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23 孤獨[*]
一位博愛主義的辦報人[1]告訴我,孤獨對人是有害的;為了支持他的論點,他像一切不信神者一樣,引用了教父們[2]的話。
我知道,惡魔常愛去荒涼冷落的地方,兇殺和姦淫的意圖在孤獨之中特別燃燒得厲害。但是,很可能,只有對於那些用激情和妄想來充實孤獨的遊手好閒、逍遙放蕩的人,孤獨才是危險的。
確實,以高踞講壇或演說台發表講話為無上快樂的健談者,如果置身在魯濱遜的荒島上,頗有變成躁狂型瘋人的可能。我並不苛求這位報人要具有克魯梭[3]的勇敢的美德,可是,我要求他對於愛好孤獨和神秘的人不要加以指責。
在我們的專愛誇誇其談的一批人之中,有個別的人,如果允許他們到斷頭台上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說,而不必顧慮桑泰爾[4]的鼓聲會不適時地打斷他們的話頭,他們會甘願受極刑而不辭。
我不為他們惋惜,因為我猜想,這樣盡情吐露,會使他們獲得快樂,就像別人從沉默和冥想中獲得的快樂一樣;可是,我輕視他們。
我特別希望這位討厭的報人讓我自得其樂。他用使徒[5]似的鼻音對我說:「你就從未感到要跟別人分享喜悅的欲望嗎?」瞧這狡猾的嫉妒者!他知道我輕視他的喜悅,想來闖進我的喜悅之中,這個討厭的敗興者!
「不能獨居的這種大不幸!……」拉布呂耶爾[6]曾在什麼地方說過這句話,好像要羞辱那些衝進群眾之中以忘記自己的人,大概,他們是害怕受不了自己的孤獨的。
「我們的一切不幸幾乎都是由於我們不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另一位智者帕斯卡爾,說過這句話,我認為,他是要把所有那些在活動之中以及,如果我想用本世紀的漂亮語言來說,可以稱之為友愛的賣淫之中尋求幸福的神魂顛倒的人召回到冥想的斗室里去。
[*]一八五五年發表於《楓丹白露》,一八五七年發表於《現在》,一八六一年發表於《幻想派評論》,均跟前詩《黃昏》同時發表。後又發表於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巴黎評論》。前三次所發表者跟一八六四年的定稿出入很大。這首散文詩跟第十二首《群眾》類似。波德萊爾是個孤獨的詩人,他在《赤裸的心》中寫道:「我從童年時起就已有孤獨的感情。不論在家庭里,或者有時在朋友之中。我深深覺得,永遠孤獨,乃是我的命運。可是,我依然對人生、對快樂抱有強烈的願望。」
[1]辦報人,指《世紀報》一類輿論的代表。
[2]教父們,指公元一至六世紀(有時算到中世紀)的神學家,他們在信仰和道德方面被奉為權威人物。
[3]魯濱遜·克魯梭,英國小說家笛福(Daniel Defoe,1660—1731)所著《魯濱遜漂流記》中的主人公。
[4]桑泰爾(A.J. Santerre,1752—1809),巴黎市郊一家啤酒廠老闆,革命爆發後當上營長,後任巴黎國民軍總司令。法國國王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台時,要對民眾講話,他令人敲起鼓來干擾。
[5]使徒,耶穌門徒(共十二人),受耶穌派遣,奉上帝之命傳教救人者。此處泛指說教者。
[6]這首散文詩在《巴黎評論》上發表時,這裡附有腳註:「在比利時極受輕視的法國作家」。拉布呂耶爾(Jean de la Bruyère,1645—1696)著有針砭時弊的散文集《品格論》。他在《論世人》中說:「我們的一切不幸都是由於不能獨居造成的:由於賭博、奢侈、浪費、醇酒、婦女、愚昧、誹謗、嫉妒、忘記本身和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