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48 在這世界以外的任何地方[*]
人生是一座醫院,其中,每個病人都被想調換床位的欲望纏住。這一位情願去對著火爐熬著,那一位認為靠在窗口會獲得康復。
我覺得,如果我換個其他地方住住,就會常常感到舒服,這個遷居問題乃是我跟我的靈魂不斷討論的問題之一。
「告訴我,我的靈魂,可憐的冷絲絲的靈魂,去里斯本居住可好?那裡一定很暖和,你在那裡會像蜥蜴一樣恢復你的精神。那座城市靠近海濱;據說是用大理石建造的,而且那裡的居民對植物如此厭惡,竟把一切樹木都拔掉。那裡有適合你的口味的景色;這種景色是由光、礦物和映照它們的水組成的。」[1]
我的靈魂不答話。
「既然你喜愛安靜而又要看動的場面,你可願意去住在荷蘭那片福地?你常在美術館裡欣賞該國的風景畫,也許你去那裡會好好消遣。你喜歡帆檣如林,喜歡停泊在人家門口的船隻,那麼,你覺得鹿特丹怎樣?」
我的靈魂依舊保持緘默。
「也許巴達維亞[2]更合你的心意?我們在那裡還會看到跟熱帶之美締結良緣的歐羅巴精神。」
沒一句回話。——我的靈魂難道死了?
「難道你已麻木到如此程度,只有在你自己的痛苦之中才感到快樂嗎?如果是這樣,那就讓我們逃往那些類似死亡的地方去吧……旅行的事由我來辦,可憐的靈魂!我們可以整理行裝,前去托爾尼奧[3]。我們還可以去得更遠,去波羅的海的盡頭;如果可能,還可以再遠遠地離開塵世生活;我們可以去北極定居。那裡,太陽只不過斜斜地掠過大地,晝與夜的緩慢交替消除了一切變化,增加單調,單調等於是一半虛無。在那裡,我們可以進行長時間的『黑暗浴』,同時,為了給我們解悶,北極光會不時地給我們送來薔薇色的花束,仿佛地獄煙火的反射光!」
終於,我的靈魂開口了,它對我老老實實地叫道:「哪兒都行!哪兒都行!只要在這個世界以外!」
[*]原題為英語Any where out of the world,乃英國詩人托馬斯·胡德(Thomas Hood,1799—1845)《嘆息橋》中的詩句。波德萊爾於一八六五年左右曾在布魯塞爾翻譯該詩。這首散文詩曾於詩人死後發表於一八六七年九月二十八日的《內外評論》。
[1]波德萊爾嚮往沒有生命的自然,亦即無機的景色,參看《惡之花》集中《美》《巴黎之夢》《邀游》《旅行》等詩。
[2]巴達維亞,今名雅加達,在爪哇島北面,瀕爪哇海。
[3]托爾尼奧,芬蘭城市,瀕波的尼亞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