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隱士 · 分成兩半的共產黨員[52]
在聖雷莫與卡爾維諾見面。是一種夏宴,極短:從不超過十分鐘,而這十分鐘正好是我們沉默不語時間的總和。不過,這一次,沿襲多年的規矩失效,而且理由充足。首先是埃伊納烏迪出版社出版了《我們的祖先》合集,依序是《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和《不存在的騎士》,還有他的美國之旅。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反正明確的想法是要讓卡爾維諾跟我們的讀者聊一聊。然而,當我在心中想以簡單幾筆勾勒出這位利古里亞作家輪廓時,出現在我面前的是帕維塞。就某個觀點來說在這裡停下來是必需的,是尋根探究卡爾維諾的一個辦法,或者應該說,是將那些自然(所有可以聯想到他的利古里亞省的)及智性因素,說不定還有其他東西,融會調和的一個辦法。我得提出一個日期,讓我們找到藉口為我們歷史上一個漫長時期劃上句號。距離帕維塞的死十年了,這個月二十七號正好滿十年。回憶那段日子的傷痛與驚愕,我想就之後發生的事做個總整理,我們的改變,個人及家庭方面。所以我找到要問卡爾維諾的第一個問題了。接下來再談他的工作、美國之旅及政治理念。這一刻我們談對帕維塞的懷念,其實說明的是他與我們密不可分的關係。
帕維塞過世十年了,你對他的作品的看法是什麼?隨著時間得以浮顯和遺忘的,又是什麼?還有,你可有承襲自他的東西,如果有的話是哪方面?
幾個星期前有羅馬的朋友來都靈拍攝一部關於帕維塞故鄉的紀錄片。我帶他們四處去看以前我們一起去的地方:波河、小吃店、丘陵。當然,十年間世事變化之大,超乎我的想像。早已有所謂「帕維塞時期」,是三零年到五零年間那二十年,自有其明確輪廓,但直到今天才在我們眼前以統一的面貌出現,包括戰爭、街景、對客體的描寫、女人的神情、風俗民情、心理氛圍及理想。這些在過去已使帕維塞遙不可及,但同時說明了之前我們並未深入理解的那個境界的價值所在:做別人所未做,他將那個時代鮮活地記錄了下來,是為九本中篇小說,仿佛一出緊湊完整的「人間喜劇」。有多少他所獨有,當年教人不得親近如今幾近謎語的東西,在我們看來滿載詩意魅力!何處再見那晝夜漫漫,不知道做什麼去哪裡,因為純真,因為外在世界的空洞所以苦悶的慘綠少年。不像今天飽食終日,內心虛空。閱讀帕維塞,是那麼真實、切身,箇中傷痛是那麼折磨人!這份孤獨,是怎麼回事?一切是這樣清晰、沉痛、遙遠,一如萊奧帕爾迪的清晰、沉痛、遙遠。
帕維塞的九本小說風格統一,主題一致,卻又千姿百態,我認為《丘陵小屋》和《女子悄悄話》最美,各有千秋。不過最近我重讀了《丘陵上的惡魔》,我記得帕維塞給我看的是手稿,是他作品中我最覺晦澀的一本。如今我發現那是一本有多種閱讀層面的書,也許是他最豐富的一本著作,有繁複生動的哲學對話(不過爭論太多了一些),至於理論家帕維塞(寫日記及評論的帕維塞)的精華,在這本緊湊、濃郁的文學佳作中俯拾皆是。
帕維塞那條路在義大利文學中沒有得到延續。不論其語言,在寫實客觀描述中萃取抒情張力的獨特手法,甚或那份絕望,原以為最具感染力的絕望。(就連內心煎熬也有其淡季旺季,今天有誰喜歡受苦?)帕維塞再度成為「義大利詩壇最孤獨的聲音」,正如他的詩集《辛勤工作》早期一個版本封面上所寫,我想是他自己說的。
像我,被認為是他的弟子,我夠資格嗎?我與帕維塞的共同點是我們對創作風格及道德觀的品味,還有,大家是這麼說的,我們對許多受歡迎的作家的輕蔑:這是近五年朝夕相處從他那裡承襲而來的,不算少。但在創作方面,這十年間,帕維塞是我寫的任何東西的第一個讀者兼評審的日子已經遠離。天曉得他今天會說什麼!某些評論硬要移花接木說我的奇幻小說源自帕維塞「虛構」的觀念,怎麼會呢?帕維塞自己在他最後幾篇文章中強調說不應將創作觀(他用的字是「虛構觀」)強加在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意象上,他所指控的正是在他死後不到一年我無意中走上的那條文學道路。其實我們的工作態度截然不同:我不考慮創作方法論,不顧一切踏上危機四伏之路,總指望「自然」的力量能助我過關。帕維塞則不,對他來說創作沒有「自然」可言,全都是有意志的嚴謹自我建設,在文學上,他不做沒有把握的事,若對生命也抱持同樣態度該多好!
既然話題引到這裡,跟我們解釋一下為什麼作為一位作家,這一陣子你傾向表現事實的映照面及孕育事實的理念,拋棄了直接、即時的語調。
我在《我們的祖先》一書序中也試著回答這個問題,這本書收錄了我三篇抒情—史詩—滑稽故事:《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如今這套組曲已經譜成,結束,它在那裡,看誰想要研究或消遣,都與我無關。對我而言重要的是接下來要做什麼,而我還不知道,如我之前所說,我從不以創作方法論為起點,我不會說:「現在我要寫一篇客觀寫實小說,或心理描寫的,或寓言。」重要的是我們之為我們,深化我們與世界、與他人的關係,這個關係可以是關係之所以存在的愛加上轉換的意志力之總和。然後才拿起筆開始寫作,找一個角度使浮顯出來之符號有其意義,再看寫出什麼。(但也常常丟進垃圾筒。)
我聽說你準備寫一本關於美國之旅的書,你認為旅行在今天對文字創作者有幫助嗎?對你而言,美國之旅所帶來的正面及負面影響是什麼?
出發去美國前,包括旅行當中,我一直做違心之論說我不會去寫一本以美國為題材的書(已經太多了!)。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遊記是一種有益,不起眼但完整的文學。這類書很實用,雖然世界日新月異,但正因為如此,將所見所聞記錄下來保留的是其多變本質,而且傳達出的不止是對眼見實景的描述,而是你與事實之間的關係,一種認識的過程。
這是我不久前才釐清的,直到昨天我還認為就我的工作性質而言,旅行只有間接影響力。這是因為我的授業導師帕維塞,是旅行的頭號反對者,一首詩可以在心裡醞釀幾年,說不定一輩子,他說,大概意思是這樣,蜻蜓點水這裡那裡停幾天或幾個星期,對這如此緩慢隱密的成熟過程有何價值可言?當然,旅行是生活體驗,如同所有其他體驗,是可以使我們的某些東西改變、成熟的,我原本這麼想,旅行對寫作有益,因為讓你對人生有所了解。去印度旅行後回到家重新提筆,寫……,回想第一天上學,會寫得更順吧。總而言之,我素來喜歡旅行,與創作無關。以同樣態度我完成了最近這趟美國之旅:因為我對美國好奇,想知道它到底怎麼回事,並不是,怎麼說呢,「文學朝聖」或為了「找靈感」。
沒想到到了美國,我生出一股強烈的要去認識,完全掌握多樣複雜事實及「另一半的我」的欲望,這是全新的經驗,有點像談戀愛。戀人,大家都知道,花很多時間吵嘴,即使今天我已經回來了,偶爾還意外發現我內心深處仍在跟美國抬槓。我昏了頭繼續滿腦子美國,每當聽到或讀到任何與那個國家有關,而我自認唯有我才能了解的東西時便滿懷妒意撲身上去。既然我已經「走火入魔」,乾脆像你說的,快一點把它訴諸筆墨。
旅行的負面影響?大家知道,心思不再能集中於組成個人創作世界的特定客體上,從事文學創作需要全心全意帶點著魔的專注這個條件(條件之一)也受到動搖。但話說回來,就算這些銷匿無蹤那又何妨?以人的角度看,出門旅行要比留在家裡好。生活第一,然後才談哲學和寫作。趨近世界,也就是說朝發掘更多真相努力,是寫作者的基本生活態度,那顯現於紙上的不管是什麼,無須懷疑,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學。
歸鄉又代表什麼,你對利古里亞的記憶價值何在?
利古里亞人分兩種:那些像帽貝黏附在礁石上拔也拔不下來、對自己那塊土地戀戀不捨的人,和那些天地是我家的人。即便是後者,像我或者也包括你,仍定期回家,對那塊土地並不比其他人少一份眷念。我的利古里亞西部沿海十五年來變化之大,已教人認不出來了,說不定正因為如此,在水泥陣中辨出記憶里利古里亞的一鱗半爪,是較戀愛中的焦慮更令人回味的故鄉「禮讚」。仿佛由占支配地位的商業化思維模式中,不經意挖掘出我們家庭昔日的中心精神,對你來說,親愛的波,應該是不乏冉森教派影子的天主教,對我而言則是一致主張「行動」的世俗、馬志尼、共濟會傳統。將我與我的故鄉,主要是聖雷莫北邊那個鄉鎮連接在一起的,是我對我父親敬重之心與日俱增的懷念。他的個性及一生,既是最異乎尋常、同時也是最能代表復興運動後那一代,今天已經不存在的那塊土地上的最後一個地道的利古里亞人(當然他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海洋彼岸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這些都是情感因素,而理性來說,我看事情的角度總是儘量從最先進的生產世界,人類歷史團體生活中的關鍵部分出發,不管是工業化歐洲、美國或蘇俄。我年輕時這個矛盾困擾我至深:既然明知我剛才說的那些才重要,為什麼創作上還要緊緊抓著那依賴觀光事業富裕假象和大多是未開發土地的農業這類附屬經濟維生的利古里亞呢?然而以利古里亞沿海為背景的故事影像於我筆下成形時格外清晰、明確,當我改以工業文明為主題時一切卻失焦、黯淡。因為說得漂亮的故事是我們拋諸腦後、蓋棺論定的故事(然後發現其實仍懸而未決)。
必須從事實出發。采社會學角度的批評家,與其繼續籠統打轉,不如做點比較實際的工作:以其觀點闡釋每一位作家的真實本質,揭開他們或許與外表相衝突的真正社會背景。說不定抽絲剝繭後會發現,我骨子裡是個農村小地主,個人主義,對工作吹毛求疵,吝嗇,跟國家、稅制唱反調,為因應無利可圖的農業經濟、平撫將土地留給了佃農的懊悔,提出全球通用,可助其脫離困境的辦法,如共產主義或工業文化,或視天下為一家的知識分子離鄉背井的生活,或聊勝於無的寄情紙筆以期重拾迷失在現實中的本性與和諧。
如果要就你的政治經驗說一個小故事,你會把重點放在什麼地方?哪些人在你的成長過程中有過提攜之情?對你影響較深的是理念,還是人?
幾個月前,我剛從美國回來,都靈正好在辦一系列關於法西斯及反法西斯的演講。每一次阿弗烈劇院都人山人海,人群中我與反法西斯那個偉大小世界裡的臉孔重逢,參加抗戰的人,不管今天從事什麼行業,重又齊聚一堂,而且有許許多多的年輕人加入,那,是一種美。我們不曾離開,我們舉足輕重,由這裡,多少看出些端倪。
人永遠先於理念。對我來說理念始終有眼、有鼻、有嘴、有手、有腿。我的政治生涯無寧是一則人的故事。在義大利,當你放棄希望時,反而會發現其實好人並不少。
我那一代是氣宇軒昂的一代,即便未竟全功。沒錯,對我們,多少年來政治扮演了極為重要甚至誇張的角色,而生命是多面的。這種世俗的投入為我們的文化養成提供了一個骨架,如果說我們諸事關心,這是原因。還有,環顧四周,且不管歐洲或美國,我們這一代跟年輕一輩比起來,我得說我們是比較傑出的。在義大利,最近幾年繼我們之後形成氣候的年輕人之中優秀的,比我們知道得多,可是都偏向理論,他們擁護的意識形態全由書本而來:我們則熱中實踐,這並不表示比較膚淺,正好相反。
你應該看出我企圖勾畫的圖樣是整體的,強調當我還是某個政治團體中一分子及今天是「游擊隊」之間的延續性。因為能夠傳承下去,懂得在每一個事實中找到積極面,才有意義。我今天的政治理念?我沒有什麼時事觀念,不過我自認為建立在以美蘇達成協議為基礎上的那個世界的理想公民。自然,這表示說期盼美蘇在各方面能有所改進,也就是說對雙方正在成熟的新一代有信心。那麼中國呢?如果美蘇能一起解決落後國家的種種問題,應可避免殺傷力過大的手段。傷口已經太多了。至於義大利?歐洲呢?如果我們能用放眼世界而非以國界自限的字彙來思考(在這個星際時代,是起碼的要求),我們或可擺脫被動的卒子之姿成為如假包換的未來「創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