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24 計劃[*]
他在一座僻靜的大公園裡散步時,這樣想道:「如果她穿上精心製作的豪華的宮廷服,穿過美麗的傍晚的大氣,從面對著大草坪和噴水池的宮殿的大理石台階上走下來,該是多麼美麗!因為她具有天生的公主的風度。」
隨後,他走過一條大街,在一家版畫店前停下來,在一隻畫夾里看到一張描繪熱帶風景的版畫,他又想道:「不!我要占有她的可愛的一生,並不是在一座宮殿里。在那裡,我們不會覺得無拘無束。而且,在那些貼金的牆壁上,沒有一處可掛她的肖像;在那些莊嚴的迴廊里,沒有一個角落可讓我們親密交談。確實,我應該住到版畫境界中的那裡,去培養我一生的美夢。」
他一面仔細研究版畫的細節,一面在心裡繼續想道:「在海濱,一座美麗的木屋,四周環繞著許多記不起它們名字的奇奇怪怪、閃閃發光的樹木……在大氣之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醉人的氣味……在小屋裡,有薔薇和麝香的強烈的芳香……遠處,在我們的小小領地的後面,看到被海波搖動著的桅杆頂……在被透過帘子射進來的薔薇色柔光照亮的房間的外面,在我們周圍,放著些涼蓆,還有醉人的香花,又放著幾張用烏黑而沉重的木料製成的葡萄牙洛可可式[1]的珍奇的椅子(她可以在那裡安靜地休憩,讓涼風吹著,吸吸微帶鴉片味的菸草!),在遮陽遊廊外邊,聽到沉醉於陽光中的鳥兒的啁啾和黑人小姑娘的嘁嘁喳喳的聲音……而且,一到夜間,有音樂之樹、憂鬱的木麻黃樹的哀吟,為我的好夢進行伴奏!是的,確實,那裡正是我所尋求的舞台背景。[2]要宮殿幹什麼?」
隨後,他又向遠處,沿著一條大馬路走去,看到一家乾乾淨淨的旅館,從一扇掛著花花綠綠的印花棉布帘子的頗為悅目的窗子裡伸出兩個堆滿笑容的臉。他立即想道:「我的思想一定是個大浪蕩子,竟然舍近而求遠。快樂和幸福就在隨便碰到的旅館裡,就在偶然發現的旅館裡,這裡竟如此充滿歡快。燒得熊熊的火,鮮艷奪目的瓷器,還算不錯的晚餐,澀口的酒,寬大的床,床單雖有點粗糙,卻是新換上的;還有更勝於此的嗎?」
等他獨個兒回家,在「智慧」的忠告不再被外界生活的喧囂掩蓋掉的這個時刻,他想道:「今天,在夢想之中,我有了三個住處,在每處,我都覺得同樣快樂。既然我的靈魂如此輕鬆地漫遊,我為什麼要強迫我的身體換換地方?[3]既然計劃本身就有足夠的樂趣,何必要把計劃付諸實施呢?」
[*]這首散文詩曾分別發表於一八五七年八月二十四日的《現在》、一八六一年十一月一日的《幻想派評論》、一八六四年八月十三日的《巴黎生活》及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巴黎評論》。前兩次跟後兩次所發表者有很大的差異。
[1]洛可可式,十八世紀歐洲盛行的華麗、煩瑣的藝術風格。
[2]以上一段描寫是對模里西斯島和多羅泰(見第363頁題解)的回憶。參看《惡之花》集中《異國的清香》《給一位馬拉巴爾的姑娘》《遙遠的他處》等詩。
[3]波德萊爾並不十分愛好旅遊。他只要在幻想之中神遊就滿足了。參看《惡之花》集中《旅行》一詩:「我們想出去旅行,不藉助帆和蒸汽!」同時可參看《惡之花》集中《貓頭鷹》一詩:「為了想要把住所更動,他們永遠會受到膺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