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47 手術刀小姐[*]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我走到市郊的盡頭,在煤氣燈光照耀之下,我忽然覺得有一隻手臂輕輕地挽住我,同時聽到有聲音向我耳語道:「您是醫生嗎,先生?」 我仔細一看,是一位身材很高而結實的姑娘,眼睛睜得大大的,薄施脂粉,頭髮跟帽帶一起隨風飄拂著。 「不,我不是醫生。放開我吧。」——「哦!不!您是醫生。我看得清楚。到我家裡去吧。您會對我非常滿意的,來吧!」——「我一定會去看您的,但要在以後,找醫生,真見鬼!……」「啊!啊!」她說著,仍舊吊住我的手臂,發出一陣大笑,「您是一位愛開玩笑的醫生,像這樣的人我認識好多。來吧。」 我對神秘有強烈的愛好,因為我總是希望把它弄清楚。於是,我就讓這位女伴,或者不如說,讓這個出乎意料的啞謎把我帶走了。 那間又髒又亂的房間,我不加以描寫了;從以前非常著名的好些法國詩人的書中都可以讀到。只不過,有個細節是雷尼埃[1]沒有注意的,那就是牆上掛著兩三位名醫的畫像。 我受到多麼殷勤的接待!熊熊的爐火,暖熱的酒,雪茄菸;她把這些好東西奉給我時,她自己也點燃了一支雪茄,這位滑稽可笑的女性對我說道:「我的朋友,請您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不要拘束。這樣會使您想起醫院的事情和青年時代的快樂的日子……哎呀!您的頭髮怎麼變白了?當您在L大夫手下當實習醫生時,並不是這樣,算來時間還不太長啊。我記得在做大手術時是您給他當助手的。那是一位愛切開、剪開和截除的人!當時是您給他遞器械、縫線和紗布的……而當手術做完時,他就拿出懷表看看,得意揚揚地說:『五分鐘,諸位!』哦!我,到處都去!我跟這些先生們都很熟。」 過不多久,她跟我搞熟了,用「你」稱呼我,又重複那句老問話,對我說:「你是醫生,可不是嗎,親愛的?」 這句難以理解的反覆提問使我跳起來。「不是!」我憤怒地叫道。 「那麼,是外科醫生?」 「不是!不是!我要是做外科醫生,先要把你的頭割下來!真是豈——有——此——理!」 「等等,給你看一樣東西。」她繼續說道。 她於是從壁櫥里拿出一紮紙,那些無非是當時一些名醫的肖像集,是莫蘭的石版畫,從前在伏爾泰沿河馬路上有好幾年可以看到它們被陳列著出售的。 「瞧,你可認得這一位?」 「是啊,這是X,而且下面有名字;不過,我跟他本人相識。」 「我知道!……瞧!這是Z,就是那位在課堂上談到X時說他是『黑良心露在臉上的怪物』的人,這都是因為後者在同一個問題上跟他意見不一致的緣故!當時在學校里大家為此曾經怎樣大笑過啊!你還記得嗎?……瞧!這是K,就是把那些在醫院裡由他治療的起義者向政府告發的人。那是常常發生騷亂的時期。這樣一個漂亮男子怎麼會如此沒有一點好心呢?……瞧,現在是W,有名的英國醫生;他來巴黎旅行時我曾碰見他。他的樣子像一位小姐,可不是?」 圓桌上也放著個用繩子綑紮的紙包,當我用手去摸時,她說道:「稍微等一下,那些是住院實習醫生;這一包是見習醫生。」 她把一大批照片像扇子一樣攤開,照片上的相貌比先前的幾位年輕得多。 「當我們再見面時,你會把你的照片送給我的,可不是,心愛的?」 「可是,」輪到我,也固執己見地問她,「你為什麼認為我是醫生呢?」 「因為你對女人是如此體貼,如此和藹可親。」 「奇怪的邏輯!」我自言自語道。 「哦!我不大會弄錯;我認識的醫生很多。我是那樣喜歡他們,即使我不生病,也有時去看他們,只是為了看看他們。其中也有些冷冰冰地對我說:『您根本沒有什麼病啊!』可是其中也有理解我的人,因為我對他們滿臉堆笑。」 「如果他們不理解你呢?」 「當然囉!由於我白白地打擾了他們,我就拿出十個法郎放在壁爐上……那些人是那樣和藹,那樣親切!……我在慈善醫院[2]看到一位小實習醫生,他像天使一樣美,而且彬彬有禮!他還去打工,可憐的小伙子!他的同事們告訴我,他一文不名,因為他的父母都很窮,不能給他補貼。這使我有了自信心。畢竟,我是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儘管不太年輕。我曾對他說:『來看我吧,常常來看我吧。在我家裡你不用拘束:我不需要錢。』可是,你知道,我是想了許多方式讓他領會我的意思的,我沒有直截了當地對他說;我深怕挫傷他,這可愛的孩子!……得啦,你會相信我有個奇怪的願望不敢對他說嗎?……我希望他來看我時帶著手術器械箱,穿著白罩衫,甚至上面還有點血跡!」 她說這話時,露出極其天真的樣子,就像一個感情容易衝動的男子對他所喜愛的女演員說:「我希望看到您穿著您在舞台上所創造出的著名角色的服裝。」 我又執拗地問道:「你能記得你產生這種特別的熱情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嗎?」 我很難使她聽懂我的意思;最後,總算成功了。可是,那時她卻露出非常悲傷的樣子,甚至,根據我所能回憶起來的,她轉過眼睛去,回答我說:「我不知道……我記不清了。」 在一個大城市裡,如果你懂得怎樣閒逛和察看,有什麼奇怪事不會碰到呢?生活里充滿了若干無辜的怪物。——主啊,我的天主!您,創造者,您,主宰者;您,法則和自由的創立者;您,讓人隨意行動的至高無上者;您,能赦免人的審判者;您,充滿了動機和原因,您,也許在我的胸中植入對恐怖的興味,以便使我回心轉意,就像刺進一刀之後能治癒疾病一樣;主啊,發發慈悲吧,請對瘋狂的男女大發慈悲吧!哦,創造者!對於只有他才知道怪物為何存在、他們怎樣被創造出來、他們怎樣才能不被創造出來的創世主,怪物能在他的眼中存在嗎?[3] [*]一八六五年、一八六七年《內外評論》拒絕刊載本詩。一八六九年收入《全詩集》。詩中饒有趣味地描寫了一個女子的變態心理,《內外評論》的編者認為不宜發表。 [1]雷尼埃(Mathurin Régnier,1573—1613),法國諷刺詩人。 [2]慈善醫院,指植物園路的慈善醫院。 [3]最後部分以對上帝的禱告結束,參看此處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