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10 凌晨一點鐘[*]
終於!單獨一個人了!除了幾輛遲歸的疲倦的出租馬車的轔轔之聲,再也聽不到什麼了。在以後幾小時內,即使不算是得到安寧,也總會得到寂靜。終於!世人的嘴臉的兇相消失了,使我痛苦的只有我自己的孤獨了。
終於!可以容我沉浸在黑暗之中舒服一下了!首先,來把鑰匙轉兩圈,緊緊鎖上我的門。我覺得,鑰匙的轉動會增加我的孤獨,把我現在跟外界隔開的屏障更鞏固起來。
可怕的浮生!可怕的城市!回顧一下今天發生過的事情吧:我見到好幾個文人,其中有一個問我到俄國去是否可以走陸路(他大概把俄國當成島國了);我跟一個雜誌的主編大大地爭論,他對我的反對意見總是回答說:「本社堅持正派人的立場」,言下之意,好像所有其他報刊都是由流氓們編輯的;我跟二十來個人打過招呼,其中有十五位是素昧平生的;我和同樣數目的人握過手,卻沒有預先做買副手套的準備;在下大雨時,我去一位雜技女演員家裡消磨時間,她請我替她畫一張「維納斯特爾」[1]服裝的草圖;我向一位劇場經理大肆奉承,他在打發我走時對我說:「也許,您最好是去請教Z,在我所有的作家之中,他是最笨、最傻、最出名的;也許您能從他那裡有所獲益。去看看他吧,我們回頭見」;我誇耀(為什麼?)我從未乾過的好些不光彩的行為,又卑怯地否認我曾樂於干出的其他幾件壞事,瞎吹牛的罪過,顧忌輿論的罪行;我拒絕為一位朋友做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卻替一個十足的壞蛋寫了一封介紹信;喔唷!該結束了吧?
對一切人不滿,對自己也不滿,在這黑夜的寂靜與孤獨之中,我真想為自己贖罪而稍許挽回一點面子。我曾愛過的人們的靈魂啊,我曾歌頌過的人們的靈魂啊,使我堅強起來吧,支持我吧,讓世間一切腐敗的臭氣和謊言遠遠離開我吧;而您,我的天主!請大發慈悲,讓我寫出一些美麗的詩句,以便向我自己證明,我並不是最差的人,我也並不低於我所瞧不起的人。[2]
[*]本詩和第十一首發表於一八六二年八月二十七日的《新聞報》。詩中所述,帶有自傳性質。跟《惡之花》集中《一天的結束》《午夜的反省》二詩合讀,可以看出他在一八六二年前後的暗淡心情。
[1]女演員無知,把維納斯誤說成維納斯特爾。
[2]最後部分以對上帝的禱告結束,與散文詩第四十七首《手術刀小姐》相同。《惡之花》集中《祝福》《基西拉島之游》二詩亦然。在詩人的日記中也有這樣一段話:「我發誓,今後要把如下的規定作為一生的永久規定:每天早晨向一切力量和一切正義的泉源——天主禱告,向代為說情者——我的父親、瑪麗埃特和坡禱告……每晚,向天主做新的禱告,為我的母親和我祈求生命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