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15 蛋糕[*]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有一次,我出外旅行。我置身其間的那個地方的風景,[1]具有一種不由人感嘆不已的壯麗和雄偉。在那一瞬間,大概有什麼東西進入了我的心靈。我的思想像大氣那樣輕飄飄地凌空飛馳;諸如世俗的愛情和仇恨那一類粗鄙的情感,就像在我腳下深谷之中飄浮不絕的雲氣,在那時,都似乎遠離而去了;我的心靈宛如環抱著我的蒼穹那樣廣闊,那樣純潔;有關一切世事的記憶,就像在對面山坡上,在遙遠、遙遠的地方吃草的那些看不見的羊群的鈴鐺聲音,微弱而輕聲地掠過我心裡。在那紋絲不動、由於極深而顯得黑沉沉的小湖[2]的水面上,有時漂過一朵浮雲的影子,就像飛過天空的一位空中巨人的披風的反光一樣。我還記得,這種完全寂靜的巨大激動引起的嚴肅而不尋常的感覺,使我充滿一種混雜著恐怖的喜悅。總而言之,由於四周的激動人心之美,我感到我跟我自己、跟宇宙都保持完全的和合;我甚至覺得,在我的無比幸福之中,在我把一切塵世之惡全部忘卻之中,我終於對那些聲稱人性本善的報紙論調不再感到那麼可笑了——這時,無法可治的肉體又發出它的生理需要的信號,我想消除一下由於長時間登山造成的疲勞,並且滿足一下口腹之慾。我從袋裡拿出一大塊麵包,一隻皮杯子和一瓶某種甘香酒劑,這種藥水是當時藥劑師們賣給旅遊者以便在急需時跟雪水混合在一起飲用的。 我靜靜地切我的麵包,忽聽到傳來極輕的聲響,不由使我抬起眼睛。在我面前,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面色泛黑,頭髮蓬亂,他那雙凹陷的眼睛,露出兇狠和懇求的神情,貪婪地盯著這塊麵包。我聽到他用低低的嘶啞的聲音嘆息地說出這個字眼:蛋糕!我聽到他想特別尊重我這塊幾乎是雪白的麵包而如此稱呼時,止不住發笑;我就為他切了一大片,遞給他。他慢慢走近我,眼睛緊緊盯住他垂涎的食物;然後,伸手搶走,很快地轉身溜去,就像深怕我不是誠心給他,或者怕我已感到後悔。 可是,就在這同時,不知從哪裡跑出另一個野蠻的小孩,把他推倒,這孩子跟第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真會令人把他當成第一個小孩的孿生兄弟。他們在地上滾在一起,爭奪珍貴的獲物,毫無疑問,誰也不肯分一半給他的同胞。第一個小孩,怒火直冒,抓住第二個的頭髮;而後者,咬住前者的耳朵,咬下一小塊血淋淋的肉,並用土話發出絕妙的咒罵。蛋糕的合法原主力圖用小爪去摳侵奪者的眼睛;而後者轉過來盡其全力用一隻手掐住對方的脖子,又用另一隻手想拚命把戰利品塞進自己的袋裡。可是,那個戰敗者,由於絕望而更加奮勇,他振作精神,一頭撞在勝利者的肚子上,把他撞倒在地。何必這樣描述這場惡鬥?確實,它持續的時間,比兩個孩子的氣力所能堅持的時間更長。蛋糕從一個孩子手裡轉到另一個孩子手裡,又不時從一隻袋裡轉到另一隻袋裡;可是,唉!它的體積也變了;到了最後,他們筋疲力盡,氣喘吁吁,鮮血淋淋,再不能繼續作戰,就此住手了,說實在話,再也沒有任何戰爭的原因存在了:麵包片完蛋了,已成了像沙粒一樣的碎屑,並且跟沙粒混在一起飛散了。 這個場面使我眼前的風景黯然失色。在看到這兩個小孩之前使我心靈感到驚奇的那種平靜的喜悅,現在全部消逝了;我悲不自勝,這種情緒持續了很長時間,我不停地反覆說道:「竟有這樣一個絕妙的地區,在這裡把麵包稱為蛋糕,這種甜美的食品如此罕見,竟足以引起一場地地道道的兄弟殘殺的戰爭!」 [*]這篇散文詩曾發表於一八六二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新聞報》。 [1]一八三八年夏,波德萊爾曾跟他的繼父奧皮克同去庇里牛斯山旅行,寫過一首《乖離》。本詩的風景描寫,是對那次旅行印象的回憶。其中有些描寫跟《乖離》中的相似。 [2]小湖,大概指溫泉療養勝地科特萊附近的戈貝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