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之悟 · 十六

凱魯亞克 《巴黎之悟》
我是在法蘭西聖路易教堂對街的一家酒吧碰到卡斯泰爾嘉魯先生的,我跟他說了圖書館的事——他邀請我第二天去國家檔案館,看看他能做什麼——有幫人在裡屋打檯球,我看得非常起勁,因為近來在南邊我開始打出幾杆相當不錯的球,特別是我喝醉的時候,要戒酒這是另一個好原因。我一直叫「Bon」[1](像在俱樂部的聚會室里,留著八字鬍不見了門牙的英國人喊著「打得漂亮」),他們根本不理我——不過,不落袋的檯球不對我的胃口——我喜歡球袋、洞口,我喜歡乾脆利落的庫邊球,那種球除了用高杆左旋或右旋球,其他方法根本不可能落袋。只需偏杆一擊,狠狠地,目標球落了袋,母球跳了起來。有一次,母球跳了起來,沿著桌邊滾動,彈回到綠氈上,此局結束,和黑八落袋的結果一樣——(我南方的檯球夥伴克立夫·安德森管這種球叫「耶穌基督球」)——很自然,到了巴黎我想和當地的高手打一局,試試「大西洋彼岸的才子」,不過他們不感興趣——我說過,我要去國家檔案館,它在一條名字古怪的路上,叫法蘭克布爾喬亞路[2](你可以說是「直率的中產階級之路」),就是你曾經看到老巴爾扎克松松垮垮的外套在某個急匆匆的下午翻飛著上他印刷商那兒去看校樣的那樣的街;或是像維也納卵石鋪就的街,莫扎特真的在某個下午穿著松松垮垮的褲子去見他的歌劇作者,一路咳著…… 我被引入檔案館的主辦公室,卡斯泰爾嘉魯先生乾淨、漂亮、紅潤,有著一雙藍眼睛的中年臉上今天的神情比昨天憂鬱——自從昨天他見了我之後,他媽媽就病得很厲害,他得去看她了,他的秘書會照看一應事務的,聽到他這麼說,我的心揪了起來。 我說過,她是那個美得令人神魂顛倒、妖得令人切切在心、想咬上一口的布列塔尼姑娘,她有著海水綠的眼睛、藍黑色的頭髮,小小的牙齒前面有條小小的縫隙,要是碰到一個建議她把牙齒弄齊整的牙醫,世上的每一個男人都應當把他綁在特洛伊木馬的脖子上,趕在帕里斯揪住他那陰險又好色的高盧喉嚨之前,讓他看一眼被俘的海倫。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編織毛衣,戴著金色的手鐲什麼的,用她海水般的眼睛打量著我,我打了招呼,幾乎要向她敬禮,但只是私下承認這樣的女人都是半神半人、引發戰火的,不是我這般帶著酒瓶子的平和的牧羊人能消受的——我既想與她親近又礙於自己的脾性,要是兩個禮拜腦子裡轉悠著這樣的念頭,我會成太監的。 當她開始囉囉嗦嗦,國家檔案館只有原稿,很多在納粹轟炸期間被焚毀了,而且他們也沒有「les affaires Colonielles(殖民事務)」的記錄時,我突然很想去英國。 「殖民!」我真憤怒了,盯著她吼。 「你們難道沒有一七五六年蒙特卡姆部隊軍官的名單?」我接著說,起碼提到了要點,但她那愛爾蘭式的(是的,愛爾蘭,因為所有的布列塔尼人都是以這樣那樣的方式來自愛爾蘭,在高盧人被稱作高盧人之前,在愷撒看到德魯伊特[3]的樹樁之前,在撒克遜人出現之前,在皮克特人[4]居住蘇格蘭之前或之後,等等等等)傲慢讓我氣得不行,還是沒有,她那海水綠的眼睛看著我,呵,這下我看穿她了…… 「我的祖先是國王的一名軍官,他的名字我剛剛跟你提過,年份也提過了,他來自布列塔尼,他們告訴我他是個男爵,我是家族裡第一個回到法國查詢歷史記載的。」不過我隨後就意識到我更加傲慢,不對,不是比她更傲慢,而是比街頭的乞丐更加簡單無知,居然說這些話,居然想找到歷史檔案,印證真假。作為一個布列塔尼人,她很可能知道只有在布列塔尼才找得到,因為天主教的布列塔尼和共和黨無神論的巴黎之間有一場叫做「旺代」的小戰爭[5],在離拿破崙的墳墓不過一箭之遙的地方提這個太可怕了…… 主要事實是,她聽卡斯泰爾嘉魯先生說了關於我的一切,我的名字、我的追尋,讓她感覺是一件很傻的事,儘管是高尚的,高尚的含義是無望的高貴的努力。誰都知道,附近的約翰尼·馬吉,隨便碰碰運氣,都能在愛爾蘭發現他是莫豪特[6]的國王的後代,那又怎樣?約翰尼·安德森、約翰尼·戈德斯坦、任一姓氏的約翰尼、秦林、小朴、羅恩·普杜爾——隨便誰,任何一個人。 而對我來說,一個美國人,查查那兒的原始資料,即使真有什麼和我的問題相關,又有什麼用? 我忘了是怎麼走出那兒的,但那位女士不高興,我也不高興——不過有關布列塔尼,我當時不知道的是,儘管坎佩爾是科努瓦耶國的古都、君主或世襲伯爵的居住地,後來是菲尼斯泰爾省的省府等等這些,在所有傻笨的大城市中,因著它離首都的距離,還是被巴黎當紅的才子認為是鄉巴佬待的地方。因此,就像你可能會對一個紐約的黑人說「你要不規矩點,我送你回阿肯色去」,伏爾泰和孔多塞會哈哈大笑說「你要不懂,那我們送你上坎佩爾去,哈哈哈」一樣,把那個和魁北克及世人皆知傻笨的法裔加拿大人聯繫在一起,她肯定是竊笑不已。 聽了別人的建議,我去了靠近聖米歇爾堤岸的馬薩林圖書館,去那兒也沒什麼進展,除了年長的女圖書館員對我眨眨眼睛,給了我她的名字(烏里女士),還告訴我隨時給她寫信。 所有該在巴黎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買了一張去布列塔尼布雷斯特的機票。 去酒吧和所有人道個別,其中有個布列塔尼人古萊說:「小心一點,他們會把你留在那兒的!」 又及: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買機票之前,我去找我的法國出版商,報上了名字,要求見老闆——女孩要麼相信我是出版社的作者之一,我至今總共已經在那家出版社出版了六本小說,要麼不相信,但她冷冷地說老闆出去吃中飯了。 「那好吧,米歇爾·莫爾在哪?」(用的是法語。)(算是我在那兒的編輯,布列塔尼人,來自盧基萊克的拉尼永灣。) 「他也出去吃中飯了。」 但事實是,他那天在紐約,不過她才懶得跟我說。這個秘書肯定以為自己就是狄更斯《雙城記》中的德伐日太太,將要送上斷頭台的人的名字編入印刷商的織物,和我一起坐在這個專橫的秘書前的還有半打的未來作家,或熱切或焦慮,帶著他們的手稿,他們聽到我的名字,都給了我一個毫不掩飾的難看臉色,像是喃喃自語:「凱魯亞克?我可比那個垮掉一代的瘋子寫得好十倍,我可以用這部稿子來證明。書名叫《唇之寂》,講的是勒納爾走進門廳,點燃一支煙,不願承認看到了毫無故事的同性戀女主角那個悲傷的模糊的微笑。她父親在可卡蒙伽戰役中想強姦一隻麋鹿,他剛死了,然後下一章,知識分子菲利普入場,點燃一支煙,來了個存在主義的一躍越過我接下去留出的一頁空白,所有這些以一段寬泛的獨白結束,這個凱魯亞克能做的不過是寫故事,呸!」「而且品位這麼差,甚至在廚房的一出『重要事件』中都沒有一個特徵明顯的女主角,比如穿著多米諾便褲,替她媽媽用榔頭、釘子把雞釘在十字架上處死。」呵,我感覺很想哼吉米·蘭瑟福特[7]的老歌: 「不是你做什麼 而是你怎麼做!」 看到我四周險惡的「文學」氛圍,而且那女人也不會讓我的出版商按響蜂鳴器傳喚我進他的辦公室正兒八經聊聊,我起了身,吼道: 「真是狗屁,j』m』en va à l』Angleterre(我去英格蘭),」但是我其實應當說: 「Le Petit Prince s』en va à la Petite Bretagne. 」 意思是:「小王子要去小不列顛了(或是布列塔尼)。」 * * * [1] 法語,好。 [2] Rue des Francs-Bourgeois,後文的「直率的中產階級之路」為意譯。 [3] Druid,古代凱爾特文化中一批有學識的人,在森林中居住,多擔任祭司、教師和法官。關於他們的最早史料,產生於公元前三世紀。 [4] Picts,居住在現蘇格蘭東部和東北部的古代非凱爾特民族之一,九世紀左右,蘇格蘭人的國王統一了蘇格蘭人和皮克特人的王國,發展為後來的蘇格蘭。 [5] La Vendée,旺代戰爭,又稱旺代叛亂,從一七九三年三月至十二月,歷時九個月。旺代地區農民信奉天主教,反抗共和國政府,最終被鎮壓。一八一五年,拿破崙百日復興時,也曾派兵平息保王黨的旺代地區。 [6] Morholt(或Marhalt),古代愛爾蘭武士。各版本的特里斯丹和綺瑟傳奇中均有此人物。 [7] James Melvin Lunceford(1902—1947),美國搖擺樂時代的爵士音樂家和樂隊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