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16 時計[*]
中國人從貓的眼睛裡看時辰。
有一天,一位傳教士在南京郊區散步,發覺忘了帶懷表,就問一個小孩,現在是幾點鐘。
天朝[1]的孩子先是躊躇了一下,隨即轉了個念頭,他回道:「等一下我來告訴您。」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裡抱著一個很壯的貓,像人們說的那樣,他向貓的眼白注視著,毫不躊躇地斷言:「現在還沒有完全到中午。」他說的,確實無誤。[2]
至於我,如果我俯向美麗的費利娜[3](她的這個名字取得很貼切,因為,她既是她的性別的光榮,同時又是我的內心的驕傲,我的精神的芬芳),那麼,不管是在夜晚,不管是在白天,也不管是在充足的光線之下或是在朦朧的昏暗之中,我總能在她那可愛的眼睛深處清清楚楚地看到時刻,總是同樣的時刻,像空間一樣廣漠、嚴肅、偉大的時刻,沒有分和秒的劃分——不在任何計時上標明的靜止不動的時刻,可是,這種時刻,輕得像一聲嘆息,快得像眼睛的一瞥。
當我的眼光盯在這個美妙的時計表面上時,如果有某個討厭的人來打擾我,如果有什麼無禮的執拗的精靈,有什麼來得不適時的守護神走過來問我:「你如此細心地在這裡看什麼?你在這個生靈的眼睛裡尋找什麼?你在那裡面看時辰嗎,遊手好閒的浪費時間的人?」我會毫不遲疑地回答說:「是的,我在看時辰:它就是永恆!」
夫人,這難道不是一首真正值得讚賞的、像您本人一樣奇妙的情歌?確實,我向您說了這番矯揉造作的奉承話,感到無比的快樂,我並不要求您給我任何回報作交換。
[*]這首散文詩發表於一八五七年八月二十四日的《現在》,後發表於一八六一年十一月一日的《幻想派評論》及一八六二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新聞報》。
[1]天朝,西方人對古代中國的一種稱呼。
[2]這一段逸事見於古伯察的《中華帝國》。古伯察(Régis Evariste Huc,1813—1860),法國遣使會傳教士,道光十九年至澳門,後又去過北方和西藏。關於貓眼睛在一天中隨著時辰發生變化,我國古籍中早有記載。宋代陸佃撰《埤雅》云:「貓旦暮目睛皆圓,及午即從斂如線。」
[3]本詩在《新聞報》上發表時,始用「美麗的費利娜」代替「我的可愛的貓」。費利娜,原文Féline,陰性形容詞,貓的,貓一般的,此處作為一個女人的名字,具體指誰,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