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11 野蠻的女人和裝模作樣的女郎[*]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真的,親愛的,你是毫不容情地過分使我感到厭煩了;聽你唉聲嘆氣,就像你受的苦比那些拾麥穗的六十歲老太婆和那些在小酒館門口撿麵包皮的老乞婆所受的還深。 「如果你的嘆氣至少是表示後悔,那麼還可以給你保持一點體面;可是,你的嘆氣不過是說明你安逸得過頭,休息得不耐煩。而且,你還廢話連篇,說個不停:『好好地愛我吧!我是多麼需要你的愛!如此這般地給我安慰和撫愛吧!』好吧!我要來治治你的毛病;我們也許會找到一個辦法,不多花錢,不用走多遠的路,到集市去逛逛。 「我請你好生看看這個堅牢的鐵籠子,裡面關著個怪物,她像一個墮入地獄者一樣激動煩躁,大聲吼叫,又像一隻因流落異鄉而狂怒的猩猩搖著鐵欄,時而像只十足的老虎兜來兜去地亂跳,時而完全像北極熊傻頭傻腦地左右搖擺,這個滿身長毛的怪物,她的形狀跟你有點相似。 「這個怪物就是人們通常稱為『我的天使!』的動物,也就是說,一個女人。旁邊還有另一個怪物,聲嘶力竭地叫著,手裡拿著一根棍子,他就是丈夫。他把他的合法的妻子當作野獸用鏈子鎖住,在趕集的日子裡到郊區公開展覽,不消說,這是得到當局許可的。 「請注意!你看她是多麼貪饞地(也許並不是裝出來的)把馴養主人扔給她的活兔子和亂叫的家禽撕扯著。『好啦!』男的說道,『不該把一天的食物都吃光。』說罷這句明智的話,他就把食物從她的嘴邊無情地奪走,分開的腸子還在那頭猛獸,也就是說,那個女人的牙齒上掛了好一會兒。 「好吧!好好抽她一棍子,讓她安靜下來!因為,她還用她那貪吃的可怕的眼光盯著被奪走的食物。天啊!這根棍子可不是喜劇小丑使用的棍子!儘管她披著假毛皮,你沒聽到她的皮肉挨抽的響聲?她的眼珠,現在也從她臉上暴出來了,她吼叫得更加逼真。她在狂怒之中,全身射出火花,就像人們在打鐵一樣。 「這就是夏娃和亞當的兩支後代的夫婦生活習慣,你親手創造的傑作,哦,我的天主!這個女人無疑是不幸的,雖則,說到底,那種由榮獲鞭打而帶來的酥癢的快感,她並非沒有體驗過。但世上有些不幸,卻比她的不幸更加無法醫治,而且無可彌補。不過,在她被投入的這個世界裡,她決不可能相信,女人應該有另一種命運。 「現在,談我們兩人吧,裝模作樣的戀人!看到過那些人間地獄,你要我對你的可愛的地獄作何感想呢?你只是躺在像你的皮膚一樣柔軟的織物上面,你只是吃著由一個熟練的僕人給你仔細切成一片一片的煮熟的肉。 「充滿你那香氣襲人的酥胸的微微的嘆息,健壯的賣俏女郎,對我能意味著什麼呢?所有這些從書本里學來的矯揉造作,這些持續不懈的憂鬱,只能喚起旁觀者的跟憐憫大相徑庭的別的感情。說實話,我有時真想教你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不幸。 「愛講究的麗人,看你這樣腳踩在污泥中,眼睛矇矓地仰向天空,就像求老天賜給你一位國王,你的樣子活像一隻祈求理想的小青蛙。如果你瞧不起庸碌無能的人(如你所知,我現在正是這種人),當心那隻鶴,它會咬你,吞掉你,隨意弄死你[1]! 「我雖是詩人,可不像你所巴望的那樣容易受騙,如果你過於頻繁地用你那一套裝腔作勢的假哭使我厭煩,我會把你當作野蠻的女人,或者把你從窗口扔出去,像扔掉一隻空瓶一樣。」[2] [*]一八五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波德萊爾在致舊友和出版家普萊-瑪拉西斯的信中曾表示他原本打算把這個題材寫成韻文詩。 [1]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1621—1695)在他的《寓言詩》卷三第四篇《青蛙請立國王》中說,青蛙厭倦民主政體,請朱庇特給它們派一位國王。朱庇特先給它們派來一根梁木,青蛙們不滿意,要求派一位會動的國王。於是眾神之王就給它們派來一隻飛鶴,它啄死它們,嚼食它們,高興時就把它們囫圇吞下去。那些青蛙立刻叫苦連天。波德萊爾在引用時對原詩作了改動。 [2]這首散文詩還是用對比手法,將身在福中不知福,還要裝模作樣、唉聲嘆氣地撒嬌的戀人跟另一個被當作野獸關在籠子裡供人參觀的「野蠻的女人」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