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25 美麗的多羅泰[*]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太陽以可怕的直射光壓制城市;沙灘刺眼,大海閃閃發光。麻木的世人疲沓地倒下來午睡,這種午睡,可說是像那半醒著的睡眠者在品嘗毀滅之樂的一種美味的死亡。 這時,像太陽一樣強壯而高傲的多羅泰,在沒有行人的路上向前走著,她是此刻在遼闊的碧空之下唯一的生靈,在陽光上面投下一個輝煌的黑影。 她向前走著,懶洋洋地晃著她那豐滿的髖部之上的苗條的軀幹。她那件鮮艷的薔薇色的綢料緊身連衣裙跟她皮膚的黑色形成強烈的對照,完全顯出她那修長的身材、凹陷的背部和尖尖的乳房。[1] 她的紅陽傘,濾過陽光,給她黑黑的臉上抹上一層反射光的血紅色的胭脂。 她那幾乎是藍色的、沉甸甸的濃密的頭髮把她的柔和的頭微向後拉,給她添上一種懶洋洋的得意的神態。沉重的耳墜對她那嬌美可愛的耳朵悄悄密語。 海風不時掀起她那飄飄的衣裙的一角,露出光亮的美麗的小腿;她的腳,像被幽禁在歐洲美術館裡的大理石女神們的腳,在細沙上忠實地刻印下它的原形。因為多羅泰是一個如此驚人地喜歡賣俏的女性,在她看來,受人讚美的喜悅比獲得解放的女奴的驕傲還要重要,而且,儘管她已自由,她走路仍然不穿鞋子。 她就這樣向前走著,體態輕盈,充滿生活的幸福感,露出天真的微笑,就像看到遠處有一面映出她的步態和美貌的鏡子。 在這連那些狗都吃不消太陽的折磨而發出痛苦的呻吟的時刻,是什麼有力的理由使慵懶的、美麗的、冷淡得像青銅的多羅泰這樣在外面行走呢? 她有她自己的小房子,布置得那樣雅致,只用些鮮花和蓆子,不花多錢,就成為一間完美的閨房,當海水拍擊著百步外的沙灘,給她的迷迷糊糊的夢想進行強有力的單調的伴奏,當那煮著配上藏紅花粉和米的蟹肉的鐵鍋從庭院深處送來刺激食慾的香氣,那時,她可以那樣自得其樂地梳梳頭髮、抽抽菸、搖著大羽毛扇子扇扇涼風或是照照鏡子,她為什麼要離開那裡呢? 也許她跟哪位年輕的軍官有約會,那位軍官曾在某處遙遠的海濱聽到他的戰友們談起有名的多羅泰。這位單純的姑娘肯定要去懇求他講講巴黎歌劇院的舞蹈,並且問他是否可以赤腳進去,就像這裡連那些卡菲爾老太婆都快樂得如醉如痴地參加的星期天舞會;隨後還要問問巴黎的漂亮女人是否都比她更美。 多羅泰受到大家的讚美和鍾愛,她真會完全幸福,要不是她必須一元一元地積蓄下皮阿斯特[2]大洋,以便為她的小妹妹贖身,那個小妹妹實足十一歲,而且已經成熟,又是那樣美麗![3]善良的多羅泰,她定會獲得成功,因為小妹妹的主人是那樣一個十足的守財奴,不懂得除了金錢以外還有別的更美的東西。 [*]最初發表於一八六三年六月十日的《內外評論》。在致普萊-瑪拉西斯的信中,詩人曾表示原來想把這首散文詩寫成詩,題名《多羅泰》。波德萊爾在此信中所作的最初的計劃里說,這首散文詩寫的是「波旁島的回憶」,有人認為這裡的多羅泰,乃是另一人,即波旁島(今留尼旺島)上的非洲土人妓女,詩人也借用多羅泰之名稱呼她,見此處題解。 [1]這篇散文詩在《內外評論》上發表時,編者沒有徵求作者的同意,將「她那修長的身材、凹陷的背部和尖尖的乳房」改成「她的身形」。波德萊爾曾於同年六月二十日致主編熱爾韋·夏爾龐蒂埃(Gervais Charpentier,1805—1871)的信中提出強烈的抗議。 [2]皮阿斯特,一種貨幣名稱。 [3]《內外評論》的編者將「實足十一歲,而且已經成熟,又是那樣美麗」改為「已經是那樣美麗」,遭到波德萊爾的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