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45 靶場和墳墓[*]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望墓居。小酒店。——「奇怪的招牌,」我們的散步者自言自語說,「可是真叫人想去喝一杯啊!肯定,這家酒吧間的老闆懂得欣賞賀拉斯[1]和伊壁鳩魯派[2]的詩人。也許他還知道古代埃及人的高深的雅趣,那些埃及人沒有一次盛宴不擺出骷髏或是任何一件象徵浮生短暫的標記。」 於是他走進去,面對墳墓喝了一杯啤酒,慢吞吞地抽著雪茄。隨後,他受幻想驅使,走向墓地,那兒,野草長得那樣高,那樣吸引人,那兒,陽光那樣輝煌地普照著一切。 確實,光和熱在那裡肆虐,仿佛醉醺醺的太陽伸直四肢躺在被腐屍養肥的華麗的花壇上面。空氣中充滿了生命——微小生物的大片嚶嚶之聲,這些聲音,每隔一段時間,就被附近靶場砰砰的槍聲打斷,仿佛交響樂加上弱音器,正在嗡嗡地演奏時突然聽到拔開香檳酒瓶塞的爆炸聲。 這時,在曬得他頭腦發燙的陽光之下,在充滿「死亡」的強烈芳香的大氣之中,他聽到從他坐處的墳墓下面傳來輕微的說話聲。那聲音在說:「你們的靶子和卡賓槍真可惡,吵吵鬧鬧的活人啊,你們一點不體恤死者和他們神聖的安息!你們的野心真可惡,你們的算計真可惡,活得不耐煩的凡人啊,你們竟來到『死亡』的聖地附近練習殺人的技術!如果你們知道獎品是怎樣容易獲得,目標是怎樣容易打中,除了『死亡』,一切是怎樣空虛,你們就不會這樣勞心勞神了,勤勉的活人啊,你們就不會這樣頻繁地打擾這些死者的睡眠,他們很久以前就抵達目標,可恨的人生唯一真正的目標!」 [*]本散文詩曾在詩人死後發表於一八六七年十月十二日的《內外評論》,大約為作者在布魯塞爾逗留期間所作。詩中流露出詩人晚年面臨死亡時的心情。 [1]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前65—前8),古羅馬詩人,歌唱生的快樂和節制欲望,被認為是伊壁鳩魯的信徒。 [2]伊壁鳩魯(Epikouros,前341—前270),古希臘哲學家,主張人生的目的在於感官快樂和避免痛苦,快樂就是善,就是幸福。但不提倡縱慾,而是要求用合理的思想來抑制感官誘惑。後人誤把他認為享樂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