他剛和公爵夫人說了幾句話,就立刻坐下,為的是讓她有機會享用那張合乎她身份的凳子。在這個宮廷里,只有公爵夫人、親王夫人和西班牙貴婦才可以坐下,其他婦女都要等親王或者王妃吩咐以後才能就座。而且為了區別身份的高低,這兩位尊貴的人物總是特意遲延片刻才叫那些地位低於公爵夫人的夫人坐下。公爵夫人覺得親王有時模仿路易十四模仿得有點太過火了,譬如說,他把頭一仰,和藹地微笑的那副神態就是如此。 艾爾耐斯特四世穿著一件巴黎定做的時髦的燕尾服。每個月從巴黎這個他所憎惡的城市,都給他送來一件燕尾服、一件常禮服和一頂帽子。但是接見公爵夫人這天,他的服裝配合得不倫不類,顯得很古怪,他穿著一條紅短套褲、一雙絲襪和一雙不露腳背的鞋子;而這一切,我們只要看看約瑟夫二世的那些畫像,就可以知道都是有所本的。 他和藹地接見了桑塞維利納夫人,和她說了些話,又俏皮又機智,可是她清楚地看到,這次接見雖然客氣,但是並不過分熱情。「您知道這是什麼道理嗎?」晉見回來以後,莫斯卡伯爵對她說,「這是因為米蘭是個比帕爾馬更大、更美的城市。他怕的是,如果照我期待的,而且他使我有理由希望的那樣接見您,看上去他就會像外省人見到京城來的漂亮太太,顯得有點喜出望外,神魂顛倒了。毫無疑問,還有一件我幾乎不敢告訴您的事也叫他很氣惱:親王在他宮廷里找不到一個可以比得上您的美貌的女人。這是他昨天晚上臨睡前和他的內侍長的唯一話題,內侍長叫貝爾尼斯,一向對我很幫忙。我預料宮廷禮節要有個小小的革命了。在這個宮廷里,我最大的敵人是一個叫作法比奧·康梯將軍的蠢貨。您想像一下這麼一個怪人吧,他這輩子也許只打過一天仗,可是卻從此模仿起腓特烈大帝的舉止來了。另外,他還要學拉斐德將軍的高貴而和藹的態度,因為他是這裡的自由黨領袖(天知道這是一群什麼自由黨人!)。」 「我認識這個法比奧·康梯,」公爵夫人說,「在科摩附近我和他見過一面,他當時正跟憲兵們吵嘴。」她把讀者也許還記得的那場小小的風波說了一遍。 「夫人,如果您有一天能夠弄清楚我們複雜的宮廷禮節,您就會知道,小姐們在結婚以前是不能在宮廷里露面的。然而,親王有熱烈的愛國心,一定要讓他的帕爾馬勝過其他一切城市,所以我可以打賭,他會設法召見我們的拉斐德的女兒,小克萊莉婭·康梯的。憑良心說,她也真迷人,在一個星期以前,她還被認為是親王這個國家內最美的人兒呢。 「親王的仇敵們到處罵他,說他的壞話,我不知道那些話是不是傳到了格里昂塔城堡,」伯爵接著說,「他們把他說成一個怪物,一個吃人的魔王。其實,艾爾耐斯特四世身上有著許許多多可愛的小優點,甚至還可以這麼說,要是他能像阿喀琉斯那樣刀槍不入,也許他現在還是一位模範君主呢。但是,有那麼一天艾爾耐斯特四世在一時煩悶和憤怒的情況下,同時也是有點兒想模仿路易十四,絞死了兩個自由黨人,因為路易十四在福隆德運動發生五十年以後,曾經下令砍掉某一位參加過福隆德運動的英雄的頭。那位英雄被人發現的時候,正在凡爾賽近旁的莊園裡安安靜靜、無所顧忌地過日子呢。據說那些冒失的自由黨人經常定期聚會,辱罵親王,熱誠地祈求上天在帕爾馬降一場瘟疫,好替他們除掉這個暴君。果然給他們說中了,他成了個暴君。拉西說這是謀反,他把他們判了死刑;其中有一個L……伯爵,處死的情形真殘酷。這些都是我沒來以前的事。自從這個不幸的時刻到來以後,」伯爵壓低了嗓子又說,「親王就陷在一陣陣男子漢不應該有的恐懼里。可是這卻正是我得寵的唯一原因。要是親王沒有恐懼心,我的為人,對這蠢貨充斥的宮廷來說,也許就會顯得太粗暴,太嚴厲。不知道您會不會相信,親王臨睡前在他那一套房間裡要把每一張床的底下都看一遍,他用一百萬法郎,也就是說等於在米蘭用四百萬法郎,來維持一個強大的警察局。公爵夫人,您面前的人正是那個可怕的警察局的首腦。靠了辦警務,也就是靠了親王的恐懼心,我才當上了國防和財政大臣。內政大臣是我名義上的上司,因為警察局歸他管轄,所以我設法把這個大臣職位給了左爾拉-康塔利尼伯爵,一個忙忙碌碌的笨蛋,他把每天寫八十封信當件樂事。我今天早上剛接到一封,左爾拉-康塔利尼伯爵還很得意地親筆在信上編上了號碼:第二七一五號。」 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被帶去晉見鬱鬱寡歡的帕爾馬王妃克拉拉-寶利娜。王妃因為丈夫有了情婦(巴爾比侯爵夫人,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所以認為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女人,也許就此成了天下最討人厭的女人。公爵夫人發現王妃長得非常高、非常瘦,年紀還不滿三十六歲,看起來卻像有五十歲了。她相貌端正莊嚴,美中不足的是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視力極差,但是如果不是她心灰意懶,無意打扮的話,也還稱得上美麗。她接見公爵夫人的時候,顯得那麼羞怯,以至宮廷上有些跟莫斯卡伯爵作對的人竟敢說,王妃像一個被接見的女人,而公爵夫人倒像個主子了。公爵夫人感到驚訝,幾乎窘住了。王妃用這樣的態度來接見她,使她想不出應該說些什麼話,才能表示她的地位比王妃低。為了讓這位可憐的、其實並不缺乏才智的王妃鎮靜一些,公爵夫人想不出別的更好的辦法,只得開始長篇大論地談植物學。王妃在這門學問上倒真是個內行,她有幾間很精緻的溫室和好多種熱帶植物。公爵夫人不過是想擺脫這個尷尬的局面,沒想到卻從此贏得了克拉拉-寶利娜王妃的歡心。王妃在開始接見的時候既膽怯,又緊張,到後來卻有說有笑,因而這第一次接見竟打破了慣例,時間長達一小時零一刻鐘。第二天,公爵夫人打發人去買了些異國花草,讓人相信她非常愛好植物學。 王妃經常和帕爾馬大主教,可敬的蘭德里亞尼神父一起消磨時間。大主教有學問,甚至於還可以說有些才氣,而且為人十分正直。但是他坐在他那紫紅色天鵝絨椅子上(這是他的地位應享的特權),面對著王妃的扶手椅,王妃身旁還圍著幾個宮女和兩位做伴的貴婦,那副情景倒是怪有趣的。這位披著雪白的長髮的老主教,真可以說比王妃還要靦腆呢。他們天天見面,可是每次接見都先要有足足一刻鐘時間相對無言,因此有一位做伴的貴婦,阿爾維齊伯爵夫人,竟成了一個得寵的紅人,因為她善於鼓勵他們說話,打破沉默。 最後,輪到了王太子殿下接見公爵夫人。王太子比他父親身材還要高,但是比他母親還要靦腆。他十六歲,對礦物學很有研究。一見公爵夫人進來,他的臉就漲得通紅,窘到始終沒有想出一句話來跟這位美麗的夫人說。他長得很英俊,總是拿著個錘子在樹林裡消磨光陰。公爵夫人站起身來結束這次沉默的晉見的時候,王太子忽然叫道:「我的天!您長得多美啊,夫人!」受接見的夫人倒也並沒有覺得這句話太粗俗。 巴爾比侯爵夫人是位二十五歲的少婦,在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來到帕爾馬以前兩三年,她還可以算是義大利美的一個最完善的典型。現在,她那舉世無雙的美麗的眼睛和絕頂迷人的媚態依然如昔,但是湊近一看,她的皮膚上卻布滿無數細小的皺紋,使得侯爵夫人就像個年輕的老太婆了。隔著一段距離,譬如她在戲院的包廂里,看起來還是個美人兒;樓下池座里的觀眾還會認為親王很有眼力呢。親王每天都在巴爾比侯爵夫人家裡消磨晚上的時間,不過常常是一語不發。看見親王煩悶無聊,這個可憐的女人愁得骨瘦如柴。她自以為機靈過人,經常帶著詭詐的笑容。她長著一口天下最美的牙齒,不論何時何地,也不管適當不適當,她總是想用狡猾的微笑來叫人覺出她言外有意。莫斯卡伯爵說,正是這樣接連不斷的微笑,加上她內心裡卻在打呵欠,才使得她生出那麼多的皺紋。巴爾比什麼事情都要沾點光,哪怕公家買一千法郎的東西,侯爵夫人也會從中得到一份紀念品(這是帕爾馬的委婉說法)。傳說她在英國有六百萬法郎的存款,不過她的家產的的確確是新近攢起來的,實際上還不到一百五十萬法郎。莫斯卡伯爵當財政大臣,就是為的使她無法向他耍手段,為的使她依賴他。侯爵夫人貪財吝嗇,利慾薰心,實際上她只是怕窮。「我將來會落到死在草荐上的地步的。」她有時候跟親王這麼說,親王聽了很生氣。公爵夫人注意到,巴爾比夫人府邸的前廳雖然金碧輝煌,但僅僅在一張珍貴的大理石桌上點著一支淌著油的蠟燭。客廳的門也被聽差的手摸得發了黑。 「她接待我的樣子,」公爵夫人對她的情人說,「就像是等著我賞她五十法郎似的。」 公爵夫人一直很順利,可是在大名鼎鼎的拉維爾西侯爵夫人接待她的時候,卻碰上了一點波折。侯爵夫人是宮廷里最狡黠的女人,一個無比出色的陰謀家,莫斯卡的敵對黨派的領導人。侯爵夫人一心想把伯爵推翻,近幾個月來更是如此,因為她是桑塞維利納公爵的侄女,她怕新公爵夫人的魅力會影響她繼承公爵的財產。「這個拉維爾西可是個小看不得的女人,」伯爵對他的情人說,「我看她什麼都幹得出來。我跟我妻子分居,就完全是因為她非要跟拉維爾西的一個朋友,本提沃利奧騎士相好不可。」這位侯爵夫人身材高大,頭髮漆黑,外表像個男人,引人注意的是她從一清早就戴著的鑽石和搽在臉上的胭脂。她事先就宣稱要與公爵夫人為敵,在家裡接待公爵夫人的時候,一心一意要向她開火。從桑塞維利納公爵由***寫來的信里,可以看出他對他那大使的差事,尤其是對他有希望得到大綬帶這一點,感到萬分高興,以至於他的親屬們都擔心他會把一部分財產遺留給他的妻子,他已經陸續給她送了數不清的小禮物。別看拉維爾西長得奇醜,她的情夫巴爾第伯爵卻是宮廷里最漂亮的男人,一般說來,不管什麼事只要她去辦,都可以成功。 公爵夫人把家裡布置得富麗堂皇。桑塞維利納府一向就是帕爾馬城內最漂亮的府邸之一,而公爵為了慶祝自己榮任大使和將要得到大綬帶,又花了大筆大筆的錢來整修裝飾;公爵夫人親自安排工程。 伯爵猜得不錯,在公爵夫人晉見後沒有幾天,小克萊莉婭·康梯就來到宮廷里;她當上了議事修女。這種恩寵可能被認為是對伯爵威信的一個打擊;為了招架抵擋,公爵夫人藉口府里的花園落成,舉行了一次宴會。她稱克萊莉婭為科摩湖的小朋友,而且以她平素的那種可親的風度讓克萊莉婭當了晚會上的皇后。小克萊莉婭姓名的頭一個字母看起來好像是偶然地出現在幾幅主要的透明畫上。她雖說有點兒沉鬱,可是談起湖邊那件小小的風波和她熱誠的感激心情時,態度很討人喜歡。據說她信教十分虔誠,而且非常喜愛孤獨。「我敢打賭,」伯爵說,「她相當聰明,一定會為她的父親感到害臊。」公爵夫人和這個女孩子交了朋友,覺著對她有了好感。公爵夫人不願意顯得嫉妒,每逢舉辦娛樂性集會,都要把她邀請在內;歸根一句話,她抱定宗旨要減輕別人對伯爵的種種仇恨。 一切都在朝著公爵夫人微笑。這種經常都在擔心有暴風雨來臨的宮廷生活,使她感到有趣;對她說來,生活似乎又重新開始了。她一往情深地愛著伯爵,而伯爵呢,簡直是快樂得真的要發瘋了。由於這種愉快的處境,他對那些僅僅與他的雄心有關的事情變得十分冷靜。因此,公爵夫人才來了兩個月,他就得到首相的任命書以及與親王本人享有的相差無幾的種種榮譽。伯爵能夠完全左右他主子的意見,有一件在帕爾馬人人感到吃驚的事可以為證。 在城東南十分鐘路程的地方,矗立著那座整個義大利境內無人不知的大名鼎鼎的要塞。要塞的塔樓高達一百八十尺,很遠就可以望見。塔樓是在十六世紀初葉,由教皇保羅三世的後代法爾耐斯家族按照羅馬的阿德里亞努斯陵墓的式樣建造的,塔身非常寬闊,因而在塔頂的平台上還能建造一座要塞司令的官邸和一所名叫法爾耐斯塔的新監獄。這所監獄是專為臘努斯-艾爾耐斯特二世的那個做了繼母的心上人的長子建造的,當地公認其建築式樣美麗而又奇特。公爵夫人好奇心重,很想去看看。她去參觀的那天,帕爾馬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可是在那個高塔上,她卻覺得涼風習習,高興得在上面待了好幾個鐘頭。大家忙著給她打開了法爾耐斯塔上的所有房間。 在大塔樓的平台上,公爵夫人遇見一個可憐的自由黨囚犯,正在那裡散步,他每隔三天才能享受一次半小時的散步。她還沒有具備在專制宮廷上所必須有的謹慎心,回到帕爾馬以後,她就大談這個曾經把全部經歷告訴了她的人。拉維爾西侯爵夫人的黨羽抓住公爵夫人的這些話,大事宣揚,滿心指望親王聽了會生氣。事實上,艾爾耐斯特四世就經常說,必須打擊臣民的想像力。「永遠是個了不起的字眼,」他說,「它在義大利比在別處更可怕。」因此,他平生沒有赦免過一個犯人。在公爵夫人參觀要塞一個星期以後,她收到一份由親王和首相簽署的減刑書,犯人的姓名一項卻空著。由她填上姓名的那個犯人應予發還財產,並准予到美洲去度餘生。公爵夫人就把和她談過話的那個犯人的名字填上。不幸的是,這是個行為近於無賴的軟骨頭;判處大名鼎鼎的費朗特·帕拉死刑,就是根據他的口供。 這次前所未有的恩典使桑塞維利納夫人的地位達到了頂點。莫斯卡伯爵快樂得發了瘋。這是他一生中的一段得意時期,對於法布利斯的命運也起著決定性的影響。法布利斯一直在諾瓦臘附近的羅瑪尼阿諾住著,按照他受到的指示懺悔,打獵,什麼也不讀,還向一位貴婦求愛。公爵夫人對這最後一項條件始終有點反感。另外還有一個對伯爵不利的跡象,就是公爵夫人不管在什麼事上都對他十分坦白,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可是一旦跟他談起法布利斯,卻總要先斟酌一番才開口。 「只要您願意,」伯爵有一天對她說,「我就可以給科摩湖邊您那位可愛的哥哥寫封信,我和***的幾個朋友稍微花點力氣,就能迫使台爾·唐戈侯爵去給您心愛的法布利斯申請赦免。如果法布利斯確實比那些騎著英國馬在米蘭街上溜達的年輕人高出一籌,我自然不會懷疑這一點的,那麼,他已經十八歲,什麼也不干,而且將來也不幹什麼,這算是什麼生活呀!要是老天讓他有一種真正的愛好,不管是哪一方面的,哪怕是釣魚吧,我也會尊重它;可是,在他得到赦免以後,他在米蘭又能幹什麼呢?他會一會兒騎騎從英國買來的馬,一會兒又閒得難受,只好到他的情婦家裡去,而他愛那個情婦還遠不及愛他的馬……不過,只要您吩咐一聲,我就盡力讓您侄子去過這種生活。」 「我願意他當個軍官。」公爵夫人說。 「一個年輕人,第一,容易受熱情支配,第二,曾經對拿破崙表現過熱情,甚至跑到滑鐵盧去投奔他,您能勸一位君主委派他一個說不定哪天會有某種重要性的差事嗎?您想一想,如果拿破崙在滑鐵盧打了勝仗,那我們大家會是怎麼個情況啊!不錯,絕對不會再有自由黨人好害怕了,可是那些出自古老家族的君主呢,卻只有娶他的元帥們的女兒,方能保住自己的統治地位。所以,對法布利斯來說,干軍人這一行就等於是松鼠待在轉籠里:忙個不停,卻不能前進一步。他會痛苦地看到所有那些忠心的平民超過他。現在,也許在今後五十年內,只要我們還有所恐懼,而宗教又還沒有重新建立起來,一個年輕人最主要的品質就應該是不容易感情衝動和沒有頭腦。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不過您聽了一定會激烈反對的,而且這個辦法還會給我帶來數不清的,不是一天兩天的麻煩。我想為您辦的是件傻事。但是,如果您說得出來,您就說說看,為了博得您的一笑,又有什麼傻事我干不出來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公爵夫人說。 「您聽著!您家裡有三個人當過我們帕爾馬的大主教:一六……年的那位寫過書的阿斯卡涅·台爾·唐戈,一六九九年的法布利斯,一七四年的另外一位阿斯卡涅。法布利斯要是願意擔任高級聖職,以高尚的德行出人頭地,我可以讓他先在什麼地方做主教,再到這裡來做大主教,只要我的權勢一直能夠維持下去,就一定可以辦到。真正困難的是,實現這個美妙的計劃需要好幾年時間,我能當這麼久的首相嗎?親王也許會死掉,也許會不知好歹地把我免職。然而,歸根到底,只有用這麼一個辦法,我才能為法布利斯出點力,而又能對得起您。」 他們討論了很久,公爵夫人對這個主意十分反感。 「您再說說看,」她對伯爵說,「為什麼法布利斯不可能有任何其他的前途。」伯爵把道理說了一遍。「您還在留戀漂亮的軍服呢,」他又說,「不過在那方面我是無能為力的。」 公爵夫人要求考慮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她嘆了口氣,同意了那位大臣的明智的意見。「要麼就在哪個大城市裡神氣活現地騎英國馬,」伯爵又說了一遍,「要麼就干一行適合他身份的行當。我看不出折中的辦法。不幸的是,一個貴族不能當醫生,也不能當律師,而當前這個世紀是律師的時代。 「您千萬可別忘了,夫人,」伯爵又說,「您能讓您的侄子在米蘭街上,享受像他這樣年紀的、被認為最幸運的那些年輕人的命運。他得到赦免以後,您可以給他一萬五、兩萬或是三萬法郎,這在您是無所謂的,您和我誰也沒想把錢攢起來。」 公爵夫人對榮譽看得很重,她不願意法布利斯做個只會花錢的浪子,所以又回到她情人的那個計劃上來。 「請您注意,」伯爵對她說,「我並不打算要法布利斯做您常常看到的那種模範教士。不,他首先是個大貴族。只要他願意,他仍舊可以做個什麼都不懂的人,而且照樣當得上主教和大主教,只消親王繼續拿我當一個有用的人。 「如果您肯吩咐一聲,把我的建議改變為無從變更的決定,」伯爵接下去又說,「那麼我們的被保護人在地位還不高的時候,決不可以在帕爾馬出現。要是這兒的人曾經見過他是個普通的教士,他將來的飛黃騰達就要引起憤慨了。只有在他穿上了紫襪子,並且有了相當的車馬隨從以後,才能在帕爾馬露面。那時候,每個人都會認為您的侄子應該當主教,也就再不會有人感到憤慨了。 「您要是相信我的話,您就該送法布利斯去學神學,在那不勒斯住上三年。在神學院放假期間,如果他願意,可以到巴黎和倫敦去逛逛,但是絕對不能在帕爾馬露面。」聽了這句話,公爵夫人打了個冷戰。 她打發人送信給她侄子,約他在皮亞琴察見面。不用說,這個專差還帶著各種支款的票據和必要的護照。 法布利斯先到皮亞琴察;他迎接公爵夫人的時候,奔上前去,歡天喜地地擁抱她,使得她淚如雨下。她很高興伯爵不在跟前;自從她和伯爵相愛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情緒呢。 法布利斯知道了公爵夫人替他安排好的計劃,先是非常感動,隨後又很傷心。他一向希望的是,在他到滑鐵盧去的那件事解決以後,總可以當上軍人。有一件事引起了公爵夫人注意,而且更增強了她原來對她侄子的浪漫的看法:他堅決不肯在義大利的大城市裡過那種泡咖啡館的生活。 「你可以設想一下,」公爵夫人說,「在佛羅倫薩或是那不勒斯的大街上,騎著純種的英國馬!晚上呢,一輛馬車,一套精緻的房間……」她高高興興地詳細描繪那種被法布利斯鄙夷地拒絕了的、庸俗的幸福。「是個英雄。」她想。 「過了十年這種愉快的生活以後,我怎麼辦呢?」法布利斯說,「我將成為怎樣的一個人呢?一個不再年輕的年輕人,應該讓位給其他也是騎著英國馬的初入社交界的英俊少年,讓他們去出風頭了。」 法布利斯起初非常反對當教士這個主意。他說要到紐約去,在美國做個共和國的公民和軍人。 「你這個打算可就錯了!你不會有機會打仗的,結果還是要過咖啡館生活的,所不同的不過是沒有風雅的趣味,沒有音樂,也沒有愛情而已,」公爵夫人回答,「信我的話吧,這種美國生活,對你對我都會是沉悶的。」她告訴他那兒如何崇拜美元這個神,還告訴他那兒必須尊敬市井的手藝人,因為一切都是由他們來投票決定的。接著話題又回到聖職問題上來了。 「在你反對以前,」公爵夫人對他說,「應該了解了解伯爵對你的要求是什麼。他決不要你像布拉奈斯神父那樣,做一個或多或少能為人表率和有相當德行的可憐的教士。想一想你那些當帕爾馬大主教的祖先們的情形,再去看一看家譜附錄里關於他們生平的記載。像你這樣家庭出身的人,首先就應該是個大貴人,高尚、慷慨、主持正義,註定要成為你的同行的領袖……一生中只幹上一次不正派的事,而那次不正派的事也大有用處。」 「這麼說來,我所有的夢想就全完了,」法布利斯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這種犧牲可真叫人傷心啊!說老實話,我從來沒有考慮到,專制君主對熱情和智慧是那麼憎惡,哪怕這種熱情和智慧是用來為他們服務的,而今後這種憎惡仍將在君主中間繼續盛行呢。」 「你想想看,一篇宣言或是一時的異想天開,都會使一個熱情的人離開他生平所服務的那一方面,跑到敵對的一方面去!」 「我是個熱情的人!」法布利斯說,「這真是個奇怪的指責!我連愛上一個女人都辦不到呢!」 「怎麼?」公爵夫人喊了起來。 「當我有幸向一位美人兒獻殷勤的時候,雖說她家世好,信教也虔誠,可是只要我眼睛看不見她,心裡也就想不起她來了。」 他這個自白給公爵夫人留下了奇特的印象。 「請你給我一個月的時間去向諾瓦臘的C……夫人告別,」法布利斯又說,「而且還有件更難的事要辦:向我平生的各種夢想告別。我要寫信給我母親,她會到馬喬列湖邊,皮埃蒙特境內的貝爾吉拉特來看我的。從今天算起,一個月以後,我一定偷偷地到帕爾馬來。」 「千萬別來!」公爵夫人喊道。她不願意莫斯卡伯爵看見她和法布利斯談話。 這兩個人又在皮亞琴察見了一次面。公爵夫人這一次心裡挺亂。宮廷中起了風波,拉維爾西侯爵夫人那一派眼看就要勝利了。莫斯卡伯爵很可能被帕爾馬人稱為自由黨的那一派的領袖法比奧·康梯將軍所取代。公爵夫人把一切都告訴了法布利斯,就是沒有提那個在親王面前日益得寵的政敵的姓名。她重新談了他的前途可能發生的變化,甚至還考慮到在沒有伯爵的強有力的庇護時會怎麼樣。 「我要在那不勒斯的神學院裡過三年,」法布利斯喊道,「不過,既然我首先應該是一個年輕貴族,而且你也並不勉強我過一個品行端正的神學院學生的那種嚴肅生活,那麼住在那不勒斯也就不會使我感到有什麼可怕了。那種生活總不至於比羅瑪尼阿諾的生活壞。羅瑪尼阿諾的上流社會已經開始認為我是個雅各賓黨人了。在逃亡中,我發現我什麼也不懂,甚至於連拉丁文和綴字法也不懂。我本來打算在諾瓦臘重新念念書,現在我很願意到那不勒斯去學神學,這是一門複雜的學問。」公爵夫人高興極了。「要是我們叫人趕走,」她對他說,「我們會到那不勒斯去看你的。但是,你既然同意在情況發生變化以前接受穿紫襪子這個主意,那麼,對今天義大利的現狀有深刻了解的伯爵有一點意見要我轉告你。對於人家教給你的東西,你相信也罷,不相信也罷,可是千萬不要提出任何反對意見。你就當作教給你的是玩惠斯特的規則好了;難道你會反對惠斯特的規則嗎?我已經告訴伯爵,你是信神的,他聽了很高興;因為不論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在另外那個世界上,這都是有用處的。不過,即使你是信神的,也千萬別庸俗到一談起伏爾泰、狄德羅、雷納爾和所有倡導兩院制的那些法國瘋子就深惡痛絕。你嘴裡要極力避免提到這些人,迫不得已的時候,要用一種冷靜的譏諷口吻來談論這些先生。他們這些人早已經叫人駁得體無完膚,他們的攻訐也不會再起什麼作用了。你要盲目地相信神學院裡聽到的話。記住,哪怕是你頂小的一點反對意見都會有人給你一字不差地記下來。對於一件小小的風流事件,只要處置得當,他們是會原諒你的,可是你抱懷疑態度,他們就決不會寬恕你。年紀大了,風流事兒也就不會再幹了,但是懷疑卻是隨著年齡而增長的。在懺悔室里要照著這個原則去做。你會拿到一封寫給一位主教的介紹信,這位主教是紅衣主教那不勒斯大主教的秘書。你私自逃到法國去,還有六月十八號那天你到過滑鐵盧附近一帶的這些事,只能跟他說。即使如此,也得大大地打個折扣。把事實縮小,你交代這件事不過是為了讓人不能責備你有意隱瞞;再說,當時你年紀又是那麼小! 「伯爵要我帶給你的第二個意見是:如果你心裡想到了精彩的理由,想到了一個足以在談話中駁倒對方的、出奇制勝的回答,你也千萬要克制自己,別去賣弄,應該保持沉默,精細的人會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你的才智。等你當了主教以後,有的是發揮你才智的時間。」 法布利斯帶著一輛普通的馬車和他姑母派來的四個善良的米蘭僕人,在那不勒斯開始了他的新生活。學習一年以後,沒有一個人說他是個有才智的人,他被看成一個勤學、十分慷慨,但是生活上有點兒放蕩的大貴族。 這一年,對法布利斯來說是相當有趣的,對公爵夫人來說卻是可怕的。伯爵有三四次差點兒下台。親王在這一年裡生了病,所以比以往更膽怯了;他認為,只要把伯爵免了職,就可以消除他在伯爵就任大臣以前判的那些死刑所引起的反感。拉西是他無論如何也要留著的心愛寵臣。伯爵的危難使得公爵夫人熱戀著他,她不再想著法布利斯了。為了替他們可能成為事實的引退找一個藉口,她認為帕爾馬的氣候對她的健康完全不適宜。事實上,帕爾馬的氣候像倫巴第境內各地的氣候一樣,也的確是有點潮濕。身為首相的伯爵幾度失寵,甚至於有時連著二十天不能和他的主子單獨見面。但是莫斯卡最後還是占了上風。他設法讓那位所謂自由黨人的法比奧·康梯將軍被任命為要塞司令,要塞里監禁著拉西判決的自由黨人。「如果康梯寬待他的囚犯,」莫斯卡對他的情人說,「他就會失寵,因為他這樣做,就像一個為了自己的政治思想而忘掉了將軍職責的雅各賓黨人。如果他表現得嚴厲無情,照我看來,他是會偏向於這方面的,那麼他就再也算不了他那一黨的領袖,與那些有親人關在要塞里的人家也就疏遠了。這個可憐的傢伙是很會在親王面前裝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態度的;必要的時候,他一天可以換上四次衣服;他能談談宮廷禮節方面的問題,但是憑他那個腦袋,他是沒法沿著那條唯一能夠挽救他自己的、艱難的道路走下去的;不管怎麼樣,我的地位是穩了。」 法比奧·康梯將軍的任命結束了內閣危機,第二天就傳說帕爾馬要出版一種極端君主主義的報紙。 「這個報紙會引起多少爭吵啊!」公爵夫人說。 「辦這個報紙的主意恐怕要算是我的得意傑作了,」伯爵笑著回答,「以後我會讓那些極端的狂熱分子一點一點地把報紙的領導權硬從我手裡奪過去。我吩咐把編輯的薪金定得很高。從各方面都會有人來運動這些職位的。這件事可以讓我們混過一兩個月,到時候人們也就會忘掉我不久以前所經歷的那些危險了。P.和D.這兩位嚴肅的人物已經在進行活動。」 「不過這個報紙一定會荒謬得叫人噁心。」 「我正希望如此,」伯爵回答,「親王每天早上都要看這個報,他一定會稱讚我這個創辦人的觀點。至於詳細內容,他同意或是反對的地方都會有,這樣一來就可以把他用在工作上的時間占去兩小時。這個報紙是會惹出麻煩來的,不過在八九個月以後,嚴重的指責來臨的時候,報紙將已經完全掌握在那些極端狂熱分子的手裡了。這些事將由經常給我添麻煩的這個黨派負責,而我呢,還要向報紙提出抗議。歸根到底,我寧願有一百篇荒謬絕倫的文章,可不願意絞死一個人。一期官方報紙出版兩年以後,誰還記得那裡面的某一篇荒唐文章呢?可是絞死了一個人的話,這個人的親屬和子孫就要恨我,直恨到我死,說不定還會縮短我的壽命。」 公爵夫人總是對什麼事情都感到強烈的興趣,總是那麼活躍,總是閒不住,她比帕爾馬宮廷上所有的人加起來都聰明,但是她缺乏在陰謀傾軋中獲得勝利所需要的那種耐心和冷靜。雖然如此,她還是能夠熱情地注意各個黨派的利害關係,甚至還開始得到親王的寵信。王妃克拉拉-寶利娜享盡榮譽,卻也受盡了陳腐的宮廷禮節的束縛,認為自己是一個最不幸的女人。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奉承她,竭力向她證明她並不是那麼不幸。必須說明一下,親王只有在晚飯的時候才和他的妻子見面,這頓飯的時間是三十分鐘,而親王常常一連幾個星期不跟克拉拉-寶利娜說一句話。桑塞維利納夫人力圖改變這個局面。親王覺得她有趣,由於她能夠維持住自己的獨立自主的人格,所以越發覺得她有趣了。即使她存心不得罪人,她還是免不了要得罪一些充斥在宮廷里的蠢貨。正因為她在這方面一點手腕也沒有,所以那群大概有五千法郎年金、不是伯爵就是侯爵的廷臣都把她恨透了。她剛來沒幾天,就看出這個不利的情況,於是就專門去討親王和王妃的歡心。至於王太子,他是完全在王妃的影響之下的。公爵夫人很會給親王湊趣,而且親王對她說的片言隻字都極為注意,她就利用這種機會,把恨她的廷臣們盡情加以嘲笑。拉西慫恿親王幹了那些糊塗事,而流血的糊塗事是沒法兒補救的,所以親王有時候感到害怕,常常感到煩悶,因而使他產生了陰鬱的嫉妒心。他覺著自己簡直沒有高興的時候,於是一想到別人在高興,就變得陰沉起來。他看到別人幸福,就怒不可遏。「咱們的愛情得隱蔽著點兒。」公爵夫人對她的情人說。她讓親王覺著,雖然伯爵是個那麼值得尊敬的人,但是她對他的愛情也平常得很。 這個發現讓殿下過了一天快樂日子。公爵夫人不時地透露口風,說她打算每年給自己幾個月的假期,去看看她還完全不了解的義大利;她要遊覽那不勒斯、佛羅倫薩和羅馬。再沒有比她這種想離開的表示,更叫親王難過的了。這是他最突出的弱點之一,不管什麼行為,只要可能被解釋為對他的京城表示輕視,都會叫他感到痛心。他覺著他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留住桑塞維利納夫人,而桑塞維利納夫人偏偏又是帕爾馬最漂亮的女人。義大利人慵懶成性,稀奇的卻是大家都從附近的鄉村里趕回來參加她的星期四晚會。晚會簡直就跟過節一樣,公爵夫人幾乎總是有些新鮮、動人的玩意兒拿出來。親王渴望參加一次這種星期四晚會,但是怎麼個去法呢?到一個普通人家裡去!不論是他父親或是他自己,都沒有干過這樣的事啊! 有那麼一個星期四,天下雨,又挺冷。晚上,親王時時刻刻都聽見,到桑塞維利納夫人家去的馬車在宮前廣場的石板道上隆隆駛過。他心裡不耐煩起來了,別人都在取樂,而他呢,身為至高無上的君主,應該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有權利取樂,可是卻在受煩悶的折磨!他打鈴叫他的侍從武官。從宮門口到桑塞維利納府的路上,布置十二個可靠的人是需要一些時間的。這一小時的等待在親王看來長得像一個世紀,他不知多少次想要冒著被刺的危險,不要任何戒備,大著膽子出去。最後,他終於來到了桑塞維利納夫人的頭一間客廳里。哪怕這間客廳里打了一個響雷也不會造成這麼大的震驚。親王往裡走去,眨眼之間,那幾間如此喧鬧、如此歡樂的客廳都變得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盯在親王身上。廷臣們顯得十分狼狽,只有公爵夫人不帶一點驚慌的神色。最後,在恢復了說話能力以後,所有在場的人最關心的是要弄清楚這個重要問題:公爵夫人事先就知道這次訪問呢,還是和大家一樣吃了一驚? 親王玩得很高興。接下來我們將要看到公爵夫人的極其容易衝動的性格,以及她巧妙地透露出來的想離開帕爾馬的含糊打算使她獲得的無窮力量。 她送親王出去的時候,親王一邊走,一邊親切地跟她談話。她想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竟然大著膽子,隨口對他說了出來,就像說的是一件極為平常的事似的。 「如果殿下肯把說給我聽的這許多動聽的話,也跟王妃說那麼三四句,那就肯定會比殿下在這裡誇我漂亮更使我感到幸福。因為我無論如何也不希望,殿下今天晚上賞給我的這種顯著的恩寵,會讓王妃看著不滿意。」親王兩眼緊盯著她,冷冷地答道:「我想,我愛上哪兒就可以上哪兒。」 公爵夫人臉紅了。 「我不過是希望別害得殿下空跑一趟,」她立刻接著說,「因為這是最後一次星期四晚會,我準備到博洛尼亞或者佛羅倫薩去住幾天。」 她重新走進客廳的時候,大家都認為她受到的寵幸已經達到頂點,卻不知道她剛才冒冒失失地做了一件有史以來在帕爾馬還不曾有人敢做的事。她朝伯爵做了個手勢,伯爵就離開惠斯特牌桌,跟著她到了一間點著燈、卻沒有人的小客廳里。 「您乾的這件事太大膽,」他對她說,「我可不會勸您這麼做的。不過在熱戀著的心裡,」他笑著又說,「幸福更會加強愛情。您要是明天早晨走,我晚上就跟了去。我不能不晚走一步,僅僅是因為我愚蠢地把財政大臣這個苦差事攬在自己身上,但是只要好好工作上四個小時,我也就可以把許多賬目做出交代。回到客廳里去吧,親愛的,讓咱們毫無保留地盡情表演一下官場上的那種神氣活現的蠢相吧,這也許是咱們在這城裡的最後一次演出了。這個人要是認為自己受了輕蔑,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他會管這叫作懲一儆百。等這些人走了以後,咱們再商量您今天夜裡怎樣避避風頭。也許頂好是立刻動身到您那靠近波河的薩卡莊子上去。好處是從那兒到奧地利國境只有半小時的路程。」 對公爵夫人的愛情和自尊心說來,這是一個美不可言的時刻。她望著伯爵,兩隻眼睛被淚水沾濕了。一位如此有權有勢的首相,周圍的那幫廷臣對他就像對親王本人一樣崇敬,竟要為她拋棄一切,而且態度還是這樣的滿不在乎! 她回到客廳里的時候,高興得幾乎快發瘋了。所有的人都拜倒在她面前。 「看幸運把公爵夫人變成什麼樣子啦,」廷臣們到處都在這麼說,「簡直叫人認不得了。這個像古羅馬人那樣目空一切的人兒,終於也肯看重主上方才給她的這番不平常的恩寵。」 晚會將近終了的時候,伯爵朝她走過來。「我得告訴您點消息。」在公爵夫人旁邊的人立刻都走開了。 「親王回到宮裡,」伯爵接著說,「就到王妃的門前,叫人通報。您想想她有多麼驚奇吧!『我來跟您談談我在桑塞維利納府過的這個晚上,真是愉快極了,』他對她說,『她要我跟您詳細說說她是怎樣布置那座被煙燻黑了的老府邸的。』於是親王坐下,把您的每一間客廳都描摹了一番。 「他在他妻子的房裡待了不下二十五分鐘,把她樂得眼淚也掉了下來。儘管她是個聰明人,而且親王也有意使談話的氣氛輕鬆一些,可她竟想不出一句話來使這種氣氛維持下去。」 不管義大利的那些自由黨人怎麼說,這位親王並不是個壞人。不錯,他把不少自由黨人關進了監獄,但這是出於恐懼。他有時候好像是想到某些往事,寬慰自己似的說:「與其讓魔鬼殺了咱們,不如咱們把魔鬼殺了。」在上面說的這次晚會的第二天,親王挺快活,因為他做了兩件好事:參加了星期四晚會,還和妻子說了話。在晚飯桌上,他又跟她說話。總之一句話,桑塞維利納夫人的這次星期四晚會引起了震動整個帕爾馬的一場家庭革命。拉維爾西沮喪萬分,而公爵夫人卻是喜上加喜:她已經設法為她的情人出了一份力,而且發現他比以往更加對她鍾情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偶然想起了一個冒失的念頭!」她對伯爵說,「我在羅馬或是那不勒斯,肯定會更自由一些,可是在那些地方我能碰上這樣好玩的事嗎?說真的,不會的,親愛的伯爵,這種幸福是您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