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36　作畫的欲望[*]

人類也許是不幸的，可是，被欲望折磨的藝術家卻是幸福的。 我渴望畫下那位難得在我面前出現而又如此迅速離開的女性，她像一種令人戀戀不捨的美好的形象，被遺留在旅人背後的黑夜之中。自她消逝以後，已有了多久的時間啊！ 她很美，而且不只是美，她令人驚奇。她內里充滿黑暗：她向人喚起的一切就是深沉的黑夜。她的眼睛是矇矓地閃著神秘之光的兩個洞窟，她的眼光像閃電一樣照人：這是黑暗中的爆炸。 如果人們可以想像有一個傾瀉光明與幸福的、黑色的恆星，我要把她比作黑色的太陽。可是，她使人更願想起月亮，大概是月亮在她身上留下可怕的影響吧；但這個月亮，並不是像個冷冰冰的新娘似的、牧歌中的白色的月亮，而是掛在暴風狂吹的夜空、被行雲催趕的、不祥的、令人迷醉的月亮；它不是趁純潔的人們入睡時前來光顧的[1]、和平的蘊藉的月亮，而是從空中被摘下來、雖敗北而並不服帖、被忒薩利亞[2]的魔女們強迫它在可怕的草地上跳舞的月亮！[3] 在她小小的額頭裡盤踞著頑強的意志和對獵獲物的酷愛。在她那神色不安的臉上，有兩個吸入「未知」和「不可能」的翕動的鼻孔，而在這臉龐的下部，從那張顯出一種難以表達的優美的大嘴裡發出哈哈大笑，那張嘴又紅又白，芬芳馥郁，令人想到在火山地帶剛開出的富麗堂皇的奇蹟之花。 有不少女人令人想去征服她們，玩弄她們；可是，這位女性卻使人產生這樣的欲望：想在她的凝視之下慢慢死亡。 [*]最初發表於一八六三年十月十日的《內外評論》。跟《惡之花》集中《幻影》一詩近似。 [1]例如希臘神話中說：月神塞勒涅經常到美男子恩底彌翁的山洞中看望他，欣賞他熟睡時的容貌。 [2]希臘北部的古代地區名。據古代傳說，忒薩利亞的魔女能念咒語引起月蝕。 [3]歌德《浮士德》第二部第二幕第三場（第7920行）：「是真有其事，忒薩利亞的魔女曾肆無忌憚地倚仗魔術唱得你（月亮圓盤）離開軌道下來……」關於忒薩利亞魔女的魔力尚可參看柏拉圖《高爾吉亞篇》68、阿里斯托芬《雲》749、賀拉斯《長短句抒情詩》17、盧卡努斯《法爾薩利亞》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