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42 情婦的畫像[*]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在一間男賓小客廳里,也就是說,在跟漂亮的賭博室毗鄰的吸菸室里,四個男人在吸菸喝酒。他們恰好是既不年輕,又不年老,既不漂亮,又不醜陋;可是,不管年老年輕,他們都帶有久經歡樂者的不難辨認的特徵,無法形容的某種特點,還有一種冷冷的嘲笑的哀愁,分明是在說:「我們曾經堅強地生活過,如今我們在追求我們所能喜愛和重視的一切。」 其中一位把話頭轉到女人問題上。如果根本不談這種問題,那倒顯得明智得多,可是,有些有才智的人,在喝過酒之後,就毫不在乎地說出庸俗的話來。當時,聽他所談的一切,就像聽跳舞音樂一樣。 他說:「所有的人都有過薛侶班[1]的時代:在那些年頭,由於缺少護樹神女[2],人們會摟抱橡樹的樹幹而不覺得厭惡。這是愛的第一階段。在第二階段,人們開始挑選。能慎重考慮,這已經是沒落。也就是在此時,人們在斷然追求美女。至於我,先生們,我早已榮幸地達到第三階段的轉折期,這時,單是美女本身,如果不加上香水、服飾等等輔佐的話,已經顯得不夠了。我甚至要供認,我有時,就像渴慕未知的幸福一樣,在憧憬著應該說是標誌著絕對平靜的某種第四階段。可是,在我整個一生中,除了薛侶班的時代以外,對女人們的令人難忍的愚蠢和令人惱怒的平庸,比其他任何人更敏感。我對動物特別喜愛的乃是它們的單純。請你們想一下,我為了上次的情婦不得不忍受多少痛苦。 「她是一位國王的私生女。不消說,長得很美,否則我為什麼看上她?可是,由於她的不合適的變態的野心,她把這個很大的優點糟蹋了。她是個女人,卻總要裝出男人的樣子。『你不是個男子!啊!我如果是個男子多好!我們兩人中,我才是個男子!』這就是從她嘴裡說出的令人難以忍受的老調,而我卻是只希望聽到從她嘴裡飄出歌聲的。有關一本書,一首詩,一部歌劇,當我禁不住說出讚賞之詞時,她立即就說:『你大概認為這是非常強有力的吧?你對於強有力是否懂得?』於是她就大發其議論。 「有一天,她開始學起化學;因此,我就覺得在我的嘴和她的嘴之間從此有了一層玻璃口罩隔著。除此以外,她變成一本正經的女人。如果有時我有稍許過分熱情的動作碰了她,她就發出痙攣,像受到侵犯的含羞草……」 其餘三人中的一位問道:「結果怎樣呢?我想不到你有如此的耐心。」 他回道:「是上帝對症下藥。一天,我發現這位渴望理想之力的彌涅耳瓦[3]跟我的男僕在密談,我在此情況下不得不謹慎地離開,以免使他們羞得臉紅。晚上,我就付清所欠他們的工資,把兩人都辭退了。」 先前打斷他話頭的那一位說道:「談到我,我只有埋怨自己。幸福已光臨到我的家裡,我偏沒有認出來。最近一段時間,命運送給我一個女人讓我享受,她真是造物中最可愛、最聽話、最忠實的一個,她總是刻意逢迎,而並不顯得熱情衝動!『既然你喜歡這樣,我也很願意。』她通常總是這樣回答。你如果給這牆壁、給這長沙發用棍子敲一下,你會聽到更大的哀鳴,而從我那位情婦的胸壁上,你卻不能使它迸發出最狂熱的愛的衝動。在共同生活了一年以後,她向我坦白,說她從未感到快樂過。我對這不對等的決鬥覺得厭惡,而那位無與倫比的女性也就嫁給別人了。後來,我忽然心血來潮去看望她,她把六個可愛的孩子領給我看,說道:『嘿!我的親愛的朋友,做了妻子,還像當你的情婦時一樣是個處女哩。』她什麼也沒有變。有時我惋惜錯過機會;我本該跟她結婚的。」 其他人都哄然大笑起來,隨即輪到第三個人說話: 「先生們,我嘗到過也許是你們沒注意到的快樂。我要說的是愛情中的滑稽事,而這種滑稽並不排除使人讚賞。我對我的上一個情婦非常讚賞,我認為,比你們對你們的情婦所能愛或恨的程度要勝過許多。任何人都會像我一樣讚賞她。當我們走進一家飯店,幾分鐘之後,每位客人都會瞧著她而忘記進餐。甚至服務員們和女賬房也受到傳染,看得出神,忘記自己的工作。簡言之,我有一段時間跟一個活怪物打得火熱。她吃起來、咀嚼起來,或是在咬碎、狼吞虎咽時,都露出最輕鬆、最滿不在乎的樣子。在好長時間裡,她就是這樣把我弄得神魂顛倒。她用一種溫柔的、夢幻似的、英國式的、浪漫的口氣說:『我餓了!』她日夜重複這一句話,露出世界上最美的牙齒,使你聽得又心軟,又高興。——要是我把她帶到集市上當作天吃星怪人展覽,我準會發一筆財。我好好地供養她,可是,她卻把我拋棄了……」 「大概是跟一個承辦伙食的人跑了?」 「總是這一類的傢伙,在軍需處後勤部門供職的小子,通過關係貪污,也許把好幾個兵士的定量供應都拿來供養這個可憐的孩子。至少我是這樣猜想的。」 「現在輪到我,」第四個人開口說,「人們一般都責備女人自私,我卻持相反的意見,為此我忍受了許多難以忍受的痛苦。你們這些太幸福的人,埋怨你們的情婦的缺點,我覺得是不適當的!」 這番話是用極其嚴肅的語調說出的,說話者是一位具有溫和而莊重的外表的人,他有一個頗似教士的面孔,可惜閃爍著明亮的灰色的眼睛,那種眼神似乎在說:「我希望!」或是「應當!」又頗像是說:「我決不原諒!」 「如果你,G兄,我知道你是個神經質的人,或者你們二位,K兄和J兄,你們是如此懦弱和輕浮,如果你們跟我所認識的一位女人打交道,你們不是會逃走,就是會送命。而我,你們看,卻活到現在。請你們想像一位在感情和估計方面不會犯錯誤的女人;想像一種使人受不了的平靜的性格;一種沒有偽裝和誇張的忠貞;一種並不軟弱的溫柔;一種並不過火的生命力。我的戀愛史,好比在單調得使人眩暈的、像鏡子一樣純淨、光滑的表面上所作的無止境的旅行,這面鏡子,以我自己良知的嘲弄的正確性,反映出我的一切感情和行動,因此,我不能容許自己有任何不理智的感情或行動,否則就會立刻看到我那位形影不離的幽靈的無言的責怪。愛情在我的眼中就像是監督。有多少蠢事都被她阻止,我是多麼後悔沒有干出啊!我還掉多少不願還的債務啊!從我個人的傻念頭出發本可以獲得的一切好處都被她剝奪了。她用冷酷的不可違反的規則阻撓我的任性。更可怕的是:等危險過去,她也不要求感謝。我有多少次忍不住撲過去摟住她的脖子,向她叫道:『別這樣完美無瑕,可憐的人!讓我能愛你,而不感到不安和憤怒!』在好幾年以內,我總是敬佩她,而心裡卻充滿怨恨。最後,因此而送命的,並不是我!」 其他人說道:「唉!這麼說,她死了?」 「是啊!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愛情對於我已變成一個難以忍受的噩夢。正如『政治』上所說的不獲勝、毋寧死,這就是命運強迫我作的取捨!一天晚上,在林中……池塘邊……在憂鬱的散步之後,當時,她的眼睛映著柔和的天光,而我的心,像地獄一樣抽緊……」 「什麼?」 「怎麼樣?」 「你說什麼?」 「這是必然的事。我有過多的公平合理的感情,不能去毆打、侮辱或者辭退一個無可厚非的僕人!可是,必須把這種感情跟這個女人令我產生的恐怖統一起來;擺脫這個女人而不失去對她的尊敬。你們要我怎樣對待她,既然她完美無瑕?」[4] 其他三個朋友用茫然而稍許呆滯的眼光看著他,好像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又好像暗暗供認:他們認為他們自己不可能幹出如此嚴厲的行為,儘管另外作過充分的說明。 隨後,他們又叫了幾瓶酒,以消磨那具有頑強的生命力的時間,加速走得如此緩慢的人生步伐。 [*]這首散文詩曾在詩人死後發表於一八六七年九月二十一日的《內外評論》。形式上採取四個人談話的方式,跟第二十一篇《誘惑》相似。 [1]薛侶班,博馬舍《費加羅的婚姻》中阿勒瑪維華伯爵的少年侍從,伯爵夫人的崇拜者,渴望愛情的純真少年的典型。 [2]護樹神女,希臘神話中司保護樹木的神女,亦譯樹精、林中仙女。人類童年時代,還不懂得追求女性。 [3]彌涅耳瓦,即雅典娜,希臘神話中的智慧女神。 [4]波德萊爾寫過一部未完成的戲劇《酗酒》,在一八五四年一月二十八日致演員蒂斯朗的信中,曾介紹該劇劇情,其主題也是對美德的憎惡。那個醉鬼丈夫,為了妻子的「管束、優美、耐性、美德」而把妻子殺死。參看《惡之花》集中《兇手的酒》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