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隱士 · 方言[64]
1.2.3.只要限定在市鎮文化、絕對地方性的範圍內,方言文化有其完全的影響力,確保一個城市、地域、流域身份的認同,與附近其他城市、地域、流域區隔開來。當方言開始發展以省為範圍、即一種跨地方言時,其功能則變為純粹防禦性,那就註定要沒落了。「皮埃蒙特」方言、「倫巴第」方言、「威尼托」方言,相對來說是變了質的新產物,與大批人口流動有關,是外來移民和當地居民還未超越各自的地域性融為一個新文化,又不復從前地方文化間必然對峙時因應而生的產物。
直到四分之一個世紀以前,義大利方言的情況跟今天不同,市鎮的身份認同極為鮮明且自足。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亦即社交圈子使用的都是純正義大利語時,方言在同年齡小孩中是用來分辨—舉個例子—我們聖雷莫人,他們芬提米亞人或毛里茲歐港人的工具,提供我們閒來無事互相取笑的機會:更不用說山區各村落間方言的強烈差異,像拜伊亞多和特里歐拉,與其完全不同的社會學形態相吻合,很容易就變成我們沿海居民的笑料。在這個世界上(說實在並不大)方言是界定自己會說話,賦予地方習俗形式,總而言之,存在的方式。我並不想懷鄉式地將那個如此狹隘的文化視野神話化,只想證明當年方言在表達上有其生動之處,那是一種獨特性與精確性,在方言變得平淡、呆滯,像「帕索里尼」時期視方言為民間活力渣滓時,消失不見。
詞彙(除了表達)的豐富是(曾經是)方言的主要力量之一。當方言具備義大利語缺乏的字詞時,方言是比義大利語要高一等。但這點在當年專業術語(農業、手工業、烹飪、家務)創自方言、限於方言而義大利語力不從心時才成立。今天,就詞彙上來說是方言在向義大利語臣服進貢:將方言詞尾提供給由技術用語衍生的名詞使用。還有,專業術語之外的罕見詞彙慢慢被遺棄、消失。
我記得聖雷莫的老人家知道的方言詞彙有如一座無可取代的寶庫。例如:chintagna,是說蓋在梯田間的房子後面留下的大片空地,利古里亞省的特有景觀,也用來表示床與牆之間的空隙。相信義大利語沒有相應的字,不過這個字今天在方言中也已不存在了。誰還知道,誰還用它呢?詞彙的貧乏和單一化是一個語言死亡的第一個徵兆。
4.我的方言是聖雷莫方言(今天說sanremese,其實古時候是說sanremasco),是利古里亞省眾多方言之一,就其聲調和語音,跟熱那亞(包括薩伏納)區截然不同。我一生前二十五年幾乎不曾離開過聖雷莫,那時候的居民,本地人占大多數。我生長的農業環境中方言是主要語言,我父親(跟我年紀相差幾乎半個世紀,一八七五年出生在聖雷莫一個古老家庭)說的方言比我同年齡者所說的方言要更為華麗、精確且生動。我是在方言中耳濡目染長大的,卻從沒學會說方言,因為關於我的教育問題,掌有主權的是我母親,她反對方言,是純正義大利語的虔誠支持者。(我得說明我始終沒能學會流利使用任何一種方言,也要歸因於我素來寡言:我很早就專注於書寫語言以解決表述及溝通需要。)
當我開始從事寫作,很留意義大利語背後方言的轉借。看清大部分寫作者使用語言的虛浮後,我唯一能做的,擔保語言真實性的,是趨向民間口語。在我頭幾本書中可以察覺到這樣的企圖,然後愈來愈淡。聖雷莫一位細心、熟知方言的讀者(是一位律師,索達提有一本小說曾以他為模特兒)在我後來的作品中也認出方言的影子,並給予正面評價,如今他已經過世,我想再也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了。
一個人遠離地方,遠離日常對話後,方言對他的影響很快就會褪色。戰後我搬去都靈,那時的都靈社會各個階層都普遍使用方言,再怎麼努力堅持,但不同的語言環境,加上源出一致都屬於高盧—古義大利語系,原方言自然而然便退隱下來。
今天在家裡,我妻子跟我說普拉塔灣一帶的西班牙語,我女兒說的是巴黎一般學生的法語,我寫作使用的語言跟講的任何語言都無關,唯有藉助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