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18 邀游[*]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有一個極好的地方,人稱安樂鄉,我夢想跟一位往日的女友同去旅遊。那個奇異的地方,浸在我們的北國[1]的霧中,可以稱之為西方的東洋,歐洲的中國[2],在那裡可以讓人馳騁那麼多的熱烈奔放的幻想,幻想又是那樣耐心而固執地給那裡點綴上無數精緻巧妙的植物。 那裡真是個安樂鄉,一切都很美麗、富饒、寧靜,令人滿意;那裡,豪華樂於反映在整然有序之中;那裡,生活是富足的,聞到香甜的氣味;那裡,任何混亂、喧鬧和意外之事都被排除得一乾二淨;那裡,幸福跟寂靜結成美滿良緣;那裡,連菜餚也富有詩意,而且油光光地具有刺激性;那裡,一切都像你,我的親愛的天使。 你知道[3]在淒冷的悲慘之中侵襲我們的那種熱病、那種對未知之國的懷想、那種抱著好奇心的不安?有個像你一樣的國家,那裡,一切都很美麗、富饒、寧靜、令人滿意,那裡,「幻想」建立了一個西方的中國,給它盡情裝飾,那裡,可聞到生活的香甜的氣味,那裡,幸福跟寂靜結成美滿良緣。我們應當去生活在那裡,我們應當去死在那裡! 確實,我們應當去那裡呼吸、做夢、用無限的感覺去把時間延長。一位音樂家曾譜寫過邀舞;[4]有誰會來為邀游譜曲,以便能把它獻給心愛的女郎,獻給選中的小妹? 確實,只有在那種氣氛中才能生活得舒服,——在那邊,時間過得較慢,卻包含著更豐富的思想,那裡,時鐘以更深沉、更有意義的莊嚴音響報告幸福的時刻。 在光亮的壁板上,或是在華麗而不鮮艷的、塗金的皮革上,不太引人注目地保存著一些虔敬、平靜而深刻的繪畫,就像創作它們的藝術家的靈魂一樣。把餐廳和客廳抹上那樣富麗的色彩的夕陽,透過美麗的簾帷或是那些由鉛條分成許多小格的精工製作的高窗而變得非常柔和。家具都很大,又奇特,又古怪,裝有像精明人的靈魂一樣的鎖和暗抽屜。那些鏡子、金屬、布簾、金銀細工和彩釉陶器,為人們的眼睛奏著神秘的無聲的交響曲;從一切物體上,從一切角落裡,從抽屜縫隙和布簾的褶縫裡都散發出奇香,蘇門答臘的勿忘草香,這就像是那座住宅的靈魂。 我要告訴你,這是一個真正的安樂鄉,那裡,一切都很富麗、整潔、光亮,像一顆美麗的良心,像一套豪華的廚房金屬用具,像輝煌的金銀細工,像五顏六色的首飾!世界上的一切珍寶都匯集在那裡,就像一個對全世界有很大貢獻的勤勞的商人的府邸一樣。那是奇異之國,勝似任何其他國家,就像藝術勝過自然,在那裡,自然被夢想改造,在那裡,自然被修改、美化、重鑄。[5] 讓那些園藝學的鍊金術士探索、再探索,讓他們把他們的幸福的界線不停地向外推移吧!讓他們給能實現他們的野心的人提供六萬和十萬弗羅林[6]獎金吧!而我,我已發現我的黑色鬱金香和我的藍色大麗花! 無與倫比的花,被重新發現的鬱金香,含有寓意的大麗花,你應該去生長和開花的地方,不就在那裡,不就在那如此寧靜,如此夢幻般美麗的國土上嗎?你不會在那裡被鑲進你的同類之中,你不能,借用神秘思想家的話來說,[7]在你自己的感應物[8]之中照看你自己的影子嗎? 夢!永遠是夢!心靈越是有野心,越是敏感,夢就越是會把它跟可能的現實遠遠隔開。每個人的身體裡都含有天生的鴉片劑,不停地分泌和代謝;而且,從生到死,我們能數得出多少時間被實際的快樂、被已決定並獲得實現的行動占滿了呢?難道我們要永遠去生活在、置身在由我的精神描繪的那幅圖畫、跟你一模一樣的那幅圖畫之中? 這些寶物,這些家具,這種豪華,這種秩序,這種芳香,這些奇花,就是你!這些大河和這些靜靜的運河,也還是你!在河面上漂動的大船,裝滿財寶、傳來水手們單調歌聲的那些船,就是在你胸脯上高臥著、搖動著的我的思想。你把它們悄悄地引向大海,大海就是「無限」,而在你美麗的靈魂的清澄之中反映著太空的高深——隨後,當它們倦於浪濤顛簸、滿載著東方的物產,回到故鄉的海港時,那還是我的思想,是從「無限」的彼岸回到你的身旁來的、變得更加豐富的思想。 [*]本詩曾發表在一八五七年八月二十四日的《現在》、一八六一年十一月一日的《幻想派評論》和一八六二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新聞報》上。每次重新發表時都進行過較多的修改。題名和內容跟《惡之花》集中的詩篇《邀游》類似。 [1]北國,指法國之北的荷蘭,但本詩所述,乃是理想化的荷蘭。 [2]歐洲的中國,荷蘭西部城市代爾夫特十八世紀時以產陶器聞名,仿製中國的青花瓷,稱歐洲的中國。 [3]仿歌德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中的迷娘歌曲「你知道那地方,檸檬花兒開放……」的筆法。一八五七年發表的本詩中,此句之前,尚有一段「如果我是你的迷娘……我將對你、我的詩人和我的朋友說:你知道……」,一八六一年發表的本詩改為「如果你是詩人,而我是你的迷娘……」。 [4]德國作曲家韋伯(K.M. von Weber,1786—1826)曾譜寫鋼琴曲《邀舞》。波德萊爾的《邀游》詩,後來也有幾位音樂家為之譜曲,其中最著名的是迪帕克(Henri Duparc,1848—1933)。 [5]瑞士的文化及文學史家雷諾爾德(Conzague de Reynold,1880—1970)在《波德萊爾》評傳中說波德萊爾「要使自然從屬於人,服從人的意志」,對「自然必須加以改造」,他「斷然排斥愚蠢的自然崇拜」。 [6]弗羅林,即盾,荷蘭貨幣名稱。 [7]一八五七年發表本詩時,這句話原為「借用那些常常亂放在我的桌上、使你那樣睜大著眼睛的書本中的用語……」,這裡的書本指瑞典神秘哲學家斯威登堡的著作,尤其是他的《天國及其奇異》。 [8]感應物,根據萬物感應(交感、應和、通感)的原理,跟你互相感應的自然界的一切。參看《惡之花》集中《感應》一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