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隱士 · 領袖像[72]

卡爾維諾 《巴黎隱士》
可以說在我這一生前二十年,墨索里尼的臉如影隨形,學校每一間教室都掛有他的肖像,所有辦公室及公共場所自不例外。所以我只需藉由留在我腦海中的不同官方肖像就可以撰寫一段墨索里尼像的進化史。 我是一九二九年進小學的,對當時的墨索里尼像印象深刻,仍舊平民打扮,漿硬的領尖上鑲著緄邊,是那個年代有身份的人時興的穿法(不過接下來幾年這個穿法漸漸過時)。我記得的是他掛在教室牆上的小幅彩色肖像(掛在側面牆上:那時講壇上方還是國王像的地盤)和一張夾在破舊拼音表最後幾頁間的黑白照片(拼音表附在本文之外,應該是後來加進去的)。 總而言之,那幾年曆久不衰的是墨索里尼掌權後想要給人的第一個印象,以凸顯他這位秩序重建者的某種威信以及承先啟後性。肖像下限不低於領帶,不過這位總理穿的外套好像是一件tight(這個字在義大利——只限義大利——指的是黑色的長尾西裝),是他出席官方儀典時慣穿的禮服。 在那幾幅肖像中,墨索里尼額頭還有黑髮,也或許(我不確定)黑髮是在禿額的頭頂上。就一位內閣而言,他的裝扮顯得特別年輕,因為那正是影像應該要傳達的新氣象(六歲的我不可能知道),他是有史以來第一位上任時年僅四十歲的總理。在義大利也從來沒見過不留鬍子的總理,既無胡又無髭,這本身就是現代化的象徵。當時光著下巴已經很普遍,不過大戰期間及戰後較有身份的政治人物仍全都留胡或蓄髭。這一點在全世界,可以說(我並未翻書或查百科求證)只有美國總統例外。就連向羅馬進軍[73]的為首四人也都留了鬍子,其中兩個還是一把大鬍子。 (好像沒有歷史學家就不同時代的毛髮造型這個角度做過研究,其實當中不乏有其深意的信息,尤其在過渡時期。) 總之,墨索里尼像要傳達的是現代、精力無窮、令人安心的承先啟後形象,這一切都在他獨裁嚴肅表情中。這自然跟他之前一個會令人聯想到法西斯行動隊的影像成對比。我記憶中還有一幅肖像,我想是屬於那個暴力時期的(儘管我稍後才看到),一張很有戲劇效果的黑白照片,日後名噪一時的簽名M可看出過人的意志力。略側的臉由黑暗中浮出,那黑可能是一件黑襯衫,也可能是一片深色布景,像代表新紀元開始的——灌輸到我們腦袋裡的觀念——「聖瑟波可洛廣場上的賊窩」那句話令人想起的幽陰。 法西斯行動隊的暴戾橫行也收錄在我最早的童年記憶中(起碼它的最後幾次突襲行動其中之一,時為一九二六年)。不過我開始上學後,世界看來風平浪靜。偶有內戰跡象,但這對領袖官方肖像即是鐵的紀律的那個年代的小男孩或青少年來說,有其影響魅力。 這位獨裁者初期官方肖像的另一重要特色是沉思神情,擺出心事重重表情的一張臉。逗弄一兩歲的孩童時,那個年頭習慣說:「做個墨索里尼的臉。」小孩馬上皺起眉頭,嘟起一張氣呼呼的嘴。畢竟,我那一輩的義大利人在學會由牆上認得墨索里尼像之前,墨索里尼像已深植他們心中,由這一點也看出那個影像中,(還)有其童心未泯的一面,那種小娃娃會有的並不代表說正在凝思的聚精會神。 我寫這篇文章為自己訂下的原則是,只談法西斯統治那二十年我看到的肖像和照片,至於法西斯之後將近四十年來得見的大批檔案資料則略去不談。所以我僅限於討論那些流通的官方影像:肖像、雕像、「光明」影片(當年的電影新聞片)和畫報。畫報主要有兩份:最暢銷的《周日郵報》及《義大利畫報》,後者是銅版紙印刷的半月刊,讀者群為上流社會人士。 墨索里尼戴著高頂禮帽去簽署拉特蘭公約[74]那張名聞遐邇的照片,我當時就看過,而且直到稍後法西斯政權喧譁一時地廢除了資產階級跟不上時代腳步象徵的「煙囪」(高頂禮帽的俗稱)時,我仍銘記於心。對歷史的辯證性懵懂無知,當時我只覺得此舉矛盾無解。 不知道那是不是墨索里尼最後一次戴高頂禮帽,極有可能,因為在教會的首肯下,他大可以讓全義大利都穿上制服。法西斯風格的轉變(即便偏遠地區亦有所感)可溯自法西斯革命十周年紀念,一九三二年。那個周年紀念在記憶中與我小學四年級長達十五天的假期及一組紀念郵票密不可分。 那個時候,墨索里尼肖像學往凱撒式崇拜跨出了重要的一步:在紀念郵票中真有一張靈感來自維洛基奧(Verrocchio)作品中民族英雄科雷歐尼像的墨索里尼騎馬像,背景是波隆尼亞體育場,下方還有一句口號「我前進時跟我來」(這句箴言還有下半段:「我撤退時殺了我」,時機到時果然應驗)。得說明的是那是少數幾張有墨索里尼像的郵票之一(此刻我想不起還有沒有別的):票面價值與繼續宣告君主主權,沒有身材只有頭,看起來高大魁梧的維多里歐·艾馬努埃萊三世肖像郵票不相上下。 墨索里尼騎馬像取的是側面。這是另一個重要轉變,由正面轉至自此大量採用的側面,凸顯出完美渾圓的頭顱(少了它,將獨裁者改造為設計客體這項巨大工程是不可能的事),堅實的頜骨(因為七十五度角更為明顯),頸背與衣領渾然一體,諸此種種,全然的古羅馬氣勢。 小學最後幾年,對於加入法西斯少年先鋒隊這件事我沒辦法再推託了,因為即便在我就讀的私立小學,也已經變為強迫性質。還記得買制服時少年先鋒隊之家倉庫里布料的霉味,戰時受傷殘廢的老管理員。不過這裡我想追憶的是用來固定藍色領巾的法西斯領袖側面像徽章(藍色代表的是達爾馬提亞[75],他們這麼說的,至於理由,現在已被遺忘了)。這個側面像我記得有戴鋼盔,可是鋼盔應該是我此刻正試著追述的那段記憶稍後幾年的事才對,所以說,要不是藍領巾一開始是用打結而非用徽章固定,就是徽章的早期版本是光著腦袋的。我想找出墨索里尼變成徽章上宛如羅馬皇帝(侵犯到保留給帝王的錢幣地盤)側面像的日期,可惜我沒有足夠的資料。 我們還在一九三三到三四年。也是在那個時期我看過一幅「立體主義」的墨索里尼像(或雕像),以幾何線條構成的立方體。擺在市立小學合辦的一場設計展會場裡,我去那裡參加初中入學考。那個立方體,附有「領袖欣賞的領袖像」字樣,陳列在那裡作為小朋友設計的範本。這個印象為我開啟了表面平整、呈方塊形狀的一種現代「法西斯風格」存在的觀念,此風格後來居上,而且常被視為那幾年已經普及,甚至擴及鄉間的「二十世紀風格」之一。 DVX[76]這個字也出自同一風格,看起來像羅馬數字,站在半身像或列柱的底座上,往往與類似的REX並列。(其實國王與墨索里尼像多是成對出現,要少的話,也不會少墨索里尼。)比較接近新古典、線條較柔和的「二十世紀風格」,是雕刻家魏特(Adolfo Wildt)的半身像,桂冠、長袍、空洞的眼神:跟襲用的形象截然不同,但也符合所有官方標準,因為印在《文稿與演講稿》一書的扉頁上。 藉此我要提一下另外一個所有讀物上都看得到的圖像:墨索里尼的家鄉培雷達皮歐。學校還發給小學生描摹,這倒無可厚非,因為那確是一棟很漂亮的房子,典型的義大利農舍,有戶外樓梯,一樓挑高,牆面稀稀落落幾扇窗子。 墨索里尼的典範造型已成氣候,且註定在他獨裁極盛期不會有任何更動(即三十年代大半時間)。收音機和電影不僅是推廣這個形象,也是促成這個形象的主要管道。我從未參加過墨索里尼親臨現場的「人海集合」,因為我跟我的鄉下是寸步不離,而他對鄉下既不感興趣也不來走動,不過我認為領袖形象在電影院裡,要比從陽台下的人群中直接看到他本人更具效力,反正聲音總是從擴音器里傳出來的。說起來視聽設備是墨索里尼凱撒式偶像崇拜必不可少的要件之一。 另一個不可少的要件自然是嚴禁一切批評及嘲諷。我記得墨索里尼最初幾次講話的題目之一是「書與槍,完美的法西斯黨員」,末了,領袖從窗台下拿出一本書和一把槍高高舉起,戲劇效果絕佳。印象中,我是先在家裡聽一個在電影院看到這場演講的反法西斯叔叔說過。(如果不是那場,也是那幾年,一九三零年之後不久的另一場,可以查證檔案影片。)我還記得我叔叔怎麼描述手勢,雙手握拳叉腰,然後突然用手擤了一把鼻涕。忘不了一位嬸嬸感慨地說:「你能怎樣?他是泥水匠出身嘛!」幾天後我也看到「光明」新聞片播的那場講話,認出叔叔說的那些怪相,還有冷不防擤鼻子那一幕。我對墨索里尼的印象是由大人(某些大人)挖苦的言談間得來的,與我同時聽到的齊聲讚揚相矛盾。不過齊聲讚揚是對外,至於保留態度則限於私下閒談,不破壞法西斯政權要求的表面統一。 攝影機毫不留情記錄一切丑相及無意識動作這一點,墨索里尼稍假時日就明白了,我相信按時間先後看他演講的新聞片,會發現他對手勢、停頓、演說節奏加快的控制,實用功能日漸彰顯。然而他的表演風格卻與初時無二。今天的年輕人看到老片子中的墨索里尼覺得好笑,不懂為什麼會有無以計數的群眾崇拜他。儘管如此,墨索里尼模式直到今日在全世界還繼續有人模仿,同中求變,尤其那些打著民粹主義或第三世界招牌的人,緊抓著落伍的同樣伎倆不放。 在時機大好,可以擺布大眾並善加利用以鞏固個人權力的那個年代,墨索里尼是塑造出完全符合這個目標的人物形象的先驅之一。最易為他那個時代的大眾接受的所有標誌建立起來的人民領袖形象(精力充沛,專橫,好勇鬥狠,古羅馬指揮官的派頭,以及截至當時為止跟所有國家元首形象相左的魯莽的自傲),透過他個人外貌特徵得以遠播,軍人裝扮,全是「箴言」式短語、頓挫分明的演說,聲如洪鐘,貫徹一致的咬字(像意大亞、意大亞人,他那艾米利亞—羅馬涅省的咬字加重了肯定語氣)。國家元首應該要具備出眾形象,且像他那樣獨樹一格的觀念一旦被認可,不具那類形象就不具首領資格變成理所當然的事。 對外貌與墨索里尼大相徑庭的希特勒來說,在他以墨索里尼為模範的那個時候這個問題確實嚴重(心思細膩意識到這一點的是《獨裁者》片中的卓別林)。不過希特勒成功地超越了他形象上的障礙,全力往義大利那位獨裁者的相反方向努力,強調自己外貌神經質的抖動(臉、鬍子、頭髮)或聲音,樹立起一種屬於他的手勢系統和足以釋放狂熱歇斯底里能量的雄辯風格。在服裝方面,「元首」儘量避免招搖,選擇樸素制服(相反地,他的繼承人戈林的華麗軍服一套又一套,炫耀肥胖身軀)。 我是依我少年時的回憶來描述那個年代,對世界的認識主要來自報上最能激發我幻想的圖片。回想起來,當時世界動態中的名人,就視覺形象而言最與眾不同的自然是甘地。縱然他也是主要笑柄人物之一,關於他的傳聞不一而足,但他的形象予人的感覺是,儘管那片土地遙不可及,那裡發生的一切嚴肅且真實。 一九三四年(這個日期是依我的記憶為座標,如果有錯請指正)義大利皇家軍隊換下了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保留至那時的軍服。對現役軍人眾多(原本徵兵服役時間就不短,還隨時會被「徵召」回去)的義大利來說,這些新制服(扁帽、領口敞開露出領帶的夾克,軍官散步用長褲)標示一個轉折點,但也同時宣告十年戰事的開端。 制服以外還換了鋼盔:原先讓人想起戰壕里可憐戰士的一次大戰鋼盔,換成了德國味低垂的大圓殼,屬於新紀元的工業設計產品(「流線型」汽車也是在那幾年出現的,不過時間和汽車種類我還得查證)。就墨索里尼肖像學來看,那是偉大的一刻:其傳統造型加上鋼盔,仿佛光滑頭顱上延伸出一片金屬罩。 頭盔下惹眼的是頜骨,由於頭的上半部消失不見(包括眼睛),頜骨有決定性的地位。嘴唇因為保持上揚(不自然但表示意志堅強的嘴形),頜骨向上聳起的同時也往兩邊鼓出。領袖的頭部自那一刻起改由頭盔及頜骨組成,兩者就體積互相抗衡,相抗衡的還有日漸凸顯的腹部線條。身上的制服是軍中侍衛長的軍服。至於在頭盔下略顯扁縮的側面在官方攝影肖像中出現,僅露四分之三眼睛,讓人恰恰瞄到頭盔邊緣的炯炯目光。頭盔覆蓋下不得不放棄的是沉思的額頭,墨索里尼二十年代的標幟。所以說他的角色的確做了修正,指揮官領袖取代了沉思者領袖。 這可以視為墨索里尼經典的肖像,我在校內、校外、從軍前等等大多時間,眼前都少不了它。與這張墨索里尼像差堪比擬的是國王像,側面,鋼盔,小鬍子及尖下巴一應俱全。國王維多里歐的頭自然比墨索里尼小得多,不過肖像經過加長放大處理後,得以與他舉世無雙的總理的那塊立方體同大。我記得好像兩個人在脖子上都戴著跟鄧南遮一式的領扣,是一條與領結同高處有個鎖片的金鍊子。 不用說,也有領袖不戴帽子的肖像。或許從艾利克·馮·施特羅海姆[77]處得到靈感,墨索里尼懂得將禿頭這個外貌缺陷(生髮液廣告詞中的「治療前」)逆轉為男子氣概的象徵。我們仍在三十年代,他突發奇想,把兩太陽穴及後頸僅存的頭髮給剃了。像只紅冠大公雞頭戴圓筒無邊帽也是常見的墨索里尼像造型,帽上別的是侍衛長的官階:或穿黑色黨服,無邊帽上的老鷹翅膀稜角分明。騎馬像也不少,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朝天揮舞著「伊斯蘭之劍」的那一張。 僅有幾張穿便服留下的照片,可看出他在式樣選擇上比以前要不拘小節。一年夏天他校閱大規模演習時,頭戴一頂白色的遊艇駕駛帽,騎師的馬褲及馬靴,還有一件我想是天藍色的夾克。(我的印象可能來自《周日郵報》貝爾特拉美繪的彩色插圖:領袖幫助炮手將一尊大炮拖上斜坡。)此外,還有著名的「小麥之戰」:領袖穿著背心也或許是打赤膊站在電動打麥機上,頭戴鬆緊帽,臉上是摩托車騎士的擋風眼罩,夾在農民中間抱起一捆捆的麥穗。(是農民?還是出勤的警察?流傳一則笑話說墨索里尼對大家的表現很滿意:「麥子打得不錯!我要怎樣獎勵您的辛勞呢?」「請把我從羅馬警察局調到巴勒莫警察局,領袖!」) 攻下衣索比亞之後,領袖崇拜有神化趨勢。儀式性的歡呼詞由「領袖好!」變成又臭又長的「向帝國之父領袖致敬!」。有笑話說史塔拉齊[78]白痴到連這句歡呼詞都記不住(句子還是他想出來的),每一次都得偷看寫好的紙條。 那是史塔拉齊和他反資產階級的「服裝革命」時代,主要是推陳出新,不斷為法西斯黨魁設計新裝:無翻領粗呢外套,黑色、土色、白色的獵裝……言歸正傳,這個時期領袖的外表是黨內各級爭相仿效的對象:將頭髮剃光假裝是雄赳赳的禿頭,揚起下巴,聳起頸背。也有人繼續做髮油的忠實信徒,像卡雷阿佐·齊阿諾,不過他也刻意模仿他岳父的演說家派頭。只是齊阿諾不上相,其不受歡迎的程度只有史塔拉齊略勝一籌。 戰爭腳步進逼。我進入青少年期,似乎那幾年的視覺記憶比起孩童時期當影像是我與外界接觸的主要管道的接收能力為弱:腦袋裡開始模模糊糊地為意見、推論、價值觀所盤踞,不再是人與周遭事物外在表象的天下。 一九三八年兩位獨裁者在慕尼黑最後一次造型比賽,以他們的酷(這個字眼,今天稀鬆平常,若用在當時倒是恰如其分)與穿燕尾服、衣領漿硬、傘不離身、形容憔悴的古板怪人張伯倫較勁。不過那個時候老百姓由張伯倫的傘得到的啟發是和平:這位英國首相到義大利訪問時受到熱烈歡迎,連當時以和平救星之姿出現的墨索里尼,也有群眾發自內心地報以最後掌聲。 隨後是戰爭。墨索里尼改穿義大利皇家軍服(戴船形帽穿長靴的野戰服),掛上帝國元帥的超級軍階。遙遠的前線開始有比我略長几歲的年輕人死去(那些一九一五年左右出生的,戰事爆發後首當其衝)。墨索里尼不久前尚嫌飽滿的體態開始消瘦、掏空、緊繃。胃酸隨著必然的亂事增多。尤其慘不忍睹的是他跟元首會面的照片,他已在希特勒股掌間,沒有發言機會。墨索里尼那時的服裝是一件大衣、一頂帽子,帽沿接近德軍式樣。 面對軍事挫敗的事實,之前受矇騙的老百姓由做戲的閱兵也看清了墨索里尼的華而不實。阿拉曼[79]之役後傳說(消息在義大利傳播飛快)沙漠中撤退的義大利軍隊中有一匹白馬,是墨索里尼要求備好作為他凱旋進入埃及亞歷山大城的坐騎,自此,古羅馬指揮官形象學破滅。 掛在牆上的領袖複製像面臨由象徵秩序的安穩寶座跌下,並在騷動的混亂中曝露街頭、廣場的命運。事情發生在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五日(或者更精確一點,隔了一兩天之後),失去控制的人群衝進法西斯之家將被罷免的獨裁者像丟出窗口:有人對這嚴父像謾罵、吐口水,有人將英姿煥發的肖像送上火刑台,有人將石膏像或銅像拖上石板路,那顆碩大頭顱轉眼變成了另一個時代的狂歡節遺骸。 我說的故事到此該結束了吧?還沒有,一個半月後,又見頭頂破帽子,身穿黑色軍大衣,滿臉胡楂幽靈般的墨索里尼照片,他在義大利南部皇帝營被德國傘兵救出,運過意奧邊境的布雷內洛,送還給元首。最後一幕開演,對義大利人而言最殘酷的一幕。墨索里尼是自己的幽靈,除了在轟炸、槍林彈雨中繼續那疲軟的形象外無計可施。 自然,社會共和國[80]又推出新的領袖官方肖像,新制服,臉龐清瘦,但人無法由那段太過昂揚、紊亂的時期記憶中將它整理出來。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平民生涯告終,與影像世界脫離。聽人說才知道「光明」有一則電影新聞片記錄了他死前幾個月最後一次於奠定他一呼百諾形象的米蘭,在出人意料的「人海集合」中發表的一場「抒情」演說。 四月初盟軍飛機空拋給游擊隊的一份小報中(從天而降少有的禮物)有一張英國最有名的漫畫家(很抱歉我不記得名字了:我可以找出來,因為不久前報上還因為他過世談起他,可是我得遵守只憑記憶的原則,不想在最後破戒)以墨索里尼為對象所繪漫畫(應該是我生平所見第一張)。漫畫中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正在試穿女裝以便潛逃去阿根廷。 結果並非如此。曾是許多沒有畫面的屠殺的根源的最後影像是他的死於非命。不忍目睹也不值記憶。然而我希望所有在任的獨裁者或覦覬其位者,無論「進步人士」或保守分子,把這幾張畫面框起來擺在床頭柜上,每天晚上看個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