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22 黃昏[*]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白天過去了。極大的安寧降臨到那些被一天的繁重勞動攪得非常疲倦的可憐的心靈之中;現在,他們的思想呈現出黃昏的柔和而朦朧的色彩。 這時,從山頂上,穿過傍晚的透明的雲層,向我的陽台上傳來一陣由無數不協和的叫聲組成的大聲喧嚷,這些聲音在越過空間飄來時,就像海上漲潮或是要颳起暴風一樣,變成一種淒涼的和聲。 這是些什麼樣的不幸的人,黃昏也不能使他們安靜,他們像貓頭鷹一樣,竟把夜晚的來臨當作惡魔夜會的信號?這種不祥的叫聲是從位於山上的昏暗的瘋人院裡傳來的;在黃昏時分,我一面吸菸,一面眺望著空闊的谷中的寧靜,那裡布滿許多房子,每一扇窗子都似乎在告訴我:「這裡現在是一片安寧;這裡有家庭的樂趣!」每逢一陣風從山頂上吹來,我就可以把那些像地獄和聲的叫喊一樣使我感到震驚的思緒平息一下。 黃昏使瘋人興奮。——我想起我有兩個朋友,一到黃昏,就使他們病情加劇。其中一個,到那時就全不顧友誼和禮貌,一看到有人過來,就像野人一樣粗暴地撲上前去。我曾看到他把一盆好端端的雞肉向服務員領班的頭上扔去,他以為在那隻雞身上看到不知什麼侮辱性的象形文字。黃昏,本是極端快樂的先驅,在他看來,卻使最美味的佳肴受到破壞。 另一個是個受到挫折的野心家,隨著天色昏暗,就變得更加乖僻,更加憂鬱,更加惡作劇。白天裡倒還忠厚而平易近人,一到晚上就變得冷酷無情;他的黃昏躁狂症,那樣猛烈地發泄,不僅對別人,而且對他自己也是一樣。 第一個,後來認不出他的妻子和孩子,發狂死了;第二個,由於經久不斷的煩悶,老是惶惑不安,即使把各個共和國和帝王們所能授予的一切榮譽賞賜給他,我相信,黃昏還會給他的心裡燃起對於空想的榮譽所抱的熱烈的渴望。夜晚,在他們的精神中布滿黑暗,卻給我的精神送來光明;同樣的原因產生相反的兩種結果,雖然並不罕見,卻總使我感到似乎有些驚奇和不安。 哦,夜晚!哦,使人爽快的黑暗!對我來說,你就是內心歡樂的信號,你就是苦惱的解脫!在曠野的寂靜之中,在一座都市的石頭迷宮裡,閃爍的繁星,突然放亮的燈火,你們就是自由女神的煙火! 黃昏啊,你是多麼溫存柔和!像在黑夜節節勝利的壓迫之下敗退的白天一樣還賴在地平線上的薔薇色的微光,給落日的餘暉抹上一些暗紅色污斑的枝形大燭台的燭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東方的深處拉過來的沉重的帷幕,這些就像在人生的嚴肅時刻、在人們內心中進行搏鬥的一切複雜的感情。 還可以把它比作舞蹈女郎們所穿的一種奇異的衣服,就是透過一層深色的透明的薄紗,讓人隱約看到一條鮮艷的裙子的收斂的光彩,仿佛透過黑暗的現在,顯露出美妙的過去;而從裙子上射出的亮晶晶的金星銀星,正象徵著只有在黑夜的深色喪服襯托之下才能點得爍亮的幻想之燈火。[1] [*]一八五五年發表於《楓丹白露》。後發表於一八五七年八月二十四日的《現在》、一八六一年十一月一日的《幻想派評論》、一八六四年二月七日的《費加羅報》。前三次發表稿無大差異,但最後定稿卻有很大的改動。這首散文詩跟《惡之花》集中《黃昏》《靜思》二詩相類似,可參看。 [1]最後三節在一八六四年發表的定稿中才補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