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之悟 · 十七
我在聖拉扎爾火車站買了一張內陸航空公司的去布雷斯特的單程機票(不是聽了古萊的建議),兌了一張五十美金(不小一筆錢)的旅行支票,回到旅館房間,花了兩小時重新打包行李,這樣所有東西都不會出錯,又檢查了地板上的地毯,看看有沒有留下衣物毛球,打扮得齊齊整整地(颳了臉等)下了樓,向惡女人和她的丈夫打理旅館的好男人道了別。這下戴上了帽子,那頂我計劃在午夜海邊岩石上戴的帽子,總是往下拉一點遮住左眼,我猜是因為以前在海軍服役時就是這樣子戴海軍帽的——沒有「請再來」的大聲召喚,不過總台的服務員留心地看著我,像是他還想什麼時候再和我打交道。
我們上了出租車去奧利機場,又是冒著雨,現在是早上十點,出租車以漂亮的速度疾馳,掠過所有那些打著干邑廣告的標牌,還有標牌之間的小得令人稱奇的鄉村石屋,法式花園裡花果蔬菜打理得很精緻,一切都綠意盎然,我想像時下古老的英格蘭一定也這樣兒。
(真是個傻蛋,我以為我能從布雷斯特飛到倫敦,像烏鴉那樣飛的話兩地直線距離不過一百五十英里。)
我在奧利機場內陸航空的櫃檯託運了我小而沉的行李箱,接著四處逛逛,直到十二點的登機呼叫。那個機場候機廳里的咖啡館非常不錯,我在那兒喝了干邑和啤酒,候機廳不像艾德威爾德甘迺迪機場[1]——豪華的地毯,雞尾酒吧賣著「人人安靜」的酒,一點都沒那麼沉悶無趣。我第二次給了坐在廁所桌子旁的女人一法郎,問她:「你為什麼坐那兒?人們為什麼要給你小費?」
「因為我清掃廁所。」我立刻聽懂了,也非常感激,想到我在家裡的媽媽,當我坐在搖椅里對著電視大聲辱罵時,她得清掃屋子。於是我說:
「Un franc pour la Française. 」
我原本可以說:「地獄白貓頭鷹聖特蕾莎!」她也同樣wouldna cared。(Wouldnt have cared[2],不過我縮略了句子,效仿那位偉大的詩人羅伯特·彭斯[3]。)
現在我哼的是《瑪蒂爾達》,因為奧利機場廣播航班的鈴聲就像那首歌,「瑪——蒂爾——達」,接著是從容的女聲:「飛往喀拉蚩的泛美航空六〇三航班正在三十二號門登機。」或是「飛往約翰內斯堡的荷蘭皇家航空的七〇九航班正在四十九號門登機」等等。算是個什麼機場。別人聽到我哼著「瑪蒂爾達」走遍了機場,我已經在咖啡館和兩個法國人以及一條達克斯獵犬聊了一大通關於狗的事情,這下我聽到「飛往布雷斯特的內陸航空三號航班正在九十六號門登機」,我開始走——沿著一條長長的平坦的走廊。
我發誓走了有四分之一英里,差不多到了候機廳的盡頭,那兒有一架內陸航空的、我猜是雙引擎的舊B26飛機,憂心忡忡的機械師們都圍著左舷一側的螺旋槳撥弄著……
正是起飛時間,正午。不過我問了在那兒的人:「出了什麼事?」
「延誤一小時。」
這邊沒有廁所,沒有咖啡屋,於是我一路走回咖啡屋去消磨一小時,等待著……
一點鐘回去。
「延誤半小時。」
我決定坐下等,但在一點二十我突然想上廁所,我問了一個去布雷斯特的貌似西班牙人的旅客:「你認為我夠時間去候機廳的廁所嗎?」
「當然啦,時間足夠。」
我看了看,那邊機械師們仍舊焦慮地在撥弄著,於是我又匆匆回頭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上廁所,又開玩笑地給了法國女郎一法郎,突然我聽到「瑪——蒂爾——達」的調調里夾著「布雷斯特」一詞,於是我像克拉克·蓋博一樣大步快走趕回去,和小跑著的田徑運動員差不多快,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但當我趕到那兒,飛機正在跑道上滑行,舷梯已經收回,那些背叛了我的人剛剛爬了上去,他們帶著我的行李箱去布列塔尼了。
* * *
[1] John F. Kennedy International Airport,紐約甘迺迪機場,因建於艾德威爾德高爾夫球場,最初被稱作艾德威爾德機場。
[2] 英語,不會在意。前一處為該句子的縮略形式。
[3] Robert Burns(1759—1796),蘇格蘭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