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34 已經![*]
太陽已經千百次從那幾乎一望無邊的大海的大澡盆里時而光芒四射地,時而憂傷地跳出來,它也已經千百次,時而輝煌地,時而悶悶不樂地又鑽進巨大的黑夜浴池裡。好多天以來,我們已能觀看在地球反對側那邊的蒼穹,辨讀對跖點上的天文字母[1]。每一個旅客都嗟嘆埋怨。似乎接近陸地更加劇他們的痛苦。他們說:「什麼時候才能結束被波濤顛簸、被海風打擾的睡眠?海風的鼾聲比我們的打鼾還要厲害得多啊。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坐在不搖晃的安樂椅上消化消化?」
有些人想家,有些人後悔丟下不忠實的鬱悶的妻子和哭鬧的兒女。大家都被這不見陸地的景象弄得神魂顛倒,我相信,如果有草吃,他們會比家畜吃得更起勁。
最後,海岸在望的信號傳來了;在駛近時,我們看到一片耀眼的極美的陸地。仿佛聽到生命的音樂發出隱隱約約的低語之聲從那裡升起,而且從那長滿各種綠色植物的岸上,送來一陣陣香飄數浬的花果的芳馨。
立刻,人人都高興起來,丟掉不愉快的心情。一切爭執都被遺忘了,相互間的一切過錯都被原諒了;約定的決鬥都從記憶中被抹掉了,仇恨也都煙消雲散了。
只有我,獨自憂傷,難以被人理解地憂傷。像一位被奪去神道的祭司,我不能不感到傷心的悲痛而脫離這片具有如此巨大魅力的大海,在它的恐怖的單純之中藏有如此無限變化的大海,[2]這片大海,看上去就像在它的內部藏有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一切眾生的心情、苦悶和狂喜,而這些,都由它的嬉戲、波動、憤怒和微笑反映出來!
在跟這無比的美告別時,我感到沮喪得要死;因此,當每一位同船者說「終於!」時,我只能叫一聲:「已經!」
可是,已登上陸地,充滿喧囂、熱情、舒適、歡樂的陸地;這是一片富饒、壯麗、充滿希望的陸地,它給我們送來薔薇和麝香的神秘的芳馨,從那裡有一陣陣生命的音樂向我們飄來,宛如情意綿綿的私語。
[*]最初發表於一八六三年十二月十日的《內外評論》。詩中所描述的乃是詩人去模里西斯島航海時的體驗。跟《惡之花》集中《人與海》一詩有類似之處。
[1]天文字母,指星辰。
[2]對波德萊爾,大海有時給他快感,有時使他產生恐怖。他在《赤裸的心》中寫道:「為什麼眺望大海是如此無限地、永遠地快適?因為大海給我們宏大的觀念,同時又給我們運動的觀念。」「十二浬或十四浬運動的流波足以使人產生美的最高的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