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20 仙女們的禮物[*]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仙女們舉行集會,要給在二十四小時以內投生人世的一切新生嬰兒分配禮物。 所有那些古老的、任性的「運命姐妹們」,所有那些歡樂和痛苦的古怪「母親們」,形形色色,各不相同:有些露出陰沉的不大高興的臉色;有的顯得愛開玩笑和惡作劇;有些很年輕,永遠顯得年輕;有的很老,一直顯得很老。 所有信仰仙女的父親們都來了,各人的手臂里都抱著自己的新生嬰兒。 一切「禮物」,如「才能」「幸運」「擋不住的機會」,全堆放在裁判席一旁,就像授獎時放在台上的獎品一樣。但在此處有點特別的乃是:「禮物」並非作為任何努力的酬賞,完全相反,它是授給那些尚未嘗過生存滋味者的恩惠,這種恩惠能決定被授予者的命運,成為他的幸福的泉源,也同樣能成為他的不幸的泉源。 可憐的仙女們忙碌不停;因為大批的求賞者人數很多,而這個介於人與神之間的中間階層,也像我們一樣,要順從「時間」和它的無數後代,即「日」「時」「分」「秒」等等的可怕的法則。 實際上,她們有點慌慌張張,就像那些在會見日的大臣們,或者像公營當鋪職員遇到國慶節允許免費贖當一樣。我甚至認為她們也在時時刻刻以同樣不耐煩的心情望著時鐘的指針,就像人世的法官們從上午開庭出席,總禁不住要想到晚餐、家庭和他們心愛的拖鞋。如果,在這種超自然的裁判席上,有些倉促,發生點偶然的意外事件,那就正如在人世法庭上有時也會碰到同樣的情形一樣,並不使我們感到奇怪。在這種場合,我們自己也會成為不公正的法官的。 就在那天,出現了一些差錯,如果人們認為,仙女們的永久的特性乃是謹慎小心,而不是任意行事,那就會覺得很怪了。 因此,像磁石一般吸引財富的強大力量被授給一個極其富有的人家的唯一繼承者,而這個孩子,既沒有賦予他任何一點慈悲心,也沒給他對人世中最顯而易見的善舉的任何渴望,在他成人以後,他的百萬家財會使他感到左右為難的。 因此,對「美」的熱愛和寫詩的「大才」被授給一個陰鬱的窮人的兒子,這個窮人以採石為生,無論他怎樣努力,他也不能幫助他的可悲的後代發揮其才能,滿足其要求。 我忘記告訴你們,在這種莊嚴的場合,對禮物的分配是不許申訴的,任何禮物也不能拒絕接受。 所有的仙女們都站起身來,認為她們的這項苦差使已經辦完了;因為,再也不剩下任何禮物、任何恩賜可丟給所有這些人類的幼苗了,就在此時,一個老實人,我想他是個貧窮的小商販,站起來,抓住離他最近的一位仙女的五彩雲裳,大聲叫道: 「哎!太太!您忘掉我們了!還有我的小傢伙哩!我不願白來一趟,一無所獲呀!」 那位仙女大概很尷尬;因為,什麼也沒有剩下。可是,她卻及時想到一條眾所周知的規則,儘管在這些人類之友,常常不得不滿足人類的熱情的捉摸不到的精靈,諸如仙女、地精、火精、風精、氣精、水精、男水妖和女水妖們居住的超自然的世界裡很少應用——我要說的這條規則就是:碰到類似的場合,也就是說,當分配禮物一份也不剩餘時,可以讓仙女有一種本領,再給一份外加的特殊禮物,不過,還要她有足夠的想像力能立刻創造出來。 於是那位善良的仙女露出恰如其分的鎮靜樣子回答道:「我給你的兒子……我給他……一份禮物,就是討人喜歡。」 ——可是,怎樣討人喜歡?討人喜歡?……為什麼要討人喜歡?[1]——小商販固執地問著,無疑,他是屬於那種普通的推理者中間的一個,不能提高到對荒誕的推理的地步。 ——因為!因為!——仙女憤怒地回著,轉身而去;追上她的同伴們的隊伍,對她們說道:「你們對這個愛虛榮的小小法國人有什麼看法?他什麼都想知道,他已替他的兒子爭得一份最好的禮物,竟然還大膽詢問,而且對無可爭議的事進行爭論。」 [*]本詩發表於一八六二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新聞報》。 [1]現實生活中的波德萊爾並不討人喜歡,詩人借小商販之口發此疑問,懷有對命運的輕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