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12 群眾[*]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不是人人都能泡在人群之中:借群眾取樂是一種藝術;只有在兒時曾有一位仙女把對化裝和戴假面的愛好、對定居的厭惡和酷愛旅遊的熱情注入他的搖籃里的人,他才能犧牲人類,沉湎於生命力的陶醉。 人群,孤獨,對於勤勉而多產的詩人,是兩個相等而可以對調的字眼。不懂得把自己的孤獨跟群眾結合的人,也不會懂得在忙碌的群眾之中保持自己的孤獨。 詩人享受著這種無比的特權,他可以隨意保持自己的本色或化為他人。他可以隨心所欲,附在任何人的身上,像那些尋求肉體的遊魂一樣。只有對於他,到處都是虛席以待的;如果有什麼似乎向他關閉著的去處,這是因為在他看來,那裡不值得費神光顧。 孤獨的沉思的散步者從這種普遍的神魂交遊之中汲取獨自的陶醉。容易跟群眾結合的人才懂得狂熱的快樂,這對於那種把自己關在箱子裡的自我主義者和那種像軟體動物一樣把自己緊閉起來的懶漢是永遠不可得知的。他把不論什麼時機給他提供的一切職業、一切快樂和一切不幸都當作是他理所應得的而承受下來。 跟這種無法形容的狂歡作樂以及向突然出現的意外之人和摩肩而過的不相識的人,把自己的一切,不管是詩或是慈悲,全部奉獻出來的這種靈魂的神聖賣淫[1]比較起來,人們稱之為愛情的東西,真是很渺小、很有限、很微弱了。 有時,教世上那些幸運者知道,還有一種幸福比他們的更高、更廣、更純粹,這是有益的,哪怕暫時挫傷一下他們的愚蠢的自負心。殖民地的建設者、人民的牧師、浪跡天涯的傳教士,他們對這種神秘的陶醉,可能是知道一些的;在由他們的才能所創建的大家庭之中,他們有時也許會嘲笑那些為他們的如此動盪的命運和如此清純的生活表示憐憫的人。 [*]本詩和以下二首均發表於一八六一年十一月一日《幻想派評論》,後又在一八六二年八月二十七日《新聞報》發表。主題跟愛倫·坡的短篇小說《投入人群的人》相類似。波德萊爾在《現代生活的畫家》第三章談論法國畫家康斯坦丁·居伊時,也曾就「跟群眾結合」的問題發揮他的感想,認為人群對於藝術家,就像天空之于飛鳥、水之於魚一樣。 [1]波德萊爾在《火箭》中有如下一段論述:「愛情就是賣淫的欲望。甚至沒有任何一種高尚的快樂不能還原成賣淫。在劇場裡,在舞場裡,人人都在一切眾人之中找到快樂。藝術是什麼?就是賣淫。置身於群眾中的這種快樂,乃是在數的增加之中感到快樂的一種神秘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