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14 年老的街頭賣藝者[*]
到處是熙熙攘攘、喜氣洋洋的歡度假日的人群。這是屬於那種盛大節日的一個佳節,街頭賣藝者、變戲法者、馴獸者、流動商販們,在一段較長時間裡,都指望在這種節日期間撈上一票,把一年中各個淡季的損失補回來。
在這樣的日子裡,我覺得,人們把一切都忘掉了,不管是煩惱或是勞動;他們變得像孩子一樣。對於小學生們,這是一個放假的日子,把上學的恐懼推遲二十四個小時。對於大人們,這是跟人生的惡意的列強締結停戰協定,在全部緊張和鬥爭之中的暫時休息。
就連上流社會的人們和從事精神勞動者也難以擺脫這種民間節日的影響。他們也不由自主地從這種無憂無慮的氣氛中分享他們的一份。至於我,作為真正的巴黎人,決不會不去從頭到尾觀光一下那些盛會期間搭起的爭奇鬥豔的貨棚。
事實上,他們在進行驚人的競爭:他們吆喝著,大喊大叫著。這是叫聲、銅樂器轟鳴聲和煙火爆炸聲的混合。丑角們和呆子們把他們因風吹日曬雨淋而變得又黑又粗的臉上的肌肉不斷抽搐著;他們顯露出對自己的演出效果充滿信心的喜劇演員的鎮靜樣子,說出些風趣話和俏皮話,又莊重,又粗俗,仿佛莫里哀的喜劇作品一樣。那些大力士們,以四肢發達自豪,像猩猩一樣沒有前額和頭頂,穿著為這場表演在前夕剛洗淨的緊身衣,威嚴地賣弄著。那些舞蹈女郎,像仙女或公主一樣美麗,在燈籠的光照之下跳跳蹦蹦,她們的舞裙被燈火照得閃爍發光。
一切無非是光、塵埃、叫喊、歡樂和喧譁;有的在花錢,有的在掙錢,彼此皆大歡喜。孩子們揪住母親的衣裙,為了要求買一塊棒頭糖,或者爬到他們的父親的肩膀上,以便更清楚地看到一個像神明一樣迷惑人的魔術師。到處飄著油炸食品的氣味,掩蓋掉一切香氣,就像為這個節日獻上的焚香一樣。
在一排貨棚的那一頭,最後的盡頭,我看到一個可憐的賣藝者,仿佛自慚形穢,躲避開這一切華麗的場面,他駝著背,又衰老,又虛弱,活像人類的殘渣,背靠在他那間小棚屋的一根柱子上,那間棚屋比最蠢笨的野蠻人的茅屋還要悽慘,屋裡點著兩段蠟燭頭,流著燭淚,冒著油煙,把那種貧困的光景照得更加顯眼。
到處是歡樂、營利、大吃大喝;到處都不愁明日的麵包;到處有生命力的狂熱的爆發。而這裡卻只有絕對的悽慘,更恐怖的是,這種悽慘披著滑稽好笑的襤褸衣衫,在這種場合,造成這種對比的,並不是由於人工,倒是由於迫不得已。這個不幸者,他不笑,他不哭,他不跳舞,他不作手勢,他不喊叫,他不唱任何快樂的或是悲傷的歌,他不乞求。他沉默著,動也不動。他已死了一條心,他認輸了。他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可是,他向人群和燈火投去的眼光是多麼深邃而令人難忘!那些流動的人潮和光波,在到達距他這令人厭惡的慘況幾步遠的所在就停滯不前。我感到我的脖子被歇斯底里的可怕的手掐住,我的眼睛仿佛被那些不肯滴落的反抗的淚水掩蔽得模糊起來。
怎麼辦?又何必向這個不幸者問他那撕碎的幕布之後、惡臭的黑暗之中有什麼可以給人看看的珍藏和奇蹟?說實話,我不敢問;即使我的膽怯的理由會使你們笑話,我卻要供認,我是害怕讓他丟臉。最後,我剛剛決定在離開時拿一點錢放在他的一塊木板上,希望他猜中我的心意,就在此時,不知由於什麼騷動,人潮大量倒涌過來,把我卷得離他很遠了。
在離開時,那種景象一直縈繞在心頭,我力圖分析我所感到的意外的痛苦,自言自語道:「我剛才看到一位老文人的形象,他曾出色地娛悅過一代人,如今,時代變了,他還殘存著;這位老詩人[1],沒有朋友,沒有家族,沒有孩子,他自己的慘況和公眾的忘恩負義使他身價降低,健忘的世人再也不願光臨他的住所。」
[*]這首散文詩的主題也是對不幸者的同情。
[1]在《惡之花》集中《為錢而乾的詩神》一詩中,作者已將詩人比作「像枵腹的賣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