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隱士 · 我的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五日[63]

卡爾維諾 《巴黎隱士》
那天有過一場森林大火:我記得長長一列游擊隊員從燒焦的松樹林中走下來,鞋底踩的是滾燙的灰燼,入夜後樹根仍舊赤熱。 那次行進與其他幾次我們在樹林中夜間持續移防不一樣。我們終於接到命令下山進城,到聖雷莫:我們知道德軍正由海岸線撤離,但不知道哪些據點還在他們手上。那幾天一切都在變,我們每隔一個小時接一次命令。這裡我儘量只談一腳長膿一跛一跛跟著分隊走的我這個加里波第軍人的回憶(當嚴寒使我大皮靴的皮革硬化扭曲後,我的腳就再也沒好過)。德國氣勢已盡,這回大概八九不離十,然而這些年來我們做過太多次夢也失望過太多次,所以寧願靜觀其變。 離我們最近的戰場——法國邊界——沒有動靜,八個月來,也就是法國收復以後,西方前線隆隆炮聲不斷:八個月來,自由距我們僅數公里之遙,而沿海阿爾卑斯山上的游擊隊境況卻每況愈下,固為位居前線正後方,我們這一區對德軍而言有如命脈,無論如何也要維持道路的暢通無阻,所以始終沒給過我們喘息的機會,我們對他們亦不假顏色。正因為如此,我們這一區陣亡士兵的比例偏高。 縱然那幾個星期已可嗅出春天的氣息(不過那個四月極冷)和勝利在望的氣氛,多少個月來盤踞生活中的那份不確定感縈繞不去。就在最後那幾天德軍還發動突襲造成我們的人員傷亡。幾天前我巡邏的時候便差一點中了他們的埋伏。 我們分隊最後一個駐紮營地,如果沒記錯,是在蒙塔爾托和八達路口之間。整個冬天待在意味飢餓的栗樹區,而今下到橄欖區標示著新氣象的來臨,除了對游擊隊的生存是好是壞之外,我們已不懂用其他標準來思考了,好像這個日子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綠葉和灌木林重新覆蓋山谷,表示說在敵人炮火下有了較多的掩護,像那叢榛木就救了我跟我弟弟一命,那是二十多天的事,結束奇利安納路上的交鋒後。同樣地,只要我們的生命仍繫於一髮,去想不再有掃射、搜索、害怕被俘嚴刑拷打的日子何時會來全無意義。即便後來,和平來臨,讓頭腦重新習慣用另一種方式思考也需要時間。 記得那晚我們只睡了幾個小時,最後一次睡在地上。我還在想明天將有一場血拚以奪回奧烏雷利亞的路權,我腦子裡轉的是戰事前夕會有念頭,不是光復在望。只有當第二天早上看到我們一口氣往下走,才知道海岸線已經通行,我們直接往聖雷莫前進(後衛部隊與老百姓組成的愛國行動組織成員幾次交手後,德軍及法西斯往熱那亞方向撤退)。 不過那個早晨,聖雷莫湖面上盟軍軍艦照舊出現,展開他們例行的海對地炮轟行動。民間的國家光復委員會在炮擊下上台執政,以政府名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女皇大道的牆壁上用白漆寫上大大的「自由地區」,希望軍艦上看得到。由波久鎮那裡,開始有人潮在路邊觀望並歡迎經過的游擊隊。我記得最早看到的是兩位戴著帽子的老先生邊聊邊走過來,仿佛平常節日:不過有一個直到前一天都還不可能的特別現象:他們衣服扣洞上別著紅色的康乃馨。接下來幾天我們會看到不計其數的人胸前別著紅色康乃馨,不過是由他們發軔的。 我可以一點也不猶豫地說,對我而言那是平民生活第一個自由影像,不再有生命威協的自由,這樣不聲不響地出現,似乎是全天下最自然的一件事。 我們愈趨近城市,人潮、徽章、鮮花、少女就愈多,但離家漸近,我腦中想的是被納粹保安隊捉去做人質的父母,不知他們是生是死,他們也對自己孩子的生死一無所知。 我發現回憶光復日的結果是光復「之前」多過「之後」。但留在腦海中的確是如此,因為我們都太專注於我們活過的,至於未來尚面目模糊,我們怎樣也想像不出一個會讓這些回憶慢慢褪色(如這三十年來所發生的)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