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隱士 · 美國日記[10]一九五九至一九六零年

卡爾維諾 《巴黎隱士》
船上,五九年十一月三日 親愛的丹尼耶雷[11],親愛的朋友們: 無趣,是我對這次橫渡大西洋的印象。我幹嘛不搭飛機呢?可以在大手筆交易和強權政治世界的律動中到達美國。而今我抵達時已經被沉疴的美國單調、垂垂老矣和衰竭的生命力壓得喘不過氣來。好在經過令人絕望無聊的四晚後,我只需在輪船上打發最後一晚。搭船橫渡大西洋那屬於「美麗新時代」的情趣再也激不起任何想像的火花。你在蒙特卡羅或聖培雷葛林諾還能重溫往日時光的些許回憶,在這裡找不到,因為這艘大西洋遊輪是新玩意,是今日為誇耀而造的過時物,船上儘是陳腐、老邁、醜陋的人。將此無趣視為歷史上的一個反常,清楚知道這以外的世界運轉自如而你被隔離開來的那種感覺,是它唯一尚能吸引人之處。大西洋渡輪的單調無趣,與雷卡納提鎮堪與《三姐妹》一書媲美的無趣不分軒輊。 社會主義萬歲。 飛行萬歲。 我的旅伴(年輕作家) 他們一共三個人。因為德國人君特·格拉斯沒有通過體檢,而由於莫名其妙的法律規定入境美國必須有健康的肺,他只好放棄。 還有第四個,因為自費帶妻子和小兒子同行,坐的是經濟艙(三等艙),所以我們只見過他一次。他是阿爾弗雷德·湯姆林生(ALFRED TOMLINSON),英國詩人,典型的英國學院派。三十二歲,活像五十二歲。 另外三個是: 克勞德·奧利埃(CLAUDE OLLIER),法國人,三十七歲,新小說派,直到現在只寫過一本書[12],他本想利用這趟旅行好好讀一讀普魯斯特,可是大西洋渡輪上的圖書館沒有比克羅寧[13]之類更深奧的書。 費爾南多·阿拉巴爾(FERNANDO ARRABAL),西班牙人,二十七歲,小個子,娃娃臉,落腮鬍加劉海,定居法國多年。他寫了幾齣沒有人想搬上舞台的劇本以及一本由Julliard出版社出的小說。生活拮据。一個西班牙作家也不認識,沒有一個他喜歡,因為他們要他加入社會主義寫實主義路線,寫討伐佛朗哥的東西,他拒絕了,他根本不知道佛朗哥是誰,可是在西班牙你要不反對佛朗哥就別想出書,也休想贏得任何文學獎,因為操縱全局的是戈義提索羅(Juan Goytisolo),他非要大家都走社會寫實路線不可,也就是海明威加上多斯·帕索斯(Dos Passos)[14],而海明威和帕索斯的作品他從來沒讀過,也沒讀過戈義提索羅,因為社會寫實主義的東西他看不下去,除了尤涅斯科及龐德外他喜歡的不多。他侵略性很強,愛開玩笑到令人心煩和傷心的地步,而且不厭其煩地追問我怎麼會對政治有興趣,還有如何與女人周旋。他的論戰課題有兩個:政治與性。他跟那些他充當其代言人的叛逆小子根本就無法理解為什麼大家會對政治及性感興趣。他只喜歡電影(尤其是寬銀幕電影、彩色電影及黑社會電影),還有電動迷你撞球檯。從神學院出來(在西班牙時就讀耶穌教會學校)至今沒有過性經驗,大概包括跟他妻子也未越界(他結婚三年了),而且始終沒動過念頭,跟對政治的態度一樣。他說現在新冒出頭的小鬼比他還要敬政治而遠之。他一句英語都不會說,用法文寫作。 胡戈·克勞斯(HUGO CLAUS),比利時佛蘭芒人,三十二歲,十九歲開始出書,從此產量驚人,是使用佛蘭芒-荷蘭語最有名的新生代作家、劇作家及詩人。很多作品照他自己的說法沒有任何價值,包括那本被美國和法國翻譯出版的小說,不過他可一點也不笨,也不討人厭,金髮大個子,有一位美艷動人為雜誌做紙上演員的妻子(啟航前她來跟他告別時我認出來的),而且是這三個人當中唯一讀了不少書、言談讓人信服的。蘇聯第一枚人造衛星發射後四個小時他已經就此事做好一首詩,立即就登在比利時某報的頭版。 我的新地址,應該只要我人在紐約,也就是說一直到一月五號左右的地址是: Grosvenor Hotel, 35 Fifth Avenue, New York. 初抵紐約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九日 抵達 旅程的無趣因為抵達紐約的激動大大得到了補償。地球上所能看到最壯觀的景象。摩天大樓陰鬱地矗立在微明的天空中,看起來像荒置了三千年的醜惡紐約廢墟。然後你慢慢分辨出那顏色與之前你所以為的不同,還有複雜至極的設計造型。一片沉寂荒蕪,然後開始看到汽車奔馳。陰沉、巨大的世紀末建築讓紐約,像奧利埃說的,有德國城市的味道。 雷特尼奇 一心想省錢,IIE(為原籍杜布洛夫尼克—拉古薩[15]的一個家族所擁有)藝術部門負責人馬提歐·雷特尼奇不讓我叫小弟搬行李。他幫我們找的范·倫斯勒(Van Rensselaer)旅館骯髒、破爛、臭氣衝天、搖搖欲墜。他要是建議某家餐廳一定是那一區最糟的。他對幾個代表團隨行的蘇聯翻譯一副憂心忡忡、驚惶失措的樣子,我真懷念在莫斯科陪伴我們青年勞工和僱農代表團那位出身貴族後裔官員的坦蕩。被社會主義國家的殷勤寵壞了以後,面對資本主義國家處理福特基金會上億金額侷促的害羞,頗不自在。不過這裡沒有團體行動,少數儀式草草結束後就可以單獨行動,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就不用看到馬提歐了。他其實是一位沒被搬上過舞台的前衛喜劇作家。 旅館 第二天我開始在格林尼治村打轉找旅館,結果所有的旅館都一樣:老舊、骯髒、臭哄哄的,磨得見底的地毯,不過沒有哪一間有像我在范·倫斯勒的房間那樣,在面對陽光永遠照不到的狹長中庭的窗戶前面有一條銹跡斑斑、髒兮兮的小鐵梯,教人痛不欲生的視野。我搬去的格羅夫納(Grosvenor)在格林尼治村屬於典雅的旅館,老舊但乾淨:我擁有一間美麗至極、完全亨利·詹姆斯風格的房間(距華盛頓廣場一步之遙,多維持古色古香之貌),一天七塊美金,得保證住兩個月且預付一個月的租金。 紐約還不是美國 我在所有關於紐約的書上讀到的這句話,大家每天會復誦十遍給你聽,而且千真萬確。但又何妨?這是紐約,既不完全美國也不完全歐洲,讓你感受到的是無窮的充沛活力,你立刻覺得掌握自如,好像在這裡已經活了一輩子似的。有些時候在非商業區,你尤其能感受到辦公大樓和成衣工廠的大眾生活猛然迎頭撲下,仿佛要把你壓扁。不用說,一個剛在這裡落腳的人,才不想離開呢。 格林尼治村 或許我留在格林尼治村做錯了。這裡一點也不紐約,儘管它位居紐約市中心。這裡太像巴黎了,不過究其所以,你會發現其實這個相似並非出自本願,是之後努力讓自己相信那份真心誠意的。村內有三種不同的社會階級:正統中產階級,尤其是住在少不了也聳立在這裡的新大廈的那些人:面對藝術家大批湧入(本世紀最初十年開始的,因為這裡消費較低)採取排斥態度並常常互毆的在美國土生土長的義大利人(發生在春天的爭執加上警方逮捕了不少人,對星期天來自其他住宅區的紐約觀光人潮頗有影響),其實他們正是靠波希米亞人和這種狂放不羈的氣氛得以經營他們的商店謀生:如今被大家通稱為「垮掉的一代」(beatniks)的波希米亞人,有男有女,比起巴黎的同行更邋遢孤僻。另外,這一區的景觀受到房地產炒作的威協,不能免俗地也蓋起摩天大樓了。我在第六街街角收集拯救格林尼治村簽名的一個行動派小女生的請願書上也簽下了我的名字。格林尼治村的人對這個社區的向心力很強。我們還有兩份專屬的報紙:《格林尼治村報》和《格林尼治村之聲》。 世界真小 獵戶座(Orion)出版社就在對面,米斯卡[16]住在過去的那個街廊,一轉過街角就是格羅夫(Grove)出版社,從窗戶望出去我看到的是麥克米倫(MacMillan)大樓。 汽車 到達此地後,讓你覺得最好玩的,是看到美國的汽車全部都碩大無比,沒有大小之分,有時候它們大到讓人覺得好笑,那些在我們看來是遊覽車的,是正常尺寸,就連出租車也有長得驚人的車尾。朋友中唯一一個開小汽車的紐約人是巴尼·羅賽德(Barney Rosset),始終堅持不隨波逐流,他有一輛那種火柴盒小汽車,紅色的伊賽達(Isetta)。 我立即躍躍欲試想租一輛巨無霸大車,即便不去開它,只是為了那支配全城的心理需求。不過如果把車停在馬路邊得在七點鐘下樓去改停到馬路的另一邊去,因為禁止停車的車道換邊了。車庫要天價。 夜間紐約最美的一景 洛克菲勒中心底邊有一條溜冰道,少男少女就在夜晚的紐約市中心,在百老匯和第五街之間溜冰。 唐人街 來自窮國家百姓自成天地的社區挺令人沮喪的,義大利區尤其詭異。不過唐人街不同,雖然唐人街也有各式觀光剝削,但洋溢著富足文明勤奮和在紐約其他「獨樹一格」的社區所見不到的歡欣氣氛。波波餐廳的中國菜頂呱呱。 我的第一份《紐約時報書評周刊》 儘管我早已讀過也聽說過,但是到報攤去看著一捆得出力才夾得住,僅僅二十五分錢的報紙交到自己肘臂下,還是讓你一陣暈眩。在各類專刊和增刊中我找到了我們習慣視為一份獨立雜誌的《書評周刊》(Book Review),它不過是周末附的許許多多增刊之一。 獎助金同伴 在紐約我們再度遇到那位坐經濟艙的英國詩人,他打算立即啟程,因為他不適應紐約寧願待在鄉間:還有來自以色列的梅哲德,政治兼宗教學者、評論家,也是沒被翻譯成任何一種歐洲語言的一本小說的作者,很嚴肅的一個人,有點孤芳自賞,不是很討人喜歡:我不是很了解他,我想也不會再看到他了,因為他也要去待在一個小小的大學城裡。替補君特·格拉斯(可憐的他不知道自己有肺結核,為申請簽證做體檢時才發現,現住在療養院中)的不是德國人而是另一個法國人,那個在Fiston出書的羅貝爾·呂哲(他剛寫完另一本小說)。 記者招待會 IIE為我們六個人舉行了一場記者招待會。在發給與會者的個人資料上我最顯眼的一點是我是由蓋塔妮公主所推薦,而且她對我讚譽有加。這場記者招待會跟那些民眾參與的民主制度一樣不專業且生硬,同一批人,天真爛漫的女孩,同樣的白痴問題。阿拉巴爾不懂英語,回答時聲微如絲,弄得大家意興闌珊。你們想跟哪些美國作家碰面?他說:艾森豪威爾,但他說得極慢,做翻譯的雷特尼奇嚇壞了,不願意重複。奧利埃直截了當承認(關於我們是悲觀主義或樂觀主義者的問題)他傾向於唯物主義的世界觀。我說我相信歷史,反對只要順民的意識形態和宗教。聽到這些話IIE的主席從主席台站起來,離開會場再也沒有回來。 酒鬼 短時間之內我就可以變成酒鬼。如果我從早上十一點就開始喝一直到晚上兩點的話。在紐約待上這幾天,得格外注意節省自己的精力。 我的書有沒有陳列在書店裡、櫥窗或架上? 沒有,不見影子,在書店沒看到半本。 蘭登書屋 問題出在總編輯希蘭·海登(Hiram Haydn)爭取到《樹上的男爵》後離開蘭登另創了Atheneum,而蘭登的創辦人兼老闆克勒弗(Klopfer)先生不相信我的書有市場行銷性,跟我說了一番契拉提[17]跟歐提耶洛·歐提葉利(Ottiero Ottieri)說的話。每家書店都收到四五本我的書,賣出去與否,反正都不能退書,出版商能幹什麼?美國人不喜歡幻想文學,有書評讚揚自然再好不過(在星期六書評專欄就有一篇很棒的書評),書商看了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好不容易逼他允諾送契拉提去跟書商談,不過我沒什麼信心。無論如何,星期四我會跟他吃中飯。後來我才從一些小姐(我對她們始終很滿意:就編輯部門而言蘭登是最嚴謹的出版社之一)處得知,蘭登發行部剛剛才引進IBM電腦,發書時出了紕漏:有兩台電腦故障,結果內布拉斯加州的小書店接到了十來本《樹上的男爵》,而第五街的重要書店一本都沒有。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這本書的廣告預算只有五百美金,等於沒有:想推出一本書你要是不花上五十萬美金,就等於什麼都沒做。事實是當一本書是暢銷書時,這些大型商業出版社絕不會出錯,但若要推出的是有幸才獲青睞的作品時他們就無所謂了。現在他們有三本暢銷書:福克納的新書,潘·華倫的新書,還有一個職業作家叫[18],書名是《夏威夷》,他們就買這幾本。 獵戶座出版社 就兩個小房間。這個格林菲爾德是個有錢的好男孩,不過不曉得他們想做什麼。反正,由於出的書少,就商業角度來說他們挺花心思的,跟做公關一樣,《義大利童話》之所以四處可見主要也是因為它被歸為童書,雖然他們並未刻意經營讓它歸於童書類。星期天在《紐約時報書評周刊》上有一篇評論,對此書義大利文版極為推許,無私地對翻譯大加批評。 霍許女士 我覺得她是一位很能幹的女士,了不起的老太太,和藹而且熱情。她不願意把《分成兩半的子爵》交給如今又想要它的蘭登,我也同意把書交給較小、在文學界富有聲望的出版社。結果是她打算將書交給Atheneum,準備近期推出,這將是出版界一大盛事,因為攜手合作的是三大名編:一是原來主掌蘭登的海登,另一個是哈潑的麥可·貝西埃(Michael Bessie),第三個則是柯納普夫(Knopf)的兒子。我惹了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麻煩,因為我已經答應把書交給緊追不捨的格羅夫出版社,格羅夫的書倒是四處可見,而且是前衛圈子裡行情最俏的。格羅夫早先跟霍許有口頭之約,而她如今決定給海登,我也相信Atheneum的地位將會舉足輕重。 十一月十日 羅塞德 在格羅夫出版社的巴尼·羅塞德家裡舉辦的雞尾酒會是截至目前為止調劑我生活的各式酒會中最有趣、賓客最多彩多姿的一次。我們在法蘭克福對羅塞德下的評語在這裡得到肯定,品味卓然的前衛主義者但缺乏歷史及道德中心理念。得在格林尼治村看羅塞德(還有他的合作夥伴狄克·席佛[Dick Seaver],法蘭克福那次他也在,與他的法國妻子住在曼哈頓一間小棚屋裡,不過室內是屬於知識分子的典雅)對他才會有進一步認識,以格林尼治知識分子永恆(無結論)的反動精神對抗更為不朽的美國隨波逐流精神。 垮掉的一代(La beat generation) 在羅塞德的酒會上有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一把噁心的大鬍子,雙排扣西裝下套一件白色T恤,球鞋。跟他一起出現的全是滿臉鬍子更為髒亂的「垮掉的一代」。他們幾乎全部從舊金山遷到紐約了,包括今天晚上沒來的凱魯亞克(Jack Kerouac)。 阿拉巴爾歷險記 「垮掉的一代」那批人理所當然隨即跟阿拉巴爾稱兄道弟起來,因為他也留鬍子(巴黎式的絡腮鬍,「垮掉的一代」則是未經修葺的大鬍子)。他們邀他去家裡聽詠詩。艾倫·金斯堡夫妻跟另一個大鬍子住在一起,他們想要阿拉巴爾加入他們的鬍子雜交。阿拉巴爾回到旅館時,因為他們企圖勾引他而大驚失色且駭異不已。這位到美國來想要聳人聽聞的叛逆小子被他與美國前衛的第一次接觸嚇得手足無措,毫無準備下露出了直到幾年前還在神學院念書的那膽怯西班牙男孩的一面。 他說「垮掉的一代」家裡其實很乾淨,漂亮的家中有冰箱和電視,過的是祥和的中產階級生活,只有出門時才換上髒衣服。 百老匯首演 克勞斯去看了一出查耶夫斯基(Paddy Chayefski)新喜劇的首演。他說表演結束後他到所有演員和劇場界人士吃晚飯的沙第(Sardi's)去吃晚餐。大家都緊張兮兮地等著出報,因為表演落幕後一個小時,一點左右,有劇評的《紐約時報》和《前鋒論壇報》就出報了。(當場寫的,不是針對彩排。)報紙到了,其中一名演員在一片寂靜中朗讀劇評。一聽到劇評家對演出給予好評,大家便鼓掌、擁抱、開香檳,這齣戲可以在舞台上待兩年:萬一評價不佳,幾天以後海報就會被換掉。劇院經理、經紀人蜂擁而至,戲劇版權被賣到全世界,所有人沖向電話,在短短一小時內,這齣戲幾年內的命運都被定了下來,一眨眼是上百萬的生意。 猶太人 百分之七十五的出版業在猶太人手上。戲院有百分之九十是猶太人的。紐約最大的工業也就是成衣業,除了猶太人以外誰也進不去。至於銀行則完全封鎖猶太人,大學也一樣。為數稀少的猶太籍醫生被視為最優秀的醫生,因為猶太人進大學拿到醫學院文憑所必須通過的考試是高難度,非得是精英不可。 女人 很迷人的少之又少。多是小資產階級。轉啊,轉啊,都靈。 十一月十一日 義大利人探險記 一個義大利人為了融入這個大都會,一個酒會接著一個酒會,跟陌生人到更陌生的人家裡去消磨夜晚。最後跟一個十分幽默、慧黠的女演員去到一位美麗非凡的電視女歌星家,周圍都是些銅臭味很重的劇場界人士、劇院經理等等。遇見一位做空中少爺,一個星期中一半待在羅馬一半待在紐約的義大利年輕人。當他正準備送那位女演員回家時,空中少爺提議何不以四個人結束該晚。說服女演員找來了一個挺可愛,當電影演員的女孩。女孩沒多久就放鬆戒心,兩個義大利人已經得意地搓著手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只須達成協議看誰跟誰一對了。可是到了女演員家話題落在文化、政治、改革上,顯見是搞不出什麼名堂了。這兩個女孩一點也不笨,雖然好萊塢的那個看起來不過是一般小明星。後來發現她們兩個都是俄國人並且都是猶太人。最後兩個義大利人走了而那個好萊塢女孩則留宿在她女朋友家,這才恍然大悟她們是同性戀。兩個義大利人清晨五點走在紐約下著毛毛雨的寂寞街道上。 現況 我是如此急於要發現某樣新的、可勾勒出冷戰結束後美國輪廓的東西,但找不到任何線索。好像除了提出新政的那些人外沒有其他團體出現,就氣氛來看——雖然大家都認為氣氛顯著好轉——在領導階級內不像有更替的跡象。富裕景象不變,情勢的緩和有助於維持現況。 貪污 最近這段時間的話題都集中在美國的貪污問題,據說,報社、機關主管貪污和搞錢的風氣從未如此猖獗過。報紙的熱門消息,范·德倫電視醜聞,說明了扯謊乃家常便飯。某些圈子(如劇場界)為范·德倫辯護說他不過是現代通病的代罪羔羊罷了。 第三性 比羅馬還要普及。尤其是在格林尼治村。不知情的觀光客隨意進到一家小店吃早餐,愕然發現在那裡的所有人,顧客、服務生、廚師,毫無疑問的全是那種人。 世界真小 一個歐洲人因為交上了第一個美國女友滿心歡喜。不會有比這個更好、更歡愉、熱情、沒有心眼的女孩了。不過他最滿意的是她如此的美國,跟歐洲沒有任何瓜葛。只在許多年前在歐洲待了幾個星期。幾天幸福美滿的日子過去,發現她在歐洲時曾是他朋友X的女朋友,而X的前任女友Z也曾經是他的女友。 米斯卡 我只見到他一次,因為他家裡有小孩感冒,約在外面吃午餐。不過接下來我們會常碰面。他是談及美國能發智慧之語而且給予珍貴指引的人。伊莉莎白則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她沒再寫作了,說要等朱利歐[19]先寫。現在我們得研究研究怎麼組織工作。 賈桂琳 頂尖人物。我昨晚跟她在一起,不過跟她相處有點困難,因為她極端的神經質帶給人一種不安(我看出閒談中她漸漸放鬆)而且也沒什麼幫助,我挖不出任何出版業(她的敏銳既不屬於文學也不屬於出版業)或社會方面(像她這樣悲觀、孤僻的人,活在自己的象牙塔里)的東西。這是美國的另一面,負面且教人心痛。縱然如此,她仍是不可少的線索,正因為她是我到目前為止遇到的美國女士中唯一沒辦法迅速建立起自然親切關係者。 蘭登如何運作 編輯部門。每一位主編(不論年長或年輕)以私人身份與作者保持聯繫。作家如福克納,有他固定處理所有編輯事務的主編。(與行政人員無關,行政人員要應付的是作家的經紀人和出版社的法律部門。)主編就書與作者進行討論,他讓作者改書改到他滿意為止是稀鬆平常的事。當作者是新人,基本上主編是那個爭取出書的人:如果是出版社的老作家,那麼主編是跟作家長年往來、知道如何伺候服帖的人。主編還是那個要注意在第一章主角是黑髮,第十章不要變成金髮的人,他們這麼告訴我,其實這些小事是在主編手下工作的編輯要做的,捧著草稿一讀再讀找出需要更正之處。不是校對,校對屬於印刷廠,與出版社無關。(蘭登沒有自己的印刷廠。)負責處理出書、工作天數等等的,海登在的時候稱之為總編,而今厄斯金(Albrecht Erskine)稱之為執行編輯。(厄斯金也是福克納的主編。) 美編部門。負責封面、裝訂、插圖。 生產部門。技術單位。 宣傳部門。(別跟廣告部門,也就是花錢做廣告的單位相混淆:蘭登沒有這個部門,因為它跟一家廣告公司簽了約,根據出版社為每一本書編列的預算來做廣告,也負責寫廣告文案,直接交給出版社審核通過。)宣傳部門只負責報紙,跟評論家之間的關係(有餘力時也包括廣播和電視),全是在做公關,應酬吃飯,所以都是年輕女孩。就連小出版社如獵戶座,也在這方面集中火力。 促銷部門。在報紙上刊登附印花的廣告,並依書之種類往不同地址寄訂單,是郵購部門。十分重要的一個單位,有十多名工作人員。 發行部門。負責出書,機器作業,我之前已向你們描述過我的書的下場。 青少年讀物部門。蘭登是出版青少年讀物最重要的出版社之一。有它自己的編輯室。 中學教科書部門。專出中學用教科書。現代叢書原屬教科書部門,現改屬編輯部了。 法律部門。負責法規問題。 據我所知,除了大學用書獨占鰲頭和單位名稱不同外,麥克米倫的行政劃分大同小異。(像促銷部門他們就不知道是什麼:郵購書是營業部門的職責之一。) 最重要的美國年輕作家 昨天在獵戶座的安排下我跟《前鋒論壇報》的書評家佟皮耶做了一次午餐訪談。根據他的看法,新生代作家中,也是他認為表現傑出的一代中,最重要的幾個是(按順序) 彼得·費博曼(Peter Fiebelman)(《沒有曙光的地方》) 菲利浦·羅斯(Philip Roth) 威廉·韓福瑞(William Humphrey) 伯納多·馬拉末(Bernard Malamud) 格雷斯·培利(Grace Paley) H.E.休姆斯(H.E.Humes) 赫伯特·戈德(Herbert Gold) 哈維·思沃德斯(Harvey Swados) 有計劃的出版工作 當然我還沒能開始。這個星期我跟出版界的約會不少,但最重要的是妥善安排我的每一天,以找到時間閱讀及理清思路。此刻我只能把我筆記本上的幾點抄下來給你們。 聽說詹姆斯·葉夫(James Yaffe)也不錯,他已經出了四本書,其中一本叫《何為大事?》,小布朗出版。 聽說有一本英國小說不錯(海涅曼出版),作者是艾利斯(A.E.Ellis),書名《毀滅》。 我不記得威廉·斯泰隆(William Styron)在義大利是不是已經小有名氣。蘭登三月將出版他的一本新書《火燒這座房子》。 格羅夫很重視一位已經介紹給我認識、即將在春天推出的新的小說家:亞歷山大·特魯奇(Alexander Trucchi),《該隱之書》。 我在書店看到一本為小朋友寫的非常美麗的抽象書:作者李奧·雷翁尼(Leo Lionni),《小藍與小黃》(麥克道威爾[McDowell]出版的Astor叢書)。 蘭登有一系列童書非常成功,是署名蘇斯(Seuss)博士,專為五至六歲的小孩所寫的書,只用三百個詞彙。 說明書 丹尼耶雷,這等於是給義大利朋友看的一份報紙。埃伊納烏迪會接到一份他專屬的,這一份則是公開的,那些跟編輯工作有關的,你可以剪下來交給佛厄[20],其他的你就收到一份檔案夾里,供所有同事還有想看的朋友及訪客去看,要讓它流傳可是得留意別弄丟了,以便我所累積的經驗之萃成為全國的財產。 遠離故鄉者的心愿 遠離故鄉的人需要有人給他寫信,讓他跟出生地緊密相連,否則他的通訊將日漸稀少,有一天終會忘記他的母語。他還未接到任何郵件,包括他母親都不見來信,沒有所愛女子的隻字片語,也沒有出國前才訂的《新聞報》(La Stampa)艾可的消息。每當他經過市中心都會到時代廣場去買幾份《新聞報》好看看天氣預報圖、高速公路交通事故和退休老人瓦斯中毒的報道。但這些不夠。 一場噩夢 在紐約待了四天以後,我夢到自己火速趕回了義大利。不記得回義大利的動機了:一件什麼小事我突然想到要回來,只一眨眼,我就回到了義大利,而我不知道自己回來幹什麼。我感到急需要儘快趕回美國。對我去過美國這件事義大利這裡沒有人在乎,對我回來也視若無睹。我因不在美國而陷入發狂的絕望中,苦悶至極,對美國的渴望並沒有跟任何特殊影像有關,但宛如我被人從生命中拔起。從未有過這樣絕對的絕望感受,我全身發抖地醒了過來:發現自己仍在到達美國後第一家旅館空蕩蕩的房間裡,仿佛回到自己家。 十一月十二日 出版業者雲集的昨天 我到新美國文庫的韋布萊特先生家裡去了,他是法蘭克福的舊識。他向我推薦了兩本即將出版的小說: 特文·華利士(Twing Wallace),《商賈報告》,將先由西蒙舒斯特,後由新美國文庫出版,而且已經以三十萬美金將電影版權賣給了柴納克—福斯公司。故事很滑稽:一群大學教授在名流紳士進出的俱樂部里進行一個類似金賽報告的調查,結果引發一連串的麻煩。 彼得·齊爾曼(Peter Zilman,還是Tilman?),《美國短篇小說》(韋氏寫的字我看不太懂),科沃德·麥克卡恩-新美國文庫出版:電影版權:哥倫比亞。他說很像埃爾斯·沃(Else Waugh)的暢銷書《陽光島嶼》。 不知道韋氏的建議能聽多少。Signet叢書文學系列多已落伍(他還沒決定要不要《樹上的男爵》!),但他十分熱情要我從非小說的Mentor叢書中任選我們需要的。我覺得好像比較有趣的我們都看過了。等候指示。 在克納普夫家:我在法蘭克福認識的皮克先生對我還在觀察中,但要定了巴薩尼的下一本長篇小說:我改天再來偵察考施蘭先生。克納普夫跟圈子裡都很熟。等候指示。 參加Pantheon出版社沙伯特先生家裡辦的酒會的,全是出版業者。沙伯特是在維也納認識埃伊納烏迪的,兩個人變成了好朋友,不過出《日瓦戈醫生》和《山貓》[21]的這家出版社快要變成GG[22]的分社了。我下個禮拜會見到他。等候指示。在場的還有老克納普夫、ND[23]的萊夫林。Atheneum的海登今天晚上跟我有飯局,《出版家周報》的范·德倫女士也是醜聞案主角的姑媽。 這個星期談的是諾曼·梅勒(Norman Mailer)的書《自我宣傳》(普特南出版),包括隨筆、自傳和未完成的小說片段。 彩色電視 昨天晚上我看了一會兒彩色電視。培利·科莫的節目間或被一家食品公司廣告打斷,整整十分鐘只見一盤盤的通心麵還有一隻手澆上各色調味醬,一盤盤的肉和沙拉,然後解釋如何準備所有一切。很漂亮,應該趕快引進未開發國家。 我是跟一位要在培利·科莫節目中穿插表演幾場舞蹈的前衛舞者的幾位朋友在一起。結果舞蹈慘不忍睹。過了一會兒他們打電話給她,她已經回到家了,絕望、哭泣,在節目播送完畢之前她就從攝影棚跑出來了,她想自殺,以抗議電視對她的藝術所施的強暴。 十一月二十日 聯合國 最有趣的一件事是在魯傑洛·奧蘭多(Ruggero Orlando)的陪同下去參觀聯合國組織,他從知道我到紐約後就一直邀我到這個沒有任何人比他更熟悉的世界來。我認為就建築和室內裝潢而言,聯合國大廈是我們這個世紀的里程碑,就連一間間會議室也美輪美奐,安理會會議廳除外。還有在聯合國大廈感受到的氣氛亦如此雄偉,那聯合國精神的生氣蓬勃在美國和歐洲都再也找不到了,這一點柯比意(Le Corbusier)自然功不可沒,因為環境也很重要,不容忽視。昨天晚上我旁聽了原子試爆表決案,看到法國孤軍奮戰(還有阿富汗),其他人都說Yes,只有拉丁美洲的代表們說Sí,大概是反美主義情緒的關係。後來,我到摩洛哥代表團辦的一個酒會去,遇到了:因為我說《義大利童話》在美國及蘇聯同時出版(不賴的巧合)向我表示恭賀之意說我真是左右逢源的索伯列夫:因我有兩位美麗小姐作陪向我表示欽羨之意的阿里·克罕(巴基斯坦代表團團長):阿爾及利亞解放陣線外交部長(以觀察身份出席:他們對在短時間內談判的可能性抱持悲觀態度),我為出版社向他請教了一本書:唯一的女性代表團團長(瑞典)是一位美麗詼諧的女士:現任聯合國主席是老教授貝勞恩德,秘魯人,為了讓我高興向我表達了他對佛卡扎洛(Antonio Fogazzaro)、阿達·內格莉(Ada Negri)及帕皮尼(Giovanni Papini)的景仰之意:從不錯過一場酒會的歐托那:跟我解釋說他之所以投反對票是因為提案太弱的阿富汗代表:為對抗南非種族歧視奮戰不懈,以觀察人士身份出席(南非將他驅逐出境)的rev[24]:還有出版一份聯合國文件簡報的美國合作運動組織的梅茲里克先生。只是現在伊斯曼參議員上反美行動委員會告他,說他「印發共產黨手冊」(簡報刊登所有的發言,包括蘇俄的),所以他的麻煩來了(財務上的,他得請一位名律師為自己辯護等等)。事實是伊斯曼是南方人,其目的是要打擊梅茲里克身為有色人種解放聯盟成員的妻子。 鄉村周末 上個星期天我第一次到鄉間去,布朗克斯區北方,壯觀的高速公路邊未經開墾的蓊鬱山陵:也是頭一次到這幾天一直陪著我的那位太太的親戚家,碩果僅存的一棟十八世紀木造別墅去吃飯。整個家族都是銀行家,擁有這一區所有的不動產。氣氛雅致,由於是星期天,沒有僕人,不過一切有條不紊,讓人無以察覺。後來又應強卡爾洛·梅諾提[25]之邀到克斯寇山去:他住在(跟巴勃[Samuel Barber]一起,可是他人不在)森林中一間美得出奇的小木屋中,品味純屬個人,真正的缺點是缺乏對美醜之間的辨別力:印有女子相片的磁盤、魔術燈籠,集醜惡之大成。他抱怨說在斯坡雷托(Spoleto)關於他的流言有礙他向美國的基金會尋求資助。美國森林的日落如此不寫實。紐約夜晚的天空亦然。 十一月十九日 華爾街 我第一個想看的自然是華爾街和證券交易所,也就是紐約的股票市場。我想辦法安排參觀了梅里爾—林奇這間最大的證券公司。有導遊小姐帶領訪客及有興趣的投資人參觀各個部門,並向他們解釋所有功能。巨細靡遺為我解說的是一位可愛的小姐。我是一竅不通,儘管如此,我仍然滿心敬仰同時又難抑焦慮,因為我覺得紐約股市是第一個比我還大而我無法操控的東西。梅里爾—林奇公司全部電腦作業。與證券交易所連線,所以每一間辦公室都有一條不間斷顯示指數的帶狀顯示器,接收從美國各地甚至歐洲分公司通過電話和電子終端機下的買賣單,另外有電子計算機每秒鐘算出股息、公債、期貨和成交量並傳到證券交易所,還有為市場交易所做的計算也繁複之至。而這棟龐大的梅里爾—林奇大樓各個辦公室和單位的數據全都匯集到有七零五型IBM的頂樓去。這台機器一分鐘內可以做五十萬四千條加法或減法,七萬五千條乘法,三萬三千條除法及做出一百七十六萬四千六百六十個合乎邏輯的裁決,還可以在三分鐘讀完《飄》並將其複製到一條只有小拇指寬的帶子上,一切都在那上面,用條碼顯示,每一尺容納五百四十三個字母。我還看到七零五的記憶體像是一條條細絲束成的塵拂般的一種織品。我也到證券交易所去了,其壯觀自不在話下,只是因電影之故對它並不陌生。至於這個梅里爾—林奇則是讓我覺得遺憾自己已經太老的一個地方,否則應該在那裡待一陣子學學這門技藝(有一間寬敞的研究辦公室),你們應該先把小孩送來這裡有個幾年實務經驗,然後再學哲學、音樂和所有其他東西,最重要的是一個人必須能操控華爾街。他們為了吸引投資還做了一缸子廣告,有秉持著錢滾錢理念的小冊子,有偉大哲學家關於金錢的格言,這種金錢熱的宣傳在美國樂此不疲,要是哪一天興起一代不再鼓吹金錢至上,美國就毀了。 不過我現在在哥倫比亞大學認識了跟費米曾經同為原子彈研究小組成員的工程師兼數學家馬里歐·薩瓦多利,頂尖人物,他說那個七零五還不算什麼,他會帶我去看看什麼才叫電腦。 紐約日記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女子學院 昨天我應馬爾克·斯洛尼姆(Marc Slonim)(美國最有名的蘇俄文學專家,同時也是研究義大利文學的學者,我是在羅馬認識他的)之邀到布朗克斯區的莎拉·勞倫斯學院去,他在那裡教比較文學。莎拉·勞倫斯學院是一所別出心裁的女子學院,任選自己想修的課程,沒有上課只有討論,沒有考試,總而言之,在愉悅的各式文化論題間遊走。女孩們長褲、長襪加上各色毛衣,就跟那些以大學為背景的電影一樣,在教室和宿舍各大樓中穿梭。午餐少得可憐,反正那些女生要保持身材(至於餓得半死的教授們則起而抗議)。在咖啡館裡等我的是讀義大利文的女學生:二十五個,其中美麗動人的至少有兩個。女老師告訴我她們準備了一個驚喜,要為我唱一首歌。她們其中一個抱著吉他,我原以為是老套的那不勒斯或收音機播放的民謠,結果她們唱的是《在綠色波河上》。我出乎她們意料之外的詫異(後來才知道摩米亞諾夫婦帶到美國去的一張唱片流到那裡去了)。女老師說那首歌對學動詞很有幫助。女孩們就她們熟讀的我的文章對我提問題。後來我去了比較文學講座:今天討論的是《卡拉馬佐夫兄弟》,學生們發表她們對該書的看法,然後斯洛尼姆介入引導大家發問並讓討論有其中心意旨,就教育的角度來說極為雅致及有效,不過當然這些小女孩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相隔宛如距離月亮這麼遠。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蘇俄的宗教及改革觀念在這群西徹斯特豪門世家女弟子中輕盈滑翔,給人一種錯愕感和無國界的激動。後來我到義大利文課去,今天學生們應該要帶《菲耶索萊之夜》,她們以旁若無人的自信翻譯鄧南遮的詩文。也談到聖芳濟。老師請我念《造物讚美詩》。我念我翻我評聖芳濟給貝絲、維吉妮亞、瓊安等人聽。由於那位女老師暗示了她對鄧南遮的偏愛,我突然滔滔不絕地推贊聖芳濟為詩人之最。我發現這是我到美國來第一次解釋某樣東西或支持某項見解。不過事關聖芳濟,絕對正確。 古根海姆美術館 這幾個星期所有紐約人的熱門話題是萊特(Frank Lloyd Wright)為古根海姆的藝術收藏所設計剛剛落成的新美術館。大家都有意見,我則是狂熱的支持者,不過幾乎都在孤軍奮戰。那是一座迴旋上升的塔,一條無止境沒有階梯的斜坡,玻璃圓屋頂。一面攀升一面探頭看到的是永遠不同但完美的比例,有凸出的半圓修飾螺旋體,下方有一小片橢圓的花壇,一排玻璃門窗和一彎花園,而這些組合,每一更換所在的高度就有所不同,代表了律動建築的精準度和獨一無二的想像力。大家都說建築物搶了繪畫的風頭,這倒是真的(好像萊特不怎麼喜歡那些畫家),但又何妨:你去那裡第一件事是看建築,然後每一幅畫都受到均勻照明,這也很重要。問題在於斜傾的地板構成了如何掛畫的難題。他們以牆面伸出指向畫作中心點的鐵桿來支撐而不將畫掛在牆上解決了這個問題。其實古根海姆的收藏不至於教人嘆為觀止,除了我們已經在羅馬看過的康定斯基的收藏外,有很多是二流的作品(不像占地不大的現代美術館,全是讓人屏氣凝神的珍品,或者大都會博物館中精彩絕倫,可惜被一幅不忍目睹而大家排隊爭看的達利作品給破壞了的現代畫室)。所有人又異口同聲地對古根海姆美術館的外觀不滿,但我連這個也喜歡:那是一種螺絲釘或車床軸輪,與室內美妙地協調一致。 嘲笑死亡 常聽人說美國人對死亡無動於衷。那天晚上在哈萊姆區,一家演奏爵士樂叫三角鋼琴的夜總會裡,一位十分著名的黑人喜劇演員表演時在一片爆笑聲中拿美國演員弗林的死開玩笑,又拿此為話題講了一個黃色笑話之後,在哄堂大笑中大談喪禮。這個黑人喜劇演員另一個嘲諷惹笑的話題是種族問題,跟種族分離主義者鬥嘴。 奧利維提 雅得里亞諾·奧利維提[26]這幾天到紐約來買下了虧損經年的Underwood,之後奧利維提將以Underwood之名在美國生產,不再受關稅約束。Underwood的股票並沒有上市,不過好像近日又將回到交易所的行情表上。那個白痴塞尼[27]在這裡開記者會時,一名美國記者問他對奧利維提進入Underwood股份公司的看法,他說:「像這種大型企業不至於會怕我們小小的奧利維提吧!」 普雷佐里尼[28]家 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到以烹飪及殷勤待客聞名且已被再三傳頌,高居十六樓的普雷佐里尼家吃晚飯。我人還在義大利的時候他就邀過我。同桌的還有古德喜女士,是培雷格林諾侯爵遺孀,法勒·施特勞斯(Farrar Strauss)副總裁,天主教徒,還有一位匈牙利伯爵,我要沒聽錯的話他是叫阿拉迪,寫了一本教皇庇護十一世的傳記。在連續幾天遇到的不外是猶太人之後,跟擺明了是天主教保守分子的人相處倒是一件賞心樂事。這位嚮往十九世紀倫巴第穩健貴族政治,身為開明天主教徒,跟普雷佐里尼往來密切的匈牙利伯爵,自然讓我覺得志同道合。匈牙利伯爵極其引人入勝的談話中指出庇護十一世到約翰二十三世之間一脈相傳的關係,而後者之所以還不能出頭是因為庇護十二世那一派的勢力仍然強大。大家齊聲撻伐美國的愛爾蘭教士和史培門[29],不過我發現反對的理由與平日耳聞對神職人員自命不凡態度不滿的評語正相反:這裡批評的是他們視形式為無物,他們膚淺的「民主」以及不識拉丁文。讓大家同聲表示憤怒的,還有他們在派翠克街設了一個玻璃櫃,裡面擺了一尊庇護十二世真人大小的彩色蠟像,頭髮等一應俱全,就跟圖桑夫人蠟像館裡的那些一樣:他們不懂為什麼對此顯而易見是史培門為了污衊約翰二十三世而採取的瀆神之舉,羅馬還不出面加以干涉。他們對門肯(Henry Louis Mencken)十分推崇,認為他摧毀了美國民主神話。然後匈牙利伯爵又對卡爾·克勞斯[30]同樣讚賞不已(後者頗為契撒雷·卡瑟斯[Cesare Cases]所推許,正如門肯被視為全美國左派宗師)。給予《山貓》極高評價(毫不猶豫將它與曼佐尼相提並論),而這全都是由保守角度著眼,他們向我重申這本書對此刻西方意識形態之消長有其超乎尋常的重要性。當然絕大部分的話題都是因為有我在場而起,其中自然也有我略施小計引發的論戰,跟這些公開的保守分子在一起我覺得十分自在,我跟普雷佐里尼以「你」相稱,至於伯爵及侯爵夫人(下一次飯局我還會再見到她)跟我的共通點則是都對波迪蓋拉鎮(Bordighera)及當地的社交圈很熟。 附註。對普迪,尤其是《馬科姆》(Malcolm)一書的評價在法勒·施特勞斯這邊也不好。關於普迪(我這幾天會遇到他)我還沒聽到任何正面評語:但昨天晚上大家倒是異口同聲誇讚馬拉末說他是傑出的新生代作家,頗堪玩味的天主教徒意見。所以今年的計劃我看還是把重心放在馬拉末身上吧。 大書店如何運作 (整理自與Brentano's書店女店長的談話。)美國書店比我們要複雜多了,因為出版品多到沒有任何負責銷售方面的人有十足把握。Brentano's組織得很好,偌大一家書店裡有各個台面展示新出版的小說、歷史研究、詩集等等,還有隻賣平裝書(書店一般不賣平裝書,只有雜貨店、報攤或專賣店才有)、期刊和任何一家書店都少不了的青少年讀物部門。沒有每十三本送一本這回事:書商有百分之四十的折扣,少之又少的情況下出版社才每十本送一本。出版社的督導每個月來取一次訂單,這跟我們是一樣的。書店店員跟領帶店店員沒什麼不同,無須奢望他認識所有的書。大眾不懂逛書店,假設有一位母親看到書評介紹一本育嬰的事,她會打電話或寫信問出版社如何才能買到該書,就是沒有上書店的習慣。總而言之沒有什麼新鮮的,跟我們完全一樣。如今書店裡擺滿了複製的小型雕像,古典的,或現代出名的,應該是繼複製畫之後(也就是說這已經落伍了)藝術品大量複製的新紀元。千篇一律都是些醜陋的東西。 後車燈 想要研究美國精神,主要可以去觀察汽車碩大無比的車尾和後車燈千變萬化、賞心悅目的造型,仿若在述說美國社會的種種神話。除了我們也有的、讓人想起警匪追逐的大圓車燈外,還有飛彈造型的,摩天大樓尖頂造型的,像偶像女明星的大眼睛的,還有最完整的全套弗洛伊德的象徵符號。 紐約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七日 這一次我不寫太多。一整個星期我過的是半退隱生活,寫演講稿。無聊到極點,因為他們對義大利一無所知,你得從零開始解釋老掉牙的東西,談的是道德—政治—文學這些在義大利連做夢都想不到會再談到的話題,即便這樣他們還是什麼都不懂,因為對義大利感興趣的總是比較魯鈍,不過看到我們官方的文化推廣組織的不足,覺得是應該要盡點力來補救補救。這次巡迴各大學的演講,如果沒一下子就讓我覺得無聊以致中途放棄的話,也許將是我這趟旅行還算有意義的事,因為至少有人轉了美國一圈解釋誰是葛蘭西、蒙塔萊、帕維塞、丹尼洛·多奇、加達和萊奧帕爾第。所以我的日記沒往下寫,也是因為值得說的事愈來愈少,紐約不再是一個陌生城市,如果說之前我在街上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觀察的焦點,如今人群不過是平常的紐約人群,日復一日的約會排出已預知的行程表。但無論如何我累積了不少觀察心得供我一點一點地消化,現在我寫完了演講稿交給人家翻譯,便又重新投入世俗生活。我還得找時間看書,只是這個計劃尚待實現,而五斗柜上的那一堵書牆已經蓋過鏡子,我根本來不及拆卸。 總之,現階段只有一些出版工作筆記。 富盧特洛[31]:我買了現代文庫的恐怖小說選集明天寄出去(星期六和星期天郵局關門)。你穿幾號的皮鞋? 詹姆斯·普迪(James Purdy) 我去見了普迪,他住在布魯克林區挺高級的地段。他在他與一位教授分租的房間招待我。廚房加上雙人房全在一大間裡。普迪在那裡住了一年了,把工作丟下,靠古根海姆基會的獎助金完成了一本小說《外甥》,今天剛交給出版社,比較接近短篇小說,不像《馬科姆》。普迪這個人假假的,胖胖壯壯的中年人,性情溫和,金髮,面色紅潤光滑無須,打扮嚴肅,是不歇斯底里的、溫柔的卡達。要說他是同性戀,也是謹慎、傷感的那種。在他的床腳邊有舉重啞鈴,床上方有一張十九世紀拳擊手的、一張魯奧(Georges Rouault)十字架的複製畫。四周,零零散散的,都是神學方面的書。我們很低調地談起美國文學,受制於商業需求。要是寫的東西不合紐約人的口味就沒辦法出版。普迪自費出版了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在英國被西特韋爾發掘,之後法勒·施特勞斯才幫他出書,他連古德喜女士都不認識,對評論一竅不通,不過書儘管銷得很慢總是在賣。沒有雜誌登載他的小說,未加入作家團體,或起碼他不屬於任何團體。他給了我一份作品不俗的作家名單,但幾乎都是未出版的小說,找不到出版社。在美國好的文學作品都不為人知,在不起眼的作者的抽屜里,純靠機運才有人打破商業作業成規,得見天日。我本想談談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可是普迪肯定聽不懂,這裡沒有人知道或想過社會主義存在與否,資本主義席捲了一切,它的對句是孤零零、怯生生,既沒有輪廓也沒有前景的空洞辯駁:與蘇聯社會不同的是,那個社會的極權、統一建基在敵人、對立面的持續覺悟上,這裡我們則是在一個屬於中世紀的極權制度里,奠基在不存在任何對立面,也不存在任何假設的對立面的覺悟之上,所謂覺悟,至多只是個人主義者的逃避罷了。再說大家日子過得不錯,還有基金會這類機構存在。 我逢人就問塞林格(Jerome David Salinger),大家也遇到我就談這位中生代作者中最重要,而今已不再寫作的作家的傷心事。他被送進了一間精神病院,最後的作品是為紐約人所寫的短篇小說,有點像菲茨傑拉德(Francis Scott Fitzgerald)發生在這個世紀中的例子。我想我們應該儘早出版塞林格的另一本書,《九個故事》(小布朗出版,現代文庫重印)。塞林格對美國而言已可歸於經典作家了。 什麼人都可以說他要寫一本書然後弄到一筆獎助金,在家裡窩一年。 獎助金 對大學教授而言真是救星,因為通常一個人不會連續教兩年以上的書,之後總得要想辦法找到一筆一年或兩年的獎助金,也不用跟誰做報告,只是你若想再申請下一筆獎助金,那麼這書不管是好是壞你都非寫不可,所以才有這些或許一無是處但終歸是書的學術著作四處泛濫。至於我們呢,為升等檢定而寫的出版著作毫無用處,連書也不是,而且還不能藉以維生。 史威茲[32] 親愛的拉尼耶羅[33],我寫信給史威茲要約他見面,他則讓李奧·胡博曼打電話給我,跟我說他現在人在康奈爾大學,幾天後會到他在鄉間的房子去(這裡聖誕節大家全都銷聲匿跡),叫我寫信給他。要寫信給他的話,當然最好是你寫,這樣你可以詳細解釋你的計劃,如果之後他要通過我回信,我很樂意效勞。不過你要記得我在紐約待到一月初就出發去加州,要三月中才回紐約。 斯泰隆[34] 我拿到斯泰隆新小說的草稿[35]了,就我看過的前幾頁我認為不錯。我找不找得到時間看書?我不知道(腦袋裡老想著比看書好玩的事),我衡量一下,要是沒時間看書的話,再往前我會寄去給你們。 演講 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義大利館做了一場演講,雖然時值聖誕假期,聽眾還不少。就這樣,我開始了抵美後覺得有必要扮演的義大利在野文化大使之職,儘管待在那裡解釋什麼是抗戰文學以及戰後直至今日的文化,還得把所有碰不得的名字安排到一場演講中是一件很無聊的事,可是這些東西這裡從來沒有人談過,我相信至少就義大利在美國的政治文化層面上,我達到了初步效果,就說所有那些普雷佐里尼不希望提到的東西好了,還有讓多寧尼(他負責大使館的義大利文學會,是安博羅久的弟弟,差不多跟他哥哥一樣循規蹈矩但方向相反,人並不笨,只是膽小又處處受限,加上有一位哥哥是受勛者的陰影)看看他該做的是什麼。他們倒是都默然接受,普雷佐里尼不僅沒有反駁,反而說他對很多事的看法都與我一致,並且大家全都就演講中提到盧多維克·阿里奧斯托的那一段向我致賀(其實是最後為了讓會場氣氛輕鬆一點,我談到我自己,並以公開表明對阿里奧斯托的忠貞做結語),倒不是為了別的。在那個場合里為數不多的乾乾淨淨的義大利人覺得受到了點鼓舞,至於對美國人有什麼影響我就不知道了,那些崇拜義大利的都不是什麼有志之士。事實是義大利文化乏善可陳,尤其是今日,即便在一個對此無動於衷的世界。 聖誕節 我就省下這個城市聖誕節魔幻般景象不說給你們聽了,反正這方面的描述你們已看過十萬遍,我只能保證比想像中的還要精彩,從未見過一個節慶如此深入一個城市的生活:這不再是城市,是聖誕節。消費文明中的聖誕節變成了大肆慶祝消費的節慶。至於無所不在的聖克勞斯(聖誕老人)你可以看到活生活的他手持搖鈴站在每一家商店門口,出現在每一張海報、每一個櫥窗、每一扇門上,是不計代價硬將快樂和幸福塞給你無從逃避的消費之神。 展望大選 被知識分子圈奉為聖人崇拜的史蒂文生[36]看樣子連這次在大眾選民中仍發生不了什麼作用。由他上一次曾經落選的情況來看,史蒂文生說不定黨內初選都出不了線,所以民主黨候選人很可能是天主教徒,甘迺迪,所有報紙都對有一位信奉天主教的總統的可能性議論紛紛。但由於共和黨幾乎勝算在握,所以決定性的選擇在於共和黨的尼克森與洛克菲勒之爭。對洛克菲勒的評語我聽到的不是大好就是大壞,像馬克斯·阿思克利,一直是務實政治的擁護者,我想他是決定要支持洛克菲勒了,他貶斥尼克森說他是個見風轉舵,連對最對立的政策也不拒絕的機會主義者。其他人跟我談到洛克菲勒則說他是權力欲望很強、不擇手段的人。事實是,美國跟政治團體一樣,毫無新意。 最新的美國笑話 樂觀者與悲觀者之間的差別: 樂觀者在學俄文:悲觀者在學中文。 紐約一九六零年一月二日 所有都靈的朋友,新年快樂! 有二十多天沒人回信給我,可以說完全沒有生命跡象,除了一份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會議記錄。我知道在寒冬中工作格外艱辛需要輕鬆一下,可是這樣缺少對話(說起來只有我最初幾封信有過一次反應)我覺得很遺憾。出版社的工作向來很難遙控,你們大家的任何意見建議刺激,都可以幫助我不至於困坐在一個個人主義旅行者因為與那生產進程及發展中社會格格不入的孤立中。這一點,在紐約陷入聖誕狂熱,參觀出版社的安排全都暫停(其實也沒有多少好看了)的這幾個星期中我尤其深有體會。十二號左右我會離開克利夫蘭、底特律、芝加哥然後舊金山、洛杉磯再往南方,所以接下來兩個月我的信將只是旅行日記,我希望再加上我看完的書的摘要,因為我會帶著走,希望有機會看。 在紐約街頭騎馬 有生以來第一次騎馬。星期天在中央公園。但是馬廄在中央公園西面尚有一小段距離,所以我初上馬鞍就得走一段長長的第八十九街並穿過幾個街口,高高在上傲視被迫放慢速度跟隨馬匹步伐前進的車群。中央公園清整的地上有些泥濘,我試了小跑步和快跑,後者反而比較容易。四周,在紐約美好的寧靜天空中(全世界沒有哪一個城市有如此清澈的空氣及美麗的天空)是一簇簇摩天大樓。在公園草地上竄來竄去的是不值大驚小怪的松鼠。伴我前來的女士,輕盈地跨在她的坐騎上,向我高聲喊著我聽不懂的技術指令。我前所未有地感到握紐約於股掌間,建議所有到紐約來的人第一件事就是騎馬轉一圈。這位女士,是一位作家的妻子,是我昨天以貴賓身份參加的一個酒會上(在場的還有雷馬克及他夫人高黛[37],她與《摩登時代》相比年華已老,然而眼波流轉,談笑風生依舊,是非常可愛的一個人,至於她先生則惹人反感)認識的。這位年輕女士是猶太人,但熱愛大自然,談到《樹上的男爵》時,她說她很喜歡騎馬但從來不騎,因為她先生不帶她去,而我一定馬術精湛囉。我告訴她我這輩子都沒騎過馬,於是我們定下了第二天早上的約會,他們還借了我一雙墨西哥馬靴。顯然這是接近美國的正確途徑,因為得先順著歷史的腳步走過交通工具的全程演變,最後再到達凱迪拉克。 演員工作坊 我星期二或星期五早上常常到港口區一間類似違建的演員工作坊去,那裡總是有很多演員,不乏名演員,及圍坐一旁的導演,其中有李·斯特拉斯伯格[38],還有每次演一出短劇或獨幕劇的演員,藉此研究問題所在,向他們的同行解釋表演上遇到的問題,而其他人進行討論並提出意見,斯特拉斯伯格也說出他的,然後便真槍實彈上一堂課。當然這全是免費的,是演員們的討論及實驗中心。還有斯特拉斯伯格發明的、叫隱私時刻的練習,亦即一名演員在沒有任何劇本的情況下演出他的個人問題,你會看到一個人在床上,慢吞吞地下了床,陷入絕望,詛咒,試著再入睡,起身站到窗前,茫然失措,放上一張唱片,比較不那麼絕望了等等,然後大家進行討論之類的活動。挺滑稽的,這個斯特拉斯伯格(他是三十年代有奧德茲和bella劇團的那批劇場人之一)固執地認定內在真相這個理念,也就是說演員要有感覺,我覺得真是無稽之談,他們每演一幕戲的標準問題是:「那一刻你想的是你自己的問題還是表演的問題?」因為將個人的心理問題與呈現出來的問題合而為一被認為是表演的極致。總而言之再一次證明了美國思想的弱勢,不過那是一個讓人覺得神清氣爽、一心追求完美的地方,也是比任何其他東西更能代表美國紐約精神的地方:蘇俄精神成分(我指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由猶太人引進,與弗洛伊德的內在真相相融合,在老式新教徒公開悔罪的精神上生根,這一切又與堅不可摧,認為一切都可以教的盎格魯撒克遜教育觀相結合。在演員工作坊中有兩名美國演員是夫婦,在斯坡雷托看過我那出劇,我生平所寫唯一一出[39],他們徵求我同意想在那裡演出,我們一起翻譯完畢,幾個星期後就會搬上舞台,不過那時候我人已經在加州了。演員工作坊里還有一個編劇組,但我從未去過。關於演員工作坊的書一本也沒有。 電腦 我跟最重要的電子計算機工廠IBM的主管單位聯絡上了。公關一流,他們拿我當總統招待,整家公司供我使喚。知道我要去華盛頓,為我安排到接收先鋒者號及其他火箭所有數據和做所有計算的太空電腦中心去參觀。我得意萬分,以為要去看什麼機密基地,結果這個太空電腦中心是華盛頓市中心純為展示用的一個櫥窗,運作如儀,至於萬一有卡車操作失控衝進櫥窗導致所有太空資料毀於一旦的危險性是可以避免的,因為在卡納維拉爾角有另外一個一模一樣的中心。無論如何還是很壯觀:各式各樣的火箭與衛星,只要開啟某些開關它們應該就會啟動,只是開關始終處於故障中。年輕的數學家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在太空電腦鍵盤上敲打。二十三號那天他們提供我一輛有司機的凱迪拉克,在一位都靈的工程師陪同下,把我從紐約送到北邊西徹斯特在波基普西的IBM的工廠。那是一間有上萬員工宛如一座中世紀築有防禦碉堡的城市,前方寬敞的空地可停放四千輛汽車(這些離開紐約市就會看到的無邊無際停放著藍色和灰色汽車的停車場,是最能代表美國的景觀之一)。負責接待我的是一批主管,首先向我解釋該公司的行政組織,開門見山的說明之一就是:沒有工會。我當然會問原因,「不需要。」他們回答說。的確,他們的薪資比任何地方都高,很清楚的家長式管理,沃森先生的彩色肖像隨處可見:稍後我還聽說沃森先生生日那天所有員工都會被邀請參加宴會,印刷好的邀請函上說明赴宴若有交通問題,主管部門會提供一輛汽車在某個時間去接他們和他們的妻子。如果妻子沒有晚禮服,主管部門也可以提供,還有保證當天晚上有保姆,他們被安排在某某桌位子是某某號,當沃森先生進場時他們要站起來唱一首主旋律眾所皆知的小曲等等,然後是歌詞。這些都是題外話,總之我參觀了工廠,他們跟我解釋了關於儲存記憶的磁心存儲器的一切,於是我知道如何透過磁心存儲器的正、負電就可以輕而易舉表示任何數字與字母,還有製造那些微小電晶體的方式,然後我還看到了隨機存取存儲器,它負責處理偶然輸入,也就是說未按設定程式輸入的數據。壯觀的機器和它一泄千里、美麗絕倫的繽紛彩線,有偉大抽象畫的效果。我跟幾位主管及研究人員一起進餐,沒有酒,因為沃森先生禁止在公司內飲酒。我也參觀了實驗中心,一棟很漂亮的建築物,比奧利維提好,隔間牆全是活動的,可以按需要調整空間。研究單位不比一般,獨立於生產之外。整體來說,這家企業首重實用功能,不過當他們在黑板上用圖表向我說明公司結構時,沃森先生上方的線條仍不斷往上攀升,他們說:上帝。你們知道嗎,他們還跟困得半死的我解釋了所有絕緣體的情況。我也參觀了學校,非常漂亮。至於員工分為兩種:的確教人心驚膽跳的管理人員和我們可以說屬於奧利維提型的員工。自然我沒搞懂這兩個類型之間的辯證關係。所有那些數學家和物理學家在他們掛著綠色黑板的小房間裡是值得一看的奇景。工人當然都技藝高超,工作節奏很平和:女工很多都胖嘟嘟的,姿色平庸(就連這裡也跟義大利的城市一樣,漂亮女性被局限於某些社會階層)。每一個工作檯上都擺滿了糕餅盒,聖誕節的關係:電腦與電腦間是裝飾品和聖誕賀語:許多部門都籌辦了小型聖誕晚會:播音器為全世界最先進的技術工人傳送由IBM上級提供的聖誕歌曲。 懷念紐約 我不跟你們報告華盛頓,因為它跟一個人透過書本所能想像到的華盛頓如出一轍,矯揉造作,高不可攀。其實說起來我還滿喜歡的,不希望它有所不同。只是還沒待上三天,已經忍不住對紐約的懷念就馬上又跑回來了。 電影 我自然沒上電影院,因為晚上我更喜歡看人,而讓我驚訝的是都沒有人上電影院,也從來遇不到去過電影院或聊電影的人。這自然是紐約曼哈頓的特色,繞上美國一圈我當會發現另一面,不過這塊島嶼就我們這個時代的社會而言,是世界上的一個特例,所以電影不算什麼,只是對來自義大利的人實在不可思議。不僅對紐約,尤其相對於我們這個世界,曼哈頓不是一個特定的族群,它就是城市(出版社新聞戲劇經紀人和整個龐大的廣告及公關界,再加上教育與研究,和總是跟作者版權問題形影不離的律師等等),那裡至多談談每天在現代美術館放的早期默片或柏格曼的電影。但像《海灘上》(On the Beach)(是我唯一去看的一部片子,因為我對其政治影射感興趣,雖然拍得不好)就從沒遇到有人看過。 中西美日記 芝加哥,一月二十一日 我在克利夫蘭、底特律、芝加哥待了十幾天,而短短几天內我對美國的認識遠超過我在紐約待的兩個月。更認識美國的意思是不斷衝口而出:這才是美國。 美國城市最典型的景觀是道路兩旁的二手車賣場,寬廣的空地上,七彩小旗結成的彩帶下成排成列的是純白、天藍或淺綠的汽車,看板上的數字不是在告訴你價錢,而是價錢多麼低廉(用一百美金甚至五十美金就可以買一輛車),有時這樣的賣場綿延數公里,一副馬市氣象。 城市在哪裡? 說真的,你可以開上幾個小時的車都找不到一處吻合市中心的地方:在像克利夫蘭這樣的地方,城市漸漸消失,在像我們的一個省那麼大面積的土地上流散。還有一個商業區勉強可算是市中心,但也只是辦公室集中地。中產階級都住在林蔭道路旁,千篇一律兩層樓,門前數尺綠地,加上依家庭成人人數可停放三或四輛汽車的車庫,各有千秋的小洋屋裡。完全靠汽車代步,因為沒有汽車哪裡都別想去。每隔幾條林蔭大道的一個路口就有一家購物中心,是大家買東西的地方,中產階級從不離開那裡一步,小孩在對家家戶戶與自己家行動完全一致,年年換車因為萬一開的是去年的舊車會在鄰居面前丟臉的那個世界之外的一無所知中成長。男人每天早上去工作,五點回家就換上拖鞋看電視。 貧民區也完全一樣,小洋房並無二致,只是裡面住的不是一家人,而是兩家或三家。至於房子一般來說都是木造的。短短几年內就枯朽。那些四五年前的高級住宅區如今轉入黑人資產階級手中。猶太人也離開了他們的貧民區。因為今天在克利夫蘭的猶太人差不多全是有錢人,而他們留下的房子就成了黑人貧民窟。教堂還留著,我是指建築物,不再是猶太區的猶太教堂,變成了黑人的洗禮堂,不過彩繪玻璃門窗上和拱門上緣還保留了枝形大燭台做裝飾。在這些超級大城,各個國籍的人不停地從這個住宅區遷到另一個住宅區:原來住義大利人的現在是匈牙利人,以此類推。波多黎各人還沒到中西部來,全都集中在紐約,不過這裡最近每天有大批的墨西哥移民潮。比較特別的是,今天移民的最新階級是內來移民,弗吉尼亞州的貧民白天到這北方的工廠來工作,由於他們最後到,所以地位比黑人還不如,於是他們的種族歧視和對美國北方人反對種族隔離者的怨恨更為激化。 クツメサシメネヒ 在克利夫蘭我是戈德家的客人,他們是典型的中西部猶太家庭。赫伯特(Herbert Gold)的父親年輕時從蘇俄過來,做過泥水匠和蔬果小販,直到第二次大戰後才變成克利夫蘭最富有的旅館業老闆,但仍樸實地住在他的小洋房裡,捐給他差不多每年都會回去的以色列一大筆錢,已經完全世俗化和美國化,但跟許多猶太家庭一樣以家中出了一位文化界名人為傲並對其生活行徑百般容忍。娶的太太是美籍猶太人,是這片土地上的重要原則,她的猶太菜一級棒,有四個孩子的這個家庭洋溢著不可思議的祥和氣氛,因為來到人世心滿意足,她還是以色列國家認定的傑出女性。小孩中最小的當律師,在旅館裡有他的事務所(理所當然的稅務顧問),最大的則幫助父親經營旅館業,除了赫伯特外還有另外一個想當作家,西德尼,是家中異類。直到不多久前還是工人,在底特律的福特車廠也工作過,但老是原地踏步,半個共產黨,也想搖筆桿,目前養他的(他三十五歲)是他父親,因為知道有作家兒子可抬高他在同族之中的地位。可是西德尼不如赫伯特機靈,人不積極又虎頭蛇尾,一個註定要失敗,教人憐憫的傢伙,想像力豐富,激進。 汽車旅館 我也住過幾家汽車旅館(其中一家在克利夫蘭,是戈德家的最新財產),如今不再是木造小房間,而是水泥隔牆,一大片停車用的停車場,四邊圍著隔成眾多房間的樓房,大多是兩層樓。每個房間都有白天變成沙發的雙人床、電視、附鬧鐘功能的收音機、淋浴設備、廚房、冰箱,所有布置提供了最起碼的服務,是推銷員及情人幽會的天堂,比任何像樣的旅館都便宜。 選舉 在文藝人士家中談的不外選舉,比紐約更甚。我為在波士頓看到的美國天主教面目所震懾,在那裡聖母不斷進逼清教徒的原始發源地(波士頓百分之七十五是天主教徒,根本已被義大利和愛爾蘭人壟斷),所以我做了一場慷慨激昂的反甘迺迪宣傳戰,一般來說猶太籍教授家是不錯的戰場,但通常對他們而言尼克森才是危機所在。往往一聽到有人認為直到昨天仍代表窮人和工人的天主教民主黨人士有民主概念,但不懂得扮演史培門的美國—愛爾蘭教會在國際天主教內部所扮演的反動角色時,就失去理智。還有激進的民主黨人,像一位支持漢佛烈、但如果甘迺迪贏得黨內提名隨時可以倒戈擁護的國會議員的妻子,甚至氣到把我們趕出她家。(跟這裡的中產階級交往,常常會遇到某些人,而且是聰明人,覺得有重申一切沒問題,美國文化名列前茅的必要——他們舉出跟蘇聯不相上下的大學、劇場、圖書館數字——仿佛在說服別人之前要先說服自己。而且,也只有這裡,才有對美國社會及生活最透徹、嚴謹和掌握史料的評論家。) 妓女 我到這裡兩個半月了,從來沒在街上看到過妓女,這對一個歐洲人而言很不可思議。只在幾個黑人區我才發現西歐所有城市習以為常的景象:流鶯。某些白人區也有,但都在幾個固定的咖啡館裡,而且少之又少。紐約最教人驚奇的是——既因清教教義,也是女子放蕩的結果——偌大的城市裡你看不到一名妓女。外地城市才有。 種族主義者間的大家長作風 Karamu是克利夫蘭三十多年前為推動白人及有色人種一次集體文化活動所創建的一座活動中心。就建築角度來看十分精彩,有劇場,黑人藝術家、手工藝匠的展覽場地,非洲文化美術館,全都是一流的品味,我還看到晚上有黑人全神貫注在上化學及生物課的教室。我仿佛置身蘇聯。我應劇場導演之邀,觀賞明天要上演的一出話劇的總排,他是猶太白人,將黑人和白人(有業餘的,也有不取分文的專業人士,他是喜歡在小地方工作、向該中心支薪的專業人員)的作品搬上舞台。我們看了話劇,是一出以種族為題材(作者是黑人)叫人落淚感化人心的溫情社會劇,屬於教會典型的教育劇,或應該說跟我九年前在列寧格勒一個類似的先鋒之家共青團小劇場看到的一齣戲神似,不過至少那裡的偽善是另一類型的,不是溫情,然後又遮遮掩掩向我揭露這個體制的偽善。我還翻閱了一本關於一系列政治演講的小冊子:是政府文宣。在陪導演妻子回家的路上,我把我對話劇的看法告訴她(我覺得她是一位十分聰慧大方和幸福的女子),但她衷心認為這齣戲很好,跟許多小地方的知識分子一樣受困於一種相對的價值等級,輕信平庸。 思緒不由自主又飄向奧利維提。不斷質疑這個企業的理念之醞釀及運作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在「開明資本主義」一定範圍內純憑摸索累積而來的經驗。可以說,奧利維提比他的前輩有格調,大致說來,相較於義大利(政府)提供給合作夥伴的,他擁有更佳的資源。只是這裡的家長式文化主動性格局太小,因為文化事業全部集中在紐約,那裡吸收精英分子後用另一種方式使他們墮落,這裡事情比較自暴其短。(往往我在這裡比較能夠跟美國人——某些美國人——說奧利維提的好,用正面角度介紹它,它是少數幾個美國能懂得並讚揚的義大利奇蹟之一,同時提供他們一個聞所未聞的「另一個義大利」概念。我當然也會談陶利亞蒂[40],談的都是他的好——怎麼可能跟一個美國人長篇大論讓他們了解某些奇觀在歷史上的重要性及正統性之後又告訴他們負面的東西——不過他們什麼也不懂,一頭霧水。) 美術館 中西部的所有工業機構中都有令人咋舌的美術收藏,包括義大利文藝復興之前和法國印象畫派的作品,琳琅滿目精彩絕倫的藝術品,還有許多中等但絕不是次等的作品,偶爾也有你絕對料想不到的名作(Corallo叢書封面)[41]。很遺憾沒能在托雷多停留,小小的鋼鐵城裡他們說有最完備的美術館。不乏硬體方面的新科技:克利夫蘭美術館的展覽大廳內沒有人看守,掛在天花板上的電子監視器轉來轉去對著參觀者錄影,所以只需一名警衛待在他的電子監看室里就可以看管整個美術館。在底特律美術館花二十五分,就可以租一個戴在耳上有傳送器的小紙盒:每一間展覽室都有一個傳送站用碟片解釋廳內的每一幅畫。 一位激進派人士之死 克利夫蘭的自由黨人士和猶太人一片哀悼之聲,因為歐文·史賓塞(Irwin Spencer)死了,老牌自由黨記者,為一家雖是保守黨孤立主義人士所有但讓他自由發揮的地方報社擔任專欄作家。我讀了他最後一篇文章,討論德國納粹黨徽,他是地方上老一輩的熱情民主演說家。赫伯特去參加了喪禮。歐文是教友派的教徒,不過所有新教教會的牧師和猶太教拉比都到場,而且每個人都說了一番話,在場的還有黑人知識分子及臉色絳紫的酗酒者。歐文以前也酗酒,戒掉以後出任匿名戒酒中心負責人之一,那是社會各階層酗酒者的一個互助組織。 咖啡館 在等赫伯特參加喪禮時,我坐在一間我在紐約想看看不到、屬於美國另一面的氣氛十分火爆的咖啡館裡。那些像電影裡最好少惹的傢伙是克利夫蘭汽車廠的工人,看起來像妓女的女人八成也是貧苦的女工。自動點唱機(一個頭戴鴨舌帽的男人跟一個老女人跳舞,然後一同離去),其實是我們稱之為flippers的賓果電玩(在紐約只有時代廣場上的一間咖啡館才看得到),電子射靶。總而言之,義大利的美國化走的是外地、無產階級美國的路線。在廁所我以為找到了來美國後的第一句髒話,結果不然,是罵黑人的,而且骨子裡還挺悲觀的(趕走黑人以後誰當老大?蟑螂)。來這家咖啡館的都是由南方遷來,在工廠里工作的窮苦白人。 在底特律我去過一些形跡可疑的彈子房,圍坐桌子玩撲克牌的賭徒瞪著陌生人看怕是警察。一幅尼爾森·阿爾格倫[42]筆下不得志的小黑幫調調(我真希望有阿爾格倫在他的芝加哥為我做嚮導,但我們錯過了,因為我在那裡的那幾天他不在,所以我未能一睹芝加哥黑社會風雲)。 電視晚餐 參觀過每個城市都有的大型百貨公司Sears後發現,連消費文化都在小地方比較吃香。這裡什麼都賣,包括小型摩托車(比汽車還貴)及汽艇(湖濱城市此刻正是為夏季促銷新款汽艇的季節)。這家百貨公司當年以它的目錄讓即便最偏遠地區的農夫在聯絡不易的那個年代都能郵購而聞名。超市目前最轟動的新產品是電視晚餐,為那些正在看電視連暫停十分鐘去煮飯吃都不願意的人準備好的一盤盤套餐。這些電視晚餐種類繁多,每一個餐盤的蓋上子都有一張顯示菜色的彩色照片,只要把它從冰箱拿出來,眼睛不用離開電視就可以吃飯了。 猶太禮拜堂 赫伯特·戈德在克利夫蘭高地的一座禮拜堂里做了一場關於嬉皮及「垮掉的一代」的演講。是他父親堅持的,因為這是兒子第一次以文化人士之姿在出生地現身,也是對他,近幾年才剛成為教會要人之一的撒母耳·戈德聲望的一項認可。這間禮拜堂既不是克利夫蘭高地行正統禮的十二猶太堂之一,也不屬於行新禮的禮拜堂之列(一種猶太新教教會,儀式十分簡單,是為了讓猶太教與美式生活得以協調),它行的是介於上述兩者之間的「保守」禮,保留了大部分的正統儀式並大公無私地加以混合,像耶穌會。我陪著歡欣鼓舞的戈德一家人去做禮拜,連最抱持懷疑態度的孩子們都感染到父母的開懷。我跟其他教徒一樣戴了一頂小黑帽。唱詩班很出色,不論聲音或手勢的莊嚴。為他們伴奏的是管風琴,與正教衝突的革新。牧師(看起來公正嚴明,沒有鬍子)吟念一小段讚美詩,教徒齊聲回應另一小段,他們埋首於一本小書中誦念,我也不例外。在那本小書的讚美詩中還有《美國》,著名的愛國讚歌。跟所有美國教堂一樣,聖壇旁邊有美國國旗,告解室亦然(但告解室另一邊有以色列國旗)。講台上還有穿著祭服的小男孩和著散步服的小女孩與牧師和唱詩班交替朗誦讚美詩。做禮拜中途,牧師在紀念完本周該教區的死者及記者歐文·史賓塞後,宣布赫伯特的演講。為了讓這場演講有其宗教性,宣布的講題是《嬉皮、垮掉的一代與信仰》,可是赫伯特沒談信仰,說的是由於缺乏具革命性的政治理念,導致「垮掉的一代」理想主義者冷感、漠然。看來,沒有人對這作為美國文化特色已不復存在的政治請願有所非議,好像只有幾名教徒向牧師抗議說做愛和通姦字眼的使用過頻。演講結束後禮拜繼續進行,戈德爸爸被召去揭約櫃的布幔。 我第一次開車 是一輛美國車,在底特律的路上開了一段。自動排擋讓開車變得再容易不過,只要習慣找不到離合器踩就好了。高速公路上的時速限制很嚴格,駕駛都格外謹慎。奇怪的是沒有超車方面的規定,從右或從左超隨你高興。而且幾乎從來不打方向燈。 仙境 另外一個典型美國才有的場所,高速公路站。我在男廁看到的驚奇新發現。有一台幫你放鬆的設備,為開車過久雙腿麻痹的人所設:你踩上踏腳板,投一枚五分鎳幣,機器便啟動讓你抖上五分鐘,跟跳sanvito舞差不多。還有刷子呈圓筒狀的自動擦鞋機。許多男廁中的擦手巾已改為熱風烘手機了。 美國貧窮 有其獨特顏色,我已學會辨認,是磚屋的紅,或貧民窟的木頭房子的無色。在紐約,貧窮好像只是初來乍到者的問題,有點像過渡期:如果隨便一個波多黎各人一登陸就發大財仿佛是一件不對的事。工業大城市裡看得出大眾的貧窮是制度下必然的產物,往往還看到歐洲貧窮的影子,黑人住的房子比茅屋好不到哪裡去,老人推著手推車,裡頭裝的是從快要倒塌的貧民窟撿來的木板。不過,往富裕階梯上爬的各階層的交替輪換雖然緩慢但不間斷,新來的總能找到安身之地。然而這美國的活力來源,流動多變,更迭不輟卻在日漸消失中。五八年的經濟蕭條對底特律是一大打擊,福特自那時起實施半年輪休,呈永久的半失業狀態:比較年長的工人,那些上了一定歲數的,比其他人有優先權重新被錄用,也就是說他們的位子有保障,這對通常缺乏穩定性,無產階級向來以打臨時工維生的美國生活來說是一件新鮮事。 計劃案 計劃案是取代現有貧民窟,由市政府或國家興建的國民住宅,往往比原有的貧民窟還要令人傷心,這些國民住宅所有的不過是一種生命和歡愉的腐朽滋味。即便那些於新政時期,在紐約、克利夫蘭、底特律蓋起來的國民住宅,都是一種磚牢,不論高矮,總是太過平庸,矗立在光禿禿的空地上。人行道旁的小店鋪不見了,每一個住宅區都到它的購物中心辦貨。不過在底特律,原先為貧民窟的一區,如今立起密斯·凡·得·羅斯(Mies Van der Rohe)第一批名聲大噪的住宅區,大塊大塊垂直量體和綠地上有其他水平量體的那個。我去參觀過,現在有裝潢好的公寓展示給買者或租屋者看。到目前為止大家都用買的,沒有人租。房價挺貴的。房租:一間公寓月租二百二十美金。那是為中高收入、專業人士、主管階級設計的住宅,不是貧民窟的解決辦法。被趕出來的貧民窟居民得去別的地方尋找別的貧民窟,購屋者之中也不乏黑人。 典型美國照片 擺在商店櫥窗里典型美國黑人浸信教會的照片並不特別引人入勝,因為在黑人貧民窟轉一圈,這是再平常不過的景色。窮苦黑人的浸信教會因內部分歧造成為數眾多的分會,任何一個擅演宗教喜劇又有錢租下場地的黑人都可以成立一個教會在那裡大聲嚷嚷。信條不外乎至靈復活、現場顯靈或現身。有人搖身一變成了名人和百萬富翁像Father Divine,反之則像這幾天剛過世的那個。 在芝加哥令人傷感但並不貧窮的黑人區路邊,我看到一幅巨大的可口可樂風格的廣告,而那美麗優雅無瑕的男孩、女孩不再是白人,是黑人。我坐車經過時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廣告什麼,另一天我又經過那裡,這回留神細看:是一家殯儀館的廣告(提供您絕對的舒適)。(殯儀館的廣告在黑人區十分常見。) 窮人店 在這個消費國家裡,為了能儘快買進新東西,什麼東西都得丟,然後發現在商品生產標準化的這個國家,有一個誰也想不到在美國還有人會買賣的貨品的地下市場。像芝加哥的義大利區就有一些賣過時存貨的大型百貨公司,它的商品是商業區的翻版,只是品質差到即便是全新的時候也教人覺得泄氣。還有猶太貧民區壯觀的二手貨市集,我原以為是紐約歐撤街的專利,結果發現它四處可見。在美國有一方天地,那裡是什麼都不丟的,芝加哥有一個去年屬於義大利人今年換手給墨西哥人的住宅區,墨西哥商店老闆連店帶貨一起買下來,繼續把義大利存貨混在墨西哥貨里賣。還有窮人書店,賣的是二手平裝書和雜誌,都是小型書商的產物,以移民語為主,西班牙文、希臘文、匈牙利文(沒有義大利文,因為義大利移民通常看不懂書寫的義大利文)。迷信成了文化根源。底特律有一家賣香燭的店,櫥窗里有適用於不同宗教的香燭,包括巫術邪教儀式所需設備,天主教的宗教圖片、經書、魔術、撲克牌,及色情刊物。西德尼·戈德告訴我說有一次店老闆看到他探頭探腦,把他從店裡趕了出去,說不定店後頭為黑人、義大利、墨西哥顧客準備有春藥或其他妖術。芝加哥的墨西哥區也有一家吉普賽女人開的手相算命店。 包我利街 這並不是紐約所特有,每一個城市都有一條專為醉漢、人渣保留的街。那裡有價錢極為低廉的房間,破破爛爛的小店,醉漢手上有幾文就能飽餐的飯館。他們都先去買一張只要幾分錢就可以吃一頓,點數固定的餐券,確知自己接下來幾天有飯吃,剩下的錢就拿去喝個痛快。當然在這些地方救世軍的單位及各色宗教團體林立,可以去那裡取暖。我記得一間聖托馬斯·阿奎諾閱覽室,在底特律,擠滿了假裝去看書的遊民:一個由寒冽街道可以透過大窗子望進去的地方。會議室都得上鎖——UE的一個工會人士跟我說,他的辦公室附近醉漢成群——否則會有遊民跑進去睡覺。美國離家棄職淪為醉漢和流浪漢的現象很普遍,四十歲的中年人也有,一種不知名的自我毀滅儀式。 放輕鬆 今晚在底特律招待我的主人,原本是哲學教授,現在在廣播電台當DJ(介紹唱片,空檔時間說點俏皮話),賺很多錢而且很受歡迎,也自己作曲自己唱,還灌錄反潮流(不太過分)的一些小曲子。 鋼鐵危機 已經開始了。大罷工的起因是鋼鐵工業為了維持高價位,導致存貨量一直上升。說不定年內,選舉過後,美國經濟將面臨嚴重衰竭。聽某些左派工會人士的說法(芝加哥我主要都在那個圈子裡活動),美國經濟在信用賒貸和強迫消費的惡性循環下,看起來實在很脆弱,危在旦夕。 芝加哥 實實在在的美國大城市,生產性的、血腥的、跋扈鄙俗的。這裡的各社會階級像敵軍一般對峙,有錢人住在風光綺麗的一排排湖濱豪華大廈中,稍往下走幾步就是一望無際地獄般的貧民區。在這裡可以嗅到人行道上的喋血氣味,Haymarket事件犧牲者的血(無政府主義的德國人,關於他們有一本十分精美附有插圖的老書,是當時警察頭子的作品),一磚一瓦建起芝加哥工業、在工作中殉職者的血,黑社會人士的血。我停留的這幾天爆發了轟動的警察受賄案,我想義大利報紙也有報道。我很想在這不論其美醜都值得去了解的芝加哥多留一陣子,但是這裡的冷很不舒服,我當地的朋友言語乏味且庸俗(跟芝加哥是絕配),我決定飛往加州。 舊金山日記 一九六零年二月五日 你們都知道舊金山是怎麼回事,整個在山丘上,陡峭的上坡路,行經某些路段、古老頗具特色的有軌電車和路面軌道的金屬刮擦聲,是這個城市的標記,像紐約則是下水道排出的暖氣輕煙。我住中國城附近,這個中國以外最大的中國人群居區現正爆竹連天地在慶祝這幾天的中國春節(今年是鼠年)。中國商店賣的東西幾乎全是日本制的。舊金山的日本僑民也很多,黃白雜居的這個都市景觀將是五十年、一百年後全世界各地的都市景觀。黑人中為數最多的是墨西哥印地安人。義大利人原本在中國城附近有一個義大利區,北灘,不過現在大部分都搬走了,如今還有一些義大利餐廳和商店,成了嬉皮區,招牌上的名字和句子是用義大利文寫的:你們知道舊金山的義大利人都是利古里亞省、托斯卡納省或義大利北方人,老一輩的還懂義大利文,紐約的義大利人則不同,他們既不懂義大利文也從來不學英文,就這麼辭不達意過了幾個世紀。這裡的義大利姓氏跟今日義大利的姓氏相吻合,至於紐約義大利人的姓,在義大利連聽都沒聽過,他們屬於那不曾在義大利史上露臉的義大利。還有,舊金山的義大利人長得跟我們一樣,紐約的義大利人只像他們自己。這種住著中國人和義大利人和嬉皮士的拉丁區到了晚上滿街都是人,這在美國很反常:有一家咖啡館居然還在人行道上擺出桌椅,教人錯以為身在巴黎或羅馬。不過後來我發現這種熱鬧景象只有星期五、六、日晚上才得見,至於其他時候則荒涼無生氣。 碼頭工人工會 頭一件事自然是去拜訪哈利·布立基,他是美國左派唯一一個勢力強大的碼頭裝卸工人工會ILWU的秘書長,因為跟赫魯曉夫會過面名聲大噪(ILWU是西岸的工會,紐約的碼頭裝卸工人工會眾所皆知是在黑社會手裡:請參考Waterfront)。我不覺得布立基有什麼特別魅力,他的幾個同僚反而十分風趣。舊金山碼頭工人拜他們工會的戰鬥力之賜變成一種藍領貴族。他們月薪在五百美金上下,就一個不需特殊技能就能勝任的工作而言這份酬勞過於優渥。在一間不漂亮但挺別致的現代建築中,進行的是有名的補給動作,應船隻要求安排工人白天或晚上來裝卸貨物。我目睹了晚班工作。裝卸工人陸續來到,多是黑人,還有斯堪的那維亞人。下工之後工人要跟工會報告他做的工時,這樣工會隨時都有按工時多寡排出的工人名單,當業主要人的時候,工會便優先選擇工時較低的人,年底大家的工時就差不多一樣。這些數字是用一塊燈光告示板顯示,很像賽馬場的計時分表,也像股市。在舊金山,當碼頭裝卸工就跟在聖雷莫坐賭場收銀台一樣,是最教大家羨慕的一個行業。今年工會收到了一萬多份的入會申請,只挑選了七百人,即便在貧窮這個字眼不存在的加州,這個數字仍說明了什麼叫做美國的富裕勞工。當然篩選的標準是要看體力及年齡,大部分的碼頭工人都是魁梧巨人。這個成果來自不懈的奮戰精神,工會頗引以為自豪,確實也值得歐洲工會檢討。有天晚上一位工會激進派老將語氣很沖地對著我大加抨擊法國和義大利工會的缺乏戰鬥力,他說意、法工會分子空有美國勞工所沒有的政治意識,卻從來沒能經由罷工爭取到美國工會所爭取到的東西(我們還可以說,甚至連堅守自己的政治立場都做不到)。 俱樂部 舊金山的秘密難道在於它是一個貴族城市嗎?一位研究地方歷史的老作家帶我到波希米亞俱樂部吃午飯,這是我在美國看到的第一家英式俱樂部。一切的一切,包括木面裝潢的牆壁、遊樂室、世紀初風格的繪畫、名人肖像、圖書館都跟倫敦最保守的俱樂部一模一樣。如同每次在這個各方面離英國說有多遠就有多遠的國家中嗅到一絲盎格魯撒克遜文化氣息那樣,我深受感動。由俱樂部的名字可知八十年前是藝術家、作家聚集地,滿室手稿、珍品皆出自傑克·倫敦、比爾斯(Ambrose Bierce)、諾里斯(Frank Norris)及曾住過舊金山的史蒂文生和吉卜林之手。前者於此長住過,後者則只停留了短短几個月。還有馬克·吐溫,當時他還是一個名叫撒母耳·克雷門斯的記者。如今俱樂部會員都是六十多歲的老先生,英國派頭,或許是舊金山碩果僅存的盎格魯撒克遜人。這麼說來舊金山是群雄交會地了?舊金山的出版業者出版的書種寥寥可數,加州書會出的是像Tallone那一類的古典叢書,將內戰期間加州人書信手跡複製結集出版,這種以附有精確複製文件推出歷史書的方式果然新穎、誘人。舊金山主要是為紐約的出版業做印刷。這裡的義大利人跟美國其他地方的義大利僑民比起來也多了一分優越感。雖然我在這些祖籍義大利的美國人開的俱樂部「晚宴」進餐時,並沒有感覺到相較於紐約類似的圈子有什麼層級上的明顯差別。 澤爾巴赫(Zellerbach) 我旅館附近有一棟很神氣的澤爾巴赫家族的造紙廠新大樓。澤家是淘金熱之前就進駐舊金山的少數猶太家族之一(一八四九年始終被視為加州史前史及正史的分水嶺),這些猶太家族並未跟後來自中東大批湧進的意第緒語系猶太人融合(再說後者在加州人數不多),可以算是自成一格的貴族。 佛令格提(Lawrence Ferlinghetti) 佛令格提(你們知道的,他原名叫佛令,之所以加上那個詞尾是表示對義大利人、黑人及其他生氣盎然、原始民族的敬仰)是「垮掉的一代」詩人中最聰穎的(也是唯一有幽默感的,他的詩作有普雷韋爾之風),而且並未捨棄舊金山而趨就紐約。不過他現在人在智利旅行,所以我少了一個對舊金山瞭若指掌的權威導遊,就像在芝加哥沒找到阿爾格倫一樣。佛令格提有一家全舊金山最棒的前衛書店「城市之光」,跟哥倫布街上另一家文學書店一樣幾乎純賣平裝書。不過這些平裝書的價格相去甚遠:在只要三十五分到五角不折不扣的大眾書(通常純以營利為目的)旁邊有包羅萬象(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偉大的書名涵蓋了各式趣味與智慧)的文化叢書,有售價一塊半、一塊七毛五甚至兩塊美金的軟皮書,說起來跟定價三塊左右的精裝硬皮書沒有明顯差距。但是大家寧可賣昂貴的平裝書也不賣精裝書。 鄉村 這裡的生活與紐約並沒什麼不同,正如城市的社會組合亦大同小異。不過此地的小團體間瀰漫著某種典型的鄉間氣氛。這裡的流言蜚語可不是紐約那種流言蜚語,有其鄉村式的震撼效果。這點在柏克萊教授們的那個人造樂園小世界中尤其明顯。每個人都守著自己在丘陵上成排而立的小巧華宅。僑民圈子亦然。我們在太平洋濱。 傳奇真人真事 我看了七八家後才選定這家旅館,就價錢、清潔和地點都是最合理的。沒有人介紹,兩天以後我發現同一批獎助金的另外三個人奧利埃、克勞斯、梅傑德,不同時間抵達,也住在那裡。四個人不約而同在有成千上百家同類旅館的這一區選上同一家。 古蹟 我始終避開風景、古蹟和城市觀光旅遊不提。不過這回得破例。在金門附近的一個公園裡逛,猛抬頭發現一片巨大的新古典建築,一排列柱,映照在一小汪湖水上,比例大得驚人:已成廢墟,花草蔓生,從廢墟中看出當年精雕細琢。視覺效果很超現實,像噩夢情境,就連博爾赫斯也想像不出類似場景。原是美術館,為一九一五年一次美洲藝術展所建。無視其詭異今貌,觀光手冊硬派它是全美洲最精彩的新古典建築,或許不假。在此建築物身上可以看到一九一五年富裕美國的文化夢,而從建築現況卻讓人聯想到,我不記得是誰說的,美國由蠻荒一腳就跨入了衰亡。如今不忍見此樓化為塵土的聖芳濟教會決定以石材重建,於陶立克柱頭上方的方形磚面飾以大理石。加州政府負責五百萬,市政府及商會再各出五百萬,另外五百萬將由民間募款。 緒爾沙利特湖 海灣及附近的海水即便在夏天也是冷的,撇開緯度和林木生態(有藍桉及亦稱為紅木的巨杉)不談,舊金山一帶令人神往的海景與山林不帶一絲地中海氣息,永遠烏雲密布飄著小雨的天空和無時不在的霧,使這片景色比利古里亞的聖瑪格麗特及斯堪的那維亞峽灣還要憂鬱。其憂鬱也更甚於緒爾沙利特湖。該湖在眾多觀光村和遊艇港口中最具文藝色彩,精品店林立,住在那裡的都是作家、畫家和同性戀者,跟瑞士的阿斯寇納一樣。 哲學教授 不能免俗,馬克·哈里斯(Mark Haris)(我們月前曾看過並放棄的幽默小說《傻子,醒醒》的作者)跟絕大多數的年輕作家一樣在大學裡開寫作課,舊金山州立大學。他真正的專業其實是棒球,他寫了三本以棒球為題材的小說。關於美國文學,在一個富裕、問題尚未浮顯的社會裡創作所面臨的難題,他談起來頭頭是道。不過他對歐洲文學一無所知,對大西洋彼岸曾經發生及正在發生的事毫無概念,並不是說他沒興趣:他目瞪口呆地聽著每件大事紀。他不知道西班牙打過內戰(一定讀過海明威,但就跟我們讀南海婆羅州首長之爭一樣)。我未曾謀面,但與梅傑德有過幾面之緣的一位在哈里斯同一所大學任教的哲學教授,只知道一位哲學家——維根特斯坦。認為黑格爾不過是一位玄學家,不值得研究,海德格爾及薩特則是散文家而非哲學家。 巴比特[43] 馬里歐·斯帕格納(Spagna發音Spagh-na斯帕格納,大家叫他斯帕格)祖籍義大利伊伏雷亞附近(不過他不懂義大利文,只會幾句皮埃蒙特方言),開車載我四處遊覽,是他鄰居馬克·哈里斯介紹我們認識的。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五十歲便從標準石油公司退休修身養性。他也搖筆桿:主要是寫信給參議員和眾議員。看報,剪下跟地方眾議員有關的消息,然後對他們表示支持和提意見。他還有一篇文章被登出來過:《照照鏡子》,呼喚年輕人不應出自虛榮照鏡子,應審視自己的良心。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研究一個和平與美之殿堂的設計案,計劃要蓋在提摩派斯山坡上,有一天將成為聯合國全球政府所在地。 Do it yourself 我的筆記中至今未提及美國生活,他們活躍的社交生活,都是在沒有人服務的情況下進行的:還有美國的房子,絕大多數品味出眾的房子的牆壁粉刷、樓梯、諸多木工都是屋主自己動手從容完成的。因為這類工作要不根本找不到工人,要不就是索價過高。柏克萊的一位教授湯尼·歐的房子,漂亮典雅,從砌牆到木工,從地基到屋頂,全是他一手做起來的,而他並不是唯一一個。對大部分中產階級知識分子來說,白手起家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用自己的雙手蓋房子。 歐洲 女作家N.M.[44]是無人不曉的英國三姐妹中的老三,那個時代她是公認的美女。三姐妹其中之一是希特勒的情人,另外一個是納粹首領奧斯華·莫斯利(Oswald Mosley)的妻子。她則信奉共產主義,是張伯倫死在對抗西班牙共和黨人戰場上的兒子之妻,後來到了美國,活躍於民主黨及反種族歧視各團體間。 公關 公關C先生給我的那本關於他們企業的簡介,直到我人在開往月亮谷(紀念傑克·倫敦)的公車上才開始看。他邀我到他在那裡的葡萄園度周末,你們猜另一位應邀的賓客是誰,活見鬼了:與我合照的那一位是紅衣主教史培門,C先生的好友,再三恭喜他受國務院之託拯救巴西免於落入共產黨手中的任務完成(在C先生的公關運作下僅一年時間巴西局勢改觀,變成反共國家)。此外,簡介上對公關的詮釋是(C的工作小組接受不同團體的委託,偶爾也接受國務院的案子):「公共關係可以製造子虛烏有的消息並公布於世,也可以反過來預防及減低不利消息所帶來的影響。」於此我們看到的是美國人習性中最浮誇的一面,在其公開的宣言中跟蘇聯口號式文宣同等的天真。我原以為那個下午將在無聊的政治討論中度過,結果不然。私底下C先生人很敏銳,通情達理且周到,他的房子是他親手蓋的,令人嘆為觀止的墨西哥擺設,葡萄園沒有請人照顧(那一區的葡萄種植者少之又少,美國已經沒有農夫這一行是眾所皆知的事,南方除外。很奢侈地經營一家規模不小的釀酒廠的鄰居的修樹工人是從法國請來的)。霏霏細雨中鹿群一口一口飲啜著葡萄。他給我看的一本關於墨西哥的書中,除了慣常美國媒體的反共語調外,還有對墨西哥教會所做的嚴謹分析評論,見解精闢。至於歐洲及美國政治方面的話題始終維持著適可而止的天馬行空。C也為天主教的跋扈擔憂(「那麼你的朋友紅衣主教史培門呢?」「他呀,是個好人,不過其他神父……」)。關於共產主義(所有美國中產階級少不了要問的義大利共產主義問題)卻一筆掠過:做公關的特點就是見風轉舵和圓滑。他和他太太(建築師)直接在火上烹調出的菜餚是我旅程中所吃到最美味的一餐。 「垮掉的一代」的派對 我應邀去參加一個「垮掉的一代」的派對。由於這幾天警方出動大批人馬圍剿大麻交易,所以門口始終有人站崗看有沒有警察來抄。(廣場上還曾有「垮掉的一代」聚集抗議此類「法西斯制度」,並要求開放麻醉品使用。)這裡,不知道是誰家,只有酒喝,而且難喝死了,沒有椅子,沒得跳舞,有黑人鼓師但沒有空地,漂亮女孩有一些,不過最漂亮的那幾個照例是同性戀,沒有共通話題,無法交談,不可或缺的吸毒者在紐約派對里通常打扮得體、乾乾淨淨,這裡的卻髒兮兮、面容憔悴地兜售一管管的海洛因或安非他命。結論是,寧可參加「資產階級」的派對,起碼酒比較好(忘記跟你們說當天的派對還有格林,他現在也住舊金山,不過我們根本沒見著對方)。 肯尼思·雷克羅斯(Kenneth Rexroth) 他肯定是我在美國所見過的人當中最重要的:我知道他並不是因為他的文名(他出了二十多本詩集,為數可觀的評論文集及不少日本古典文學、詩的翻譯),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這個人。老一輩的無政府主義工會分子,擔任過許多年工會的組織工作。沒有一個人他看得順眼,不時爆出嘲諷的鬨笑,他的頭號敵人是前共產黨員、前游擊隊評論雜誌的托洛茨基分子、驚悚小說等等,是個魁梧帥氣的老男人,唇上兩撇白鬍,年輕時還當過拳擊手,跟我見面時身穿一件牛仔襯衫和軍用背心。對未來充滿信心,即便沒有政治、意識形態活動,沒有科技發展等等,終會到達新境界。就算希特勒稱霸,所有反法西斯分子喪命,所有書本被焚,歷史也會從頭開始,一切都會重建,只是時間問題。哪些團體、哪些方面、哪些力量、哪些新潮流可以讓我們預見明日美國?這是我逢人就問的一個問題,始終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對他,我也不例外。年輕人,他說,在他去朗讀詩的大學裡他看到了新的一代,還未定型,但滿懷熱忱和改革衝動。「垮掉的一代」對麥迪生街而言算是叛逆,其實很膚淺。真正的青年在大學,還有南方的黑人運動,馬丁·路德·金這位偉大的黑人領袖目前人在加納(此地黑人運動和非洲國家之間現階段的關係很微妙)。其實這樣的說法我在紐約已經聽過,而直至今日我仍未見到這名聞遐邇的大學新青年有任何振奮人心之舉。雷克羅斯還跟我提到一些(肅然起敬)無政府主義天主教團體,像我在紐約就聽過桃樂絲·黛發起的運動,她還發行一份類似基督徒見證的刊物。參與這個團體的還有我們的作家J.F.鮑威爾斯以及我覺得差不多是杜羅朵神父[45]那一類的Brother Antoninus。雷克羅斯正在寫他的長河式自傳,他說可以翻譯到歐洲去,因為他做遍了所有歐洲人認為一個美國人會做的事。現在他為舊金山電台擔任文學評論(舊金山有一家很好的獨立電台,尺度自由,提供絕佳的國際資訊服務,是唯一的資訊來源,因為舊金山報業水準奇低,《紐約時報》要晚三天才到。法國危機被所有新聞媒體撇開不談是我親身經驗,除了地方報有精簡摘要外,全都集中報道Finch案。) 中國新年 引頸期盼著有舞龍表演的盛大節慶——中國新年(二月五日,昨天晚上),結果令人大失所望。海軍閱兵,當地政治人物乘豪華大轎車遊街,跟義大利黑社會及所有弱勢民族一樣。最後舞龍登場,長而炫目,可是完全感受不到大眾自動自發的參與感,相反地,瀰漫一股「帝國主義」氣氛,或者我們可以稱之為美式法西斯,這倒是旅行中頭一次遇到。(又有其他聲音告訴我中國城的另一面:通常只放台灣和香港出品的中國話電影的劇院,將在美國人還沒來得及察覺以前,連放兩個月的共產主義統治的中國大陸的電影。) 舊金山結語 我對舊金山寄望很高,大家告訴我關於舊金山的也不少,如今我在這裡待了十五天(包括跟同伴研究怎樣跟他們其中幾個開車一起走的時間),好,現在我要離開了,憑良心講我沒辦法說我知道的比以前多,也不能說我真的比較了解它,或許我興致不高。這幾天的生活毫無新意,沒認識什麼超凡人物(除了雷克羅斯),沒人理睬我(倒不是城市本身吝於與我分享它的快樂,只是,結果如此,也許我的行情正在走下坡)。從我離開紐約就老聽到紐約的壞話,多少跟我們批評羅馬的心態相仿(當然是不一樣的),其實他們說的沒錯,不過紐約大概是美國僅有的讓人覺得身在世界中心而非荒郊野外、邊緣的地方,所以我寧擇其陋、擇其特有的、優於一切的、本位主義但互不衝突的對自由的忠貞,而不趨就那超俗之美。 加州日記 洛杉磯二月二十日 駕駛人回憶錄 我跟奧利埃、品哲、克勞斯和他太太於二月七日離開舊金山,我們租了一輛福特,洛杉磯還車,大家輪流開。開車並不難,但是辛苦,因為車子性能有點問題。平行車道系統比我們踩左側超車要好也較不危險。當然遇到像我們那裡的狹窄路段,每個行車方向只有雙線道時,基本上也是跟義大利一樣左側超車。重要的是保持固定車道,要換「線」也就是換車道時,得注意後方有沒有來車。車速限制嚴格必須隨時留意,沿途都有警車或摩托車以雷達測速。在人口稠密的住宅區時速規定是三十五或二十五英里,加州一般時限是六十五英里。我們的車不是自排(自排車較貴),在高速公路上順利無比,到了洛杉磯車流不息加上接二連三的紅綠燈,才知道對無須換擋的駕駛人而言是何等清閒。在洛杉磯停車是大問題。我們一到才把車留在禁止停車的地方幾分鐘,回頭已經不見了,警察轉眼就用一輛有拖吊設備的小卡車把它拖走了,我們只好花上半天時間到一個專停違規車的車庫去領回來。所有紓解交通的服務效率之高令人咋舌:有一晚在舊金山跟一個朋友參加完派對回家,兩個人微醺把車開出馬路陷入泥漿,下著雨,我們跑去打公用電話討救兵,還沒回到出事現場已經有吊車在那裡一截一截地把車提上來了。 其實不然 大家老說開車橫越美國是遊覽美國的唯一方式,其實不然。第一是在於它無邊無際的大,再者無聊得要命。只須走一小段高速公路就可以大致勾勒出平均說來是由小型及超小型城鎮構成的美國輪廓,路旁郊區綿延千里,令人氣餒的淒涼。全是低矮建築、加油站和其他類似的店鋪,還有招牌、霓虹燈的七彩顏色,於是你知道美國百分之九十五是一個醜陋、教人喘不過氣來、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國家,總之,無可救藥的平淡。你還得花上好幾個小時越過荒無人煙之地,正如我們在加州森林及海岸邊的漫遊,自然你也會見到世間奇景,不過少了某種味道,或許因為那不屬於人的尺度。開車旅行最無趣的要屬在不知名的小鎮上過夜,沒有任何活動可打發時間,只印證了美國小鎮的單調乏味果真名不虛傳,且較耳聞有過之而無不及。美國數十年如一日:咖啡館四壁飾以狩獵戰利品,麋鹿、馴鹿:頂著牛仔帽的農人在店鋪的裡間玩撲克牌,胖妓女勾引推銷員,醉鬼故意找碴挑釁。這樣的淒涼景象不為小鄉鎮所專有,包括較有生氣的度假中心如蒙特利、卡美爾也不例外。像現在是淡季,連找一家餐廳吃個晚飯都難。 這些人間樂園 那些美國作家生活的地方,我是寧死也不住。除了與酒為伴外無事可做。一個年輕作家叫丹尼斯·墨菲什麼的,寫了一本暢銷書《陸軍中士》,義大利蒙達多利出版社[46]排在梅杜莎叢書翻譯出版—樣書剛到他就拿來給我看,還以為蒙達多利是個小出版社——那天早上他來找我時雙手傷痕累累,因為前一天晚上爛醉如泥的他揮拳擊碎了住屋的落地窗玻璃。住在Big Sur這裡的亨利·米勒我們已聽說他不見客,正埋首寫作。剛與一位十九歲妙齡女子走上紅地毯,另一端的這位七十歲老作家投注所有餘力在寫作上,以期在有生之年能完成計劃中的作品。 老人旅館 朋友們老以為汽車旅館貴(大錯特錯),結果總選擇投宿在陰森、跳蚤聚生的小旅館裡。這些旅館的常客是住在那裡守著電視螢幕消磨一天又一天的老人。加州是美國獨身老人的避難所,他們來到這四季如春之地擇一小旅館,將積蓄一點點掏空度餘年。不過紐約旅館也是老人居多,尤以老太太為主。 太平洋 非岩岸的土質峭壁,高聳木柵欄圍成港口,太平洋展現其與眾不同的風貌,包括海洋植物也截然不同:被浪花拋上沙灘的海藻質密柔韌,加上小而硬的尖頭,可當三四尺長鞭來使。這樣長且結實的海藻簡直可以上演皮鞭大對決。海底及海濱既不是沙土亦非岩層,而是群生、多孔、會呼吸的海中生物。 海底其實是活的:一層軟體動物像眼睛那樣時張時關。還有,即便陽光普照的日子,海面上始終籠罩一層薄霧、蒸煙裊裊。 洛杉磯 自我抵美以來,所有人都跟我說洛杉磯很可怕,舊金山我會很喜歡,但洛杉磯肯定教我倒胃口,於是我知道洛杉磯跟我一定氣味相投。果然,我一到洛杉磯即被深深吸引住:這才是美國城市,這樣一個超乎想像看不到盡頭的城市,正是在大都市才覺得自在的我所需要的。其長大約是從米蘭到都靈,其寬則上自科莫下至維切利。神奇的是一個社區和另一個社區(也稱市,往往是一望無際的華宅及小別墅)之間,有荒漠的高山峻岭橫亘,為到城市彼端還得翻山越嶺,其間不乏鹿群及山貓出沒,為到彼岸,則得越過世界上最美的半島及沙灘。此外洛杉磯是一個庸俗、單調、不矯揉做作興建紀念性建築或觀光點的城市——不像舊金山,是美國唯一一個有歐洲所謂「個性」的城市,愛上舊金山理所當然,一切完美——洛杉磯是貨真價實的美國影像,這裡不論是超高水準或一般的生活方式都不會擺出超然世外的姿態,是屬於大型工業城組織化的生活。不過幾天下來我察覺洛杉磯之居不易,比美國任何一處都麻煩,對短期訪客來說(本來他們通常較當地居民更能樂在其中)簡直教人氣餒。社交生活在遙遠的距離阻隔下成為空談,比利佛山莊只做內部交流,聖摩尼卡、帕斯登那等亦然。等於過的是鄉間生活,大紅燙金的鄉間生活。要不然你得開上四十分鐘、一個小時或一個半小時的車,像我就只好依賴有人開車來接我,我若開朋友的車也覺得疲倦且無聊:公共運輸工具除屈指可數的幾班公車外別無選擇:計程車少而且索價驚人。城市缺乏輪廓如同缺乏魂魄,甚至我原先期待見到的像芝加哥那樣莽撞的活力也沒有。說實在的那不是一個城市,而是一窩淘金者,身手矯捷但六親不認。皮歐維內[47]對洛杉磯做過深入觀察,我不在此贅言,請參閱他的傳神描述。 郊區 看到這些教授在此人間天堂是怎麼過日子的,且不論他們資質傑出或平庸,看到大學對研究工作提供的優渥資源,忍不住要說這一切是用靈魂換來的,在這個地方就連最大無畏的靈魂也註定要萎謝。分隔為上千個郊區,洛杉磯是世界邊緣,從各個角度來看皆如此,即便是在這裡「被拍出來」而不是「拍出來」的電影裡亦然。不管去到何處都有住在市中心怪癖的我,在這裡也找了一個位居鬧區的旅館,然而此鬧區是辦公室集中地,不住人,於是加大義大利語系的朋友們勸我搬到Westwood的一家汽車旅館去,這樣離他們比較近。我跟汽車旅館一拍即合,可以在此度一生也不倦。這還是一家摩門教旅館,對面是一間荒謬巨大,只開放給教會老先生、老太太的摩門教堂,距井然有序的日本人(以為鄰近社區小洋房修剪屋前草坪為生)及墨西哥社區不遠。可是我就此與洛杉磯其他地區失去了聯絡,我也提不起什麼勁去找那些我有地址的人或拿著介紹信去看誰(打電話也非易事,每一社區都有自己的電話簿,其他社區的電話簿找不到:大部分的電話跟打長途電話一樣得通過接線生),所以這是我到美國以來第一次沒有汲汲於與當地人士聯絡,卻在那些活在自己小世界裡的義大利教授的晨昏作息中隨遇而安。 如此這般的電影圈我無可奉告 我離開紐約的時候亞瑟·米勒還在這裡,現在他離開了,是他的秘書寫信告訴我的,於是我錯過了與全美國最受矚目的名女人碰面的機會(我還是希望能在紐約遇到他們),至於跟電影圈的接觸除了安排參觀迪斯尼片廠、福克斯公司那一絲不苟重建的百年如一日的西部小鎮外景現場以外,就沒有了。這幾個月對好萊塢來說(我說的好萊塢是歐洲習稱的好萊塢:你們知道的,好萊塢如今餐廳、劇場、娛樂場所云集,類似百老匯,可是跟電影製作一點關係也沒有了。製片廠都在別處,在外地)是淡季,因為加州四月申報所得稅,稅務局的會來盤點拍好的膠捲上稅。所以製片公司這幾個月儘量少拍片,拍好的膠捲也送到亞利桑那州去,等查完稅再運回來。這個伎倆大家都知道,但就法律來說是合法的。此刻福克斯公司只有一部片在拍,是科幻片。唯一有趣,引起我注意的是在技術人員中有一個傢伙,牛仔打扮,子彈帶匣中都是小石子,槍袋則插著一支彈弓。他的工作是射石頭驚嚇鴨群(背景自然是熱帶雨林的一條河岸邊),依導演需要讓鴨群朝特定方向飛去。 總而言之,我說這麼多是為了告訴你們沒有人邀請我參加任何名女星、導演、製片人接踵摩肩的晚宴,我為你們感到遺憾。這裡跟紐約不同,因為平日大家各據一方,重要的聚會兩個月以前就開始準備了。再加上,卓別林夫婦離開後,景況今不如昔。 樹屋 到馬戲團舞星綺葵塔在馬利布的別墅去游泳。她丈夫在電影中專演打手。他們在樹上蓋了一個隨風搖曳的小屋。先聽建造原理,然後參觀並拍照。後來我發現這並非馬戲團成員獨有的巧思:隔天我去拜訪的一位心理醫生家中也有一個。樹屋在加州實屬平常。 我沒去墨西哥 計劃中要從這裡跟基金會贊助的其他作家一起出發去墨西哥,結果未能成行。我發現我的簽證是單次出入,也就是說我要是離開就再也回不來了。其他人的簽證則是無限制多次出入,所以他們可以去。我只有等我離開美國回義大利時再去了,如果那時候我的興頭還沒有冷卻的話。 加州最美最大的農場 我終於參觀了紐霍農場。一望無際的柳橙及核桃園。標準的美國農業,不靠工人,全靠機器,包括核桃的採收。至於柳橙的採收工作則委託一個由墨西哥老手組成的工會負責。我在那裡還看到了牛仔,在無垠的一格格牛棚間忙碌穿梭,牛群百般無聊地反芻那由輸送帶運來的精心研磨過的合成草料。不管牛或牛仔,終其一生都見不著一片大草原。 行人的悲哀 「在此地用腳走路者將立即被逮捕」,進入洛杉磯時的笑談,洛杉磯沒有行人。真的,有一天我嘗試在克佛市走上一小段,剛過幾個街口,一名騎摩托車的警察把我攔了下來。我過馬路時闖了紅燈——不見人跡的一條小路。為了躲罰單——the ticket——我跟他解釋說我是外國人,在大學教書、有點心不在焉等等,但那個沒有幽默感的傢伙跟我囉嗦了半天,因為我沒帶護照(就我的經驗——直到目前為止——在美國無須帶證件),再三盤問。他沒開罰單,不過纏了我一刻鐘之久。行人總是可疑的,但仍受法律保障,一個人在任何地方穿越馬路,所有車都會停下來,不像我們只發生在有斑馬線的地方。既然行人跟紅番一樣稀有,大家都試著將他們保存下來。 夠了吧 你們總不至於要我跟你們描述日落大道上名女星的別墅、中國戲院前水泥地上的手印、少不了得去的迪斯尼樂園及海洋公園吧(不過後者的確壯觀,參與馬戲團表演的不止海豹及海豚,還有巨型鯨魚)。這篇日記我寫得有點意興闌珊,此刻我已告別觀光客身份,還有,脫隊剛到這裡的時候(我不喜歡集體行動:唯獨當我隻身一人及同伴不停換人的情況下我才覺得在旅行),我始終拿不定主意是隔天就離開或者繼續停留,只放任自己在這城市毫無保留慨然允諾的風流韻事中遐想,然而這些在接下來幾天已無法帶給我張力,我呢是不持續處在緊張狀態中就感受不到旅遊樂趣的人。還有就是,我一直在該繼續看完該看的和儘早回到讓我如沐春風的紐約這兩者之間搖擺。 總之,我會分乘飛機、灰狗巴士及火車穿越內華達、亞利桑那、新墨西哥和得州。月底到三月初之間我會在: c/o IIE 1300 Main Steet Houston 2, Texas 不然,紐約的通訊地址始終有效: c/o F.J.Horch Ass. 325 East 57 St. New York 22, NY. 西南日記 拉斯維加斯 我是坐飛機星期五晚抵達拉斯維加斯的。全城的飯店和汽車旅館都客滿。由於有連續三天的假(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一是華盛頓誕辰),早在一個月以前所有房間就都被預訂一空,遊客來自全國各地不止洛杉磯,因為到這賭場大本營一游就跟去麥加朝聖一樣,沒有一個美國人能例外。大家都知道拉斯維加斯是怎麼回事,坐落於內華達州最荒蕪的沙漠中,原是淘金者聚居處,今日其範圍並未向外擴張多少,其實就是兩條路,原有的主要道路兩邊全是最有名的賭場,還有一條狹長的新路,在荒漠中閃著比百老匯還要耀眼的霓虹燈,儘是令人嘆為觀止的汽車旅館、賭場,推出全世界最有名的全裸女郎歌舞秀的劇院,富麗夜、麗都等等,還有所有百老匯最紅的歌星及演員,只是在百老匯絕不會有超過五六場的精彩表演同時上演,而這裡有二十多家劇院,想要的話可以一個晚上趕三場,因為表演一直到凌晨四點才結束。至於賭場則是二十四小時不歇業,應該說全城皆然,因為凡是公共場所都設有賭場而全城不外乎公共場所。這些地方擺出的不是輪盤或撲克牌桌,而是一列列聞名全球、拓荒者首創的手搖吃角子老虎。放眼望去只見憂心忡忡的人們呼吸急促地排排站在吃角子老虎前面,與工廠內工人上工神情如出一轍(皮歐維內的描寫實在傳神)。你們知道的,內華達州是唯一一個賭博、賣淫皆合法的地方,在這裡居留滿六周後即可申請離婚,只要宣誓未婚,隨時可以結婚。我到的時候,跟一位來自華盛頓的先生共乘一輛計程車,他服役海軍,也是秀迷。計程車司機一絲不苟地帶我們找遍了所有汽車旅館,但每一間都打出客滿燈號,結果他只好把他家的一個房間租給我們,一間樸素的小洋房,我跟那位華盛頓海軍分租,很高興有這般難得的機會能就近觀察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海軍十分嚴肅、自製,下注時出手頗緊且謹慎,處理異性的事也小心翼翼,再說這裡簡直是天價。他最大的期望是儘可能多看秀場表演,是他坐飛機來此的目的,他根本整整三天沒睡覺,一晚連趕三場,明知像富麗夜這類表演十分無趣,還從每一家夜總會寄節目表(此地的習慣是由夜總會付錢,你可以像寄明信片一樣將節目表寄出)給朋友及同事,以炫耀他所度過的美好時光。計程車司機也是個好人,正派家庭,妻子在主日學校上課,他在計程車上第一件事就跟我們解釋娼妓合法化的好處(「我支持娼妓合法化」)。這個拉斯維加斯並未教人失望:一切都跟讀到的文字描述一樣,夾在賭場和夜總會之間的結婚禮堂打出快速結婚的廣告招牌(比我想像的還要草率:這些小教堂根本就是貌似餅乾盒的棚子,前面擺尊丘比特像罷了:取的名字大多接近明星婚姻禮堂這一類的,廣告招牌則是好萊塢式的新郎新娘親吻近景)。真實的是那一股偉大真誠的生命力,川流不息的人群荷包滿滿地來來去去。說實在的,我喜歡拉斯維加斯,我真的喜歡。歐洲的賭城截然不同,應該說與拉斯維加斯的平民化、西部風格完全相反,跟皮卡雷這種地方更是風馬牛不相及。這裡看到的是生理上的健康,是一個兢兢業業、該下地獄的、庸俗的社會,卻正因為如此,教人樂不思蜀。在熙來攘往的飛機班次中,你真能體會到先民、淘金者賦予了這片荒謬的沙漠賭城一個存在的意義。我知道我說的話俗氣得可怕,但我正在一個俗氣的國家旅行,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方法來體驗它、思索它。(至於所有的西部酒吧、拓荒者、淘金者還有再過去一點的印地安人和墨西哥人,是怎樣被徹底應用到觀光、被掛在嘴邊、被分解為讓人想到就反胃的紀念品專賣店中的商品,我就不在此多費口舌了。) 有問題 我之前說的,在美國旅行,開車是唯一辦法,其實大有問題。試試像我這樣搭灰狗巴士穿越內華達、亞利桑那和新墨西哥州,保證錯過所有的觀光點,除非你每站都停然後費心安排有導遊解說的遊覽參觀或諸如此類的活動,而這些會浪費你好幾天的時間,因為所有「不可錯過」的風景區絕不會在公路沿線。其實這些「名勝古蹟」(幾乎都是大自然景觀:大峽谷、石林等等)並沒有什麼懾人之處,我發現美國的大自然不能帶給我衝擊:不過是去驗證電影裡看過的東西,所以我毫不眷戀地放棄了死亡谷(至多是比我這幾天所看到的荒漠更死寂的另一個荒漠)和大峽谷(不過就是相較其他峽谷略勝一籌的一個),只一趟我就看遍了亞利桑那漸層起伏的沙漠和浪漫的西部荒蕪小鎮,正式進入新墨西哥州。 蕭瑟城市 巴士進入新墨西哥州,天色已暗,停車的第一個小鎮上供應快餐的尋常小吃店已風貌迥異:無形的貧窮氣氛(在加州我已忘得一乾二淨)籠罩一切,放眼看去大多是印地安打扮的印地安人,帶著小孩等車的貧困婦人,醉鬼,乞丐,一幅似曾相識、難以界定的落後國家景象。新墨西哥州,美國知識分子和藝術家享受異國情調、逃避現實、緬懷勞倫斯的重鎮(但更多人喜歡更有勁、純樸、實實在在的墨西哥,已然是文化圈度假的半強迫選擇,也是尋找室內裝潢擺設品的寶庫,紐約文化人士的家幾乎都足以跟一間小型墨西哥文物博物館媲美:墨西哥之於美國就如同希臘之於歐洲),嚴格來說—就文明的角度——很貧乏(古西班牙遺蹟量少質劣,新西班牙文物的真品不知所終,贗品充斥。好萊塢的片廠我根本沒去!阿布奎克不值一提,聖達菲很漂亮,不過抽絲剝繭後會發現主要是包裝),但讓人對落後地區有所了解——很難想像比這還要落後的——而這個落後地區在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 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我去了道奇城,我非常喜歡,山景賞心悅目,作為知識分子的避難所來說也有它的價值,印地安部落很逼真,文化人士很和善,不是只有商人,文學記憶——D.H.勞倫斯——縈繞不去,因為他所有的朋友都還活著,精彩的印地安和新西班牙(自我鞭笞苦行教派在這裡至今尚有遺民)文物收藏,還有不遠處有兩個滑雪站:總而言之我倒挺願意待下來的。今天晚上我應一位出生在佛羅倫薩的法裔美國建築及室內設計師之邀到他家去,他家擺滿了墨西哥民俗藝術品,簡直妙不可言,出人意料,生平所未見。今晚是聖達菲的重大節日,因為在劇院有一年一度的表演活動:蒙地卡羅的蘇俄芭蕾舞團!我不去,有人要轉賣絕無僅有的一張票時我放棄了——難得理智想省錢——不過我照樣受到這自我放逐的小族群歡愉氣氛的感染,我喜歡在不尋常的日子裡去到鄉間,看大家都興致勃勃、心滿意足。我之前談到落後:此地處處荒園,所謂農莊僅生產供當地需要的一些蔬果,工廠寥寥可數,然而印地安人卻在新政頒布的優惠待遇及美國人的作賊心虛中自得其樂,他們有失業救濟金領,無須繳稅,擁有被列入漁獵保護區的一片山林(他們活在一種原始的共產主義秩序中,無視當局宣導企業自由經營好處的苦口婆心),醫療費用全免,登記就業排第一順位(當然也是國家藉以招徠觀光客的首要剝削對象)。要說明的是,窮歸窮,但比較一下這裡和地理條件好太多的義大利巴希利卡達省(Basilicata),我們那裡的居民連做夢也想不到可以過這樣的生活。大智若愚的印地安人或許是這片荒土上唯一不以傳宗接代為先的民族,但他們一度減縮的人口,最近幾年有增加的趨勢。 村落 我一踏進阿布奎克附近的聖多明尼哥就覺得景象並不陌生,根本是羅馬郊區的翻版,分毫不差。印地安人低矮的房子就跟皮耶特拉拉塔或者提布廷諾那裡的一樣,只是這裡蓋房子用的是夯磚(印地安人從西班牙人處學來的一種曬乾的泥磚,也是整個新墨西哥州的主要建材),然後在外面敷上一層石灰,所以看起來一樣。不變的還有裹著棉被禦寒的人們的神情,在泥巴里玩耍的小孩(不過他們比較乾淨)過來(教人訝異!)伸手乞討(或者應該說:叫賣老掉牙的彩石)。(在這個村落有一間保存著讓人目瞪口呆的印地安繪畫的教堂。曾受西班牙統治的這一區的印地安人同時遵奉天主教及異教儀式。得星期天來才看得到這些聲名遠播的聚會,反正我又不是來美國研究原始民俗學的。)在道奇城有比較大的村落,有些地方,低矮的房子就這麼堆疊在另外一些房子上,使整個村落讓人有置身阿爾及利亞的錯覺(但這裡房子的顏色是土色而非白色),再加上這幾天寒冷飄雪的氣候,印地安人像包粽子似的裹著五彩毛毯更助長了這種伊斯蘭氣氛。其他的則跟阿貝羅貝洛(Alberobello)大同小異:就連室內也跟普亞省的圓椎頂建築一模一樣。印地安人也有汽車,但在老一輩的要求下村落里沒有電,也沒有其他取暖及照明設備,家中只有壁爐,路旁則設了灶。自然他們既沒有收音機也沒有電視。(不用說印地安人不看未來,所有話題都圍繞著他們的命運打轉,有人堅持無論如何得保存傳統,有人則提倡同化,其實印地安人少有離開他們荒土的,尤其堅拒同化:可是年輕一輩在中學念書,已經開始美國化了。總之,這裡是美國唯一關於被殖民者還有辯證性—不知到什麼程度?—的地方。我朋友歐利爾—前摩洛哥殖民官—的看法很公允,美國是不再有被殖民者特色、矛盾、活力,殖民地對它也不再有任何意義的一個貨真價實的殖民國家。) 地方傳統 令人欽佩的是,前盎格魯撒克遜移民—今天的美國人拯救了地方傳統(已有三十多年的時間,不過據我所知,只限這一區)。這些博物館,舉個例子像印地安拿佛和民族俗畫,就有美國對文化慣有的關心及經費支持,對待所有的古西班牙文化及習俗亦然,像古西班牙-墨西哥建築就由今日的建築師繼續其傳承工作。真正原籍西班牙的當地人反而對保存自己的文化遺產毫不在意。新教建築師蓋起一座座美輪美奐以夯磚砌成的西班牙-墨西哥形式的教堂,在裡面陳列一尊尊民間宗教碩果僅存的偉大木雕,然後天主教神父再硬將廉價的現代宗教聖像一股腦也塞進去。 勞倫斯 當然,道奇城那一帶我去拜訪了安傑里諾·拉瓦伊(Angelino Ravagli),三年前過世的佛蕾達·勞倫斯的丈夫,一般認為《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書中狩獵管理員一角的靈感即來自他。我們之間用里古利亞方言交談,他是斯坡托諾(Spotorno)人(原籍羅馬涅省),因將斯坡托諾的別墅租給勞倫斯夫婦得以結識,之後就跟著他們浪跡天涯,最後在道奇城落腳(這個山莊是一位今日尚在人世的女性仰慕者當年送給D.H.勞倫斯的禮物,佛蕾達一度想贈以《兒子與情人》手稿酬謝。如今佛蕾達將山莊捐給墨西哥大學,供青年作家每年夏天來此寫作),D.H.死後,安傑里諾就娶了佛蕾達。他是佛蕾達的遺囑執行人,也是D.H.作品版權的共同擁有人(少數幾本版權仍歸私人所有的作品),其他人是佛蕾達與第一任德國丈夫生的孩子。他耿耿於懷的是,若在今天的美國,《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不知道可以賺進多少錢,如今一毛錢也沒有,但或許還有補救辦法,如果經紀人如此這般的話。這個問題不需要在這裡向你們解釋。(至於勞倫斯的海外版權問題他一點都不懂。)他把勞倫斯死後他搬去跟佛蕾達住的那個房子賣掉了,一個人在道奇城無所事事打算回義大利,他在家鄉還有一位義大利法律認定有婚姻關係的妻子和好幾個學有專精的兒子,其中一個是農學博士在都靈工作,他還把地址給了我。安傑里諾天性純良,並非勞倫斯夫婦以為的庸俗之輩,是小資產階級(官至狙擊部隊上尉:對馬拉葛蒂[48]的政策很關心:臥房掛著一幅艾森豪威爾像,是他自己畫的,他現在也畫畫),但其實,套句俗話,他是個宅心仁厚的好人,不尋常的一生波折不斷。安傑里諾在道奇城很受歡迎,很多人來此定居只為了離勞倫斯近一些。一位特立獨行的詩人斯帕德·強生還辦了一份道奇地方報,名字引人遐想:《黃昏報》。聖誕節小赫胥黎(Aldous Huxley)和妻子及哥哥朱利安是在這裡跟安傑里諾一起過的:赫胥黎透過他嫂嫂在都靈的娘家於斯坡托諾附近的海塔買了一間房子。 原子彈 被詛咒的土地。在這片荒漠中,偷偷摸摸地發明原子彈然後孜孜不倦地製造它是再適合不過了。於是一股強大力量將從這裡被釋放出來摧毀地球這一區特有的印地安傳說得以應驗。偏巧又是在這塊土地上找到了鈾礦,早先還不那麼重要,但如今鈾礦正逐漸成為該區致富的唯一希望。當然那些實驗室(還有實驗室專門研究太空飛行中人類的耐力和輻射線對動、植物的影響)我只得以遠觀。這幾天我未能認識任何科學家有點遺憾,或許這樣也好,因為走馬看花下來我的感覺是科學家是美國唯一能引進某些新事物的人,他們之中不少人正致力於使先進的人及思想與最先進的科技相結合,更重要的是科學家是僅有的握有權力、受到重視的知識分子。這個想法,我很擔心由於進一步的接觸宣告破滅。文化圈與科學界的往來並不多,我四處探問,大家說大概吧,像我說的那種人說不定是存在的。不過此地談起原子彈,跟印地安傳說中一樣,始終罩著一層神秘面紗。當地一位先生正經八百地指著一處矮樹叢給我看,說以前情報人員都在那裡會合交換原子彈的秘密,但後來被聯邦調查局發現了。 這一帶的人 沒有開車的好處是不論我到什麼地方都迫使當地人為配合我全體動員,當然幾個月下來也沒什麼新鮮的了。上一站的老太太把我委託給在這裡經營一家印地安古董店還是書店之類文化生意的另一位老太太。但是說真的,如今我認識到美國平淡得可怕的生活後,對搬來這裡住的人有了比較深的了解,也較能理解他們教我惱火的、對義大利的崇拜。 得州 要怎樣才能認識得州呢?這幾個月我反覆自問,深信若如計劃中蜻蜓點水的稍作停留,其實對這樣一個精神和經濟活動皆與眾不同的地方只是霧裡看花,選擇去大城市,看到的將是諸多大城市中的一個而非「得州」,反之去鄉間又掛一漏萬。總之,當我決定在全美(前)最大州最大的城市休斯頓停留時,並未期待任何刻骨銘心的繽紛印象。豈料我到達時正逢牲畜大展,與此同時舉辦全美國年度最盛大的騎術技藝賽。所以我到的時候休斯頓擠滿了來自全得州的牛仔和來自全國的牛、馬,即便不是牛仔的老人、婦人、小孩也都做牛仔打扮,完全的得州精神如此大張旗鼓將這片土地明目張胆,幾近炫耀地凸顯於其他各州之外。無須明察暗訪,得州的自治主張無人不曉,許多汽車上都有標語:建設得州全靠得州人,飄揚全城的旗海中,得州州旗明顯地壓過了星條旗。乍看之下全城穿起了制服,這些同仇敵愾、昂首闊步的資產階級闔家大小頭戴寬邊帽身穿流蘇皮衣,他們對自己講求實際和反智性的標榜已經到了將之神化、盲目狂熱、令人擔心的挑釁程度了。好在這個神話離不開工作、生產及生意:這次規模超乎尋常的牲畜展,我是夾在從巴基斯坦到此學習農業的上百名學生中參觀的。所以說即使有人表示得州已準備就緒,隨時可向蘇俄宣戰,事情還是有轉圜餘地,畢竟農業經濟思維中閉關自守仍是占了上風的(你們知道,得州早在珍珠港事件一年前就已向德國宣戰了,用加拿大軍機運了一隊志願軍過去)。 騎術競賽 在大到像Vel d'Hiv的室內體育場內舉行的騎術技藝大賽也是務實與神話的結合。大部分考驗牛仔身手的競賽項目其實是他們平日的工作內容:有鞍或無鞍騎馬:在短短几分鐘內捆綁一頭小牛犢或公牛。比賽中間休息時間穿插的是西部神話中最惺惺作態的表演活動:電視牛仔歌星,在群眾的歡騰喝彩中登場。不過一名身手矯健的牛仔的技巧確實精彩:騎馬追捕小牛,套以繩套,撲身上去將小牛翻一個四腳朝天,坐騎緊緊拽著繩套的同時把小牛五花大綁。 我們當真進入南部了 有違得州精神,陪我在市區觀光的先生(市區乏善可陳:又是小洋房和草地,大而無當別無新意的城市:黑人區可見南方貧窮景象)開車時繫著安全帶,因為統計數字顯示絕大多數的交通事故……這位優秀的股市營業員是民主黨人,這在此地已是特例,更有甚者,他還是為黑人擁有投票權四處奔走的少數自由派人士之一。關於這一點等我到了路易斯安那州或南部那幾州時再跟你們說。今晚我出發去紐奧良,正值狂歡節最高潮。 南方日記 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三月六日 紐奧良 不顧大家勸阻,我沒有預訂旅館就到紐奧良來了,二十九日星期一,正好碰上狂歡節的瘋狂星期二(Mardi gras在美國——應該說在紐奧良,美國唯一慶祝狂歡節的地方——是Carnevale的引申詞:carnival通常指的是遊樂場的雜耍表演台)。我清晨抵達,旅館自然是全部客滿,我開始在老城閒逛,跟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所有建築物都有一個小陽台和鑄鐵圍成的拱廊。已經習慣美國少得可憐、又因宣傳及懷舊情結被渲染及造假的「古老」,紐奧良倒是保持了原樣,頹圮、腐爛、發臭,但生氣勃勃。至於紐奧良是受到法國還是西班牙風格影響較多見仁見智:目前的老城風貌是統治當地六十年的西班牙人留下來的,於一八零三年還給法國人,幾個月之後又由塔萊朗[49]賣給了傑佛遜。今天佛朗哥送給紐奧良市一批繪有西班牙統治時期街道名稱的彩瓷路標,如此一來,原本在市區內招搖的法國精神(拿破崙在不少家庭中的地位仍高居不墜,由室內裝潢可得證)一個接著一個屋角被換掉。最後我在皇家大道上一間塵土飛揚的公寓式旅館裡找到了一個很恐怖的房間,貴得離譜。於是我從住習慣了的汽車旅館那個消過毒、完美的世界,一頭栽進田納西·威廉的世界,一切因年久、污穢顯得破爛不堪:夾在我房間和拱廊之間的儲藏室里整日關著一位九十歲的老太太。戈頓區則風貌迥異,這是十九世紀法國人的住宅區(而老城則變成了黑人區,直到十多年前發現老城是南方觀光重點才又成為古董店、旅館和夜總會集中地),全是豪華別墅,其中不少堪為殖民建築代表作,有列柱式的,應有盡有。紐奧良自矜其法國貴族派頭,結果變成全美最窮最落後的城市,內戰後遺症更加快了其摧枯拉朽之速。如今因為產石油兼南美礦石及水果的進口港,前景看好。港務全在義大利人手中,是義大利人在美國所打下的最古老的地盤之一,他們來自西西里島和利帕里島,老一輩的從沒說過一句方言之外的義大利文,對自己的原籍也不感興趣。我是衝著狂歡節而來,其實在十八世紀裝飾風格烘托下,城市本身就是狂歡節之城,威尼斯亦然。就連這裡的靜物也戴著一張面具:一望無際的公園中,槐樹和榕樹枝椏上覆著一層西班牙青苔,那是一種像垂柳般的軟長寄生植物。狂歡節會持續一個星期,整個城市因之癱瘓,花車隊伍比起義大利維雅雷久和法國尼斯毫無新意,因為其花車和面具正是從義大利買來的,維雅雷久前年狂歡節的花車,那裡有人專做這種轉賣出口的生意。連黑人花車,我原以為會是最精彩的,也無可觀之處。擁擠的人群中是有一些黑人,花車上有黑人樂師,路旁有人即興起舞,但是比例不高。高舉巨型火把的黑人隊伍是夜間遊行黑人表演節目中難得的重頭戲,他們的動作不時強調該儀式的原始象徵意義。其實黑人有自己的狂歡節,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慶祝,沒有人願意帶我去,都擔心黑人醉漢太多危險性高。可是我聽說常有白人旅客組織深入黑人區的探險圈,以就近觀察黑人狂歡節(不用說是不下車的),走的路線都是沒人去過的。加上我沒找到伴,總之,第一天晚上挺無趣的,最後我一家換一家,在烏煙瘴氣的酒吧喝那難以下咽的威士忌,試著跟歌舞女郎討論她們工會的情況,她們則一心慫恿我請她們喝酒……。不過第二天,名副其實的狂歡節,全城加上來自外地的五十萬人將瘋狂二十四小時,相較於歐洲模式,這裡的狂歡節更為重要,且別具一格。因為主角是在創作面具、在生命中展現無限想像力的大眾。一場不俗的大眾表演:有夢幻、歡樂、肉慾、平庸及理所當然的烏合大眾精神,用一波波平民精神引燃周遭頹廢氣氛的一切。十八世紀的威尼斯應該相去不遠,如我接受這裡地方電台訪問時所說。天氣嚴寒,但幾近一絲不掛的人卻不少:遺憾的是漂亮女孩都是同性戀者裝扮的:紐奧良是異裝癖者的夜總會大本營,全美的同性戀者都在此聚集,狂歡節正好是一展他們喬裝巧思的絕佳時機。這裡大家都喝一種飲料叫hurricanes,高高的玻璃杯里是蘭姆酒加果汁,丟棄在路邊的啤酒罐和遊行中拋擲出來,掛著捷克斯洛伐克製造標籤的一串串小珍珠項鍊—很奇特的發泄方式—提早宣布了聖灰日[50]的淒涼。這個紐奧良的確是我們所知道的那個腐朽之城,你得懂得讓各類腐朽,也就是所有古董商、室內設計師等各司其職,才能在這裡存活下來。忘記告訴你們,導遊敘述關於紐奧良各歷史建築內發生的故事,大多是福克納虛構的,福克納年輕時在這裡做過幾年觀光解說員,所有他描述的故事都是他瞎編的,可是大受歡迎,於是其他導遊只好也來講述它們,如今這些故事已成為路易斯安那州史的一部分。我也應上流社會之邀到他們的別墅作客。全美國我到過的別墅中要論最豪華、最具貴族氣勢的非此莫屬(幾年前新建完成的仿殖民建築,所有裝飾皆為真品),屋主是一位女士,我帶著介紹信上門,她因為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所以邀了五六個企業董事長作陪,因此我得以聽到這趟旅行中最保守、最教人沮喪的談話。美國的領導階級除了強權政治外什麼都不懂,這個世界有多少問題待解決,蘇俄提出了解答他們卻束手無策,這些人漠不關心。討論到尼克森這個熱門話題,支持和反對他的翻來覆去不出那幾句話,一位投資保險業主支持尼克森的理由是在這個時刻,正需要一個冷麵無情的傢伙。反正你可以想像這些南方佬光說不練。我離開時,同一班機場專車上有幾位先生看來是參加民主黨地方大會開幕典禮結束正打道回府。你們猜他們談些什麼?指責北部和東部人說他們讓黑人安家立業,是因為他們那裡黑人少,倒要看看他們若住在這裡,黑人是四十比一的時候……,一貫南方白人掛在嘴邊的話題。比較有教養有幽默感的人談的也不外這些,只是語帶嘲諷,傾向反種族隔離。那些反種族隔離人士要不過著潦倒、惶惶然、與世隔絕的美國進步黨人士生活(關於他們,他們的放逐生涯,應該要寫一篇專文),倘若屬於富裕或物權階層,就閉關自守誰也不見說話只說三分,像寫了二十二本美學專論的哲學家詹姆斯·菲博勒曼(James Fiebleman,義大利哲學家尼可拉·阿巴尼亞諾的朋友),他有一棟摩登華宅擺滿了雕像:四件愛潑斯坦(Jacob Epstein),一件馬利尼(Marino Marini),一件芒祖(Giacomo Manzù)。至於唯一的消遣,像在此地大學義大利語系任教的契科提,年紀很輕,其文學地位我不知道,不過聽他講話是個保守分子(「我不會送我的小孩跟黑人小孩上同一所學校,這不是種族問題,您要知道,而是社會問題。黑人都屬於低下階層」),他從事的是住在美國僅有的智性活動:玩股票。早上到當地的梅里爾—林奇證券公司好跟蹤紐約證券中心的走勢及電子板上的變化,研究買賣的最佳時機,參考大廳內提供最新資料的電子顯示帶決定下一步行動,注意美國所有大型企業的生態,閱讀剛送到的《華爾街日報》,在資本主義大國這是不消極度日的唯一方法,這才是美國的民主訴求,因為儘管它對投機市場之外的走向不具任何影響力,然而讓你浸浴在那最先進、最活躍的機制中,要求你投注極大的注意力——置身於這樣一個駭人聽聞,只顧己利的國家——在整個體制上。在美國這個凡關心、操控政黨及國會政策的人大多是本位主義利益發言人,而且不例外是保守分子,凡聽從工會動員的勞工對他那個階層小範圍經濟成長以外的事物絕不費心這樣的一個國家,我可以斷言,這一群—而且為數眾多——擁有小額股份的股東,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股市中的小投機者,是典型的現代國民。 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三月六日 我至死也不會忘記這一天。我看到了種族主義,集體種族主義,如同基本法則為社會所接受。我親眼目睹了南方黑人群起抗爭的最初幾次衝突事件,無功而返。我不知道你們曉不曉得經過十多年的全面高壓封鎖,卻正是在這裡,種族隔離分子勢力最囂張的一州,黑人開始走上街頭,有幾次甚至凱旋歸來。領導人是馬丁·路德·金,浸信教會牧師,提倡非暴力。我是為此而來,前天到的,沒想到正好遇到這抗爭運動的關鍵時刻。 今天事件現場是亞拉巴馬州大會堂(美國南北分裂頭幾個月,尚未遷都到利奇蒙前的第一個南部邦聯國會所在),一棟像華盛頓國會那類的白色建築物,坐落在寬敞的上坡路,德克斯路上。黑人學生(黑人大學的學生)聲稱將在大會堂階梯上舉行一次和平示威,抗議上周有九名黑人學生因試圖進入州立法院法庭內的白人專屬咖啡廳而遭退學一事。一點半學生在大會堂邊的浸信教會集合(金原是此教堂的牧師,如今他人在亞特蘭大指揮整個運動的組織工作——不過這幾天金也在這裡——所以現在該教堂由另一位地方領袖負責)。大會堂四周已站滿了握著短棍的警察,是公路警察,牛仔帽,深藍夾克黃褐長靴。人行道上則擠滿了白人,大多是窮人,也是種族主義分子中的凶神惡煞,隨時準備開打。有集體行動的小混混(三K黨的半地下組織),也有一般老百姓,全家帶著小孩,都在那裡觀望或對著被堵在教堂里的黑人高聲謾罵,瘋言瘋語,當然還有十多位攝影愛好者在記錄那個不尋常的周末。群眾的態度不一,有的嘲弄,仿佛眼前在爭取民權的是一群猴子(是萬萬沒想到黑人居然會思考這類問題的人發自內心的嘲弄),有的敵對、挑釁,還有小混混啞聲怪叫,人行道上也零星有小撮黑人,有男有女,穿著假日盛裝,站在一邊不為所動,不發一言地看著,神情莊重。等待中氣氛愈趨緊張,黑人應該已經做完彌撒就要出來了。警察擋在大會堂階梯前面,人行道為憤怒高喊著「黑鬼滾出來」的白人所占據。黑人出現在他們教堂的台階上開始詠唱一首宗教歌曲,於是白人一陣噓聲叫罵惡言相向。消防隊員也帶著消防龍頭加入,嚴陣以待:警察下達疏散命令,也就是說通知白人如果再不離開倒霉的是他們,結果硬被驅逐出場的是那幾撮黑人。一陣馬蹄聲,隨即現場湧入一批臂帶上寫著CD,民防字樣(Civil Defense)的牛仔,是當地維持公共秩序的志願民兵組織,佩帶長棍和左輪手槍。警察和民兵的任務是避免意外事件發生並驅散黑人,但白人占著人行道不走,黑人則留在教堂里唱聖歌,警察趕得走的只有比較和平的白人,其他仗勢欺人的白人則愈來愈面目猙獰,至於想留下來看事情怎麼收尾的我(自然是隻身一人,支持黑人的那少數幾個白人不能在這種場合露面,因為大家都認識他們)環顧四周,只見凶煞嘴臉,但也有帶著看戲心理來湊熱鬧的青少年。(後來才知道——不過我沒有看見——有一位美以美教會的牧師,是全蒙哥馬利唯一敢挺身支持黑人的白人,所以他家及他執事的教堂已被三K黨搗毀過好幾次,總之,這位牧師在教堂前面組織他的白人信徒用車將黑人從教堂門口載到安全地方。不過我再說一次,我並沒有看見,在我眼前是兩個種族的全面宣戰,沒有轉圜餘地。)然後我看到了最教人痛心的一幕:黑人三三兩兩從教堂出來,有些走的是側面一條我看不到的路,好像是警察清出來的,但也有幾批朝德克斯路走,人行道上白人惡霸結集,而黑人在一片譏笑辱罵、恐嚇猥褻的手勢中昂首靜靜走過。每一次有人咒罵或喊出一句諢話,其他白人,男男女女就一陣鬨笑,有時幾近歇斯底里地長笑不止,有時卻一團和氣,後者尤其讓我毛骨悚然,一團和氣中問心無愧的種族歧視。最教人敬佩的是黑人少女,三兩結伴走來,那些無賴朝她們腳邊吐口水,擋在人行道中央迫使她們繞道而行,尖聲怪叫並伸腳絆她們,而黑人少女談笑自若,閃避時不露痕跡,不因看見有人擋路而改道,仿佛她們自襁褓就已習慣於這種場面。 不習慣這種場面的是白人,因為黑人從來不敢有類似舉動,可想而知只能歸咎於共產黨滲入。導火線是公車事件,發生在去年。意外事件(一名黑人女孩執意要坐白人保留座而遭逮捕)後的抵制公車是第一次黑人群眾運動且大獲全勝。之後他們循法律途徑爭取開放白人公園,於是市政府下令關閉所有公園,全市過了一個沒有公園的夏季直到今天,接下來輪到游泳池等。這些抗爭活動是由一位年輕的黑人政治領袖領導(跟所有其他成員一樣,他的正職是浸信會牧師),路德·金,他並沒有明確的政治或社會理念,只要求黑人擁有同等權利。雖然一旦黑人爭取到平等權將比其他人都更保守是無庸置疑的,正如之前同樣可憐的其他少數民族,愛爾蘭人及義大利人,然而這種奮戰精神是今日美國所僅見,而且連平日自認已功成名就只希望麻煩不要上身的黑人大學生也採取行動實具意義。這一次法院餐廳事件,上個星期全市陷入內戰警戒狀態,三K黨在幾戶人家安裝了炸彈(我拜訪了其中幾位),幾天前還用棒球棍擊中一名黑人婦女頭部,而法官無視證人、照片等仍宣判被告的三K黨人無罪。對一個歐洲人而言匪夷所思的是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在一個四分之三人口都不是種族隔離主義者的國家,而且其他地方對此漠不關心。不過這裡的州自治正意味著華盛頓當局或紐約輿論的鞭長莫及,好像這裡是中東。不管是金,或比他更左、主張(很合理)關鍵點在於爭取投票權的其他領導人都不可能(或無能為力?)為此地的黑人運動找到援軍。金目前的盟友都是殖民國家,只能給予他精神上的支持:不久前他去了加納、埃及、印度,也接到蘇俄的邀請,但是他拒絕了,因為……。總之,我是在情勢最劍拔弩張的時候到的,星期五晚上得知金也在這裡,我馬上央人帶我去找他。金頭腦清楚且靈活,長得有點像布爾吉巴[51],留小鬍子,其牧師身份與相貌並不搭調(金的接班人兼副手,阿爾加拉迪,高高壯壯的小伙子留著一撇小鬍子,簡直像爵士樂手),他們這批政治人物僅有的武器是布道台,非暴力主張不具任何神秘色彩:是這場一觸即發的爭戰唯一可循的模式,而他們施展出在最無情的環境中學到的內斂的政治手腕予以善用。這些黑人領袖—這些天我接觸到好幾個,派系不同—都很清醒且果決,沒有黑人自憐自艾心理,不友善,不怎麼有禮貌(不過我只是在他們悲痛情緒中東探西問的一個外國陌生客)。種族糾紛實在要命:整個南方一百年來,不論保守或進步人士,談的想的不外是這一個問題。有人帶我到阿爾加拉迪教堂的聖器室去,那裡有路德·金及另一位黑人牧師領袖,所以我參與了決定之前跟你們描述的周日行動的戰事會議,然後到另一間教堂去,向在那裡集合的學生宣布這項指令,而我便成為參加這場悲愴感人集會三千名黑人中絕無僅有的白人,或許也是南方有史以來第一個。無可避免,我來到此地少不了要持介紹信去拜訪幾位超級保守、極端種族主義者的上流社會女士,所以我得使出瞞天過海本領分配我那幾天時間,以免有人懷疑我臥底(再說法律規定禁止白人出入黑人住家或與之共乘汽車)。從浸信會出來,我彎到市立劇院去,那裡因為芝加哥芭蕾舞團首演名流雲集,我是應地方報一位出入上層社會的專欄女作家之邀請前去,她是多米尼加獨裁者杜魯依洛的好朋友。今天,離開大會堂後默思了十分鐘讓自己從震驚中平靜下來,然後一位女士來接我去參加他們的醋醃小黃瓜工廠,她只不經意地提了一下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路德·金當天製造的混亂。南方人名不虛傳的自恃權貴實在愚不可及。企圖重振邦聯政府光榮,即使在一世紀之後仍堅守對邦聯的一片痴心,仿佛談的是他們少年的夢,認為你跟他們同樣熱血沸騰的自信語調,不只荒謬,更教人無法忍受。 六零年三月八日 三月七日星期一,我乘巴士橫越了亞拉巴馬州及喬治亞州,經過貧苦鄉間,黑人住的簡陋木屋,荒涼小鎮。這些景象不幸地證實了美國經濟對解決落後地區問題的無能為力,所有建設都是新政時期留下來的,之後一切停擺。南方經濟蕭條於此一覽無遺,百年來沒有任何補救措施以重建毀於南北戰爭的南方,而他們談起內戰宛若昨日之事,令我不齒。 南方給我的印象原該是一片慘澹,好在我發現了薩凡娜(Savannah)。 薩凡娜 我在喬治亞州的薩凡娜停了一天,一方面為了休息,一方面為其典雅地名及幾段歷史、文學、音樂軼事所吸引。單純只想看一看,沒有人,全美國沒有半個人教我到這裡來。然而這是全美最令人驚艷的城市。美中翹楚,無可比擬。不知道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敦怎麼樣,那裡比較有名,我明天會去。此地根本沒人來(儘管它擁有一流的觀光設備,而且懂得以別處欠缺的雅致,介紹令人神往的歷史、城市之美。或許其魅力所在,正是因為美國華而不實的觀光業未嘗染指之故)。這個小城基本上還維持著十九世紀初南方繁華一時的風貌,棉花田時期:是美國少數按都市計劃建設而成的城鎮之一,更是唯一謹守絕對理性規律同時千變萬化互不牴觸的地方:每隔兩個交叉路口就有一個植有綠樹的小廣場,在自殖民時代到內戰時期各建築物的韻味襯托下,同中有異,異中有同。我在此停留了一天,踏過一條條小路,欣然忘記去感受城市,一個述說文明的城市,唯如此觀看薩凡娜,才能了解南方文明。自然城市無趣之至,死氣沉沉,然而是自有其格調的無趣,屬於理性、新教徒、英國的無趣。平淡無味,吹毛求疵的城市,旅館房間的告示牌上巨細靡遺地列出聽到空襲警報時應遵循的步驟:在此地出生的首要名人是女童軍創辦人:我去拜訪的一戶人家(我自然而然興起了想要認識當地居民的念頭)招待我喝茶,沒有威士忌,沒有酒,只有茶,是我到美國來第一遭。整個南方如此,這裡的老太太也不例外,話題不離陳年往事,但在這裡你可以體會到何謂南方優雅,不像蒙哥馬利富裕——相對於整個南方來說——但其粗鄙教人目瞪口呆,薩凡娜貧窮但有尊嚴(小城其實靠海港維生,是我所見第一個帶有早年美國色彩的港口),對黑人的態度是溫情的大家長作風。明天再告訴你們查爾斯敦是什麼樣子。 六零年三月九日 查爾斯敦 四處可見Ante Bellum(南北戰爭前)時期建築,也有十八世紀的,只是髒兮兮,搖搖欲墜。就城市而言也比不上薩凡娜。 現在呢? 我可以去北卡羅萊納州,那裡有 Chapel Hill大學邀我前往。 還是回頭往西走,在 科羅拉多,有不同邀約在等我 從那裡飛去懷俄明,有人 邀我去一處農場。 再由那裡飛往東北,華盛頓州的 西雅圖。跳過美國東北 是不可饒恕的錯誤。 回程在芝加哥停留,我在那裡 待過幾天,那個城市顯然 還有話要說。 不過我也很樂意回到 加州兩大城 繼續東奔西跑 環遊全美,像 最近這兩個月也不錯。 結果, 決定回紐約去度過剩下的兩個月 然後返歐的時間就到了,因為 紐約,無根的城市,是唯一讓我 覺得有根的地方,兩個月的旅行 說起來也夠了,紐約是僅有的 我可以偽裝存在的地方。 兩個月其實轉眼即逝 因為我有一堆邀約 每一個要三到四天 我已經答應並訂下 日期: 一所女子貴族學校 在本寧頓,佛蒙特州 耶魯大學 再訪哈佛 重回華盛頓。 所以我現在滿心焦慮 彈指之間紐約生活將盡 唯一的遺憾是 未能在這個城市久待 兩個月來我聽盡它的壞話 所有聽到關於它的壞我卻 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