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21 誘惑或愛神、財神、榮譽女神[*]
兩個傲慢的惡魔和一個不尋常的魔女在昨夜登上神秘的階梯,這裡是地獄向進入睡鄉的人的弱點進攻而跟他秘密交往之處。他們堂堂地站到我的面前,挺直著身體,就像站在講台上一樣。他們三人的身上發出硫黃似的光輝,就這樣從黑暗深處顯現出來。他們的樣子是那樣高傲,那樣充滿威嚴,使我一開始竟把他們三位全都當作真神。
第一個惡魔的容貌,分不清是男是女,在他身體的線條上,還帶有古代酒神巴克科斯的柔軟。他那無精打采的美麗的眼睛,色澤模糊而陰暗,就像在暴雨之後還含著沉重淚珠的紫羅蘭,他那半開的嘴唇,就像熱乎乎的香爐,從裡面散發出香料的芬芳的香氣;每當他呼一口氣,那些飛來飛去的、帶有麝香香味的昆蟲,就被他的熱氣熏得發出亮光。
在他那件紫色的長內衣周圍,像帶子一樣,盤著一條閃爍發光的蛇,它抬起頭,無精打采地把它那像火炭一樣的眼睛轉向著他。在這條活帶子上,交替地吊著一些盛有毒液的小瓶、閃光的刀和外科器械。他右手拿著另外一個小瓶,裡面裝著紅色的發光的液體,標籤上寫著這些奇怪的字句:「服用吧,這是我的血,極好的強心劑」;他左手拿著一把小提琴,無疑,這是供他伴唱他的歡樂和痛苦,而且在惡魔聚會之夜用它來把他的瘋狂傳染給別人的。
在他的細細的踝節部,拖著金鎖鏈的幾節鏈環,碰到這種累贅迫使他不得不把眼睛垂向地面時,他就得意揚揚地注視著他那像細心磨過的寶石似的閃閃發光的腳指甲。
他用無可安慰的悲傷的眼光望著我,眼中流露出誘人上鉤的迷醉神色,隨後,用悅耳的聲音對我說:「如果你想要,如果你想要,我就讓你做眾靈魂之王,你將成為眾生的主人,比雕塑家能成為黏土的主人更便當;你將會懂得不斷再生之樂,就是從自身中跳出,進入別人的體內,忘掉自己,而且還能把別人的靈魂吸過來,跟你的靈魂和在一起。」
我回答他說道:「非常感謝!我不需要這些眾生的劣貨,也許他們並不比我的可憐的自我更有價值。儘管我回想起來,有些羞愧之處,可是,我什麼也不願忘掉;縱然我不了解你,老怪物,但是,你的神秘的刃具、你的可疑的瓶子、絆住你的腳的鏈子,都是一些象徵,十分清楚地說明你的友好有些不大適宜。收回你的禮物吧。」
第二個惡魔沒有這種悲劇式的、同時又是笑眯眯的樣子,沒有優美的獻媚姿態,也沒有嬌弱的芬芳的美麗。他是一條大漢,臉很胖,沒有眼睛,便便大腹突出在大腿上面,全身皮膚塗著金色,像文身一樣描繪著表示世間各種形形色色的慘況的一大群蠢動的小人:有自願吊在一根釘子上的皮包骨頭的小人們;有瘦弱的畸形侏儒,他們的哀求的眼光乞求施捨,比他們顫抖的手更感動人;接著是年老的母親們,抱著叼住她們乾癟的乳房的早產兒。還有許多其他的形象。
肥胖的惡魔用拳頭敲著他的大肚子,隨即發出悠長而響亮的金屬鏗鏘之聲,以後又化為由無數人聲合成的隱隱約約的呻吟而消失。於是,他恬不知恥地露出蛀壞的牙齒,發出大聲的傻笑,就像任何一個國家的人在吃得過飽以後發出的笑聲一樣。
這個傢伙隨即對我說道:「我可以送你一樣東西,憑著它,可以獲得一切,它比什麼都寶貴,它可以代替一切!」他敲了一下他的巨大的肚子,響亮的回聲給他的粗魯的話下了個注釋。
我感到討厭,轉過頭去,回答他說道:「我不需要借別人的苦難來獲得快樂;我不要由那種像糊牆紙一樣在你的皮膚上描繪出的一切不幸所造成的令人悲傷的財富。」
至於那個魔女,如果我不承認在一見之下就在她身上發現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那我就是說謊了。為了說清楚這種魅力的特點,只有把它跟那樣一種非常漂亮的女人的魅力相比,這種女人雖然青春已不能復返,但總不顯得老,她的美貌還有「廢墟」[1]的強烈的魔力,除此以外,我就沒有更好的法子來形容了。這位魔女的樣子,既蠻橫,同時又有點笨手笨腳,她的眼睛,雖帶黑圈,卻含有一種迷惑人的力量。最使我震驚的,是她的聲音的神秘,那種聲音使我想起最美妙的女低音歌手的歌聲,還有點像經常灌白酒的喉嚨的嘶啞聲。
「你想知道我的威力嗎?」這位假女神用她那迷人而又奇特的聲音說,「你聽著。」
於是,她拿起一隻巨大的喇叭吹起來,喇叭像蘆笛一樣,繫著寫有全世界報紙名稱的絲帶,她就通過這隻喇叭叫著我的名字,那叫聲就像十萬驚雷之聲,隆隆地響徹宇宙之間,從最遠的行星上面向我送來回聲。
「魔鬼!」我有點被征服了,「吹得很不錯!」可是,當我仔細端詳這位迷人的女丈夫時,我恍惚記得,曾見過她跟我所認識的幾個怪傢伙一起碰杯喝酒;而且,她的銅喇叭的粗啞的聲音傳到我的耳中,使我不知想起什麼賣淫的喇叭。
於是,我萬分輕蔑地回道:「去你的吧!我來到世間,並不是要跟我不願提其姓名的某些人的情婦結婚的。」
確實,我有權為我這種勇敢的克己行為感到自豪。可是,不幸的是,我醒來了,渾身的氣力都跑掉了。我自言自語道:「事實上,我一定睡得很熟,才能表現得這樣小心謹慎。啊!如果他們在我醒著時重新回來,我就不會如此疙瘩了。」
我大聲祈求他們,請他們饒恕我,並且提出,他們在必要時可以隨時侮辱我,也不枉他們的惠顧;可是,毫無疑問,我一定深深地得罪了他們,因為,他們再沒有回到我這裡來過。[2]
[*]發表於一八六三年六月十日的《內外評論》。詩人在一八五九年致普萊-瑪拉西斯的信中說,他原打算把這個題材寫成韻文詩,以《夢》為題收入再版《惡之花》。
[1]廢墟,原文ruines,轉義年老色衰的女人。
[2]確實,波德萊爾生前再沒有贏得愛情、財富和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