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史 · 第七章 拜占庭與十字軍375

瓦西列夫 《拜占庭帝國史》
科穆寧諸皇帝及其對外政策 1081年的革命使阿列克修斯·科穆寧(Alexius Comninus)登上皇位。他的叔叔伊薩克在11世紀60年代末曾短暫稱帝(1057—1059年)。「科穆寧」這個希臘姓氏曾在瓦西里二世時期的史料中第一次被提及,該家族源於距亞得里亞堡不遠的一個村莊。後來成為小亞細亞的大土地所有者。注1072伊薩克叔侄兩人都以軍事天才而著稱。在阿列克修斯統治時期,軍人派和各省大土地所有者戰勝了首都的官僚文職集團。同時,動亂時代也宣告結束。三位科穆寧皇帝父傳子繼,成功保持皇位一個世紀。 由於阿列克修斯老練而富有活力的統治(1081—1118年),他成功地抵禦了外部威脅,於危亡之中拯救了帝國。但在皇位繼承問題上產生了糾紛。他生前很早就立其子約翰為嗣。此舉激怒了長公主安娜——史著《阿列克修斯》的著名作者。她的丈夫尼斯福魯斯·布萊昂紐斯(Nicephorus Bryennius)也是個歷史學家。為了廢黜約翰,立丈夫為皇位繼承人,安娜機關算盡。無奈年邁的阿列克修斯意志堅定,不為所動。他死後,約翰繼位為帝。 約翰二世(1118—1143年在位)登基伊始,便遭劫難。一場篡位陰謀被曝光。他的姐姐安娜是主謀,他母親也牽連其中。這場陰謀被粉碎,但約翰將陰謀者從輕發落,對大部分人只剝奪了他們的財產。他的寬宏仁慈贏得了普遍敬重,人們稱他為「好人約翰」(或「仁者約翰」,Caloyan)。希臘和拉丁作家對他的品格都倍加讚賞。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Nicetas Coniates)說:「約翰是占據羅馬皇位的科穆寧家族所有皇帝中的典範(κορωνίς)。」注1073就連一向對拜占庭統治者評判嚴厲的吉本也稱約翰是「最優秀和最偉大的科穆寧皇帝」。即使「哲人馬可(奧勒利烏斯)也不會鄙視他的後代之發自內心的,而非來自學府的故作姿態的敦厚品質」注1074。376 約翰反對不必要的奢侈和鋪張浪費。在他統治期間,宮廷厲行節約,從不無休止地舉行娛樂性消遣和節宴,也從不耗費巨額開支。另一方面,這個仁慈、平和、品德高尚的皇帝在位期間卻展開了一連串的軍事行動。 他的兒子和繼承人曼紐爾一世(1143—1180年在位)與其父形成鮮明對比。這位崇尚西方的新皇帝早就把西方騎士生涯作為自己的理想。甫一繼位,他便改變了先皇立下的樸素嚴謹的規矩。聲色犬馬,花天酒地,驕奢淫逸等所有的西方生活方式開始流行於君士坦丁堡。他頻頻出訪外國君主的宮廷,如德意志和法蘭西國王、伊科尼姆蘇丹,以及以耶路撒冷國王阿摩利(Amaury)一世為首的幾個東方的拉丁王公的宮廷。所有這些都耗資巨大。 大量西歐人出現在拜占庭宮廷。大多數的要職肥缺落入他們之手。曼紐爾兩次結婚,兩任妻子都是西方的公主。第一任妻子蘇爾茲巴赫的貝爾塔(Bertha of Sulzbach)是德意志國王康拉德三世(Conrad Ⅲ)的妻妹,嫁到拜占庭後改名為伊琳娜;第二任妻子瑪麗是安條克王公之女,法蘭西的絕色美人。曼紐爾的統治完全受西方理想和一統昔日羅馬帝國的夢想所支配;為此,他企圖在教宗的幫助下剝奪德意志國王的王位;他甚至準備與西方大公教公聯合。然而,拉丁人的壓迫和曼紐爾對本國利益的忽視,在人民中引起了普遍不滿,改朝換代的呼聲日益高昂。但曼紐爾在他的政策破產之前就去世了。 曼紐爾去世時,他的兒子和繼承人阿列克修斯二世(1180—1183年在位)年僅12歲,由皇太后安條克的瑪麗攝政。實際上,大權落入太后的寵臣、曼紐爾的侄子阿列克修斯·科穆寧之手。新政權依賴於遭人痛恨的拉丁人的支持。自然,人民的憤怒日益增長。太后瑪麗以前那麼受歡迎,現在也被看作「外國人」。法國史學家迪爾把此時的瑪麗比作法國革命時期的瑪麗·安東妮特;後者當時被人民稱作「奧地利人」注1075。377 一個反對寵臣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獨攬朝政的強大集團形成了。為首的是安德羅尼卡·科穆寧。他是拜占庭歷史上地位獨特的人物,屬於史學家和小說家筆下的重要典型。他是約翰二世的侄子、曼紐爾的堂弟,屬於科穆寧家族較年輕的一支;該分支曾經被剝奪皇位,具有非凡的活動能量,但有時這種能量則被導向錯誤方向。以後,到該分支第三代的時候,出現了一位特拉布松帝國的皇帝,歷史上稱之為「大科穆寧王朝」。作為12世紀的一位「流放王公」、靈魂中「具有類似於愷撒·博吉亞的精神」的「拜占庭歷史上的未來的理查三世」「中期拜占庭帝國的亞西比德」,安德羅尼卡成為「12世紀拜占庭美德與邪惡的典型化身」。注1076他英俊瀟灑,溫文爾雅,智勇雙全,滿腹經綸,對於那些仰慕他的女人,他輕佻熱情且多疑,必要時也虛偽善辯;他野心勃勃、陰險狡猾,後來則變得粗暴可怕。正如迪爾所說,他是個天才,有可能成為窮途末路的拜占庭帝國的拯救者和復興者;但他可能「缺乏一點道德觀念」,因而不堪重任。注1077 與安德羅尼卡同時代的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Nicetas Choniates)曾寫道:「只有意志堅如磐石,千錘百鍊的人才不會為安德羅尼卡的眼淚和口若懸河的花言巧語所打動。」這位史學家把他比作「多面的普魯塔斯」注1078。 安德羅尼卡與曼紐爾關係不錯,但還是受到他的猜疑。安德羅尼卡在拜占庭無法洗清自己。在曼紐爾統治的大多數時間裡,他流浪於歐亞各國。他先是被送到乞里奇亞,後又被送到匈牙利邊境。他受到「政治背叛」和「陰謀弒君」的指控,身陷囹圄,在君士坦丁堡度過幾年監獄生活。經過多次驚人的冒險,他通過一條廢棄管道,成功地越獄。繼而又被抓回,加刑數年,但他重又逃脫,到了北方,投奔西北羅斯的加里奇(Galich)大公雅羅斯拉夫。1165年的一位羅斯編年史家說:「皇帝的堂弟安德羅尼卡爵士由君士坦丁堡投奔加里奇王公雅羅斯拉夫,受到盛情款待,並贈予他幾座城市以示安慰。」注1079根據拜占庭史料記載,安德羅尼卡受到雅羅斯拉夫好心款待。住到雅羅斯拉夫官邸,與其同吃,同住,同遊獵,甚至參加他與波雅爾(羅斯貴族)們舉行的會議。注1080安德羅尼卡在加里奇大公宮廷中的活動使曼紐爾坐臥不寧。因為曼紐爾的那位不安分的親戚已經在與拜占庭的交戰國匈牙利人談判。於是,皇帝決定寬恕安德羅尼卡。安德羅尼卡被雅羅斯拉夫「榮耀地」(如一位羅斯編年史家所說)送回君士坦丁堡。注1081 378 他被任命為小亞細亞乞里奇亞公爵,但他在那裡並沒有停留很久。隨後,他經安條克到了巴勒斯坦;在那兒,他愛上了拜占庭皇帝的親戚、耶路撒冷國王的遺孀狄奧多拉。狄奧多拉答應了安德羅尼卡的求婚。皇帝惱羞成怒,下令弄瞎安德羅尼卡的雙眼。安德羅尼卡聞訊後,攜狄奧多拉逃往國外。他們顛沛流離數年,先是在敘利亞、美索不達米亞和亞美尼亞,後又到了遙遠的伊比利亞(喬治亞或喬治亞,在高加索)。 最後,曼紐爾的手下捉住了安德羅尼卡心愛的狄奧多拉和他們的孩子;由於無法忍受這個重大打擊,安德羅尼卡決定向曼紐爾屈服。他顯然對自己的荒唐經歷進行了懺悔,因此受到曼紐爾的寬恕。安德羅尼卡被任命為小亞細亞黑海之濱本都省的總督,這算是一種對有危險的親屬的光榮流放。正在此時,也就是1180年,曼紐爾去世,他12歲的兒子繼位,稱阿列克修斯二世。其時,安德羅尼卡已經60歲了。 以上即是反對攝政皇后安條克的瑪麗及其寵臣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的親拉丁政策的首都人民,所寄於期待的安德羅尼卡的生涯。而安德羅尼卡也就勢扮演了一個剷除奸佞、扶持幼主阿列克修斯二世的衛士角色,成了「羅馬人的朋友」(φιλορώμαιος),贏得了筋疲力盡的人們的心。他被神化了。當時,薩洛尼卡的尤斯塔修斯說,安德羅尼卡「在大多數人心目中比上帝還可親」,或者,起碼「與上帝不相上下」。注1082 379 在首都造出了輿論聲勢之後,安德羅尼卡向君士坦丁堡進發。首都人民聞訊,紛紛向拉丁人發泄積怨。憤怒的群眾向拉丁居住區發起攻擊,大肆屠殺拉丁人,不分男女老幼;他們不僅搶劫民宅,而且將拉丁教堂和慈善機構掠奪一空;在一所醫院,病床上的病人也遭到殺害;教宗使節被羞辱,然後被斬首;許多拉丁人被送往突厥市場,賣為奴隸。正如Th.烏斯賓斯基所說,由於1182年的拉丁人大屠殺,「東西方世界之間仇恨的種子得到了浸種,即使還沒有被種下」注1083。獨攬朝綱的阿列克修斯·科穆寧被監禁致盲。安德羅尼卡終於勝利回到君士坦丁堡。為了鞏固政權,他逐漸剪除異己,下令絞死皇太后——安條克的瑪麗。他與阿列克修斯二世成為共治帝。雖然他曾鄭重宣布保護阿列克修斯,但幾天之後卻下令將其秘密絞死。這樣,到1183年,63歲的安德羅尼卡成了至高無上的獨一皇帝。 安德羅尼卡陰謀篡位的事實終於昭然於天下,於是,他只有通過恐怖和殘暴手段才能維護其統治。在外交事務中,他缺乏活力和進取精神。人民開始反對他。1185年,一場革命將伊薩克·安吉列送上皇帝寶座。安德羅尼卡逃跑未遂。被褫奪皇位的他受盡了折磨和凌辱。他以超人的勇氣忍受著萬般痛苦,他反覆地祈求:「主啊,可憐可憐我吧!你為什麼踐踏那已經倒伏的蘆葦?」注1084新帝甚至不允許掩埋他那被撕裂的屍體。拜占庭的最後一個輝煌的王朝隨著這一悲劇而告結束。 阿列克修斯一世和第一次十字軍戰爭前的對外關係380 新帝阿列克修斯的天才的、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兒安娜·科穆寧娜提到,她父親一登基,便面臨著東方突厥人和西方諾曼人的威脅。她「看到他的帝國在極端痛苦之中呻吟」注1085。帝國外部環境非常惡劣,而且愈發棘手和複雜。 諾曼戰爭。——阿普利亞公爵羅伯特·吉斯卡爾德征服了義大利南部的拜占庭領土後,制定了更加野心勃勃的計劃。他將戰火引向巴爾幹半島的亞得里亞海岸,企圖在拜占庭的心臟插上一刀。他將阿普利亞交給小兒子羅傑治理,自己則與哥哥博希蒙德(第一次十字軍戰爭的著名參加者)一起,帶著大艦隊,進攻阿列克修斯。他的主要目標是奪取伊利里亞的海濱城市都拉基烏姆(以前稱Epidamnus[埃皮達姆努斯];斯拉夫語為Druch [Drač],現都拉索)。都拉基烏姆是都拉基烏姆軍區的重要城市,建於「保加利亞人的屠殺者」瓦西里二世時期,城防堅固,是帝國的西大門。始建於羅馬時期的著名軍事公路埃格納提亞大道從都拉基烏姆經薩洛尼卡,再往東延伸至君士坦丁堡。因此,十分明顯,羅伯特的主要目標自然是都拉基烏姆。這次遠征是「十字軍的前奏曲,為法蘭克人入主希臘奠定了基礎」注1086。「是羅伯特·吉斯卡爾德組織的前十字軍,反對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的重要戰爭。」注1087 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知道僅憑自己的力量無法對抗諾曼人的威脅,遂轉向西方求救。德意志的亨利四世是他求援的君主之一。而當時亨利的帝國困難重重,他與教宗格列高利七世的鬥爭還未結束。因此,他無力援助拜占庭皇帝。但是,威尼斯出於利益考慮,答應了阿列克修斯的請求。為了報答它的艦隊出手援助,皇帝向聖馬克共和國允諾巨大的商業特權。在拜占庭與諾曼人的戰爭中支持東方的拜占庭皇帝符合威尼斯的利益。因為諾曼人獲勝,他們會立即奪取通向拜占庭和東方的貿易之路;換句話說,他們將會取得威尼斯人長期希望控制的權益。況且,威尼斯也面臨著迫在眉睫的危險:諾曼人對愛奧尼亞群島,特別是對科孚島和凱法利尼亞島以及巴爾幹半島西海岸的占領,將會封鎖亞得里亞海,破壞威尼斯人在地中海上的壟斷地位。381 占領科孚島之後,諾曼人分海、陸兩路包圍了都拉基烏姆。雖然威尼斯艦隊解了海上之圍,但在阿列克修斯指揮下的陸軍卻遭到慘敗。陸軍由馬其頓斯拉夫人、突厥人、瓦拉幾亞-英吉利皇家衛隊以及其他民族的成員組成。1082年初,都拉基烏姆對羅伯特敞開了大門。但這時南部義大利發生了叛亂,羅伯特只得回去應付。他將遠征軍委託給博希蒙德指揮。最後,這支遠征軍被擊敗。注1088羅伯特再次遠征拜占庭,取得勝利。但一種流行病蔓延在他的軍隊中,羅伯特本人也不幸染疾,1085年死於凱法利尼亞島北部。甚至到今天,島上的一個小港灣和村莊費斯卡爾多(中世紀的吉斯卡爾多,維斯卡爾迪[Wiscardi]港,得名於羅伯特·吉斯卡爾德),還能使人想起強大的阿普利亞公爵。羅伯特死後,諾曼人對拜占庭的入侵也告一段落,都拉基烏姆再度歸屬希臘人。注1089 顯然,羅伯特入侵巴爾幹半島的政策破產了。然而,在他統治時期,拜占庭在南部義大利的領土問題卻有了定論。羅伯特在義大利建立了諾曼人國家,因為他第一個成功地將他的諾曼同胞們建立的諸國統一起來,形成阿普利亞公國,而且使它輝煌一時。羅伯特的死導致該公國長達五十年的衰落時期。之後,西西里王國的建立開闢了義大利諾曼歷史的新時代。法國史學家夏朗東宣稱,羅伯特·吉斯卡爾德「為他的後代們的野心開闢了一條新路:自他之後,諾曼人開始對東方虎視眈眈;在東方,十二年之後,以希臘帝國的滅亡為代價,博希蒙德將建立屬於他自己的公國」注1090。 威尼斯人由於以它的艦隊幫助了拜占庭,作為回報,拜占庭皇帝賜予其大量的貿易特權,使聖馬克共和國在帝國境內有了特殊地位。除了慷慨贈予威尼斯教會的精妙禮品、授予總督及威尼斯最高主教及其後任者榮譽稱號和固定年薪外,阿列克修斯於1082年5月頒發的帝國特許狀(或稱「黃金詔書」,即蓋有帝國金印的特許證),允許威尼斯商人在拜占庭帝國自由買賣,並且免除關稅、港口費及其他貿易稅賦;拜占庭海關官員無權檢查他們的貨物。威尼斯在首都還得到了一大片僑居區,配有許多店鋪、庫房和三個登陸港口——這些設施在東方被稱為scales(三海之港[maritimas tres scalas]),供威尼斯船隻自由裝卸貨物。阿列克修斯的特許狀列出了帝國向威尼斯人開放的商業價值最高的地點,從小亞細亞的沿海地區和內陸、巴爾幹半島和希臘、愛琴海諸島直到君士坦丁堡。在這份文件中,這些地方被稱為「Megalopolis」,即「大都市」,威尼斯則承諾將成為帝國的忠實臣屬。注1091特許狀中所列舉的特權使威尼斯商人獲得了比拜占庭商人更多優惠條件。阿列克修斯的特許狀為威尼斯在東方的殖民勢力奠定了穩固的基礎;威尼斯由特許狀而建立的經濟優勢在拜占庭長期無人匹敵。但隨著形勢的變化和時間的推移,同樣的經濟特權也逐漸成為帝國與聖馬克共和國之間政治衝突的因素之一。382 帝國與突厥人和帕齊納克人的鬥爭。——早在阿列克修斯·科穆寧之前,東方和北方的突厥人,特別是塞爾柱人和帕齊納克人就威脅著拜占庭帝國。在阿列克修斯統治時期,這種威脅加劇了。諾曼人的失敗和吉斯卡爾德的去世使阿列克修斯有能力恢復拜占庭在西方遠達亞得里亞海岸的領土,但在另一條邊境線上,突厥人和帕齊納克人的進攻節節勝利,拜占庭則連連失地。安娜·科穆寧娜誇張地宣稱,那時,博斯普魯斯海峽附近是羅馬帝國的東方邊界,亞得里亞堡是西方邊界。注1092 小亞細亞幾乎全部為塞爾柱人占領。不過,幸運的是,突厥人內部發生了權力之爭,削弱了突厥人的力量,使其全國陷入無政府狀態。然而由於帕齊納克人從北面進攻,阿列克修斯無法充分利用突厥人的內訌。383 在與拜占庭衝突之時,帕齊納克人在帝國內部找到了盟友——住在巴爾幹半島上的保羅派教徒。注1093保羅派的信仰形成於3世紀,由薩莫薩塔的保羅所創,屬於東方二元論宗教派別摩尼教的主要分支之一,7世紀得到改革。保羅派教徒居住於帝國東部邊界的小亞細亞,他們堅守本門戒律,生性嗜武好戰,有時令拜占庭當局十分頭痛。在對內政策中,拜占庭常用的辦法是將帝國的各個民族從一地遷移到另一地;比如,斯拉夫人被遷至小亞細亞,亞美尼亞人被遷至巴爾幹半島。8世紀時,保羅派教徒被君士坦丁五世科普洛尼姆斯(Constantine V Copronymus)大批遷到色雷斯;10世紀時,約翰·齊米西斯也照此辦理。巴爾幹半島的菲利浦城成為保羅派教徒活動的中心。齊米西斯在該城的東部巴爾幹半島上建立了一個殖民地區,將這些難以控制的頑固的民眾從帝國東部邊境地區的根據地和堡壘遷移至此。同時,他也希望新居住地的保羅派教徒充當抵禦北方蠻族斯基泰人頻繁入侵的堡壘。10世紀時,保羅派牧首鮑格米爾(Bogomile)改革了保羅派教義,並且將其傳播到保加利亞。此後,他的信徒便被拜占庭作家稱為「鮑格米爾派」。後來,鮑格米爾派又從保加利亞傳入塞爾維亞和波士尼亞,然後傳入西歐。這個東方的二元論教派在西歐得到了不同的名稱:在義大利稱帕塔林(Patrins)派,在德意志和義大利稱卡達(Cathari)派,在法蘭西稱勃布利肯派(Poblicans,即保羅派)和阿爾比派。 這些移居巴爾幹半島的東方教徒卻讓拜占庭統治當局失望了。首先,這個異端教派傳播之廣泛和迅速,出乎拜占庭統治當局預料之外。其次,在意識形態和世俗事物中,鮑格米爾派成了斯拉夫民族政治上反對苛刻的拜占庭當局的代言人。特別是在被瓦西里二世征服的保加利亞更是如此。所以,鮑格米爾派不僅沒有抵禦北方蠻族對拜占庭領土的入侵,反而招來帕齊納克人反對拜占庭。庫曼人(波洛伏齊人)也加入了帕齊納克人的行列。 在與帕齊納克人的鬥爭中,拜占庭雖然取得暫時的勝利,但也耗盡了國力。11世紀90年代末,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在多瑙河下游的德里斯特拉(Dristra,即Durostolus,Silitria)遭到慘敗,他本人也差一點被俘。由於帕齊納克人和庫曼人因戰利品分配而發生內訌,帕齊納克人沒能乘勝追擊。384 拜占庭用戰爭賠款換來了暫時的安寧,但它不得不熬過1090—1091年的難關。經過頑強戰鬥,帕齊納克人攻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安娜·科穆寧娜敘述道,在殉道者狄奧多勒·泰隆(Theodore Tyron)紀念日那天,首都居民無法像往年那樣大批地出城拜謁城外的殉道者之墓,因為帕齊納克人就站在城下,著實不能打開城門。注1094 這時,一個突厥海盜查哈斯(Tzachas)開始從南面威脅首都,帝國形勢更加嚴峻。查哈斯年輕時在君士坦丁堡尼斯福魯斯·波達尼塔特斯的宮中效力,曾獲拜占庭高級官銜。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登基時,他逃到小亞細亞。他的艦隊占領了士麥那和小亞細亞海岸的一些城市以及愛琴海上的一些島嶼。之後,他野心勃勃,企圖從海上打擊君士坦丁堡,以切斷首都的一切供應。為了實現他的計劃,他與北方的帕齊納克人和東方小亞細亞的塞爾柱人達成協議。他自以為勝券在握,便自封為皇帝(basileus),佩戴皇家徽標,夢想將君士坦丁堡變為他的國都。帕齊納克人和塞爾柱人都是突厥人。只有軍事和政治上的聯繫才使他們意識到他們之間的種族血緣關係。俄羅斯學者V.瓦西列夫斯基說:「查哈斯集蠻族的好勇鬥狠與拜占庭的高度文明於一身,又熟諳當時東歐的政治關係,可謂拜占庭的克星。他計劃充當全突厥人行動的靈魂。他將會,也能夠為帕齊納克人漫無目的的流浪和搶劫設計一個合理的最終目標和總體規劃。」注1095看來,在東方帝國的廢墟上將會出現一個塞爾柱人和帕齊納克人的全新的突厥國家。瓦西列夫斯基繼續寫道:「拜占庭帝國在突厥人的入侵中掙扎。」注1096另一位俄羅斯史學家Th.烏斯賓斯基寫道:「在1090—1091年的冬季,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所面臨的形勢就像帝國的末期那樣:當時奧斯曼土耳其已經包圍了君士坦丁堡,並切斷了它的一切對外聯繫。」注1097 385 阿列克修斯意識到了這生死攸關的形勢,他採取了拜占庭一貫的以蠻制蠻的外交政策。他請求庫曼人(波洛伏齊人)諸汗(王公)——那些「絕望中的盟友」幫助他打敗帕齊納克人。在羅斯編年史常常出現的、兇殘野蠻的庫曼汗圖戈爾汗(Tugorkhan)和波尼亞克(Boniak),注1098接受邀請來到君士坦丁堡,他們被奉若神明,受到盛情款待。皇帝謙卑地提出求援之事,庫曼汗們覺得能夠跟皇帝平起平坐是一種殊榮。他們向阿列克修斯信誓旦旦,也的確信守了諾言。1091年4月29日,一場血戰開始了;羅斯人和庫曼人全部投入戰鬥。帕齊納克人被無情地粉碎和殲滅了。安娜·科穆寧娜記載:「人們可以看到奇異的場面:整個民族,成千上萬的、多如螞蟻的人在那一天與妻子兒女一起消失了。」當時拜占庭有一首歌反映了這次戰鬥:「斯基泰人(安娜·科穆寧娜對帕齊納克人的稱謂)只差一天而未能看到5月的陽光。」注1099庫曼人為基督教世界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們的首領,波尼亞克和圖戈爾汗當之無愧地成為拜占庭帝國的拯救者。」注1100 阿列克修斯凱旋而歸。被俘的帕齊納克人大部分被處死。這個可怕部落的殘餘在巴爾幹半島瓦達爾(Vardar)河東部定居下來,後來,他們加入了拜占庭軍隊,成為一支特別支隊。逃出巴爾幹的帕齊納克人也元氣大傷,三十年不敢再犯拜占庭。 曾經震駭拜占庭朝野的查哈斯試圖派艦隊支援帕齊納克人,未果。在與希臘海軍交鋒中。他也損兵折將。後來皇帝挑撥尼西亞蘇丹反對查哈斯。蘇丹邀請查哈斯赴宴,在宴會上將其殺死。從此,蘇丹與阿列克修斯簽訂了和平協議。1091年的危機就這樣在有利於拜占庭帝國的形勢下得以解決,1092年的形勢便大有改觀。 在1091年那些絕望的日子裡,阿列克修斯不僅在庫曼蠻族中尋求同盟,他也顯然在西方拉丁人中尋求過援助。安娜·科穆寧娜寫道,阿列克修斯「焦急地派出專使到處招募僱傭軍」注1101。從她另一篇文章中得知,這類專使也到了西方。之後不久。阿列克修斯便「盼望著僱傭軍自羅馬到來」注1102。386 在論及上述事件時,史學家們通常要提到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寫給老朋友佛蘭德的羅伯特伯爵的一封信。這位伯爵曾於幾年前拜謁聖地返回途中,經過君士坦丁堡。信中,皇帝描繪了「希臘基督徒的神聖帝國遭受到帕齊納克人和突厥人壓迫」的絕望處境:基督徒們,不分男女老幼被凌辱,被屠殺;國土幾乎全部淪喪;「現在只剩下君士坦丁堡,而且很快也要落入敵手——除非上帝和他的拉丁信徒的援助儘快到來」;皇帝「遭到突厥人和帕齊納克人追殺,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他寧願將君士坦丁堡交給拉丁人而不願拱手送給異教徒。為了刺激拉丁人的欲望,信中還附有一張長長的清單,列出了首都珍藏的古物,提醒這位伯爵,那裡有無數的金銀珠寶。「所以,帶著你的所有的人,動員你的所有軍隊,快來吧,以免這些財富落入突厥人和帕齊納克人之手……如果能抽身,抓緊時間,不要對這個基督教帝國和比它更重要的聖墓無動於衷。願你在天堂里得到報償,而不是在末日。阿門!」注1103 V.瓦西列夫斯基認為這封信寫於1091年。他說:「1091年,一聲絕望的哀號從博斯普魯斯海峽傳到西歐。那是一個落水者渴望一根救命稻草的呼喚。在這些外國人面前,拜占庭皇帝不顧一切地暴露了這個希臘基督教帝國所遭受的屈辱和欺凌。」注1104 這份如此生動地描述了1091年拜占庭生死攸關形勢的文件,引起了學術界的爭論。文件僅存有拉丁文本。學者們有許多分歧:有一些人,如俄羅斯學者V.瓦西列夫斯基和Th.烏斯賓斯基認為這封信是真實的;其他人,如法國學者萊昂則認為它是偽造的。近來,對這個問題感興趣的史學家有保留地傾向於承認它的真實性,即承認阿列克修斯確實給佛蘭德的羅伯特寫過一封信,但信的原件並未保存下來。法國史學家夏朗東承認這封信件的中間一段來源於原件,但它的拉丁文本則是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前夕由西方某個(煽動者)為挑動十字軍而編造的。注1105最近,德國學者哈根邁爾研究並發表了這封信。他基本上同意瓦西列夫斯基的觀點:承認阿列克修斯信件的真實性,但持保留態度。注11061924年,B.萊布寫道,這封信只是克萊蒙會議之後不久的誇大其詞,它肯定是受到阿列克修斯致羅伯特的信件的啟發,該信提醒羅伯特履行他當初許下的派兵援助阿列克修斯的諾言。注1107最後,1928年,布萊耶爾寫道:「根據夏朗東的假設,羅伯特返回佛蘭德之後可能忘記了自己的承諾;所以,阿列克修斯派信使給他送信。當然,那封信的內容與我們今天見到的完全不同。至於我們今天見到的這封信,很可能是在1098年安條克遭到圍攻之時,為尋求西方援助而以那封真實的信為基礎編造出來的。也就是說,阿列克修斯的信與十字軍東征的起因毫無聯繫。」注1108H.居貝爾(Sybel)在描寫十字軍第一次發起時,認為阿列克修斯致佛蘭德的羅伯特的信是與十字軍有關的官方文件。注1109 387 這裡我們之所以花費筆墨討論阿列克修斯致佛蘭德的羅伯特的信,是因為它在一定程度上牽涉皇帝是否求援於西方的問題。當時,安娜·科穆寧娜關於阿列克修斯致信西方求援的敘述證明了這個事實:阿列克修斯一定寫過信給佛蘭德的羅伯特;該信很有可能是今天所存的被修飾過的拉丁文本信件的基礎。阿列克修斯的信很有可能寫於生死攸關的1091年。注1110同樣,很有可能在1188—1189年,皇帝的使節也送信給克羅埃西亞國王茲沃尼米爾(Zvonimir),敦促他參加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對異教徒」的鬥爭。注1111 388 阿列克修斯戰勝了外來敵人之後,接著又戰勝了內部敵人。企圖利用帝國危難之機篡奪皇位的陰謀家也被揭穿,並受到了懲罰。 除了上面提及的民族之外,塞爾維亞人和馬扎爾人(匈牙利人)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之前,即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統治期間也嶄露頭角。11世紀下半期,塞爾維亞王公採用國王(kral)稱號,宣告了塞爾維亞的獨立。這就是塞爾維亞第一王國。它定都於斯考德拉(Skadar,即斯庫台[Scutari])。在拜占庭與諾曼人的戰爭中,塞爾維亞站在帝國一邊,但在關鍵時刻倒戈。拜占庭收復都拉基烏姆以後,阿列克修斯與塞爾維亞就開始了敵對狀態。當時帝國處境危難,阿列克修斯無暇顧及塞爾維亞問題。不過,在十字軍東征前夕,塞爾維亞與帝國重歸於好。 阿列克修斯在位期間,匈牙利與拜占庭的關係漸趨緊張。此前,當西梅恩在位期間,匈牙利人(烏戈爾)曾經積極參加10世紀的保加利亞―拜占庭戰爭。11世紀末,地處內陸的匈牙利阿帕德(Arpad)王朝的幾任國王開始向南方的海洋擴張,直抵達爾馬提亞海岸。這引起了威尼斯和拜占庭的不滿。於是,隨著十字軍東征的臨近,帝國的對外政策日益擴展和複雜,新問題不斷出現。 多次克服外來危險的阿列克修斯·科穆寧似乎是為帝國創造了和平。在11世紀將盡之時,他開始準備與東方塞爾柱人的戰爭。對於這場顯而易見的鬥爭,皇帝採取了不少進攻性措施。正當戰爭逼近之際,忽聞十字軍部隊接近邊境。第一次十字軍戰爭開始了;它改變了阿列克修斯的計劃,使他和他的帝國走上一條致命的新道路。389 第一次十字軍東征與拜占庭 十字軍時代是世界歷史中最重要的時代之一,從經濟史和總體文化的角度來看更是如此。長期以來,人們只關注它的宗教方面,而忽略了這場複雜的、全面的運動的其他方面。第一個意識到十字軍的多方面意義的國家是法國。1806年,法國科學院國家研究中心頒發一項獎金,獎勵那些「研究十字軍運動對歐洲人民的公民自由、他們的文明及其對知識、商業和工業的進步所產生的影響」的最優秀的學術著作。當然,在19世紀初期徹底討論這個問題為時尚早;而且這個問題現在仍然懸而未決。但是值得指出的是,中世紀狹隘的宗教觀念妨礙了人們對十字軍時代進行專門研究。1808年,有兩部書摘取了法國科學院的桂冠:一部是德國人A.黑倫(A.Heeren)所著的《論十字軍對歐洲的影響》,以德語和法語同時出版;另一部是法國人M.舒瓦瑟爾·達揚古(M.Choiseul Daillecourt)所作,書名為《論十字軍對歐洲人民的影響》。雖然這兩部書現在已經過時,但也頗有意義,特別是前一部。 當然,十字軍時代在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這兩大世界性宗教自7世紀以來的鬥爭史上是最重要的時代。這個過程不僅僅涉及宗教意識動機。甚至在最明顯地反映了十字軍從異教徒手中奪回聖地這個信念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期間,世俗目的和利益動機的驅使也是顯而易見的。「十字軍中有兩種人:一類出於宗教熱忱,另一類出於政治目的。」注1112在引述德國學者庫格勒這句話時,法國史學家夏朗東補充說:「庫格勒的論證確鑿無疑。」注1113然而,學者們對11世紀西歐社會的內部生活條件,尤其是當時義大利城市的經濟發展的研究越是深入,就越是相信經濟因素在第一次十字軍的準備和實施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每次新的十字軍都更加強烈地表現出其世俗的色彩;最後,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期間,當十字軍於1204年占領君士坦丁堡並建立拉丁帝國時,世俗動機終於徹底戰勝了這場運動的原初動機。390 拜占庭在那個時代起到了十分重大的作用,所以,要想全面徹底弄清十字軍的起因和發展,就必須對東方帝國進行研究。尤其是研究十字軍運動的學者大都站在過於「西方化」的立場上對待這個問題,認為希臘帝國是「十字軍所有罪責的替罪羊」注1114。 自從阿拉伯人於7世紀40年代在世界歷史舞台上首次亮相後,他們就以異乎尋常的速度征服了東方帝國領土上的敘利亞、巴勒斯坦、美索不達米亞、小亞細亞東部、埃及、非洲北岸和大部分領土原屬於西哥特人的西班牙。7世紀下半葉和8世紀初,阿拉伯人兩次圍攻君士坦丁堡,先後被堅強而天才的君士坦丁四世和伊蘇里亞人利奧三世擊敗——當然,他們取得勝利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732年,阿拉伯人翻越庇里牛斯山入侵高盧,被查理·馬特阻擋於普瓦蒂埃。9世紀,他們征服了克里特島。10世紀初,西西里和南義大利的帝國領土也大部分落入他們之手。 阿拉伯人的征服徹底改變了歐洲的政治和經濟形勢。正如H.皮朗所說,阿拉伯的駭人進攻「改變了世界面貌。它的崛起摧毀了古代歐洲。它結束了孕育它的地中海文明世界……地中海曾經是羅馬人的內湖;現在,幾乎成了穆斯林的內湖」注1115。但對於這位比利時史學家的斷言,必須有所保留地接受。西歐與東方國家的商業聯繫受到穆斯林的限制,但並未中斷。商人和朝聖者依然來來往往,帶有異國情調的東方產品在歐洲,如在高盧,依然能夠隨處可見。注1116 原初伊斯蘭教是以宗教寬容政策而著稱的。10世紀時,偶然出現過攻擊基督教堂和教徒的事件,但並不帶有宗教的動機,因此這種不幸事件的發生只是個別現象。在其征服區,阿拉伯人在多數情況下保留了基督教堂和基督教的禮拜活動。他們並未禁止基督教慈善事業。9世紀初,在查理大帝時代,他們還在耶路撒冷為朝聖者開設客棧和醫院;興建和修復新教堂和寺院——為此,查理大帝還向巴勒斯坦送去大批「救濟品」。寺院內附設圖書館。朝聖者可以不受干擾地拜謁聖地。查理大帝的法蘭克帝國與巴勒斯坦之間的關係,包括一些西方君主與阿拉伯哈里發哈倫·阿爾-賴世德之間互換使節,導致一些學者得出這個結論:在查理大帝時代,巴勒斯坦有一個為保護基督徒利益而專設的法蘭克保護區;保護區內不受哈里發政治權力的影響。注1117但是,另外一些史學家否認兩國關係的重要性,認為「保護區」根本不存在。跟「查理大帝遠徵聖地的傳說類似,它只是一個神話」注1118。最近有一篇名為「關於建於聖地的查理大帝保護區的傳說」的文章論及此事。注1119「法蘭克保護區」一詞與許多其他語彙一樣,只是一種習慣稱謂,其意義相當模糊;但是,對這一問題的探討有助於揭示這樣一個事實,即9世紀初法蘭克帝國已經對巴勒斯坦很感興趣,這對於十字軍以前的國際關係有著相當影響。391 10世紀下半期,尼斯福魯斯·福卡斯和約翰·齊米西斯統治下的拜占庭軍隊對於帝國東部的阿拉伯人取得的輝煌勝利,使敘利亞的阿勒頗和安條克成為帝國的附庸國。從那以後,拜占庭軍隊可能進入了巴勒斯坦。注1120這些軍事成功對於耶路撒冷產生了影響。所以,法國史學家布萊耶爾判斷,這時,可以談及拜占庭的保護區已經取代了法蘭克人的保護區。注1121 392 10世紀下半期(969年),巴勒斯坦落入埃及法蒂瑪王朝之手,但這一地區政治地位的變化似乎沒有,至少在一開始時沒有給東方基督徒的生活帶來實質性影響。朝聖者依然安全地來到巴勒斯坦。但是,到了11世紀,情況發生了變化,瘋狂的法蒂瑪朝哈里發哈希姆(Hakim)——「埃及的尼祿」,注1122開始對本國的基督徒和猶太人野蠻迫害。1009年,他派人搗毀了耶路撒冷的耶穌復活教堂和耶穌受難地各各他(Golgotha)。他後來停止搗毀教堂,僅僅因為他害怕同樣的命運會降臨到基督教地區的清真寺。注1123 當L.布萊耶爾寫到聖地的拜占庭保護區時,他注意到了11世紀阿拉伯史學家、安條克的雅希亞(Yahya)的一句話。這位學者寫道,1012年,一個反叛哈里發哈希姆的貝都因酋長奪取了敘利亞,強迫當地的基督徒恢復耶路撒冷的耶穌復活教堂,並任命一位主教作為耶路撒冷教會的牧首;然後,這個貝都因人「幫助他重建了耶穌復活教堂,並盡其所能修復了許多地方」注1124。羅斯學者V.羅森如此解釋這句話:「那個貝都因人這樣做可能是為了取悅於希臘皇帝」注1125。布萊耶爾亦贊成羅森對於雅希亞記載的這一事件的推斷。既然對這個貝都因人的行為之動機的推斷並非出自雅希亞本人,人們也許無法贊成布萊耶爾所強調的關於拜占庭在巴勒斯坦建立了保護區的理論。注1126 不過,無論如何,那只是恢復聖地的開端。1021年,哈希姆死後,對基督徒的寬容時代就開始了。拜占庭與法蒂瑪朝媾和,皇帝能夠著手於耶穌復活教堂的真正修復工作。在11世紀中期君士坦丁·摩諾馬赫時期,該耶穌復活教堂竣工。基督徒居住區修築了堅固的城牆加以保護,朝聖者又可以前去拜謁聖地了。史料中所提到的這些朝聖者中,有著名的諾曼底公爵「魔鬼羅伯特」,他於1035年從耶路撒冷返程途中死於尼西亞。注1127可能還是在這一時期(11世紀40年代),當時著名的瓦蘭幾亞人哈羅德·哈德拉德帶著一隊斯堪的那維亞人從北方來到耶路撒冷,與敘利亞和小亞細亞的穆斯林發生了衝突。注1128基督徒的災難重新開始。1056年,聖墓被封閉。300多位基督徒被驅趕出耶路撒冷。注1129 393 顯然,被破壞的耶穌復活教堂修復得富麗堂皇。一位羅斯朝聖者、修道院院長(igumen)丹尼爾於12世紀初,即耶路撒冷王國於1099年建立後不久,到過巴勒斯坦。他數過教堂的立柱,描述了大理石鑲制的地板和六扇門,描述了教堂中的鑲嵌藝術,留下了重要資料。他還描述了《新約》中提到過的巴勒斯坦的許多教堂、聖跡和聖處。注1130丹尼爾和當時一位盎格魯-撒克遜朝聖者薩烏福(Saewulf)都提到「異教薩拉森人」(即阿拉伯人)如何藏在山洞中,如何伺機攔劫過路的朝聖者。「薩拉森人總是為基督徒設下陷阱,然後藏在山間的隱蔽處和山洞中,日夜監視著,尋找他們的獵物。」注1131 阿拉伯人對基督徒的寬容,在西方世界也明顯可見。例如11世紀末西班牙人從阿拉伯人手中奪回托萊多時,他們吃驚地發現城中的基督教堂完好無損,聖事照常進行,沒有受到干擾。與其類似,11世紀末諾曼人占領西西里時,發現該島雖然已經經歷了兩百餘年的阿拉伯人統治,眾多基督徒依然自由地保持其信仰。可見,1009年搗毀耶穌復活教堂和各各他殉難地是11世紀激怒西方基督徒的第一個事件。與聖地有關的第二個事件則發生於11世紀下半期。394 塞爾柱突厥人在曼茲克特粉碎了拜占庭軍隊之後,於1071年在小亞細亞建立羅姆(或伊科尼姆)蘇丹國,繼而成功地向四周擴張。他們取得了一系列軍事成功:1070年,突厥將軍阿茨格(Atzig)進軍巴勒斯坦,占領耶路撒冷。不久該城發生叛亂。阿茨格再次進攻,占領並洗劫了它。然後,突厥人征服了敘利亞的安條克,在小亞細亞的尼西亞、西齊庫斯和士麥拿站穩腳跟。接著,又占領開俄斯島、萊斯博斯島、薩摩斯島和羅德島。耶路撒冷和其他地方的歐洲朝聖者處境惡化了。即使學者們對於突厥人迫害和侮辱基督徒的記載多少有些誇張,人們卻仍難以認可拉姆賽(Ramsay)關於塞爾柱人對待基督徒的政策甚為溫和的說法:「塞爾柱蘇丹們以最仁慈和寬容的態度統治基督教臣民。甚至帶有偏見的拜占庭史學家也時時暗示:基督徒常常覺得蘇丹的統治好過皇帝的統治……在塞爾柱人統治下的基督徒比在拜占庭帝國統治下的人們更快樂,而且其中最慘的卻是那些生活在不斷遭到侵擾的拜占庭邊境地區的基督徒。至於宗教迫害,在塞爾柱時代絕對沒有。」注1132 1009年耶穌復活教堂的被毀和突厥人在11世紀80年代對耶路撒冷的征服強烈地影響到具有濃厚宗教情感的西歐大眾,激起了一股狂熱宗教情緒。而且,許多歐洲人認識到,如果拜占庭倒在突厥人腳下,整個基督教西方會直接面對可怕的威脅。「經過數百年的混亂和蹂躪,」一位法國史學家說,「地中海世界難道又將遭到蠻族的攻擊?這就是1075年以前人們所面臨的生死攸關的問題。在11世紀期間,其元氣得到恢復的西歐必須對此做出回應:對於突厥人的頻繁進攻,它準備以一次十字軍予以還擊。」注1133 但是,由於突厥人力量的不斷增長,拜占庭皇帝們已感受到了越來越大的威脅。經過曼茲克特的慘敗,他們似乎無力獨自抵抗突厥人。他們寄希望於西方,特別是教宗。教宗作為西歐的精神領袖可以利用自己的影響引導西歐人民給予拜占庭足夠的援助。正如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給佛蘭德的羅伯特的信中所示,皇帝也經常求助於西方的一些個別統治者。不過,阿列克修斯所要求的只是一些援助力量,而不是強大的、組織精良的軍隊。395 教宗們很爽快地答應了東方皇帝的請求。除了純意識形態的動機(幫助拜占庭從而幫助整個基督教世界解救聖地)外,教宗顯然也考慮到天主教會的利益所在。如果這項事業成功,教宗會擴大自己的影響,使東方教會回歸天主教會的懷抱。他們不會忘記1054年的教會分裂。拜占庭皇帝原來是想從西方招募一些援助性的僱傭軍,但逐漸地、特別是在教宗的鼓動下,發生了變化,演化為十字軍的思想,這就是說,演化為西歐民眾參與的一場大規模的群眾性運動,有時,這些人是由他們的君主和傑出的軍事領袖來領導的。 直到19世紀下半葉,學者們還相信,組織發動十字軍的第一個念頭和第一聲號召出自10世紀末的一位著名教士吉爾伯特(Gerbert),即後來的教宗西爾維斯特二世(Sylvester Ⅱ)。在他的書信中,有一封是「自被毀的耶路撒冷教會致普世教會」的信。信中,耶路撒冷教會請求普世教會的援助。今天,研究吉爾伯特的最權威的專家認為,該信確實是在他成為教宗以前的親筆信;但從該信中看不出關於十字軍的計劃,只有一點一般性的信息,要求虔誠的基督徒們捐款援助耶路撒冷基督教會組織。注113410世紀末巴勒斯坦基督徒的地位還不至於惡化到要求組織十字軍的地步。 然而,在科穆寧王朝之前,由於塞爾柱人和帕齊納克人的壓力,皇帝邁克爾七世杜卡斯曾經致信格列高利七世,請求幫助,並答應重新使教會統一。教宗也寫了許多信給(歐洲)封建領主,敦促他們支持搖搖欲墜的帝國。在致勃艮第公爵的信中,他寫道:「我們希望……在諾曼人征服之後,我們能到君士坦丁堡幫助那些由於薩拉森人的頻繁進攻而絕望的、迫切要求我們伸出援助之手的基督徒。」注1135在另一封信中,格列高利七世談到「偉大帝國的悲慘命運」。注1136在致德意志國王亨利四世的信中,教宗寫道:「大部分海外基督教世界正在被瘋狂的異教徒摧毀,他們每天像牲畜一樣遭到屠殺,基督教種族正在滅絕」;他們在乞求幫助,以免「基督教在我們這個時代毀滅——上天絕不容許發生這種事」。在教宗的敦促下,義大利人和其他歐洲人(阿爾卑斯山外側的人們[ultramontani])正在裝備一支50 000人以上的軍隊;而且,如果可能的話,他們將選舉教宗作為遠征軍領袖。他們願意興兵與上帝的敵人作戰併到達聖墓。「我必須這樣做,」教宗繼續寫道,「因為曾在聖靈的問題上與我們發生分歧的君士坦丁堡教會,現在要與羅馬教廷和解。」注1137 396 這些信中所提到的不僅僅是組織十字軍解放聖地。格列高利七世正在計劃遠征君士坦丁堡,解救拜占庭——基督教世界的主要東方屏障。在教宗倡導的援助之後,接著將是教會的合一。「分裂的」東方教會回歸「正宗的」天主教會的懷抱。這些信給人以這種印象:問題不在於征服聖地而在於保護君士坦丁堡。而且,這些信都寫於11世紀80年代,正值耶路撒冷落入突厥人之手和巴勒斯坦基督徒處境每況愈下之際。因此,在格列高利的信中,對伊斯蘭教的聖戰好像占據次要地位;在組織西方基督徒與東方穆斯林的戰爭的同時,教宗已將「分裂的」東方考慮在內。對格列高利來說,後者更可怕。在一份有關西班牙摩爾人占領地的教宗通諭中,教宗公開宣稱,他寧願將這些地區交於異教徒——穆斯林之手,也不願看到它們落入教會的叛逆者之手。注1138如果格列高利七世的這些信件包含了他最初的十字軍計劃的話,那麼十字軍的活動則表明格列高利的計劃與1054年的教會分裂有關。 同邁克爾七世一樣,處於1091年的特別危險的壓迫下的阿列克修斯·科穆寧也曾求助於西方,要求西方派僱傭軍隊前來援助拜占庭。但庫曼人的參戰和突厥海盜查哈斯的暴死結束了危機。所以,到了第二年,即1092年,阿列克修斯已經認為西方軍隊對於拜占庭沒有用處了。然而,格列高利在西方開創的運動,特別由於自高自大而精力充沛的烏爾班二世的活動,已經廣泛地發展起來。阿列克修斯所請求派出小規模援軍的要求已經被遺忘。現在是一場大規模的群眾性運動。397 1841年,德國史學家H.居貝爾首次發表了他的第一部重要的研究成果。他從西方的立場出發,總結出十字軍的主要起因:注1139(1)中世紀普遍的宗教精神由於11世紀的克呂尼運動而增長。在一個因反省罪惡而絕望的社會,人們傾向于禁欲、隱修、精神行為和朝聖。當時的神學和哲學也深受其影響。這種精神因素是激起大多數人解放聖墓的熱情的首要原因。(2)在11世紀,特別是在格列高利七世時期,教宗權力的增長。十字軍好像很符合教宗的願望,因為他們為教宗權力和權威的進一步擴大開闢了廣闊的前景。教宗是十字軍的首創者和精神領袖。如果這項事業能成功,教宗將會把權威延伸到許多新的國家,並且能使「分裂的」拜占庭回到天主教會的懷抱。因此,他們援助東方基督徒和拯救聖地的精神願望與擴大權力和權威的希望交織在一起。(3)不同社會階層的世俗動機也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除了一般的宗教熱情之外,封建貴族、男爵和騎士還充滿了冒險精神和尚武精神。東征是他們滿足野心和好戰情緒、增加財富的千載難逢的機會,至於下層人民,如農民,處於封建專制政治的壓榨下,原始的宗教感情是一種慰藉,他們關心的是參加十字軍起碼暫時可以擺脫封建壓迫,延長償還債務期限,保護其妻兒老小和少得可憐的動產,並從罪惡中解脫出來。後來,學者還強調了第一次十字軍興起的其他因素。 11世紀,到聖地朝拜的人數特別多。有時,朝聖者結成相當大的群體;除了這些個別性的朝聖者之外,還有對聖地的真正遠征。在1026—1027年,700個朝聖者在一個法國修道院院長的帶領下來到巴勒斯坦,其中有許多諾曼騎士。同年,安古萊姆(Angoulême)伯爵威廉率領法國西部的幾個修道院院長和大批貴族,由海路向耶路撒冷航行。1033年,聖墓周圍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是,最著名的朝聖活動還是發生於1064—1065年。7 000多人(通常認為有12 000人)在德意志班貝格主教京特(Günther)率領下進行了一次朝聖。他們經過君士坦丁堡和小亞細亞,歷盡諸多艱險和各種損失,浩浩蕩蕩來到耶路撒冷。據史料記載:「去時7 000人,回來的不到2 000人。」而且他們在歸途中「由於物質匱乏而大量減員」。朝聖領袖京特也英年早逝,「而他只是在這次冒險中喪失生命的許多人中的一個」注1140。398 與十字軍東征以前的這些和平朝聖活動相關的一個問題是:這種朝聖,是否如人們通常所認為的那樣,意味著11世紀是從和平朝聖到十字軍時代的軍事遠征的一個過渡?許多學者試圖證明:由於突厥征服之後巴勒斯坦的形勢發生了變化,朝聖隊伍都攜帶武器,以求在可能遇到攻擊時自保。現在,由於E.喬蘭森的研究,才確定了這一事實:11世紀規模空前的朝聖活動完全是由非武裝人員組成。於是,又涉及另一個話題:「前十字軍時期的朝聖究竟有沒有攜帶武器的遠征?」注1141誠然,朝聖隊伍中有一些騎士確實帶有武器。但是,「雖然他們身著戎裝,卻仍然是和平朝聖者」而不是十字軍戰士。注1142不過,他們對十字軍運動的興起,確實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因為他們向西歐人描述了聖地的形勢,激起了人們對聖地的好奇心。注1143所有這些朝聖活動都發生在突厥人征服巴勒斯坦之前。對11世紀突厥征服之前歐洲人的朝聖活動進行的最新研究成果表明,在塞爾柱人占領巴勒斯坦之前,朝聖者就經常受到阿拉伯人虐待。注1144所以,「只要阿拉伯人占領耶路撒冷,歐洲基督徒的朝聖就會不受騷擾」注1145的說法,現在看來是過於樂觀了。399 關於11世紀期間拜占庭至聖地朝聖的歷史沒有任何記載。但是一個拜占庭修士埃彼法內(Epiphane),即第一部以希臘語撰寫聖地遊記的作者,曾描寫了十字軍以前的巴勒靳坦。此人生卒年代無法確定,學者們的認定從8世紀末到11世紀之間不等。注1146 第一次十字軍之前,歐洲實際上已經經歷了三次真正的十字軍:在西班牙對摩爾人的戰爭、諾曼人對阿普利亞和西西里的征服和1066年諾曼人對英格蘭的征服。而且,11世紀,以威尼斯為中心,在義大利發生了一場政治和經濟運動。亞得里亞海岸的平定奠定了威尼斯海上霸權的基礎。1082年,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向威尼斯簽發的著名特許狀為聖馬克共和國打開了拜占庭市場。「從那一天起威尼斯的世界性商業活動開始了。」注1147那時的威尼斯像其他仍處於拜占庭控制下的南部義大利城市一樣,自由出入穆斯林港口。與此同時,10世紀和11世紀初曾遭非洲伊斯蘭教海盜幾次劫掠的熱那亞和比薩於1015—1016年對穆斯林所屬的撒丁尼亞發動了一次遠征,成功地征服了撒丁尼亞和科西嘉。這兩個城市的船隻擠滿了與該兩島相對的非洲海岸各港口。1087年,在教宗的鼓勵下,他們成功地進攻了北非海岸的梅底亞(Mehdia)。所有這些對異教徒的遠征不僅僅出於宗教狂熱或冒險精神,也有經濟上的原因。 在西歐歷史上,與十字軍起因有關的另一個因素,是一些西歐國家約於11世紀初開始的人口增長。在佛蘭德和法國,人口的增加是確鑿無疑的。11世紀末的大規模群眾運動的一個方面,就是發生於中世紀西歐一些國家,特別是法國的拓殖運動。11世紀的法國經歷了頻繁的饑荒、旱災、天花和嚴冬。這些艱苦的生存條件使人們想起遙遠東方的富足和繁榮。如果將這些因素考慮在內,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在11世紀將盡之時,歐洲已經在精神上和經濟上為大規模的十字軍遠征做好了準備。400 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之前的整體形勢完全不同於第二次十字軍之前的形勢。1096—1147年的51年,是歷史上最重大的時代之一。在這51年中,歐洲的經濟、宗教和整個文化發生了巨變,一個新世界向西歐敞開。隨後的十字軍活動並未使這個時代的成就有所增加,它們只是延續了這51年的發展過程。一個義大利史學家將第一次十字軍稱為「無結果的瘋狂」(sterili insanie),今天想想他的話,仍然使人百思不得其解。注1148 第一次十字軍是基督教世界對異教徒發動的第一次有組織的進攻。這種進攻並不局限於中歐、義大利和拜占庭。它開始於歐洲的西南角西班牙,結束於一望無際的俄羅斯大草原。 至於西班牙方面,1089年教宗烏爾班二世寫信給西班牙的伯爵、主教和子爵(vice comites)及其他貴族及權勢者,授權他們留在自己的土地上,而不必去耶路撒冷;而且他們須聚積力量恢復被摩爾人毀壞的基督教堂。注1149這是反對異教運動的十字軍的右翼。 在東北方,羅斯正奮力抵抗蠻族波洛伏齊人(庫曼人)的進攻。波洛伏齊人於11世紀中期出現於南部大草原,攻城略地,占領了羅斯到東方和南方的所有通道,阻斷商業貿易。羅斯史學家克魯切夫斯基寫道:「羅斯人與波洛伏齊人的鬥爭——一場延續了將近兩個世紀之久的鬥爭——在歐洲歷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因為,正當西方與亞洲和東方進行大較量之時,正當伊比利亞半島發起對摩爾人的進攻之時,羅斯構成了歐洲的左翼。然而,擔當這個歷史重任的代價極大。它不僅使羅斯人喪失了第聶伯河的居住地,而且改變了羅斯人的生活趨向。」注1150羅斯就以這種方式投入了全面的西歐十字軍運動之中;在自衛的同時,也阻擋了蠻族異教徒對歐洲的進攻。「如果羅斯人想到以十字架為旗幟,」萊布說,「他們就應該明白他們的首要任務是:通過捍衛自己的土地為基督教世界服務——正如教宗致西班牙人的信中所寫。」注1151 401 斯堪的那維亞各王國也參加了第一次十字軍,不過是以較小的團隊加入主力軍。1097年,一個丹麥貴族斯韋恩(Svein)帶著一隊十字軍來到巴勒斯坦。在北方,從未有過宗教的狂熱。大多數斯堪的那維亞十字軍戰士並無宗教熱忱。他們參加這場運動純系出於對戰爭和冒險的熱愛和對財富和榮譽的渴望。注1152 高加索地區有兩個基督教國家,亞美尼亞和喬治亞。拜占庭在1071年的曼茲克特一役敗北後,亞美尼亞遂由突厥人控制,所以高加索亞美尼亞人自然要參加十字軍。喬治亞於11世紀為塞爾柱人占領。直到1099年十字軍占領耶路撒冷時,國王「復國者」大衛才將突厥人趕走。這件事發生於約1100年;或者,如一個亞美尼亞編年史家所宣稱,當「一支法蘭克軍隊經過長途跋涉並獲神佑占領耶路撒冷和安條克時,喬治亞復國,大衛重掌大權」。注1153 1095年,得勝的教宗烏爾班二世在皮亞琴察召集會議,討論西歐的複雜局勢和改革計劃。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的使者在會議上籲請援助。有些學者否認了這一說法。但研究這個問題的專家最近得出結論:阿列克修斯確實在皮亞琴察發出過求援的呼籲。注1154當然,這不是居貝爾所言及的引發第一次十字軍的「最後動力」。注1155同以前一樣,即使阿列克修斯在皮亞琴察發出了請援的呼籲,但卻從未想過召請十字軍。他需要的不是十字軍,而是一支能打敗三年來橫行於小亞細亞的突厥人的僱傭軍隊。大約在1095年,基里耶·阿爾斯蘭(Qilij Arslan)被選為尼西亞蘇丹。「他將尼西亞士兵的妻兒老小遷至此地,並使這座城市成為蘇丹們的永久居住地。」注1156換句話說,基里耶·阿爾斯蘭確立尼西亞作為他所建立的突厥人國家的首都。為了對付突厥人的肆虐,阿列克修斯可能在皮亞琴察籲請援助。但他的目的不是要求一支支援聖地的十字軍,而是一支能對付突厥人的援軍。他的籲請在皮亞琴察被接受。不幸的是,關於這段插曲的資料甚少。一位史學家最近提出:「自皮亞琴察會議至十字軍到達拜占庭,關於東方與西方關係的記載十分模糊不清。」注1157 402 1095年11月,在克萊蒙(法國中部奧維涅省)召開了著名的宗教會議。與會的人很多。城裡房屋不足,大批人只好宿於露天。會上討論了一些特別重要的問題(主要是嚴肅的神學問題)。會議結束後,烏爾班二世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說(原本已失)。後來,有些與會人員追述了這次演說,但各不相同。注1158教宗憤怒地申斥了基督徒在聖地遭受的迫害,敦促人們拿起武器,去解放聖墓和東方基督徒。人們呼喊著「上帝希望如此」,或「此乃上帝所願」(Deus lo volt),擁向教宗。在教宗建議下,人們在右肩縫上紅十字作為未來十字軍戰士的標誌(這就是「十字軍」一詞的由來)。教宗允諾赦免他們的罪愆,解除他們的債務,離家時保護他們的財產。參加十字軍者全憑自願,但不許反悔。變節者將被視為逃犯,並且將被開除教籍。宗教狂熱從法國蔓延於整個義大利、德國和英國。一場波瀾壯闊的東進運動形成了。但它的實際規模和重要意義在當時的克萊蒙會議上還無法預料和想像。 於是,在克萊蒙會議上煽動起來的運動在第二年採納了十字軍的形式,這正是烏爾班二世的傑作。他發現,11世紀下半期的社會生活狀況,無論從宗教角度還是從政治經濟角度考慮,都有利於實施這項偉大事業。403 在小亞細亞的危險步步逼近的時候,克萊蒙會議做出了組成第一次十字軍的決定。這個消息使阿列克修斯驚慌失措,因為他未料到、也不希望自己所得到的援助是一支十字軍。當他向西方徵募僱傭軍時,目的是要保護君士坦丁堡,即他自己的國家。至於去解放一片早在四百年前就不屬於帝國的聖地,對他來說是第二位的事情。 對拜占庭來說,11世紀根本不存在組織十字軍的問題。無論是民眾還是皇帝都沒有那種宗教狂熱,也沒有任何組織十字軍的宣傳布道活動。對拜占庭來說,從來自北方和東方的外敵威脅中拯救帝國的政治問題與遠徵聖地毫無關係。東方帝國見識過自己的「十字軍」。早在7世紀,就有過席哈克略遠征波斯的輝煌勝利。在這次遠征中,帝國收復了聖地和聖十字架。在帝國也發生過尼斯福魯斯·福卡斯、約翰·齊米西斯和瓦西里二世抵抗敘利亞阿拉伯人的卓著戰績,那時,皇帝們幾乎已經計劃著收復耶路撒冷。但計劃沒有能夠實現,而且由於11世紀突厥人在小亞細亞迅猛的進攻增加了帝國的壓力,迫使帝國放棄了一切恢復聖地的願望。對拜占庭來說,在那個時候收復巴勒斯坦太不切合實際,與帝國生死攸關的問題毫無關係。1090—1091年帝國瀕臨滅亡的邊緣,當阿列克修斯向西方求援時,對他的回答則是十字軍的到來,而他的本意卻只是拯救帝國。在他的抑揚格詩(應該是留給太子約翰的政治遺囑)中,有一些句子提到了第一次十字軍,十分有趣,詩曰: 難道你忘記了我的遭遇?難道你從未想到、也從未考慮過西方對於我們這個國家的運動?其結果必將是——他們主宰一切,而使新羅馬的崇高尊嚴蒙羞,使皇室名譽掃地!所以,我的兒子,快想辦法堵住野蠻人那貪婪的嘴。因為那嘴裡吐出的是對我們的仇恨;否則,又會招來一支憤怒的大軍,向我們投擲火把,同時城周圍的敵人也會乘機作亂。注1159 同樣是描寫十字軍,安娜·科穆寧娜的《阿列克修斯》中也有一段,可以與其父的詩做一對比:404 於是,史無前例的動亂發生了,動亂中有男有女。頭腦單純者急於光臨聖地,拜謁主的墳墓;別有用心者,特別是博希蒙德之流,企圖趁機奪取首都。他們的朝拜只是一種藉口。注1160 皇帝和他博學的女兒異常生動地表明了拜占庭對十字軍的態度。在阿列克修斯看來,十字軍與那些威脅著帝國的蠻族、帕齊納克人和突厥人是站在同一立場上的。安娜·科穆寧娜對十字軍中那些真心拜謁聖地的「頭腦單純者」只是一筆帶過。11世紀末十字軍的想法與拜占庭的精神大相徑庭。拜占庭朝野只有一個願望:擺脫從北方和東方咄咄逼近的突厥人部族的威脅。而第一次十字軍僅僅是西方的一項事業,與拜占庭的政治沒有什麼關係。確實,東方帝國給予十字軍人一些部隊以配合行動,但這些拜占庭軍隊並沒有走出小亞細亞邊界以外。拜占庭也沒有參與征服敘利亞和巴勒斯坦的行動。注1161 1096年春天,由於法國亞眠的彼得(人稱「隱修士彼得」。關於他有過一部歷史傳奇,描述了十字軍運動的興起,但這段傳說已經被否定)的宣傳,在法國聚集了一大批窮人、小騎士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們幾乎是手無寸鐵,通過德意志、匈牙利和保加利亞向君士坦丁堡進發。在亞眠的彼得和另一個被稱為「窮光蛋」沃爾特(Walter)帶領下的這些烏合之眾,根本不知道他們經過的是什麼國家,也不習慣於服從和命令,只是在沿途大肆劫掠和破壞。阿列克修斯·科穆寧聽到十字軍將近的消息大為不滿;而當聽說他們沿途的所作所為時,更引起了他的警覺。這些十字軍在君士坦丁堡附近依然毫無收斂之意,大肆騷擾。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匆忙地讓他們渡過博斯普魯斯海峽,進入小亞細亞。他們在尼西亞附近幾乎全部被突厥人輕而易舉地殺光。隱修士彼得在此之前已逃回君士坦丁堡。405 隱修士彼得和他所率領的這支烏合之眾的經歷可以說是第一次十字軍的序曲。這些部隊給拜占庭留下了惡劣印象,致使後來的十字軍也不受歡迎。而對於那些如此輕而易舉地消滅彼得部隊的突厥人來說,他們卻堅信他們可以在對付其他的十字軍部隊中取勝。 1096年夏,西歐伯爵、公爵和王公們的十字軍遠征開始了;換言之。一支真正的軍隊集結起來。但西歐的任一位君主均未參加這次遠征。德意志的亨利四世正全力與教宗爭奪授職權。法蘭西腓力一世因為與合法妻子離婚而與另一女子結婚被開除教籍。英國威廉二世魯弗斯(Rufus)正與諸侯、教會和人民斗得不可開交,政權不穩。 在這次十字軍的首領中,應該提到以下人物。第一位是下洛林的公爵、布戎的戈弗雷(Godfrey of Bouillon),後人寫的一部傳奇將他描寫成一位虔誠的聖徒,這使人們很難辨清他的真實形象。實際上,他是一個智勇雙全的戰士和虔誠的教徒。他希望這次遠征能彌補他在歐洲領地上的損失。他的兩個兄弟也參加了遠征。其中一個叫鮑德溫(Baldwin),後來成了耶路撒冷王國的國王。洛林軍隊在戈弗雷帶領下開始了東征。諾曼底公爵羅伯特也參加了十字軍。此人是征服者威廉的兒子和英王威廉·魯弗斯的兄弟。他參加十字軍不是出於宗教動機或騎士精神,而是對於自己在公爵領地的不很強大的權力感到不滿。在出發之前,他將這片領地抵押給其兄弟,換回了一筆現金。弗曼杜瓦(Vermandois)伯爵休是法王的弟弟,他野心勃勃,對榮耀和財富充滿了渴望,深受十字軍將士尊敬。佛蘭德的羅伯特之子、粗魯暴躁的佛蘭德伯爵羅伯特二世也參加了十字軍,而且由於他的十字軍冒險精神被稱為「耶路撒冷人」。注1162三支軍隊的首領分別是:弗曼杜瓦的休是法國中部軍隊的首領;諾曼底的羅伯特和佛蘭德的羅伯特是法國北部的兩支軍隊的首領;法國南部軍隊的首領是土魯斯伯爵雷蒙德。他因與西班牙的阿拉伯人作戰而聞名遐邇,是一個天才的領導者和虔誠的基督徒。最後是羅伯特·吉斯卡爾德之子、塔蘭圖姆的博希蒙德和他的侄子坦克雷德(Tancred)。坦克雷德率領南義大利的諾曼軍隊。他對宗教無甚興趣。很有可能他們叔侄首先要同他們的宿敵拜占庭算賬。而且,很明顯,博希蒙德已經產生了占有安條克的野心。注1163於是,諾曼人將純世俗的和政治因素帶入十字軍運動,是完全與十字軍運動的初衷相違的。在所有的十字軍隊伍中,博希蒙德的軍隊可能是素質最好的一支。「因為其中有許多人與西西里的薩拉森人和南義大利的希臘人交過手。」注1164所有的十字軍部隊都抱有自己的目的,既無整體計劃,也無總指揮官。於是,法國人在第一次十字軍中起了主要作用。406 十字軍從海、陸兩路到達君士坦丁堡。像隱修士彼得的軍隊一樣,他們所到之處竭盡燒殺搶掠之能事。目睹過十字軍行為的保加利亞大主教塞奧菲拉克特(Theophylact)在一封信中解釋了為什麼他緘默很久才痛責十字軍。他寫道:「我緊閉雙唇,主要是因為法國人的到來或者說侵略——不管人們怎樣稱呼——魘住了我們所有的人。我們已沒有感覺。我們喝夠了被侵略這杯苦酒……由於習慣於法國人的凌辱,我們比以前更能忍受不幸。時光最能使人變得聰明。」注1165 顯然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有充分的理由不信任這些所謂十字軍信念的捍衛者。他憤怒並警惕地等待著從四面八方而至的十字軍軍隊,這群人根本不像他希望從西方得到的適度援助。有的史學家指責阿列克修斯和希臘人背信棄義,不忠於十字軍。這種指責必須加以駁斥——特別是當人們注意到十字軍在行軍途中的劫掠和暴行之後更應如此。同樣,現在也要駁斥吉本做出的嚴厲的和反歷史的定性。他寫道:「打個不太文雅的非歷史的比喻,阿列克修斯皇帝就像一頭豺狼,緊跟著獅子的腳印,以求吞食獅子的殘羹冷炙。」注1166當然,阿列克修斯不會卑賤到吞吃十字軍留下的殘羹冷炙。他是一位政治家,十分清楚十字軍給帝國帶來的致命威脅。因此,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儘快將這些易騷動和危險的人送到小亞細亞,完成他們擊敗異教徒的東征使命。拉丁人和希臘人之間瀰漫著不信任和憎恨;他們面對的問題不僅僅是宗教上的分裂,而且是政治上的對立。將來,只有用長劍來解決他們之間的爭端。19世紀,一位受過教育的希臘愛國者、著名文學家比凱拉斯寫道:407 在西方人眼中,十字軍人在這場有著純宗教目標的偉大運動中擔負著崇高的使命,因為當時的歐洲……以她頑強而蓬勃的生命力和文化黎明的榮耀充當著基督教世界和文明的捍衛者,具有自我犧牲精神的捍衛者。拉丁貴族的祖先曾經戰鬥在十字架下,自然,有一種偉大的自豪感仍然激勵著曾經戰鬥在十字架下的拉丁貴族的後代。然而當東方人目睹成群的未開化的蠻族洗劫和掠奪基督教行省和羅馬帝國時,當那些自稱基督的捍衛者以消滅分裂者為由謀殺基督的教士時,他們同樣自然地忘記了這樣一種運動原本是以宗教為宗旨、以顯著的基督教精神為特徵的……十字軍在歷史舞台上的出現是帝國最後一齣悲劇的頭一幕。注1167 研究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的史學家夏朗東把吉本描寫隱修士彼得的話用於——至少部分用於所有的十字軍:「跟隨隱修士彼得的強盜既無理智也無人性,簡直就是禽獸。」注1168 於是,1096年,十字軍時代揭開了序幕。它所產生的各種影響是深刻的,它對拜占庭和東方及西歐都具有重大意義。 12世紀阿拉伯史學家伊本·阿爾卡蘭尼西(Ibn al-Qalanisi)第一次描寫了十字軍運動開始時對東方民族所產生的影響:「在這一年(回曆490年,即1096年12月19日—1097年12月8日)開始不斷地傳來戰報,報告了不計其數的法蘭克軍隊從海上湧向君士坦丁堡的消息。隨著接連不斷的戰報在民間廣泛傳播,人們惶惶不可終日。」注1169 408 在十字軍逐漸集合於君士坦丁堡之後,阿列克修斯將它們視為前來支援自己的僱傭軍。他希望這些十字軍人承認皇帝是遠征軍首領,並堅持讓他們以附庸身份向皇帝宣誓效忠。最後,阿列克修斯與十字軍各部首領達成正式協議,十字軍承認阿列克修斯為其宗主,並承諾將所有那些攻取下來的原屬拜占庭的城鎮,都歸還給其原主拜占庭皇帝。可惜,十字軍各部的效忠誓言並未完全履行。從各方面跡象看來,阿列克修斯對各不同地區提出了不同的要求。小亞細亞地區是拜占庭帝國和希臘民族的權力和生存的必要條件,但前不久在曼茲克特一役(1071年)後淪陷。因此,阿列克修斯直接要求收回小亞細亞。對於很久以前失去的敘利亞和巴勒斯坦,皇帝並未提出要求,只是要它們承認帝國的宗主地位。注1170 十字軍渡過海峽到了小亞細亞後,即開始征伐。1097年,攻下尼西亞,並按照與阿列克修斯簽訂的條約將其歸還拜占庭。接著,十字軍在多里拉伊烏姆(埃斯奇舍爾)再次取勝,逼迫突厥人退出了小亞細亞西部,縮進內陸。這一勝利,使拜占庭有機會在小亞海岸恢復其原來的勢力。十字軍克服了惡劣的自然環境和氣候條件,以及穆斯林的頑強抵抗,挺進到小亞細亞的東部和東南部。在上美索不達米亞,鮑德溫奪取埃德薩,並迅速在此地建立了自己的公國。這是東方的第一塊拉丁屬地,也是基督徒抵擋亞洲突厥人進攻的堡壘。但鮑德溫的榜樣有危險的一面:其他男爵會競相效仿,建立自己的王國,從而危及十字軍的最終目標。後來,這種危險果然發生了。 經過一場長期殊死的圍城戰之後,敘利亞的主要城市,一個十分堅固的堡壘安條克終於向十字軍投降。通往耶路撒冷的大門打開了。但十字軍首領之間由於爭奪安條克而發生激烈衝突。最後,塔蘭圖姆的博希蒙德步鮑德溫的後塵做了安條克的統治者。注1171無論在埃德薩,還是在安條克,十字軍都未能恪守對阿列克修斯的效忠誓言。十字軍大部分軍隊留守在新的公國,只有很少一部分,約20,000—25,000人到達耶路撒冷。此時的十字軍已是強弩之末了。409 當時的耶路撒冷已從塞爾柱人手中轉入法蒂瑪王朝一個強有力的哈里發之手。經過一場猛烈的圍城戰,十字軍人於1099年7月15日強攻下耶路撒冷城,並開始在城裡展開一場可怕的大屠殺。他們將聖城洗劫一空,運走大批金銀珠寶。著名的歐麥爾清真寺也遭到搶劫。在被征服的敘利亞和巴勒斯坦的狹長海岸地帶,耶路撒冷王國建立了。布戎的戈弗雷滿意地接受了「聖墓保衛者」稱號,被選為國王。新國家完全仿效西方的封建制度。 第一次十字軍遠征以耶路撒冷王國和幾個獨立的拉丁屬地的建立而告終。由此而產生的政治形勢更加複雜了。拜占庭由於小亞細亞突厥人的削弱和收復大量失去的國土而得到滿足。雖然如此,它對安條克、埃德薩和的黎波里王國的出現卻有所警覺,因為它們成了帝國新的政治對手。帝國對它們的不信任與日俱增,乃至於在11世紀與自己原來的同盟者十字軍人反目為仇,毫不猶豫地與以前的敵人突厥人結為同盟,另一方面。定居於新領地的十字軍也害怕帝國勢力在小亞細亞的擴張,他們也同突厥人聯盟反對拜占庭。十分明顯,十字軍事業的精神在12世紀已經完全發生了蛻變。 我們不能說阿列克修斯·科穆寧與十字軍已發生完全決裂。當然,皇帝對東方拉丁領地的形成確實大為不滿,因為這違背了十字軍對他的效忠誓言。然而,他也沒有拒絕給予十字軍以適當的幫助。比如,他負責將他們送回歐洲家鄉。皇帝與塔蘭圖姆的博希蒙德發生了決裂。因為從拜占庭的利益角度考慮,博希蒙德不斷蠶食他的鄰國、軟弱的突厥埃米爾的領土及拜占庭的領土,使安條克的勢力過於強大。於是,安條克自然成為阿列克修斯的首要目標。此外,普羅旺斯軍隊的首領、土魯斯的雷蒙德也不滿意自己在東方的地位,同樣視博希蒙德為主要對手,開始接近阿列克修斯。當時,阿列克修斯還無暇顧及耶路撒冷問題。 皇帝與博希蒙德的鬥爭是不可避免的。機會終於到了。突厥人埃米爾馬立克(Malik)加齊在11世紀末征服卡帕多細亞,建立了獨立的達尼什曼德王朝,後來在12世紀下半期被塞爾柱人摧毀。該王國的埃米爾馬立克加齊突然俘獲了博希蒙德。阿列克修斯與埃米爾談判,願以一筆巨款換回博希蒙德。但是,談判沒有結果。博希蒙德被其他人贖回,回到安條克。按照與十字軍簽訂的條約,阿列克修斯要求博希蒙德歸還安條克;但博希蒙德堅決拒絕。410 1104年,穆斯林在埃德薩南部的哈倫大敗博希蒙德和其他拉丁王公。這次戰役幾乎摧毀了敘利亞的基督教屬地,也使阿列克修斯和穆斯林產生了新的希望。看到博希蒙德被削弱,他們幸災樂禍。哈倫戰役的慘敗使博希蒙德在亞洲建立強大諾曼帝國的計劃破產;他意識到,他已無力再與不共戴天的敵人穆斯林和皇帝交戰,繼續待在亞洲實非上策。他決定回歐洲集聚新的力量,給予拜占庭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以強有力打擊。他將安條克委託給侄子坦克雷德統治,自己乘船回到阿普利亞。安娜·科穆寧娜對他的航行做了誇張但有趣的描述,其中不乏幽默調侃:為了避開希臘船隻的搜捕,博希蒙德裝成死人躲進棺材,最後終於橫渡愛琴海,返回義大利。注1172 博希蒙德的歸來受到最狂熱的歡迎。人們成群結隊來迎接他,一位中世紀作者說:「好像他們要看基督本人一樣。」注1173博希蒙德重新集結軍隊之後,又向拜占庭開戰。教宗支持他的計劃。一位美國學者解釋說,他對阿列克修斯的討伐「不再僅僅是一場政治運動;現在它得到了教會的支持,採取了十字軍的神聖形式」注1174。 博希蒙德的部隊可能大部分來自法國和義大利,但其中也可能有英國人、德國人和西班牙人。他的計劃是繼承父親羅伯特·吉斯卡爾德1081年的事業,先奪取都拉基烏姆,穿越帖撒羅尼迦,進軍君士坦丁堡。可惜天不遂人願,博希蒙德在都拉基烏姆受挫,被迫與阿列克修斯簽訂了屈辱性和約。和約主要條款是:博希蒙德稱臣於阿列克修斯及其兒子約翰;與皇帝的敵人戰鬥;將征服的原拜占庭屬地交還拜占庭;如果博希蒙德以任何方式得到以前不屬於拜占庭的領土,都可以認為是由皇帝賞賜給他的領地。博希蒙德允諾:如果他侄子坦克雷德不願對皇帝臣服,他就向侄子開戰。安條克教會的牧首將由皇帝指定,從希臘東正教會內的神職人員中挑選,安條克不允許有拉丁牧首。最後,博希蒙德面對基督的十字架、棘冠、木釘和長矛莊嚴宣誓:他將履行和約條款。注1175 411 隨著博希蒙德的龐大侵略計劃的破產,他那叱吒風雲的生涯也行將結束,而這對於十字軍運動似乎是毀滅性的。在他死前的最後三年,博希蒙德已經銷聲匿跡了。他於1111年死於阿普利亞。 博希蒙德之死使得阿列克修斯處入困境,因為安條克的坦克雷德不肯接受他的叔叔所承諾的和約,也不肯將安條克歸還給拜占庭皇帝。阿列克修斯不得不重新開始這樁事業。他與廷臣討論了向安條克發動進攻的問題,但卻從沒有付之實現。顯然,在這個時候,帝國已經不可能進行這項困難重重的計劃。在博希蒙德死後不久,坦克雷德也一命嗚呼,但這並不能使進攻安條克的計劃變得容易一些。阿列克修斯統治的最後幾年,幾乎每年都與小亞細亞的突厥人作戰。帝國也常常獲得勝利。 在帝國的外部政策中,阿列克修斯成功熬過了艱苦的歲月。人們經常從他與十字軍的關係這個角度,而不是從他的整個對外政策的角度來評價他的活動。毫無疑問,這是錯誤的。與阿列克修斯同時代的保加利亞主教塞奧菲拉克特在他的信中引用了《聖經·詩篇》(79:13)中的話,將保加利亞省比做一棵葡萄藤,其果實「為所有的路人採摘」注1176。法國史學家夏朗東說,這個比喻也許可用於阿列克修斯時代的東方帝國。注1177它的鄰居都想趁火打劫,攫取帝國的領土。諾曼人、帕齊納克人、塞爾柱人和十字軍都威脅著拜占庭。阿列克修斯接手了這個衰落的帝國,成功地抵擋住所有這些外敵的威脅,從而使拜占庭的解體過程延緩了相當長的時間。阿列克修斯在位期間,帝國在歐洲和亞洲的疆土擴大了。帝國的敵人四散而去,因此,僅從邊疆問題來看,阿列克修斯的統治無疑是相當成功的。人們時常指責阿列克修斯沒有處理好與十字軍的關係。但如果我們考慮到,當時蓄意破壞和掠奪東方的西方十字軍已經嚴重威脅帝國的生存,而作為一代君主的阿列克修斯是在維護自己國家利益,那麼,上述指責就根本不成立了。總之,在對外關係中,阿列克修斯成功地克服了重重困難,改善了帝國的國際地位,擴展了邊疆,並一度制止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敵人的壓力。412 約翰二世時期的外部關係 與西方各國日益頻繁的接觸。——阿列克修斯的兒子和繼承人約翰二世是一個軍人皇帝,其在位期間的大部分時間在疆場上度過。他基本上沿襲了其父的對外政策。阿列克修斯曾對他指出:歐洲和亞洲問題最多,也是帝國利益所在。約翰決定在政治上步其父之後塵。父親已經阻止了敵人侵入拜占庭,兒子決心「從其鄰國手中奪回失去的希臘各省,並夢想恢復拜占庭帝國昔日的輝煌」注1178。 約翰雖然深諳歐洲形勢,但對歐洲事務並不感興趣。他常常征戰於歐洲,但那只是防禦性的戰爭。直到他統治末期,隨著南義大利的西西里王國的形成和諾曼威脅的加劇,歐洲事務對於拜占庭才變得特別重要。約翰對外政策的主要興趣集中在小亞細亞。在歐洲關係方面,隨著西歐國家的增多,拜占庭與他們的接觸才日漸增多。413 諾曼人的威脅曾經拉近了阿列克修斯與威尼斯的關係。威尼斯答應派艦隊支持拜占庭,阿列克修斯特許以聖馬克共和國許多貿易特權。大批威尼斯人來到帝國,特別是君士坦丁堡。他們發了橫財,並很快在首都形成一個威尼斯人移民區。其人數之多、財富之巨足以使威尼斯人控制首都。久而久之,他們忘了自己並不是在自己的祖國,也不是在征服地,開始對拜占庭下層人民和高官顯貴表現得傲慢無禮、咄咄逼人,於是犯了眾怒。但阿列克修斯贈給比薩人的一點商業特權卻沒有引起威尼斯人的警覺。 阿列克修斯在位時,拜占庭人和威尼斯人的關係尚不特別緊張。但他死後,一切都變了。聽說諾曼人統治下的阿普利亞發生了內亂,約翰認為拜占庭的諾曼威脅已經解除。他決定正式廢除其父與威尼斯人締結的商業條約。勃然大怒的威尼斯人立即派艦隊侵入亞得里亞海和愛琴海諸島。約翰自知無法抵擋威尼斯艦隊,不得不在登基不久就與威尼斯議和,恢復1082年的商業條約。約翰在位期間,其他義大利沿海城市如比薩和熱那亞也享有商業特權,但與威尼斯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約翰在位的頭幾年,帕齊納克人問題已完全解決。自從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時期帕齊納克人被庫曼人(波洛伏齊人)打敗之後,在三十年內,帕齊納克人不敢再犯拜占庭。但約翰繼位伊始,稍稍恢復了點元氣的帕齊納克人又越過多瑙河,侵入拜占庭領土。帝國軍隊予以迎頭痛擊,取得決定性勝利。為了紀念這次勝利,約翰專門設了一個「帕齊納克節」。拜占庭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說:「直到12世紀末,人們還在慶祝帕齊納克節。」注1179這次戰役使帕齊納克人一蹶不振。那些被俘的帕齊納克人定居於拜占庭,並在帝國軍隊中組成一個獨立團隊,開始為拜占庭效力。 匈牙利(亦稱烏戈爾[Ugria])人在亞得里亞海岸的擴張傾向已經引起了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的不滿,從而導致拜占庭與匈牙利的緊張關係。約翰與一位匈牙利公主的婚事似乎可以改善雙方的關係。「但那種婚姻,」俄羅斯史學家C.格羅特說,「無法消除長期的互不信任和對立。」注1180匈牙利(馬扎爾)人在達爾馬提亞海岸的定居自然威脅著拜占庭,而匈牙利與塞爾維亞的日趨接近更使帝國不安。11世紀初被「保加利亞人的屠殺者」瓦西里二世強行併入拜占庭的塞爾維亞人和保加利亞人於11世紀中期開始叛亂。11世紀末和12世紀初,塞爾維亞第一次擺脫拜占庭控制。約翰在位時,塞爾維亞和匈牙利的關係已經明顯地親密起來,匈牙利願意幫助塞爾維亞獲得獨立。一位塞爾維亞公主嫁給了一位匈牙利王子。於是,到約翰統治末期,西北方的匈牙利和塞爾維亞的親密關係足以引起拜占庭的不安。414 約翰對他們採取的軍事行動都相當成功,但未取得最終勝利。然而,有一位匿名的讚頌詞作者,卻以阿諛奉承的口氣讚頌約翰在巴爾幹半島的軍事行動:「你對歐洲人的戰鬥是多麼榮耀啊!他(約翰)打敗了達爾馬提亞人,使斯基泰人和那些長年生活於大篷車中的蠻人嚇得抱頭鼠竄;他使蠻夷的鮮血流入多瑙河,染紅了多瑙河的水。」注1181 約翰在位的最後十年,與南義大利的關係徹底改變。經過一段時期的動亂,南義大利開始了一個強大而輝煌的新時代。羅傑二世用武力統一了西西里和南義大利。而且,在1130年聖誕節,他在巴勒莫正式加冕稱王。這兩個地區的聯合立刻使羅傑二世成為歐洲強大的君主之一。這對拜占庭是一個可怕的打擊。理論上,皇帝仍然對南義大利土地擁有所有權。他認為,諾曼人的占領只是暫時的。收復義大利是12世紀曆任皇帝的最大夢想。羅傑的加冕似乎有損帝國尊嚴;承認他的地位無疑意味著放棄義大利各省的權利。415 羅傑的突然崛起不僅於拜占庭不能接受,在義大利擁有重大利益的德意志君主也不能接受。在共同的危險面前,約翰二世同德意志的洛塔爾(Lothar)達成和約;洛塔爾死後,又同霍亨斯陶芬王朝的康拉德三世達成和約。以後不久,這種關係發展為兩大帝國的正式同盟。他們之間的和約和後來的同盟的主要目標是摧毀南義大利的諾曼人勢力。這個同盟在約翰的繼任者曼紐爾時代至關重要。如果說約翰對羅傑勢力的打擊無關痛癢的話,曼紐爾至少阻擋了諾曼人對拜占庭的進攻。羅傑與曼紐爾的連年戰爭清楚地說明他心中早有這樣一個侵略計劃。因此,約翰的西方政策中最重要的部分在於他對西西里王國的態度和創建了兩大帝國的聯盟。 與東方的關係。——在小亞細亞,約翰幾乎是年年打仗,且節節勝利。於是,在12世紀40年代時,他收復了帝國很久以前喪失的領土。這時,他以為,既然突厥勢力已經崩潰,他可以暫停對突厥人的戰爭,從容地對東南方亞美尼亞人的乞里奇亞和十字軍公國安條克進行一場新的征伐。 亞美尼亞的乞里奇亞國家,或小亞美尼亞,形成於11世紀末,是從北方的亞美尼亞本土逃出來的難民所建,他們是在其國家受到塞爾柱人侵犯之前逃出來的。一個叫魯賓(Ruben)的貴族家族此時開始在新的國家占據統治地位。小亞美尼亞不斷蠶食拜占庭領土,漸漸擴大了自己的版圖。它與東方的拉丁王公關係密切,對帝國懷有敵意。所以,約翰·科穆寧遠征小亞美尼亞,想趁其內亂時懲治它。他還計劃同時解決安條克公國的問題,因為安條克在第一次十字軍期間拒絕向拜占庭皇帝宣誓效忠,後來又背信棄義,拒絕履行阿列克修斯與博希蒙德簽訂的條約。 約翰的遠征十分成功。乞里奇亞被征服,亞美尼亞王公和他的兒子被押往君士坦丁堡。吞併了小亞美尼亞,拜占庭帝國邊界擴大,沿至安條克公國。在與安條克的鬥爭中,約翰也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在猛烈的進攻之下,安條克被迫求和。約翰同意講和,但有一個條件:安條克公爵必須承認帝國的宗主地位。公爵願意宣誓效忠皇帝,而且,作為臣服的標誌,他必須在安條克城堡上懸掛帝國旗幟。一年以後,皇帝重返安條克,作為安條克的宗主,他在眾皇子、大臣們、官員們和士兵們的簇擁下莊嚴地進入城門。街道兩旁張燈結彩,歡迎勝利者的隊伍。安條克公爵騎馬伴隨在皇帝身旁,儼然就是皇帝的扈從。在城門口,是安條克牧首帶著牧師們在迎接皇帝;進城後,百姓們和著聖曲,唱著聖歌,夾道歡迎皇帝一行。皇帝先到教堂,然後來到公爵宮中。注1182 416 約翰的讚頌者說:「你是基督的熱愛者,主的鬥士,打擊蠻人的偉大英雄和以利亞(Elijah)之劍,(安條克)歡迎您!它抹掉你的汗珠,溫柔地擁抱你。全體臣民蜂擁而出,男女老幼喜氣洋洋,迎接你的凱旋……到處人聲鼎沸,義大利人,亞述人,這一群,那一夥……將軍和軍官簇擁著你,像眾星捧月一樣!」注1183 皇帝還有進一步的計劃。史料顯示,他夢想在幼發拉底河流域重建拜占庭權力,也似乎考慮過干涉耶路撒冷王國的事務。注1184約翰很有可能做過如此考慮:首先要使耶路撒冷國王仿效安條克王公承認拜占庭的宗主地位。讚歌作者說:「別懊喪!(世間)熱愛基督和拜謁基督聖地的人們」(《希伯來書》,XI:13);「別再害怕殺人魔掌。熱愛基督的皇帝已為它們套上鎖鏈,並將不義之劍折斷。你為他們清掃了通往世俗的可見的耶路撒冷之路,從而為自己開闢了另一條更神聖更寬廣的路——通往神聖的天國耶路撒冷之路。」注1185 然而,計劃都失敗了。在1143年遠征突厥人途中,約翰到乞里奇亞山上打獵,不幸被毒箭射中胳膊,死於他鄉異域。臨終前,他立次子曼紐爾為帝。約翰一生都在為帝國而戰鬥。他給他的繼任者留下一個強大的、幅員遼闊的帝國——比他從自己強大的、天才的父親手中接任時強大得多、遼闊得多。約翰的讚頌者認為他超越了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和羅馬時期的漢尼拔。其頌詞如下:「凱爾特的橡樹那麼堅固,你曾把它連根拔起;乞里奇亞的雪松那麼高大,你曾把它擲到山下!」注1186 417 曼紐爾一世的政策與第二次十字軍 與突厥人的關係。——如果說約翰對外政策的注意力主要是在東方,那麼他的繼任者曼紐爾則由於與諾曼的親屬關係和他個人對西方的同情而糾纏於西方事務。這給帝國帶來可悲的後果。塞爾柱人由於未受到有效的抵抗而勢力坐大,再一次形成了對東部帝國邊界的嚴重威脅。 小亞細亞的拜占庭邊界地區,幾乎不斷地暴露在穆斯林的毀滅性攻擊下,穆斯林不斷地消滅和驅逐基督徒民眾。曼紐爾不得不在邊界地區重建秩序,為此,他在經常遭到敵人入侵的主要地區建立和恢復了一些要塞和堡壘,以抵擋入侵者。 然而,卻不能說曼紐爾對突厥人的鬥爭是成功的。在他統治的最初幾年,他與上面提到的達尼什曼德王朝,即卡帕多細亞的穆斯林埃米爾結盟,以對付小亞細亞的敵人,伊科尼姆(或羅姆)國家的蘇丹。帝國軍隊順利地抵達蘇丹國的主要城市伊科尼姆(科尼亞)。然而,可能他們獲悉蘇丹已經得到了增援,只是擄掠了郊區便撤退了。在撤退過程中,帝國軍隊遭到塞爾柱人的襲擊,幾乎全軍覆沒。這時,傳來十字軍的消息。這使蘇丹和皇帝都感到威脅。於是,雙方被迫停戰媾和。 兩個帝國的聯盟。——曼紐爾統治的早年,繼承了其前任皇帝們的對西方政策,與德意志結盟。這是因為義大利的諾曼人勢力坐大對雙方形成了威脅。與德意志康拉德三世的談判由於約翰之死而一度中斷。現在談判重新開始。約翰在世時提出的曼紐爾與康拉德的妻妹蘇爾茲巴赫的貝爾塔的婚事也重新提上議程。康拉德致信曼紐爾,說這樁婚事將是建立「永恆友誼、永久聯盟」的保證,德意志朝廷允諾「以皇帝之友為友,以皇帝之敵為敵;注1187假如帝國遇到危險,德意志不僅將派出援軍,而且,如果必要的話,康拉德將傾其兵力,御駕親征。曼紐爾與貝爾塔的聯姻標誌著兩個帝國的正式聯盟。貝爾塔嫁到拜占庭後更名為「伊琳娜」。曼紐爾希望能消除羅傑二世對帝國的威脅。當然,面對拜占庭和德意志這樣的對手,羅傑也絕對不敢輕舉妄動。注1188 418 但是,一個始料不及的事件打破了曼紐爾的美夢和政治計劃。第二次十字軍改變了整個局面——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是這樣;它使拜占庭喪失了德意志的支持,從此面臨十字軍人和諾曼人的雙重威脅。 第二次十字軍。——第一次十字軍之後,東方的基督教統治者,即拜占庭皇帝和安條克、埃德薩和的黎波里的拉丁統治者以及耶路撒冷國王,不是聯合起來粉碎穆斯林力量,而是陷於內訌和鄰邦之間的勾心鬥角中。而拜占庭與安條克和埃德薩的反目成仇更損害了他們的共同利益。一度被十字軍削弱和擊退的穆斯林趁機東山再起,在美索不達米亞重新構成對基督教國家的威脅。 1144年,一位穆斯林統治者贊吉(Zangi),或稱莫蘇爾的阿塔貝格(政治上獨立的突厥人統治者就稱為阿塔貝格[Atabegs]),突然奪取了埃德薩。一部最近被譯為法語的匿名作者寫的敘利亞編年史詳細記載了贊吉奪取埃德薩城的事件。這位編年史家記載道:「在奪取埃德薩四天後」,贊吉「離開了此城……埃德薩居民則去贖回被俘者,該城重新住滿了居民。總督贊吉-埃得-丁(Zain-ed-Din)是一個相當有修養的人,他對這些居民非常好。」注1189但贊吉於1146年去世,原埃德薩伯爵喬斯林(Josclin)奪回了該城。贊吉的兒子努爾-阿得-丁又輕而易舉地將其占領。於是,基督徒遭到屠殺,婦女兒童被賣為奴隸。整座城市滿目瘡痍。這對東方基督教世界是一個沉重打擊,因為埃德薩伯爵領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就是十字軍最先受到穆斯林攻擊的前沿。耶路撒冷、安條克和的黎波里都無法救援埃德薩。同時,隨著埃德薩的陷落,拉丁領土,特別是安條克開始受到嚴重威脅。419 埃德薩的陷落對西方造成深刻影響,重新喚起了人們對聖地的興趣。但是,當時的教宗尤金三世(Eugenius Ⅲ)無法發動或倡導一次新的十字軍遠征。在這個世紀的50年代,羅馬發生了一場民主運動,著名的布雷西亞的阿諾德也參加了這場運動,動搖了教宗在「上帝之城」的地位,甚至迫使他一度離開羅馬。法王路易七世似乎是十字軍的真正發動者,但使這次十字軍付諸實現的鼓吹手是克萊沃的伯納德。他的大聲疾呼首先說服了法國。然後,他又到德國勸說康拉德三世舉起十字架,參加東征。 但是,西方人從第一次十字軍的悲慘遭遇中吸取了教訓,同時對其結局也感到極大失望。他們失去了以前的那種熱情。在勃艮第維茲萊會議上,法國封建主甚至準備反對組織十字軍。但他們最終為伯納德的激情和雄辯的口才所打動。按照伯納德的構想,路易七世的計劃得以擴大。由於伯納德的努力,不僅組織了一支遠征東方的十字軍,還組織了另外兩支遠征軍:一支去征伐占據庇里牛斯半島上的里斯本城的穆斯林,另一支遠征北方易北河岸的斯拉夫異教徒。 史學家們激烈指責伯納德將德意志拖入十字軍的思想。第二次十字軍的研究專家、德國學者庫格勒(Kugler)認為這是「最令人不愉快的想法」;注1190俄國學者Th.烏斯賓斯基稱之為「聖伯納德致命的錯誤」,他應該對德意志在東征時遭遇的悲慘命運負責。注1191事實上,東征期間,德意志和法蘭西一直處於敵對狀態。這就預示著這次東征肯定不會成功。 十字軍的消息引起曼紐爾警惕。他預料到十字軍會給拜占庭帶來危險,危及他在東方的拉丁諸屬地,特別是安條克的權威。如果它們得到西方支持,會輕視拜占庭皇帝。而且,德意志參加十字軍使拜占庭失去了保障——兩大帝國聯盟的基礎。如果德意志國王長期留在東方,他也無法照顧拜占庭帝國在西方的利益,從而使野心勃勃的羅傑有機可乘。鑒於第一次十字軍曾一度危及首都安全,曼紐爾命令修復城牆和塔樓。顯然,他對康拉德與他之間的友誼和關係沒有太大信心。420 據V.瓦西列夫斯基所說:「曼紐爾無疑希望在對基督教共同敵人的鬥爭中充當盟主角色。」注1192曼紐爾之所以在第二次十字軍東征期間抱如此希望,除了對東方伊斯蘭教的未來命運極度關切之外,還有一些特殊原因:當時基督教世界只有曼紐爾一個皇帝。霍亨斯陶芬王朝的康拉德三世尚未被羅馬教宗加冕,自然不能享有皇帝稱號。 1147年,十字軍的首領們決定循著第一次十字軍走過的路,由陸路抵達君士坦丁堡。首先是康拉德經由匈牙利進發;一個月後,路易緊隨其後。像第一次東征一樣,這次直抵君士坦丁堡的十字軍沿途依然燒殺搶掠。 當德意志軍隊駐紮在首都城下時,曼紐爾竭盡全力在法國人到來之前將他們運往亞洲。最終,經過與其親戚和盟友康拉德幾次交涉,他達到了目的。德軍在小亞細亞給養不足,繼而又遭到突厥人的進攻,後來只有殘部回到尼西亞。一些史學家將德意志遠征軍的失敗歸咎於曼紐爾,聲稱他與穆斯林達成協議,挑動他們攻擊十字軍。有些史學家,如居貝爾和Th.烏斯賓斯基甚至認為是曼紐爾與突厥塞爾柱人結成了同盟。注1193但最近的學者大都認為,對曼紐爾的指責沒有足夠的證據,他不應該為德國人的失敗承擔責任。注1194 德國人到達小亞細亞不久,法國人就抵達君士坦丁堡。這引起曼紐爾更大的警惕,他對路易更加捉摸不透。東征前不久,羅傑還與路易談判,允許路易穿過他在義大利的領地到東方去。曼紐爾懷疑路易與羅傑秘密結盟,或「與西西里非正式結盟」注1195。皇帝的猜測有其足夠的根據。421 看到曼紐爾忙於同十字軍周旋,羅傑不顧基督教世界的大局,只圖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他突襲科孚島,並蹂躪了拜占庭的其他島嶼。然後,諾曼人在希臘登陸,奪取底比斯和科林斯。這兩個城市當時以其絲綢工廠和絲織品而著名。諾曼人不滿足於奪取大批珍貴絲織品,「還將大批俘虜和熟練織匠,不分男女」,帶到西西里。有些史學著作將這些被送到巴勒莫的織匠稱為西西里絲綢生產和絲織工業的創始人,是不正確的。事實上,在此之前西西里就有了絲綢生產和蠶絲業。不過,希臘婦女的到來的確為絲織工業注入了新鮮血液。注1196雅典同樣遭到諾曼人的擄掠。注1197 諾曼人在希臘得逞的消息傳到君士坦丁堡城下的法國人中,他們已經聽說了曼紐爾和突厥人達成協議的謠傳,對此怒不可遏,聽到這個消息,十分激動。路易手下一些將領建議乘機奪取君士坦丁堡。面對這樣的危險,曼紐爾故伎重演,決心儘快將法國人弄到小亞細亞。當時謠傳德國人在小亞細亞正節節勝利,所以路易同意渡過博斯普魯斯海峽,甚至向曼紐爾宣誓效忠。到了小亞細亞,路易才得知德國軍隊戰敗的真相。當時,兩軍會師,攜手前進,但在大馬士革遭到慘敗。康拉德大失所望,搭乘一艘希臘船離開巴勒斯坦,到達薩洛尼卡。其時曼紐爾正在此地準備向諾曼人開戰。曼紐爾與康拉德在薩洛尼卡會晤,審時度勢,決定聯合對付羅傑。之後,康拉德返回德國。 十字軍一無所獲。留在東方的路易王意識到僅靠自己的力量不會有任何作為。幾個月後,他取道南義大利與羅傑會晤,然後回到法國。 一度以轟轟烈烈的氣勢開始的第二次十字軍東征以失敗而告終。東方穆斯林未遭到削弱,反而恢復了勇氣,甚至希望毀滅基督教的東方領地。此外,法國和德國軍隊以及巴勒斯坦和歐洲基督徒之間的爭鬥損害了十字軍的威望。曼紐爾本人樂意看到十字軍結束。因為,與德國的盟約使拜占庭力量得到加強,他可以放開手腳在西方對付羅傑。不過,將十字軍的失敗歸咎於拜占庭皇帝是不公平的,應該歸咎於十字軍的組織不良和紀律渙散。羅傑進攻亞得里亞海諸島和希臘也嚴重破壞了十字軍的計劃。總而言之,十字軍事業的宗教基礎正在消失,世俗的政治的動機自此以後越來越露骨。422 第二次十字軍之後曼紐爾的對外政策。——十字軍遠征期間,曼紐爾就完成了與羅傑開戰的備戰,以報復羅傑侵入亞得里亞諸島和希臘,繼而占領科孚島的一箭之仇。同以前一樣,威尼斯略帶不安地關注諾曼勢力的增長,打算派艦隊協助拜占庭的行動。作為回報,她將得到帝國內新的商業特權。威尼斯已經根據以前的貿易條約在君士坦丁堡得到一些居住區和船港(斯卡拉),現在又得到新的居住區和一個船港。注1198皇帝一邊進行談判,一邊加緊備戰。他決心打敗「那條西方龍」,「新的亞瑪力(Amalek)」,注1199「那條將要吐出比埃特納火山噴發時的憤怒火焰還要高的西西里的龍」——當時的資料如此形容羅傑。注1200曼紐爾的計劃絕不僅僅是將敵人趕出拜占庭國土。他希望以後將戰爭轉入義大利,恢復那裡的拜占庭勢力。 在備戰工作接近完成時,庫曼人(波洛伏齊人)渡過多瑙河,侵入拜占庭領土。曼紐爾的計劃暫時中斷。不過,他很快就解決了庫曼人。然後,在威尼斯艦隊的支持下,曼紐爾攻克了科孚島。 羅傑意識到拜占庭-德意志聯盟對他構成的威脅,德意志人已經答應向皇帝提供一支陸軍,並且威尼斯已經派出艦隊。他巧妙地運用外交手腕,以圖掣肘拜占庭。在他挑撥之下,霍亨斯陶芬王朝的宿敵韋爾夫(Welf)公爵藉助西西里艦隊起而反對康拉德,從而使其無法進入義大利援助曼紐爾;而塞爾維亞人也在匈牙利人(烏戈爾人)支持下對曼紐爾開戰,從而將其精力引向北方。由於被十字軍失敗的噩夢所纏繞,路易七世也遷怒於希臘人。在從東方回國的途中,路易與羅傑達成諒解,準備再一次組織十字軍,教訓拜占庭。路易遠征時代在法國攝政的修道院院長敘熱(Suger)是這次十字軍的發動者,著名的克萊沃的伯納德自告奮勇,擔當起領導十字軍的重任。一位法國修道院院長致信西西里國王,說:「我們的心,幾乎所有法國人的心都在渴望與你共享和平;希臘人和他們的該死的國王以卑賤下流的陰謀對待我們的朝聖,我們為此而震驚……起來,幫助上帝的臣民……對這些大逆不道的邪惡行為進行報復吧。」注1201與此同時,羅傑也正在加強與教宗的聯繫。總之,對於「正統的」德意志朝廷和「分裂的」拜占庭皇帝之間的聯盟,西方是深惡痛絕的。在義大利,人們認為康拉德已經受了希臘異端的傳染,所以教宗盡力勸其回歸真理之路,皈依天主教會。教宗尤金三世、敘熱院長和克萊沃的伯納德正在摧毀兩個帝國的聯盟。所以,V.瓦西列夫斯基解釋道,在12世紀中期,「一個以羅傑國王為首的反對曼紐爾和拜占庭的堅強同盟正在形成。匈牙利和塞爾維亞已經歸屬這個同盟,教宗和法國正要加入這個同盟,德國及其國王正被拉向這個同盟。如果同盟形成,君士坦丁堡可能在1204年以前就已經大禍臨頭了。」注1202 423 然而,帝國有驚無險。法國國王的計劃流產了。一則因為法國騎士反應冷淡;二則敘熱不久便一命嗚呼;三則由於康拉德依然忠實地遵守與東方帝國締結的盟約。 正當曼紐爾行將利用兩帝國之盟成就其大事之際,康拉德駕崩(1152年)。此時,已經決定了對義大利戰爭的方案。德國國內謠言四起,說國王是被御醫毒死,這些御醫都是來自於羅傑控制的薩萊諾醫學院。康拉德的繼承者弗里德里希一世巴巴羅薩登基。他認為君權至高無上,由上帝所賜;他不願與東方帝國共享義大利利益。他登基伊始,便與教宗簽訂條約。在條約中,他稱曼紐爾為rex(王),而不是像康拉德那樣稱他為皇帝。他還發誓要將皇帝驅逐出義大利。然而不久,不知為什麼,他又改變主意,打算與拜占庭結盟。424 1154年,拜占庭的可怕敵人羅傑死去。新國王威廉一世決心摧毀兩個帝國之間的同盟和拜占庭-威尼斯同盟。聖·馬克共和國很清楚曼紐爾企圖立足於義大利,因而不能同意他的計劃。而諾曼人在亞得里亞海建立根據地同樣對威尼斯不利。在上述任何情況下,海岸都將隸屬於某一個大國,而這無疑會阻止威尼斯船隻自由進出亞得里亞海和地中海。於是,威尼斯撕毀了與拜占庭的協議,與威廉一世結盟,並在西西里王國獲得重要貿易特權。 當拜占庭在南義大利獲得了一些勝利,即占領了巴里和其他一些城市後,1156年,威廉在布林迪西重創曼紐爾軍隊,拜占庭遠征的成果立即付諸東流。同年,阿普利亞首府巴里被威廉夷為平地。當時有人說:「偉大的阿普利亞首府向來以其榮耀而出名,以其財富而強大,以其居民的高貴貴族血統為驕傲,以其美麗的建築讓世人嘆為觀止。現在,它卻倒臥於一片廢墟之中。」注1203 曼紐爾在義大利的行動雖然不成功,但卻使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清醒地認識到拜占庭皇帝的目的所在。所以,他最後斷絕了與拜占庭的聯盟。與弗里德里希同時代的史學家弗萊興的奧托寫道:「雖然(弗里德里希)痛恨威廉,但是他不希望外國人奪走他的帝國的領土,曾經被暴君羅傑掠奪的領土。」注1204於是,曼紐爾喪失了與巴巴羅薩和解的所有希望,從而喪失了收復義大利的所有希望。1158年,曼紐爾與西西里的威廉簽訂和約。和約的具體條款是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它意味著拜占庭放棄了長期的、高貴而榮耀的計劃,也意味著「始於薩克森王朝的洛塔爾和約翰·科穆寧時期,後來由於康拉德和曼紐爾個人關係而得到加強的兩帝國之間的友誼和同盟的最終破裂」。此後,拜占庭軍隊再也沒有進入義大利。注1205 425 在新形勢下,拜占庭政策的目標有了變化。現在,必須阻止霍亨斯陶芬王朝獲得義大利。而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則認為義大利必須承認他的權利。拜占庭的外交開始朝新的方向發展。曼紐爾企圖破壞弗里德里希與教宗之間的關係,以求在將來與弗里德里希的鬥爭中贏得教廷支持。為了誘惑教宗,他暗示:東西方教會可以合一。他想挑起教宗和德意志國王之間的矛盾,「以達到恢復東方帝國的所有權利和扼殺西方帝國於萌芽之中的目的」注1206。然而,這些談判都失敗了,因為教宗們絕不願意依賴於任何皇帝;相反,充滿神權政治思想的12世紀教宗們,企圖凌駕於拜占庭皇帝之上。 當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與北義大利諸城開戰時,曼紐爾用金錢積極支持後者。被弗里德里希破壞的米蘭城牆在拜占庭皇帝的幫助下得以修復。1176年5月29日,弗里德里希在北義大利的萊尼亞諾大敗,北意諸城及其支持者教宗大獲全勝,這一形勢似乎大大改善了曼紐爾在義大利的地位。他與熱那亞、比薩和威尼斯的關係對他也特別有利。在德意志威脅的壓力下,威尼斯又開始向拜占庭靠攏。但曼紐爾似乎因缺乏金錢而想奪取威尼斯商人在拜占庭領土上的巨額財富而自肥,突然下令逮捕帝國領土上的所有威尼斯人,並沒收他們的全部財產。自然,威尼斯不會善罷甘休,遂派出艦隊進攻拜占庭。但由於瘟疫的流行,艦隊無功而退。在曼紐爾的有生之年,拜占庭與威尼斯的友好關係再也未能恢復。 為了報復拜占庭在義大利的政策,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與拜占庭在東方的死敵、伊科尼姆蘇丹基里耶·阿爾斯蘭談判,企圖引誘他進攻希臘帝國。他希望通過製造小亞細亞緊張局勢,使曼紐爾無法插手歐洲事務。426 這時,小亞細亞的形勢漸趨嚴峻。被約翰·科穆寧征服的乞里奇亞在其首領索羅斯(Thoros)率領下發生叛亂。曼紐爾兩次派兵鎮壓皆告失敗。更為嚴峻的是,索羅斯與他以前的敵人安條克王公,夏蒂榮的雷金納德(Reginald)結為同盟,共同對付希臘人。與此同時,雷金納德從海上進攻賽普勒斯成功。曼紐爾率兵親征乞里奇亞,索羅斯倉皇而逃。1158年,曼紐爾又成了乞里奇亞的主人。索羅斯得到寬恕,對皇帝俯首稱臣。現在,輪到安條克了。 夏蒂榮的雷金納德知道自己無力與拜占庭抗衡,決定祈求曼紐爾的寬恕。當時,皇帝在乞里奇亞的莫普蘇埃斯蒂亞(Mopsuestia)(十字軍的馬米斯特拉[Mamistra]);雷金納德「在偉大的科穆寧面前祈求」。注1207這是一個最屈辱的場面:雷金納德赤足拜倒在皇帝面前,將劍柄交給他,懇求他的仁慈。「同時,」提爾的威廉寫道,「他號啕大哭,哀求饒恕。他哭了很長時間,以至於每個人都感到噁心。許多法國人都鄙視和指責他。」注1208當時,東方各國,包括遠方的阿巴斯人(阿布克哈茲人[Abkhaz])和伊庇利亞的使節都目睹了這個場面,感慨頗深。注1209「這一幕使拉丁人在整個亞洲名聲掃地。」注1210雷金納德臣服於帝國,所以後來一個名叫羅伯特的人作為拜占庭和安條克兩個國家的共同使者被派往英王亨利二世的宮中。注1211耶路撒冷國王鮑德溫三世親自來到莫普蘇埃斯蒂亞拜謁曼紐爾,受到盛情款待。但他被迫與皇帝簽定條約,保證向皇帝提供軍隊。薩洛尼卡的尤斯塔修斯向皇帝致詞說,國王427「從耶路撒冷趕來,對皇帝的威望和業績驚嘆不已,欽佩萬分」注1212。 1159年4月,曼紐爾隆重地進入安條克。夏蒂榮的雷金納德和其他拉丁王公徒步空手伴隨其左右,耶路撒冷國王徒手騎馬,緊隨其後。街道兩旁張燈結彩,鑼鼓喧天,頌歌四處飛揚。身著法衣的安條克牧首將曼紐爾引至教堂。在這八天中,帝國旗幟在城牆上迎風飄揚。注1213 雷金納德的歸順和曼紐爾之進入安條克標誌著拜占庭對拉丁人政策的勝利。這是六十年努力和鬥爭的結果。「安條克問題是第一次十字軍的產物,多少年來一直困擾著拜占庭皇帝」,但即使經歷了無數的困難和戰爭,拜占庭皇帝卻「從來沒有對安條克失望」注1214。 在伯利恆的聖誕教堂,保存著一段1169年的銘文:「此教堂竣工於6677年,即第二小紀年度(相當於1169年),作者:伊弗雷姆,油畫家和鑲嵌師。其時正值至尊的皇帝曼紐爾·科穆寧、耶路撒冷的偉大國王阿摩利(Amary)和聖城伯利恆最神聖的主教拉烏爾(Raoul)在位。」注1215曼紐爾的名字與阿摩利放在一起可能意味著希臘皇帝對耶路撒冷國王的宗主權已經建立。注1216 至於曼紐爾與伊斯蘭教王公們的關係,他與基里耶·阿爾斯蘭曾一度融洽。1161—1162年,蘇丹還出訪過君士坦丁堡,受到皇帝隆重接待,希臘和東方史料都仔細地描述過。蘇丹在首都逗留了八天。首都的金銀財富讓這位名噪四海的客人大開眼界。豪華的宮廷宴會讓基里耶眼花繚亂,他甚至不敢在皇帝身旁落座。皇帝特地為蘇丹舉行了馬上比武和競賽活動,甚至在海上演示了著名的「希臘火」。每日兩餐都用金銀器皿送到蘇丹面前,吃完以後並不回收,聽任蘇丹處理。有一天,皇帝與蘇丹共進晚餐,把所有金銀器皿和飾物作為禮物都贈送給了他。注1217 428 1171年,耶路撒冷國王阿摩利一世出訪君士坦丁堡,同樣受到奢侈豪華的招待。提爾的威廉對此做了詳細的描述。注1218曼紐爾在近東的權威和國際聲望已經鼎盛一時。 但是,基里耶·阿爾斯蘭訪問帝國首都的政治結果無足輕重。雙方簽訂了友好條約,持續時間卻不長。數年以後,蘇丹向朋友和大臣們宣稱,對拜占庭破壞越大,皇帝贈賜的禮物將會越貴重。 在這種情況下,東部邊界的和平不可能維持太久。也許是由於弗里德里希的煽動,各地戰事又起。曼紐爾親率部隊出征蘇丹國首都伊科尼姆(即科尼亞)。1176年,拜占庭軍隊陷入弗里吉亞山谷。此地離邊界不遠,築有米里奧凱法羅(Myriocephalon)城堡。突厥人四面夾擊,於1176年9月17日大敗拜占庭軍隊。注1219皇帝九死一生,差點成為階下囚。拜占庭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寫道:「當時的場面催人淚下;更確切地說,這一巨大災難令人無法表達他們的哀悼:整個戰場腥風瀰漫,屍體填平溝壑,充斥草叢……親友們哭喊著死者的名字,路人無不落淚哀慟。」注1220 當時有位史學家曾於1179年到過君士坦丁堡。他描寫了米里奧凱法羅慘敗後曼紐爾的心情: 據說從那一天起,皇帝因那次致命的災難而變得鬱鬱寡歡,一蹶不振。此後,他在自己的臣民面前再也表現不出以往那種愉悅情緒,無論其臣民採取什麼辦法都不能使他快活。自那以後,他也失去了馳騁疆場的雄風,健康每況愈下。總之,那次災難時刻壓迫著他,使他無法得到心靈的安寧和平靜。注1221 429 曼紐爾寫了一封長信將這次失敗通報給西方的朋友、英國金雀花王朝亨利二世。信中對這次戰鬥做了詳細描寫,但對其災難嚴重程度儘量淡化。有趣的是,他還談到了1066年以後在拜占庭戰爭中出現的英格蘭人,特別是那些加入皇帝衛隊的英格蘭人。注1222 即使拜占庭在米里奧凱法羅戰役中遭到了毀滅性打擊,但一位不知姓名的讚頌詞作者卻仍然將曼紐爾在突厥人面前的敗逃美化為光輝業績:「遭到大群伊斯馬儀人(Ismaelitians,即突厥人)進攻後,他(曼紐爾)單槍匹馬,在刀林箭雨中殺出一條生路。」注1223曼紐爾的一個侄子,在用油畫裝飾自己的新房時,「下令將蘇丹(伊科尼姆的)的所作所為畫出來,如此畫在他房間牆壁上的圖畫,也許更適合於保留在黑暗中。」注1224十分可能,這幅不同尋常的畫再現了可怕的米里奧凱法羅之役。 但是,不知什麼原因,基里耶·阿爾斯蘭並未乘勝追擊,而是坐下來與皇帝談判。雙方達成和解協議。小亞細亞的一些拜占庭堡壘被拆毀。 1071年的曼茲克特之役已經動搖了拜占庭在小亞細亞的統治。但當時的人們並不理解這一點,還想重整旗鼓,擺脫塞爾柱人的威脅。兩次十字軍遠征並未減少那種威脅。1176年的米里奧凱法羅之役最終毀滅了拜占庭將突厥人驅逐出小亞細亞的希望。自那以後,帝國再也無力在東方發動有效的攻勢。她幾乎無法保護東部邊界,無法擊退經常來犯的突厥遊牧部落。庫格勒宣稱:「米里奧凱法羅之役最後決定了整個東方的命運。」注1225 430 這次戰役失敗之後,曼紐爾也曾致信於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信中極力貶低突厥人蘇丹。但弗里德里希對於曼紐爾的慘敗早已了如指掌。注1226他在覆信時宣稱,「德意志皇帝已經繼承了偉大的羅馬皇帝們的權力,不僅要統治羅馬帝國,還要統治『希臘王國』」(ut non solum Romanum imperium nostro disponatur moderamine,verum etiam regnum grecie ad nutum nostrum regi et sub nostro gubernari debeat imperio);因此,他要求曼紐爾承認西方皇帝的權威,並屈服於教宗的權威。最後,他說,曼紐爾企圖在西方帝國的諸侯中間挑撥離間,是枉費心機;今後,他要根據曼紐爾的表現調整自己的策略。注1227這位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君王認為,拜占庭皇帝應當服從於他這個西方皇帝。因此,獨一帝國的觀念在12世紀仍然存在。起初,曼紐爾做過這個夢;後來拜占庭大勢已去,弗里德里希又開始做這個夢。 1177年,威尼斯會議召開。與會者有弗里德里希、教宗和取勝的義大利城市代表。會議確認義大利各市鎮的獨立地位,並調節了德國統治者與教宗的關係。換句話說,威尼斯條約結束了德意志、倫巴德同盟和教廷之間的鬥爭——這場鬥爭曾經被曼紐爾利用來為其外交政策服務。Th.烏斯賓斯基說:「威尼斯會議對拜占庭帝國是一個打擊。它不亞於米里奧凱法羅之役中伊科尼姆蘇丹對拜占庭的打擊。西方各敵對勢力間的和解為西方各國在1204年征服君士坦丁堡並形成東方的拉丁人國家奠定了基礎。」注1228 1177年的會議對威尼斯具有特別的意義。它集合了以西方皇帝和教宗為首的歐洲社會精英們。10,000多外國人來到威尼斯,為它的美麗、財富和實力所傾倒。當時的一位史學家向威尼斯人致詞,他寫道:「啊,在這個安定平和的國家裡生活該是多麼幸福!願榮耀永遠伴隨著你的名字!」注1229 431 曼紐爾去世前夕,取得了他的最後一次外交成功,即實現了他的兒子、繼承人阿列克修斯與法王路易七世的八歲女兒聯姻。這位小公主阿格尼斯(Agnes)在拜占庭改名為安妮(Anne)。由於這次聯姻,第二次十字軍後拜占庭與法國之間的緊張關係似乎有所緩和。薩洛尼卡的尤斯塔修斯寫了一篇讚頌詞,描寫了帝國的新娘從法國到達大都市君士坦丁堡時的盛況。注1230 其次,在米里奧凱法羅戰役後,當曼紐爾給英王亨利二世寫了那封著名的信件後,兩國宮廷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友好。史料證明,在曼紐爾統治的最後幾年,拜占庭使團曾在威斯敏斯特出現。亨利二世派喬弗里·德·海亞(Gerffrey de Haia)接待希臘使者;後來這位喬弗里又出使君士坦丁堡。注1231亨利二世知道曼紐爾愛好打獵,遂通過不萊梅的一艘商船託運了一箱獵狗送給曼紐爾。注1232 總的來說,曼紐爾的政策與其祖父和父親所實行的謹慎沉穩的政策大不相同。作為奧古斯都、君士坦丁和查士丁尼的繼承人,他沉湎於恢復大一統帝國的幻想之中;他本人又受西方文化、風俗和禮節的強烈影響。所以,他的絕大部分精力都用來與義大利和匈牙利鬥爭,並發展與西方帝國、法國、威尼斯和其他義大利市鎮的關係。他忽視了東方,致使伊科尼姆蘇丹勢力坐大,最後,當米里奧凱法羅戰役的災難之後,帝國在小亞細亞的全部希望徹底破滅了。 曼紐爾給予西方的優惠有悖於拜占庭的利益,況且西方與拜占庭當時在文化上存在著差異。這也給帝國帶來災難性後果。曼紐爾對外國人實行開放政策,賜予外國人以要職肥缺,引起國人強烈不滿,從而播下了血腥衝突的種子。 曼紐爾時代的史學家這樣評論他的政策:「幸虧曼紐爾死得早,未看見他的政策的惡果;當時的有識之士早已預見到這種惡果。曼紐爾皇帝的這份遺產太難接受,他的繼任者中無一人可能恢復昔日帝國的地位。接下來的幾年,帝國迅速走下坡路:而且可以恰如其分地說,這種衰落正始於曼紐爾統治時期。」注1233其實,早在馬其頓王朝時期,在保加利亞人的屠殺者瓦西里二世於1025年死後,拜占庭帝國就開始衰落了——這樣說或許更精確。科穆寧王朝的頭兩位皇帝阿列克修斯和約翰成功地延緩了這一衰落過程,但未能阻止衰落。曼紐爾的錯誤政策導致帝國回到衰落之路,再無回天之力。赫茨伯格(Hertzberg)評論道:「曼紐爾埋葬了拜占庭古典時期的榮譽和偉大成就。」注1234這位19世紀的史學家與12世紀末科穆寧及安吉列時代的著名作家——薩洛尼卡的尤斯塔修斯不謀而合:「隨著曼紐爾的去世,羅馬人的傳統毀滅殆盡。黑暗籠罩了全國,好像發生了日食一樣。天意如此!」注1235 432 曼紐爾·科穆寧這個色彩豐富的歷史人物的影響自然不會局限於拜占庭帝國內。他的名字和事跡,特別是他的傳奇故事不僅出現於俄羅斯編年史中,也出現於俄羅斯史詩和俄羅斯歌曲中。曼紐爾曾經將以弗所的聖母像送給波洛茨克(Polotzk)公主歐芙羅西尼亞(Euphrosinia)。注1236普雷斯特·約翰寫給曼紐爾的那封著名的傳奇書信也不應被忘記。 科穆寧王朝的最後兩位皇帝阿列克修斯二世和安德羅尼卡一世的對外政策 俄羅斯史學家Th.烏斯賓斯基寫道:「科穆寧王朝的最後兩代皇帝阿列克修斯和安德羅尼卡統治的五年尤為重要:前朝行政制度的弊端此時顯現惡果,朝綱震盪不安,由此順理成章地引發了國家的改革。」注1237曼紐爾死後,其子阿列克修斯二世(1180—1183年在位)登基。但阿列克修斯僅僅12歲,他的母親、安條克的瑪麗(瑪麗亞)攝政;然而,直接控制朝政的卻是瑪麗的寵臣、曼紐爾的侄子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激烈的宮廷鬥爭以及日益增長的拉丁勢力將著名的安德羅尼卡(Andronicus)引進首都。他早已制定了覬覦皇位的野心計劃,此時,他抓住了機會,自稱自己是被奸臣圍繞的幼皇阿列克修斯二世的保護者和希臘民族利益的維護者。在他進入首都之前不久,對拉丁人的大屠殺就已經開始了。威尼斯資料中沒有記載1182年的大屠殺,但毫無疑問,威尼斯商人在這場鬥爭中損失慘重。433 同年,即1182年,安德羅尼卡進入君士坦丁堡。雖然他曾莊嚴起誓,但還是開始公開地實行獨裁統治。他先逮捕了權傾一時的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弄瞎其雙眼;然後,逮捕了攝政太后安條克的瑪麗。之後不久,又將不幸的皇帝阿列克修斯二世處以絞刑。1183年,63歲的安德羅尼卡成了拜占庭帝國至高無上的皇帝。為了鞏固其地位,他與阿列克修斯二世的遺孀、法國的安妮(安娜)結婚。安妮在她14歲的丈夫死時,還不足12歲。 民眾之所以熱情擁戴安德羅尼卡,是因為他們對這位新皇帝充滿了期望。安德羅尼卡在帝國內部生活中面臨著兩個主要問題:第一,建立一個民族政權,剔出進入拜占庭的拉丁勢力;第二,削弱官僚貴族和土地貴族,因為大土地所有者的勢力破壞和摧毀了農村階層。不管這個計劃的實施多麼困難,它在普通大眾中贏得了巨大支持。 雅典大主教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科尼阿特斯)的著作是反映12世紀帝國內部形勢的最珍貴的資料之一。他以讚美的語氣寫道:「我能記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羅馬帝國在困難和痛苦的時刻如何求助於它以前的寵兒——偉大的安德羅尼卡去推翻壓迫者——拉丁君主,這些拉丁人就像雜草一樣已經將它自己移植於王國的新生枝蔓上。安德羅尼卡並無大批人馬,只有正義。他輕裝前進,向那個可愛的城市進發……他對給予他厚愛的首都的第一個回報就是擺脫拉丁暴君的傲慢,清除帝國內的野蠻人成分。」注1238 「隨著安德羅尼卡的即位,一個新的黨派掌握了政權。」注1239Th.烏斯賓斯基說:「科穆寧王朝的最後一個代表是——至少看起來像是人民的國王,農民的國王。人們歌頌他,並將他的事跡編成故事傳誦。這些故事被保存於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的《編年史》和未發表的《歷史》手稿的邊注中。」注1240尼西塔斯提到許多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安德羅尼卡將自己的塑像立於四十殉道者教堂北大門附近。皇帝塑像並未穿皇袍戴玉佩,而是穿著樸素的衣衫,手拿鐮刀,是一個勤勞樸實的勞動者形象。注1241 434 安德羅尼卡大刀闊斧地推行改革。為了減少受賄的可能性,許多官員的年薪被提高;廉潔者被選為法官;稅賦負擔大大減輕,中飽私囊的稅務官受到嚴厲懲罰。他以強硬措施對待大土地所有者,許多拜占庭貴族被處死。邁克爾·阿科米那圖斯寫道:「我們很久以前就深信:你對貧窮者溫和,對貪婪者嚴厲,你是弱者的庇護者,枉法者的克星;你像西彌斯注1242(Themis)一樣公正無私,廉潔奉公。」注1243 安德羅尼卡對拜占庭那些貴族(包括世襲貴族和土地貴族)的鬥爭,使義大利的歷史學家科戈納索聯想起16世紀的俄羅斯沙皇伊凡雷帝對於俄羅斯貴族的鬥爭。他寫道: 同安德羅尼卡曾試圖摧毀拜占庭貴族的優勢地位一樣,伊凡也試圖如此辦理,摧毀俄羅斯的波雅爾(俄羅斯貴族)勢力;而且,他們兩個人都同樣地被迫訴諸暴力手段,但俄羅斯沙皇做得更甚。然而,令人感到遺憾的是,他們在摧毀貴族勢力的同時,也削弱了國家。伊凡四世時,就發現他在史蒂芬·巴托里的波蘭人勢力面前無能為力,如同當年安德羅尼卡在諾曼人國王威廉二世面前無能為力一樣。伊凡四世作為一個年輕而堅強的人民的君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拯救了俄羅斯;安德羅尼卡則未能完成拜占庭帝國的改革和促其強盛的使命而早早倒台。古代的舊體制不可能繼續得到支持,安德羅尼卡所夢寐以求的一個新的組織體系卻過早地託付給了那些沒有經驗的人。注1244 當然,拜占庭社會制度歷史久遠,安德羅尼卡無力對它實行激進的改革。遭受鎮壓的土地貴族只是在等待時機,以圖推翻這個可恨的統治者,代之以保持前三個科穆寧皇帝的社會政策的統治者。由於害怕叛亂和宮廷陰謀,安德羅尼卡疑神疑鬼,最後乾脆採取恐怖政策。他經常濫殺無辜,觸犯了上層階級,也在平民大眾中引起了與日俱增的仇恨。以前曾經狂熱地接受並敬愛他的人們,現在卻因他的背信棄義想拋棄他。他們已經開始尋找一位新皇帝。對那時君士坦丁堡人民的反覆無常,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有過鮮明的描寫:「任何一個騷動的城市,它的人民都是盲目而頑固的;而君士坦丁堡的群眾特別不安分守己,特別狂暴,而且特別『能另闢蹊徑』,因為其成分十分混雜……對他們來說,對皇帝漠不關心是天大的罪過,今天他們將他擁立為合法主人,明天就會把他貶為罪犯。」注1245 435 而對外政策的失敗更加劇了複雜而危機重重的國內形勢。安德羅尼卡認為,從帝國基本的和根本的利益考慮,政治上與外部世界隔絕是不切實際的;為了挽救絕望的形勢,他必須與自己所深惡痛絕的西方勢力重修舊好。 實際上,西方對拜占庭的態度極具威脅性。曼紐爾死後,拜占庭在西方有兩個敵人:德意志國家和西西里王國。曼紐爾朝代兩個帝國的聯盟曾經是西歐政策的基礎,現在已告結束;同時,拜占庭支持倫巴德各城市與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鬥爭使東方帝國的敵人逐漸靠近西西里王國。 在1182年君士坦丁堡大屠殺中幸免於難的拉丁人回到西方自己的國家。他們講述了自己的可怕經歷,並號召國人為他們報仇雪恨。遭受慘重經濟損失的義大利商業共和國更是怒不可遏。還有一些遭受安德羅尼卡迫害的拜占庭貴族家族也逃到義大利,企圖勸誘義大利諸國征討拜占庭。 與此同時,西方對東方帝國的威脅日益加劇。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讓他的兒子和繼承人亨利娶了西西里王國的女繼承人康斯坦絲(Constance)。這樁婚事的安排是在1184年,也就是安德羅尼卡去世的前一年在德國宣布的。這次事件意義重大。因為弗里德里希死後,他的兒子可以將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併入德意志國王的地產。如果東方帝國的這兩個敵人出於共同政治利益合而為一,將對拜占庭構成可怕的威脅。德意志與諾曼王族的聯姻很有可能就是為了在西西里王國建立一個立足點,實現西方皇帝對付拜占庭的計劃。因為在諾曼人的幫助下,德意志更容易征服希臘人的「國王」。一位中世紀史學家宣稱,至少「這位與希臘人王國為敵的皇帝試圖促成皇儲與羅傑的女兒結合」注1246。與安德羅尼卡同時期的西西里國王威廉二世趁拜占庭內亂之機,組織了一次對拜占庭的大規模遠征。其目的當然不僅僅是報復1182年的大屠殺或支持拜占庭扶立新君,而是企圖奪取拜占庭皇位。安德羅尼卡決定與西方和東方談判。436 1185年,他與威尼斯簽訂條約。注1247據說,為了與聖馬克共和國達成協議,「換取對帝國的支持」(pro firmatione Imperii),安德羅尼卡釋放了1182年大屠殺之後囚禁於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人,並答應每年支付賠款,補償他們的損失。實際上,他已開始履行條約中的義務,並於1185年付出第一筆賠款。注1248同時,他極力向教宗靠攏,顯然,他希望能得到教宗的支持,由此向教宗承諾給予天主教會一些特權。1182年末,教宗盧修斯三世曾派使節到達君士坦丁堡。注1249而且,據一部西方編年史的重要記載,1185年安德羅尼卡不顧君士坦丁堡牧首的反對,在君士坦丁堡建立了一座教堂,饋贈給它以足量的歲入,供拉丁天主教牧師舉行聖禮;「直到今天,那座教堂還被稱作拉丁教堂。」注1250 在安德羅尼卡去世前不久,他還與埃及蘇丹薩拉丁正式結盟。正如一位西方編年史家所說:「在悲傷和絕望之下,(安德羅尼卡)甚至向薩拉丁求助,並聽從他的建議。」注1251盟約條款經宣誓生效:如果薩拉丁在皇帝的建議和支持下占領耶路撒冷,他就應該占有其他任何一片可能征服的土地——除阿斯卡隆之外,耶路撒冷和整個海岸將獲得自由;但前提是,薩拉丁必須承認安德羅尼卡對這個國家的宗主權;如果他們合作成功,皇帝應該擁有伊科尼姆蘇丹的被征服地,最遠可達安條克和小亞美尼亞。「可惜安德羅尼卡未及實施這個計劃便一命嗚呼。」注1252這樣,根據這項盟約,安條克將被割讓給薩拉丁,條件是薩拉丁承認帝國的宗主權。然而,無論是與威尼斯的條約,還是對教宗的討好,乃至於同著名的薩拉丁的協議都無法挽救拜占庭的厄運或保住安德羅尼卡的權力。437 在地中海東部,賽普勒斯島總督伊薩克·科穆寧宣布獨立,脫離帝國。由於缺乏優秀的艦隊,安德羅尼卡未能鎮壓這次擾亂。賽普勒斯丟掉了。這對帝國是個極大的打擊。因為那裡是拜占庭重要的戰略和商業據點,該據點與東方拉丁國家的貿易,可以為國庫帶來大量的收入。 但主要的和決定性的打擊來自西方。西西里的威廉二世精心組織了一次對帝國的遠征。像往常一樣,戰火燃起於都拉基烏姆。都拉基烏姆立即落入諾曼人之手;然後,他們沿著埃格南提亞軍路(Via Egnantia)向薩洛尼卡進軍。強大的諾曼艦隊也抵達那裡。威尼斯在這次戰爭中似乎保持絕對中立。 著名的海陸兩路圍攻薩洛尼卡的十日戰開始了。薩洛尼卡大主教尤斯塔修斯目睹了這場戰鬥,並將其記載下來。他的記載雖然有些誇張,但卻是珍貴的史料。1185年8月,僅次於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第二號城市薩洛尼卡落入諾曼人之手。諾曼人對它進行了瘋狂的破壞和大屠殺,以報1182年拉丁大屠殺之仇。當時的拜占庭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說:「我們和他們(拉丁人)之間形成了仇恨的無底深淵;即使我們依然保持外事聯繫並且經常棲身於同一屋頂之下,我們的心靈再也不能溝通,簡直是水火不容。」注1253經過幾天的燒殺搶掠,諾曼軍隊繼續向東方行進,直抵君士坦丁堡。438 薩洛尼卡的失陷和諾曼軍隊逼近的消息傳到君士坦丁堡,人民發動了起義。他們指責安德羅尼卡抵抗不力。伊薩克·安吉列(Issac Angelus)突然被宣布為皇帝。安德羅尼卡被推翻,在酷刑折磨之下死去。1185年的革命宣告了拜占庭科穆寧王朝的終結。 安德羅尼卡一世登基之時,以保護農業階級或農民、打擊大土地所有者的獨裁統治,並消滅拉丁人在拜占庭的膨脹勢力為其基本國策。他的短暫統治與其他科穆寧皇帝的統治時期形成鮮明對比。只為這一個原因,安德羅尼卡的統治值得進行認真嚴密的科學研究。安德羅尼卡時代的一些問題,特別是社會問題和利益問題,至今尚未得到圓滿解釋。這就為進一步的研究提供了特別具有吸引力的空間。 安吉列王朝的對外政策 安吉列王朝諸皇帝的特徵 安吉列王朝由於1185年革命而取得皇位。該王朝屬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的同時代人君士坦丁·安吉列家族的後人,該家族原是小亞細亞的菲拉得爾菲亞城人(Philadelphia),出身低微,但君士坦丁娶了阿列克修斯皇帝的一位女兒為妻而進入上層社會,此即安吉列家族第一位皇帝伊薩克二世安吉列的祖父。所以,伊薩克二世應該屬科穆寧家族的母系支脈。 安德羅尼卡晚期的目標之一是建立一個民族政府;很明顯,他大志未酬,並且在其統治行將結束時,開始轉向西方。他去世之後,建立民族政府已是大勢所趨。所以,正如安吉列王朝伊薩克二世統治時期的義大利史學家科戈納索所說:「9月12日(1185年)的革命特別具有民族性和貴族性;所以,在所有的階級中,只有拜占庭貴族從革命中得到好處。」注1254 439 伊薩克二世(1185—1195年在位)並無治國才能。用格爾澤的話來說,他是「邪惡道德的化身,坐在愷撒們腐朽的寶座上」注1255。拜占庭宮廷的窮奢極欲、鋪張浪費和強暴專橫、敲詐勒索使人民忍無可忍;而在對外關係方面,統治者則表現得盲目、缺乏決斷,特別是當巴爾幹半島上的第二保加利亞王國對帝國安全構成新威脅時,在小亞細亞,當突厥人橫行而第三次十字軍又未能積極阻擋時,表現得尤其如此。所有這一切在全國引起了不滿和憤怒。於是,民眾的暴亂接連發生,皇帝亦走馬燈似的更換。然而,引起普遍不滿的主要原因也許是「民眾對安德羅尼卡意識到的兩種惡行再也無法忍受,即財政官的貪慾和富有者的傲慢」注1256。最後,在1195年,發生了反對伊薩克的陰謀暴亂,策劃者是伊薩克的兄弟阿列克修斯,他在一些貴族和軍人的支持下,推翻了伊薩克的統治。伊薩克被弄瞎雙眼,送進監獄,他的弟弟阿列克修斯做了皇帝,稱阿列克修斯三世安吉列(1195—1203年在位)或安吉列·科穆寧,有時候,人們稱他為平庸者(Βαμβακοράβδης)注1257。 新皇帝跟他哥哥一樣平庸無能。同樣地窮奢極欲,同樣地缺乏政治才能。同樣地懶於理政,在軍事上也同樣地無能,這導致帝國更迅速地走向分裂,蒙羞。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辛辣地諷刺阿列克修斯三世:「不管是什麼樣的文件,只要呈遞給皇帝,他立即簽字;那怕這份文件只是一堆廢話,或者文件呈遞者要求什麼人在陸地行船或在海上耕地,或要求將高山移往大海中央,或像神話傳奇那樣,將阿索斯山搬到奧林匹斯山上,這都無關緊要。」注1258首都貴族競相效仿皇帝,互相攀比誰更為豪華奢侈。民眾暴動在各省和首都此起彼伏。居住在君士坦丁堡的外國人——威尼斯人和比薩人經常在大街上遭遇流血衝突。對外關係方面也同樣不成功。440 其時,被廢黜的伊薩克二世的兒子,年輕的阿列克修斯王子乘坐一艘比薩人的船從拜占庭逃到義大利。此後又到了德國,投奔國王士瓦本的腓力。腓力是伊薩克·安吉列的女婿,阿列克修斯王子的姐夫。那時正是第四次十字軍開始發動之時。王子哀求德王和教宗幫助他雙目失明的父親恢復皇位。經過百般周旋,阿列克修斯終於說服威尼斯艦隊取消埃及之行,轉向君士坦丁堡。1203年,十字軍奪取拜占庭首都,廢黜阿列克修斯三世,將年老失明的伊薩克扶上皇位(1203—1204年);然後,他們又將王子阿列克修斯扶上皇位,作為共治帝(稱阿列克修斯四世)隨侍其父左右。十字軍則駐紮在君士坦丁堡附近,監督他們訂立的各項條款的實施。 然而,皇帝無力履行這些條款,而且兩位皇帝對十字軍俯首帖耳的行為,在首都引起了暴動。結果阿列克修斯五世杜卡斯·莫卓弗勞斯(Ducas Mourtzouphlos)被立為皇帝(1204年)。阿列克修斯五世娶了阿列克修斯三世的女兒為妻,與安吉列家族建立了姻親關係。伊薩克二世和阿列克修斯四世在這場暴亂中喪生。十字軍看到他們在首都失去了兩位皇帝的支持,而且莫卓弗勞斯又舉起了反對拉丁人的大旗,與十字軍為敵,遂決定將君士坦丁堡據為己有。由於拉丁人的頑強進攻,首都人民的殊死抵抗失敗了,君士坦丁堡終於在1204年4月13日落入西方騎士之手,遭到殘暴蹂躪,皇帝逃離首都。拜占庭帝國倒台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君士坦丁堡為其首都的封建的拉丁帝國和東方帝國各地出現的數個封臣國家。 安吉列王朝或安吉列-科穆寧王朝起源於希臘民族,但他們未能為帝國奉獻一位強大的皇帝;在內憂外患中,它只是加速了帝國的滅亡。 諾曼人和突厥人的關係及第二保加利亞王國的形成 在1185年革命那一年,也就是安德羅尼卡一世被廢黜和伊薩克·安吉列登基那一年,帝國的形勢非常危險。諾曼人陸軍在占領薩洛尼卡之後開始進軍首都君士坦丁堡,與此同時,諾曼艦隊也已經抵達。但是諾曼人取得勝利後得意忘形,開始在征服地區大肆掠奪;他們過分自負和蔑視拜占庭軍隊,吃了敗仗,被迫退出薩洛尼卡和都拉基烏姆。他們的艦隊登陸行動的失敗迫使他們撤離君士坦丁堡。伊薩克·安吉列與威廉二世簽訂和約,宣告諾曼戰爭結束。對於小亞細亞的塞爾柱人的威脅,伊薩克·安吉列以重禮賄賂和年貢換取了暫時安寧。441 對於伊薩克·安吉列來說,即使與諾曼人暫時休戰,也占了很大便宜。因為在他統治的最初幾年,巴爾幹半島發生了對帝國意義重大的幾個事件。1018年被「保加利亞人的屠殺者」瓦西里二世征服的保加利亞曾幾次試圖恢復獨立。1186年,保加利亞終於擺脫拜占庭的枷鎖,成立了第二保加利亞王國。 這場運動的領袖是彼得,或卡洛彼得(Kalopeter)及亞琛(亞桑[Asen或Asan])兩兄弟。對於他們的家世和瓦拉幾亞人參加1186年起義的問題,史學家曾做過幾次探討。以前,史學家們認為這兩兄弟曾生活在瓦拉幾亞人當中,因而學會了他們的語言。V.瓦西列夫斯基說:「這兩位領袖正是保加利亞和瓦拉幾亞兩個民族融合的典範。這一點在所有記載這次自由之戰的史料中十分明顯,也為近代史學家們所強調。」注1259最近,保加利亞史學家將彼得和亞琛的家世追溯到保加利亞北方的庫曼-保加利亞人,否認瓦拉幾亞-羅馬尼亞人參加過1186年的起義;並且認為,特爾諾沃第二保加利亞王國的建立完全是保加利亞民族的成就,與瓦拉幾亞人無關。注1260然而,近代的羅馬尼亞史學家激烈地重申瓦拉幾亞人在第二保加利亞王國建立中的作用,認為這個新王國屬於瓦拉幾亞人,即羅馬尼亞人。注1261 這個問題摻雜著保加利亞人和羅馬尼亞人的一些民族主義因素,因此有必要以儘可能超然和公正的學術態度加以探討。在可靠資料的基礎上,應該得出如下結論:瓦拉幾亞人,即今天的羅馬尼亞人的祖先,曾經掀起,並轟轟烈烈地進行了12世紀下半葉巴爾幹半島上的這場解放運動;保加利亞人參加了這場運動。從某種程度上說,多瑙河對岸的庫曼人也參加了這場運動。瓦拉幾亞人在這個重大事件中的作用不可忽視。當時最傑出的希臘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明確表明這場暴動肇始於瓦拉幾亞人(Blachi);他們的領袖彼得和亞琛屬於這個民族;這個時期拜占庭帝國的第二次戰爭就是針對瓦拉幾亞人;彼得和亞琛死後,瓦拉幾亞人帝國由他們的弟弟約翰繼承。只要尼西塔斯提到保加利亞人,他總是將他們與瓦拉幾亞人相提並論,即「保加利亞人和瓦拉幾亞人」。注1262跟隨皇帝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進行東征(1189—1190年)的西方教士安斯伯特記載道,皇帝在巴爾幹半島同希臘人和瓦拉幾亞人作戰,稱彼得或卡洛彼得為「瓦拉幾亞人和大多數保加利亞人的皇帝」(Blacorum et maxime paxime partis Bulgarorum dominus)或「瓦拉幾亞人和庫曼人的皇帝(imperator)」,或只聲稱「被他們稱作希臘皇帝的瓦拉幾亞人皇帝」(Kalopetrus Bachorum [Blachorum] dominus itemque a suis dictus imperator Grecie)。注1263教宗英諾森三世曾於1204年與保加利亞國王卡洛揚(Calojoannes)通信,稱他為「保加利亞人和瓦拉幾亞人之王」(Bulgarorum et Blacorum rex);在回復教宗的信中,卡洛揚自稱「保加利亞之瓦拉幾亞王國的皇帝」(imperator omnium Bulgarorum et Blacorum),但落款簽名是:「保加利亞皇帝卡洛揚」(imperator Bulgariae Calojoannes);特爾諾沃大主教自稱「全保加利亞與瓦拉幾亞人第一主教」(totius Bulgariae et Blaciae Primas)。注1264 442 儘管這場解放運動是瓦拉幾亞人發起的,但保加利亞人無疑積極參加了這場運動,可能主要負責新王國的內部組織工作。庫曼人也參加了這場運動。從民族學上來說,新生的保加利亞王國是瓦拉幾亞-保加利亞-庫曼民族的混合國家。如果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的觀點可以接受的話,那麼它即是瓦拉幾亞人所統治的王朝。注1265 這場運動的原因是瓦拉幾亞人和保加利亞人對拜占庭統治不滿,想要獨立。形勢似乎對他們特別有利。由於安德羅尼卡時期的混亂和1185年的革命,拜占庭帝國元氣大傷,無力採取適當措施平息這場暴動。而尼西塔斯則幼稚地認為,這次叛亂的起因是由於伊薩克·安吉列在籌辦其與匈牙利公主的婚禮時,搶走了瓦拉幾亞人的牛,才引起了叛亂。注1266 443 彼得,這個「叛逆的可惡的奴隸」(雅典人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如此稱呼他注1267),和亞琛在開始時遭到拜占庭軍隊的打擊;但他們卻能夠從多瑙河對岸的庫曼人中補充兵源。戰爭對帝國愈來愈困難,於是,彼得和亞琛成功地與拜占庭達成了一項和約。彼得在他揭竿而起時已經自稱沙皇,並且黃袍加身。現在,這個新保加利亞王國被承認是一個政治上不受拜占庭控制的獨立國家,定都特爾諾沃,並建立了獨立的國家教會。注1268這個新的王國就是人所共知的特爾諾沃保加利亞王國。注1269 與保加利亞起義的同時,一場類似的運動在塞爾維亞境內爆發。統一了塞爾維亞的「大祖潘」(Gereat Župan,偉大的統治者)史蒂芬·尼曼加(Stephen Nemanja)建立了王朝。他與保加利亞的彼得達成協議,聯手對付拜占庭帝國。注1270 1189年,第三次十字軍的參與者、德意志的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在拜謁聖地途中,經巴爾幹半島到達君士坦丁堡。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試圖利用這個有利時機取得弗里德里希的幫助。弗里德里希在尼什停留期間,接待了塞爾維亞使節和大祖潘史蒂芬·尼曼亞(the Great Župan Stephen Nemanya)本人,同時,與保加利亞展開談判。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建議與弗里德里希聯盟對付拜占庭皇帝,條件是弗里德里希允許塞爾維亞合併達爾馬提亞和保有征服的拜占庭領土,同時允許亞琛兄弟永久擁有保加利亞,確保彼得的王位。弗里德里希沒有給他們最後答覆就上路了。注127119世紀的史學家V.瓦西列夫斯基對此發表評論說:「解決巴爾幹半島斯拉夫人問題的主動權曾一度操縱在西方皇帝手中;巴巴羅薩幾乎就要接受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首領的幫助對付拜占庭。毫無疑問,這將會導致希臘帝國的毀滅。」注1272 444 十字軍進入小亞細亞之後不久,拜占庭軍隊遭到保加利亞人的沉重打擊。皇帝本人險些被俘。據當時的資料記載,「大規模的殺戮使諸多城市哀泣,使鄉村哀歌。」注1273 1195年,拜占庭爆發革命,伊薩克被廢黜並被刺瞎了雙眼,他的兄弟阿列克修斯登基。阿列克修斯做的第一件事是鞏固皇位。所以,他與保加利亞人和談。但保加利亞人提出難以接受的條件。不久以後,1196年,由於希臘人的陰謀策劃,亞琛和彼得先後被殺害,他們的弟弟約翰接替他們成為統治者。他以前曾作為人質在君士坦丁堡生活過,諳熟拜占庭習俗。他就是「1196年威脅希臘人,後來又威脅拉丁人」注1274的著名沙皇卡洛揚。保加利亞人承認教宗是他們教會的領袖,特爾諾沃大主教也被提升為首席主教。 於是,在安吉列王朝統治期間,巴爾幹半島上崛起了一個以保加利亞國王為代表的強大對手。第二保加利亞王國在安吉列王朝末期勢力坐大,成了在拜占庭領土上建立的拉丁帝國所面臨的真正威脅。 第三次十字軍和拜占庭 在毫無成就的第二次十字軍之後,基督徒東方領土注1275的局勢仍然令人極其不安:各王公之間的內部紛爭、宮廷陰謀、軍事騎士團間的爭執和個人利益的追逐——所有這些都在不斷削弱基督徒的勢力,使穆斯林得寸進尺。基督徒領土上最重要的中心安條克和耶路撒冷已經無力自保。12世紀中期奪取大馬士革的強大的敘利亞統治者努爾丁·馬茂德(Nurad-Din Mahmud)開始對安條克虎視眈眈。然而,真正的危險還是來自埃及。具有強大野心計劃的天才首領和精明的政治家庫爾德人薩拉丁於12世紀70年代末推翻了法蒂瑪王朝,建立阿尤布王朝,統治了埃及。薩拉丁趁努爾丁去世之機,征服了敘利亞,後來又征服美索不達米亞大部分,從南、東、北三面形成了對耶路撒冷王國的包圍之勢。445 當時,耶路撒冷正經歷著嚴重動亂,這一點薩拉丁非常清楚。當得知他妹妹所在的穆斯林商隊遭到基督徒的搶劫時,薩拉丁便進入了耶路撒冷王國,並於1187年在靠近提比留海注1276的赫丁(哈丁)戰役中打敗了基督徒軍隊。耶路撒冷國王以及許多其他基督徒王公都落入薩拉丁之手。然後,薩拉丁占領了一些軍事重地,如貝魯特、西頓、雅法等,從而切斷了基督徒可能獲得的海上供給。接著,他進軍耶路撒冷,並於同年(1187年)秋天輕而易舉地占領聖城。歐洲的所有犧牲和宗教熱忱都已付諸東流。耶路撒冷又落入異教徒之手。組織一次新的十字軍東征已經勢在必行。 西方的教宗正為新的東征而積極活動。他成功地敦促法國國王奧古斯都菲利普二世、英國獅心王理查一世和德國國王弗里德里希一世巴巴羅薩這三位君主參加了這次運動。但這次轟轟烈烈的十字軍運動並無總的指導思想。首先,參加者都各自試圖與將要路經地區和國家的領主們搞好關係。菲利普·奧古斯都和理查經過西西里,自然要討好西西里國王。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要經過巴爾幹半島到達東方,所以要與匈牙利國王、塞爾維亞大祖潘、拜占庭皇帝伊薩克·安吉列,甚至與小亞細亞的伊科尼姆蘇丹(薩拉丁的對手,一個穆斯林)進行談判。由於政治上的需要,十字軍的君主們不惜與異教徒結盟。然而,十字軍所面臨的對手卻不是他們以前所面對的那樣一盤散沙般的穆斯林軍隊,而是戰無不勝的天才而英明的薩拉丁,他已經征服了埃及、巴勒斯坦和敘利亞,尤其當他拿下耶路撒冷之後,勢頭更盛。聽到十字軍出征的消息,他立即號召穆斯林同基督徒,這些「狂吠的狗」和「蠢才」(他在給他兄弟的信中這樣稱呼十字軍注1277)做積極的、堅忍不拔的鬥爭。這是一次抗擊基督徒的反十字軍運動。一部中世紀傳奇記載:在此之前,為了了解基督教國家的局勢,薩拉丁曾親自遊歷歐洲。注1278一位近代史學家記述道:「以前的十字軍從未如此鮮明地體現兩大宗教勢力的對抗。」注1279 446 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安然無恙地穿過匈牙利和巴爾幹半島,與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人達成協議。將來的行軍是否順利,首先取決於他與伊薩克·安吉列建立什麼樣的關係。 由於1182年君士坦丁堡對拉丁人的屠殺,基督教東、西方的關係變得十分緊張。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與諾曼人的友好諒解,特別是他的兒子與西西里王國女繼承人的聯姻更引起伊薩克對他的猜忌。雖然弗里德里希出發前已經與拜占庭皇帝的使者簽訂了紐倫堡條約,伊薩克·安吉列仍然與十字軍的進攻目標薩拉丁展開談判。薩拉丁遣使拜占庭,簽訂了對付伊科尼姆蘇丹的盟約,條件是:伊薩克全力阻擊弗里德里希的東進;薩拉丁則答應將聖地耶路撒冷歸還希臘人。伊薩克對弗里德里希的行為越來越感到不安。弗里德里希與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簽訂的協議顯然是針對拜占庭的,這不能不引起伊薩克的警惕。 此時,弗里德里希的十字軍占領了菲利浦城(Philippopolis)。在伊薩克致這位西方皇帝的信中,稱他為「阿勒曼尼之王」注1280,稱自己為「羅馬人的皇帝」。注1281他指責弗里德里希企圖征服東方帝國,但又答應幫助他渡過赫勒斯滂海,條件是:弗里德里希送一些德意志貴族人質到拜占庭,並保證將德意志人占領的一半亞洲領土歸屬拜占庭。在君士坦丁堡的德意志使者則被囚禁。事已至此,弗里德里希決心征服君士坦丁堡。他寫信給兒子亨利,讓他集合義大利的艦隊,向教宗請求許可,組織另一支進攻希臘人的十字軍。與此同時,在弗里德里希的軍隊攻占了亞得里亞堡後,隨即占領色雷斯,幾乎抵近君士坦丁堡城下。史料記載:「君士坦丁堡全城一片驚慌,感到他們的末日就要來臨。」注1282 447 生死攸關之時,伊薩克投降了。他在亞得里亞堡與弗里德里希講和,主要條件是:伊薩克準備船隻,運送弗里德里希的士兵渡過赫勒斯滂海,進入小亞細亞;向弗里德里希派遣人質;向十字軍提供糧食。1190年春,德意志軍隊越過赫勒斯滂海。 眾所周知,弗里德里希的遠征徹底失敗了。他的軍隊經歷了穿越小亞細亞的長征,到達小亞美尼亞邊境上的乞里奇亞境內時已是筋疲力盡。1190年,這位皇帝意外地在一條河上溺水而死;他的軍隊如鳥獸散。薩拉丁最危險的敵人消失了。 西歐其餘兩位君主菲利普二世奧古斯都和獅心王理查一世從西西里乘船到達巴勒斯坦。他們的遠征幾乎沒有觸犯拜占庭的利益。然而,理查的名字與拜占庭最終丟失其在地中海上的戰略要地賽普勒斯有著直接關係。 在安德羅尼卡一世執政期間,伊薩克·科穆寧曾脫離帝國,自封為賽普勒斯的獨立統治者,並且與西西里王國達成協議。伊薩克·安吉列試圖收復賽普勒斯島,但沒有成功。在英王獅心理查東征期間,因他的新娘及其妹妹所乘坐的船隻遇海難,在賽普勒斯島的岸邊擱淺,賽普勒斯島君主沒有給予應有的保護和尊重,引起理查王勃然大怒。於是,理查王在賽普勒斯登陸,打敗了伊薩克·科穆寧,迫其退位。隨後,理查王將賽普勒斯島交給耶路撒冷流亡國王居伊德·呂濟尼昂(Guyde Lusignan)。1192年,呂濟尼昂在賽普勒斯建立呂濟尼昂王朝,放棄了對耶路撒冷王國的有名無實的權利,因為當時的耶路撒冷已經不再由基督徒所控制。賽普勒斯的新拉丁王國似乎成為此後基督徒對東方行動的一個戰略基地,充當了重要角色。 十字軍一無所獲。英法兩個君主空手而歸。耶路撒冷依然控制在穆斯林手中。基督徒只保留了從雅法到提爾間的狹長地帶。薩拉丁主宰了局面。 亨利六世和他的東方計劃448 如果說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給拜占庭帶來了危險,那麼他的兒子和繼承人亨利六世帶來的危險更大。亨利繼承了霍享斯陶芬家族的信念,認為上帝賦予他無限的權力。僅僅出於這一理由,他也無法容忍另一位皇帝,即拜占庭皇帝擁有同樣的絕對權力。除此之外,作為諾曼公主康斯坦絲的丈夫,他繼承了兩西西里王國;同時也繼承了諾曼人對拜占庭的頑固敵視和對拜占庭的侵略計劃。亨利六世似乎註定要完成其父的未竟事業,即,將拜占庭合併到西方帝國。他向君士坦丁堡發出最後通牒,要求伊薩克·安吉列割讓都拉基烏姆和薩洛尼卡之間的巴爾幹領土。這些領土曾經被諾曼人征服,又被拜占庭收復。在這份文件中,還提到了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在十字軍期間遭受的損失賠償問題和拜占庭派艦隊支援亨利遠征巴勒斯坦問題。注12831195年,伊薩克秘密地派出了使者之後,便被其弟阿列克修斯三世廢黜,並被刺瞎雙眼。 這次革命之後,亨利六世的威脅日甚一日。他安排他弟弟、士瓦本的腓力與被廢黜的皇帝伊薩克的女兒伊琳娜結婚,從而使其弟弟獲得對拜占庭的某些權利。在拜占庭新皇帝那裡,他對亨利六世的「恐懼不僅由於他是西方皇帝,諾曼諸王的繼承人和十字軍戰士,而且首先是被廢黜的伊薩克及其家族的復仇者」注1284。亨利為十字軍設計的奪權目標不僅僅是巴勒斯坦,還包括君士坦丁堡。他計劃占有所有的基督教東方領土,也包括占有拜占庭。局勢似乎對他實現這個目標十分有利:賽普勒斯統治者遣使德意志,乞求他賜予自己國王的稱號,並表示願意「成為羅馬皇帝永遠的附庸」(homo imperiiesse Romani)。注1285小亞美尼亞的統治者也同樣請求獲得君主稱號。如果亨利能成功地插足於敘利亞,他將完全能夠形成對拜占庭的包圍之勢。 在此關鍵時刻,教宗站到了拜占庭一邊。他十分清醒:如果霍亨斯陶芬家族建立一個包括拜占庭在內的大一統君主國的夢想得以實現,教廷將被打入永恆的冷宮。所以,教宗竭盡全力阻撓亨利進攻東方帝國的計劃;聖彼得座的繼承人似乎忘了拜占庭皇帝的分裂主義。正如諾登(Norden)所指出的,對教廷來說,希臘問題幾乎喪失了它的全部宗教意義,完全表現出它的政治色彩。「如果精神的勝利要以教廷的政治破產為代價,那它還有什麼意義!」對教宗來說,拜占庭是抵抗西方帝國主義的屏障,至於她是一個天主教國家還是分裂主義國家,她的皇位上坐的是一個合法的皇帝還是一個篡權者,都無關緊要。對12世紀末的教宗來說,重要的是拜占庭國家保持完全的獨立地位。注1286 449 這時,亨利給阿列克修斯三世送去了恫嚇信,與此前送給伊薩克的最後通牒類似。阿列克修斯只能付給亨利六世巨款以購買和平。為此,阿列克修斯在全國開徵一種特別稅,稱「阿勒曼尼稅」(ἀλαμανικόν),並從皇陵中挖掘珍貴的隨葬品。注1287為了從他的危險敵人那裡換得一時安寧,他只能如此委曲求全。1197年夏末,亨利駕臨墨西拿,親自參加十字軍的出發儀式。一支龐大的艦隊整裝待發,其目標可能不只是聖地,還有君士坦丁堡。正值此時,年輕而精力旺盛的亨利卻因高燒而臥床不起,並於同年的秋天去世。亨利一死,其宏偉計劃也宣告破產。在這一短短的時期,東方第二次逃脫了霍亨斯陶芬王朝的魔掌。拜占庭人得知亨利的死訊和取締「阿勒曼尼稅」的消息十分歡悅。教宗也如釋重負。 亨利的活動表明了,在十字軍事業中,政治上的考慮已經獲得全面勝利。這對拜占庭的未來命運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亨利最終提出了拜占庭帝國問題,它的解決將很快成為十字軍成功的必要條件。」注1288 有些史學家矢口否認亨利六世有建立世界性大一統帝國和征服君士坦丁堡的夢想。他們指出,這種說法只是基於那個時代拜占庭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的記載,而在西方史料中卻沒有相關的任何證據。這些作者認為,後來得到布萊耶爾贊同的諾爾頓的論斷並不可信;他們相信,在1196年時,亨利並沒有認真地考慮進攻拜占庭的問題;亨利的十字軍與他的拜占庭政策也沒有任何關係,認為亨利有著建立一個世界性帝國的夢想只是子虛烏有的神話。注1289但是,人們無法否認當時的作者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的記載,他清楚地評述了亨利對拜占庭的侵略計劃。而且,這一計劃是亨利之父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對拜占庭政策的直接延續和後果;在第三次十字軍運動中,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曾經準備奪取君士坦丁堡。注1290因此,亨利六世的政策不僅是一位十字軍戰士的政策,也是一位沉湎於建立一個包括拜占庭在內的世界君主國的幻想者的政策。450 第四次十字軍和拜占庭 第四次十字軍運動是一次極度複雜的歷史事件,混雜著各種各樣的利益和情緒;高尚的宗教情感,來世回報的希望,精神活動的渴望,對十字軍事業的獻身與冒險和攫取的欲望,對長途旅行的愛好和封建時期的尚武好戰情緒交織在一起。前幾次十字軍運動表現出來的物質利益和世俗利益支配精神和宗教情緒的特點,在第四次十字軍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在1204年十字軍占領君士坦丁堡和建立拉丁帝國的行為中,這一特徵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 12世紀末,特別是在亨利六世時期,德意志控制著義大利,亨利的東方計劃亦威脅著東方帝國。他的突然去世改變了整個形勢。著名的英諾森三世於1198年當選教宗。他致力於恢復被德意志君主損害的教廷權威,並充當基督教反對伊斯蘭教運動的領袖。在與德意志人鬥爭中,義大利站在了教宗一邊。教宗知道霍亨斯陶芬家族是教廷和義大利的頭號敵人,所以支持當選德意志國王的不倫瑞克的奧托,反對已經去世的亨利六世的弟弟、士瓦本的腓力·霍亨斯陶芬。這似乎為拜占庭帝國推行科穆寧王朝的計劃,以一個拜占庭世界國家代替日耳曼世界國家提供了可乘之機。皇帝阿列克修斯三世可能帶著這一想法,在英諾森三世當選教宗的那年,寫信給教宗說:「我們是僅有的兩個世界權力的掌握者——獨一的羅馬教會和獨一的查士丁尼繼承者的帝國;因此,我們必須團結起來,防止我們的對手——西方皇帝的東山再起。」注1291實際上,拜占庭的內外形勢不可能使這種宏偉計劃變為現實。451 然而,英諾森三世不願意看到東方皇帝分離於基督教會之外,於是開始進行教會統一的談判。談判進程緩慢,因為在教宗致阿列克修斯的一封信中,惱怒的教宗竟威脅,如果這位皇帝不順從,教廷將支持被廢黜並被致殘的伊薩克家族重登拜占庭皇位,注1292這位伊薩克的女兒在此前已同德王士瓦本的腓力結婚。當然,教宗可能並不想這麼做。然而,阿列克修斯三世並不贊成教宗關於使教會合一的建議。在一封信中,他甚至聲稱君權高於教權。注1293所以,拜占庭與羅馬的關係又趨於緊張。 教宗英諾森三世與君士坦丁堡繼續談判,並在德意志進行巧妙的外交宣傳,同時也在積極地組織一次全面的十字軍行動。他力圖使東西方基督教世界的力量都集中起來,以達到一個共同的目標,即將聖地從異教徒的手中解放出來。所有的基督教君主都收到了教宗諭旨;教宗的使節們遊說於整個歐洲,允諾將赦免十字軍參加者的罪惡,保證他們得到許多世俗的好處;舌巧如簧的教士們則去煽動群眾。英諾森在信中描述了聖地的悲慘情景,表達他對那些沉湎於享樂和無謂爭鬥中的君主和王公的憤怒;他描述了穆斯林(即他信中所稱的異教徒)是怎樣看待和談論基督徒的。教宗寫道: 我們的敵人侮辱我們說:「你們那位既不能自救也不能救人的上帝在哪裡?我們玷污了你們的聖殿,褻瀆了你們所崇拜的聖物並蹂躪了你們的聖地。我們無視你們的存在,控制了你們的父之信仰的搖籃。我們打敗了法國人,折斷了他們的長矛,我們粉碎了英國人的進攻,摧毀了德意志人的鬥志,挫敗了西班牙人的英雄主義。你們的勇武何用之有?你們的上帝在何方?讓他出來幫助你們呀!讓他來保護你們和他自己呀!……我們所要做的是,在消滅了那些留守聖地的殘兵敗將之後,我們必定要降臨於你們的土地,將你們的名字抹去,將你們的記憶塗掉。」對這樣的奇恥大辱,我們何以作答?我們如何回擊這些侮辱?確實,他們的話並非捕風捉影……當異教徒肆無忌憚地耀武揚威的時候,基督徒們再也不敢邁出城門一步。他們惶恐不安地躲在城裡。(異教徒的)劍在城外等待著他們;他們則躲在城內瑟瑟發抖。注1294 452 西歐的主要君主無人響應英諾森三世的號召。法國的腓力二世奧古斯都由於離婚案被開除教籍;英國無地王約翰登基伊始,首先要做的是鞏固王權,正忙於解決與男爵們的爭端;最後,在德意志,則爆發了不倫瑞克的奧托與士瓦本的腓力之間的皇位之爭,雙方都無法脫身。在所有的君主中,只有匈牙利國王參加了十字軍。不過,西方騎士,特別是法國北部騎士中的一些傑出人物,參加了這次十字軍戰爭。香檳伯爵蒂鮑爾特(Thibault)、佛蘭德的鮑德溫(Baldwin)、布盧瓦(Blois)的路易以及其他許多人都加入了聖戰行列。這次十字軍由法國人、佛萊芒人、英國人、德意志人和西西里人組成。 但是,十字軍的核心人物是威尼斯總督恩利克·丹多羅(Enrico Dandolo)。他從思想上和性格上都屬於典型的威尼斯人。他上台時至少有80歲,但他卻像青年人一樣精力充沛。他忠誠愛國,十分清楚威尼斯的重要目標,特別是經濟目標是什麼。只要涉及聖馬克共和國的尊嚴、社會安寧和實際利益,丹多羅就會毫不猶豫地採取任何手段。他善於交際,意志堅定,老成持重,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老練的外交家和經濟專家。注1295 在第四次十字軍開始的時候,拜占庭和威尼斯的關係不是特別友好。據傳說,三十年前,丹多羅在君士坦丁堡作為人質時,希臘人用一面反射強烈陽光的凹鏡弄瞎了他的眼睛。因此,他與拜占庭有不共戴天之仇。當然,拜占庭和威尼斯的互不信任和敵對有更深刻的原因。丹多羅十分清楚,整個東方,包括基督教國家和伊斯蘭教國家,具有共和國經濟發展所必需的取之不盡的資源;他的首選目標是離他最近的拜占庭。他要求全面恢復威尼斯在拜占庭已經獲得、但後來被科穆寧朝的末代皇帝曼紐爾削弱了的所有商業特權。丹多羅目睹了威尼斯商人被逮捕,被搶走船隻,被沒收財產,也目睹了1182年拜占庭人對拉丁人的大屠殺。丹多羅絕對不能容忍威尼斯多年在東方帝國獲得的貿易壟斷權轉到其他義大利城市,如比薩和熱那亞,從而損害威尼斯的商業繁榮。精明強幹的丹多羅醞釀成熟了一個征服拜占庭、確保東方市場的計劃。他的伎倆與英諾森三世如出一轍:他要挾阿列克修斯三世說,威尼斯打算支持被廢黜和致殘的伊薩克·安吉列家族復辟。453 於是,在第四次十字軍的準備過程中,主要有兩個人在起作用:十字軍中精神世界的代表、教宗英諾森三世希望從穆斯林手中奪回聖地並統一基督教世界;世俗代表恩利克·丹多羅總督則將商業物質目標放在首位。另外兩個人物也對十字軍事業有相當的影響:一個是從君士坦丁堡逃到西方的前任皇帝伊薩克·安吉列的兒子,即阿列克修斯王子,另一位是德意志士瓦本的腓力,他是伊薩克·安吉列的女婿、阿列克修斯王子的妹夫。 香檳伯爵蒂鮑爾特被選為這次十字軍的指揮官。他德高望重,深受十字軍愛戴,是這次東征的中堅力量。但不幸的是,蒂鮑爾特在十字軍出發前突然死去。十字軍群龍無首,又重新推舉了蒙斐拉侯爵博尼法斯(Boniface)任指揮官。這樣,十字軍的領導權就從法國人之手轉入義大利君主之手。 那時的巴勒斯坦屬於埃及的阿尤布王朝管轄。著名的薩拉丁死後(1193年3月),埃及國內陷入一片混亂。這種形勢似乎有利於十字軍的遠征。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前夕,基督徒在敘利亞和巴勒斯坦還保留有安條克和特里波利兩個重要工業中心和一個海岸要塞阿克(Acra,Saint-Jean-d』Acre)。 十字軍在威尼斯集結,威尼斯將用它的艦隊運載他們去東方,但收取一筆運輸費用。當時的巴勒斯坦屬於埃及,所以埃及是十字軍的最近目標;十字軍計劃先征服埃及,然後再乘勝追擊,一舉從穆斯林手中奪回巴勒斯坦。然而,威尼斯要等到收齊全部運輸費用之後才肯運載十字軍。十字軍沒有湊足這筆款項,所以他們最終答應威尼斯總督的提議:幫助總督收復前不久脫離威尼斯人控制,投入匈牙利國王麾下,地處亞得里亞海岸的達爾馬提亞海岸城市扎拉(扎德爾)。儘管匈牙利國王也發誓參加了十字軍,是應該接受保護的成員,然而十字軍還是同意了總督的提議,將軍隊開往這座即將投入十字軍運動的城市。於是,原計劃進攻異教徒穆斯林的十字軍所進行的第一個戰役就是進攻一座居住著十字軍人的城市。儘管教宗對十字軍的行為大發雷霆,並威脅要開除這支十字軍的教籍,但它還是攻擊了扎拉,為威尼斯人的利益而用武力占領了它,城中的居民將耶穌受難像立於城牆之上也未能阻擋住十字軍的屠殺。一位史學家大聲疾呼:這是「十字軍的一個精彩的開端!」注1296扎拉戰役使十字軍的威信一落千丈,卻給丹多羅帶來了慶祝首戰告捷的權利。454 教宗聞報十字軍攻下扎拉,也收到匈牙利國王對十字軍和威尼斯人的控訴,決定開除十字軍的教籍。英諾森致信十字軍:「你們不去上帝特許的聖地,反而渴飲你們兄弟的鮮血。宇宙魔鬼撒旦欺騙了你們……扎拉人民已將耶穌受難像立於城牆之上,而你們竟然熟視無睹,攻擊這個城市,逼其投降……我詛咒你們,你們應該停止破壞,將戰利品歸還匈牙利王的使者。否則,你們將被逐出教門,並被剝奪十字軍戰士享有的特權。」注1297 教宗開除十字軍人教籍的威脅並未對威尼斯人產生效果。但十字軍人——所謂的「法蘭克人」——卻千方百計欲使教宗撤銷逐教令。最後,承蒙教宗開恩,對法蘭克人的逐教令被撤銷,但威尼斯人依然遭到詛咒。然而,教宗最終沒有禁止被寬恕的十字軍同未被寬恕的威尼斯人的合作行動。 在進攻扎拉並使之淪陷期間,第四次十字軍的歷史上出現了一位新人物——拜占庭的阿列克修斯·安吉列王子,被廢黜和致殘的伊薩克之子。阿列克修斯從獄中逃往西方,請求獲得西方的幫助,以恢復其父親的皇位。他與教宗在羅馬的會晤沒有取得任何結果,又向北方跑到德意志,求助於他的妹夫、士瓦本的腓力。腓力的妻子是他的妹妹、伊薩克的女兒伊琳娜。於是,伊琳娜祈求丈夫幫助哥哥,這個「失去了庇護和自己的祖國,除了自己的軀體之外一無所有的、四處流浪的孤星」注1298。當時,腓力正忙於同不倫瑞克的奧托鬥爭,無暇顧及阿列克修斯。但他遣使扎拉,請求威尼斯和十字軍幫助伊薩克父子復位。阿列克修斯答應使拜占庭教會皈依羅馬,並且待其父復位以後,支付大筆酬金,他本人也將參加十字軍。455 這就出現一個問題:十字軍的方向和性質可能會完全改變。總督丹多羅立即意識到腓力的建議可以為威尼斯帶來好處。他在遠征君士坦丁堡和支持伊薩克復位過程中擔任的主要角色為他創造了一片廣闊的天地。起初,十字軍不同意改變原定計劃,轉變進攻方向,但最後,雙方達成了協議。 大多數十字軍決定參加遠征君士坦丁堡,但只同意在君士坦丁堡稍作停留便照原計劃進攻埃及。於是,威尼斯和十字軍在扎拉簽訂了征服君士坦丁堡的條約。阿列克修斯王子也親自來到扎拉營地。1203年5月,丹多羅、蒙斐拉的博尼法斯和阿列克修斯王子率艦隊從扎拉出發,一個月以後,十字軍出現在君士坦丁堡城下。 諾夫哥羅德(Novgorod)的一部羅斯編年史詳細記載了第四次十字軍、十字軍攻克君士坦丁堡和拉丁帝國的建立過程,但這部編年史卻沒有得到應有的研究。該編年史記載道:「法蘭克人及他們的首領們受到伊薩克之子向他們允諾的金銀的誘惑,卻將皇帝和教宗的規誡置於腦後。」注1299由此可知,按照這部羅斯編年史家的觀點,十字軍人應該為其原定目標的偏離而受到指責。諾夫哥羅德編年史的研究者P.比濟里認為這很重要,因為它提出了西歐史料中從未提及的、解釋十字軍進攻拜占庭的特殊理論,即「那次十字軍是由教宗和士瓦本的腓力共同決定的」注1300。456 許多學者對第四次十字軍問題進行了較深入的研究工作。他們的側重點主要轉向了十字軍改變進攻方向的原因。有一派學者強調這次十字軍的不尋常過程純系偶然條件所致,因而構成所謂「偶然事件論」派。持相反觀點的一派則看到威尼斯和德意志的預謀是這次十字軍改變方向的原因,因而構成所謂「預謀事件論」派。注1301 約1860年以前,所有的史學家大都依賴關於第四次十字軍的主要西方史料、十字軍參加者、法國史學家喬弗里·德維拉杜安(Geoffrey de Villehardouin)的記載,從來沒有爭論過上述問題。在喬弗里的著作中,這次十字軍諸事件的發生非常偶然和簡單:因為沒有船,十字軍在威尼斯租船,自然要在那兒集結;他們租了船,又支付不起船費,只好支持聖馬克共和國對扎拉的戰爭;然後,阿列克修斯王子到來,將十字軍引向拜占庭。所以,既沒有威尼斯的背信棄義,也沒有複雜的政治陰謀。 1861年,著名的《賽普勒斯島史》的作者、法國學者馬斯-拉特里(Mas-Latrie)第一次指責了威尼斯:威尼斯在埃及有重要的商業利益,與埃及蘇丹簽訂秘密條約,然後施詭計使十字軍放棄遠征埃及的原計劃,轉而進攻拜占庭。注1302後來,德國史學家卡爾·霍普夫(Karl Hopf)似乎確定威尼斯背離了基督的使命,說威尼斯與埃及蘇丹的那份條約簽於1202年5月13日。注1303雖然霍普夫不能提供條約的內容,甚至無法指出條約文件是從何處發現的,但這位德國學者的權威性使許多學者不假思索地接受了他的觀點。然而不久就證實霍普夫手上根本沒有新的資料,他所說的日期也很值得懷疑。法國史學家漢諾陶(Hanotaux)接著研究了這個問題,推翻了所謂「威尼斯背叛」的觀點,自然,推翻了「預謀」論。不過,他認為,如果威尼斯人唆使第四次十字軍改變方向,他們肯定具有明顯的動機:試圖威懾叛亂的扎拉;希望扶植親信登上拜占庭皇位,以報復阿列克修斯給予比薩的支持;如果拜占庭瓦解,他們可以從中漁利。注1304現在看來,霍普夫的理論站不住腳。假如非要指責威尼斯人,那麼他們的背叛不是因為與穆斯林簽訂了條約,而完全是因為他們考慮到自己在拜占庭帝國的商業利益。457 然而,「預謀論」的信奉者並不想去證明威尼斯的背叛。1875年,一位法國學者萊昂伯爵提出了一個新的想法。他試圖證明唆使十字軍改變方向的主謀者不是丹多羅,而是德王士瓦本的腓力,即被廢黜的伊薩克·安吉列的女婿。將十字軍引向君士坦丁堡的詭詐的政治陰謀是在德意志炮製的。蒙斐拉的博尼法斯實施了腓力的東方計劃。萊昂認為,十字軍改向是教廷與帝國長期鬥爭中的一部分。注1305腓力利用他在十字軍中的領導地位羞辱了教宗,篡改了教宗的十字軍思想;他希望利用拜占庭的復辟壓倒教宗和德皇的競爭者不倫瑞克的奧托。注1306但瓦西列夫斯基的研究成果反駁了萊昂的理論。前者表明,阿列克修斯逃往西方的時間不是1201年,而是1202年——出乎所有史學家意料之外,所以「腓力無法、也無時間去炮製一場複雜的政治陰謀;因此,認為德意志人有陰謀、威尼斯背叛十字軍都是站不住腳的」注1307。法國人泰西耶(Tessier)立足於對當時的史料考證,反駁了德國君主作用論,轉而承認維拉杜安(Villehardouin)結論的重要意義,即1860年以前盛行的「偶然論」的重要意義。泰西耶說,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是法國人的運動,占領君士坦丁堡既不是德意志人,也不是威尼斯人的成就,而是法國人的傑作。注1308萊昂的「預謀」論只保留了一個事實:士瓦本的腓力在十字軍改向中起了作用,並且像亨利六世一樣宣稱擁有東方帝國的權力;但史料無法確證第四次十字軍的最終命運竟會取決於腓力的巧妙領導計劃。458 19世紀末,德國史學家W.諾爾頓最終否決了「預謀論」,基本同意「偶然論」。他決定對「偶然論」做更進一步的研究。他將第四次十字軍的問題置於東西方政治、經濟和宗教關係中加以討論,試圖闡明第四次十字軍與前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之間的內在聯繫。注1309 總之,在第四次十字軍複雜的歷史中,摻雜有各種力量。既有西方教宗、威尼斯和德意志國王的動機,也有東方拜占庭的內在和外在條件。這些力量的相互作用構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現象,這種現象的細節即使現在也模糊不清。法國史學家呂謝爾(Luchaire)說:「這永遠是個謎。對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進行科學的研究比爭論不休要好一些。」注1310格雷古瓦最近宣稱「第四次十字軍根本不存在任何問題」注1311。 但是,在所有的計劃、希望和糾葛中,起支配作用的是丹多羅的堅定意志和發展威尼斯貿易活動的不屈不撓的決心。擁有東方市場就擁有無盡的財富和無限的光輝前途。這一點十分明顯。而且,那時的近東,特別是君士坦丁堡,熱那亞的經濟勢力不斷增長,已經站穩了腳跟。這尤其讓丹多羅坐臥不寧。在我們討論第四次十字軍的問題時,必須將威尼斯和熱那亞之間的競爭考慮進去。注1312最後,由於曼紐爾·科穆寧沒收威尼斯人的財產而導致拜占庭欠下的債務尚未償還。這一點可能對十字軍的改向也有一些影響。注1313 459 1203年6月末,十字軍艦隊出現在君士坦丁堡城牆下。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描述說,在這些西方人眼中,君士坦丁堡就「像錫巴里斯注1314一樣氣宇不凡」注1315。參加這次十字軍的法國作家維拉杜安描寫了十字軍看到這座都城時的感受: 現在你可以想像那些從未見過君士坦丁堡的人是如何熱切地瞻仰它。他們絕沒有想到世界上竟有如此富庶的城市:高大的城牆,高聳入雲的尖塔,豪華的宮殿和隨處可見的龐大教堂——其高其大堪稱城市之冠。告訴你,意志如鐵的人也會在它面前戰慄不已。這也難怪,自創世以來,從來沒有人能創造出如此偉大的傑作。注1316 這座壁壘森嚴的首都抵抗為數不多的十字軍似乎不在話下。但十字軍已經在歐洲海岸登陸,並且占領了加拉泰市郊。接著,在金角灣左岸突破入口的鐵索鏈,攻入金角灣,燒毀大批拜占庭船隻。同時,騎士們猛攻首都。雖然遭到守軍,特別是瓦蘭幾亞僱傭軍的殊死抵抗,但十字軍仍於7月初攻克了城牆。阿列克修斯三世見大勢已去,攜帶大批國庫金銀珠寶倉皇而逃。伊薩克二世被釋放出獄並復位;他的兒子,與十字軍同行的阿列克修斯王子被宣布為共治帝(稱阿列克修斯四世)。這是十字軍第一次占領君士坦丁堡。其目的是幫助伊薩克復位。 伊薩克復位後,以丹多羅為首的十字軍便要求阿列克修斯王子履行承諾:支付巨額酬金並與十字軍一起遠征,因為西方騎士們已經要求立即出發去埃及。阿列克修斯四世勸告十字軍不要住在城內,而去城郊紮營;而且,因他無力支付巨額酬金,只好懇求十字軍寬限一段時間。於是,拉丁人和希臘人的關係緊張起來。同時,首都人民也對兩位皇帝的政策十分不滿,指責他們賣國求榮。一場暴動爆發了。阿列克修斯三世皇帝的女婿、野心勃勃的阿列克修斯·杜卡斯·莫卓弗勞斯在1204年被宣布為皇帝;伊薩克二世和阿列克修斯四世又遭廢黜。不久,伊薩剋死在獄中,阿列克修斯四世也被莫卓弗勞斯絞死。460 莫卓弗勞斯即後來的阿列克修斯五世,他是由反十字軍的民族派所擁立的皇帝。十字軍與他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伊薩克父子死後,十字軍人認為不再對拜占庭負有任何義務。希臘人與十字軍之間的衝突不可避免。十字軍開始籌劃將君士坦丁堡據為己有。同年(1204年)3月,威尼斯與十字軍就占領君士坦丁堡後如何瓜分拜占庭帝國進行謀劃,簽訂了條約。條約的頭幾句話非常明確:「我們必將憑藉基督的名義征服這個城市!」注1317條約的主要條款如下:在這個被征服的城市建立拉丁政權;盟友們按照協議接受君士坦丁堡的戰利品;成立一個由六個威尼斯人和六個法國人組成的委員會,選舉一位他們認為能夠最好地治理這個國家、「光大上帝的榮耀、光大神聖羅馬教會和帝國榮耀」的人為皇帝;這位皇帝可得到首都內外被征服領土的四分之一,包括首都的兩座皇宮,其餘四分之三中的一半歸威尼斯,一半歸十字軍人中的其他部分;聖索菲亞教堂的所有權和牧首的選舉權由不提供皇帝的一方控制;所有得到封土的十字軍人員,不論其封土大小都要宣誓效忠皇帝,只有總督丹多羅例外。注1318這就是未來拉丁帝國的統治基礎。 十字軍的分贓協議完成以後,就全力以赴,由海陸兩路進攻君士坦丁堡。首都頑強抵抗,數日不下。最後的一天終於來到,1204年4月13日,十字軍攻克君士坦丁堡。皇帝阿列克修斯五世害怕被捉住,以後「變成十字軍口中的美味佳肴」注1319,遂倉皇逃跑。君士坦丁堡落入十字軍之手。拜占庭帝國的首都在「那次罪惡的背叛性遠征,即第四次十字軍的進攻之下,淪陷了」注1320。461 在記述這段歷史的時候,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寫道:「自然,當一個人要記載在世間天使(安吉列王朝)統治下的城市之女王(君士坦丁堡)之淪陷的這場社稷之難時,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注1321 攻下了這座城市後,整整三天,拉丁人慘無人道地開始了洗劫,君士坦丁堡幾百年來的收藏品被劫掠一空。每一座教堂,每一件聖跡,每一種藝術珍品或任何一件私人財產,都難於倖免。西方騎士和他們的士兵、拉丁教士和修道院院長,都參加了這場劫掠。 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目睹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並生動地描寫了十字軍對它的洗劫、褻瀆和破壞;甚至征服耶路撒冷的穆斯林在對待基督徒的態度上,也比這些自稱基督的戰士的人更為仁慈。注1322另一位目擊者、以弗所城的尼古拉·梅薩利特(Nicholas Mesarites)在紀念他哥哥的悼詞中,也激動地描寫了十字軍人攻陷君士坦丁堡的劫難。注1323 在十字軍大肆劫掠的三天裡,大批藝術珍品遭到破壞;許多圖書館被搜刮一空;許多文稿被焚毀。聖·索菲亞教堂也難逃厄運。當時的維拉杜安說:「自創世以來,沒有任何一個城市可以提供如此多的戰利品!」注1324羅斯的諾夫哥《羅德編年史》特別詳細地記載了教堂和寺院的劫掠。注1325《羅斯編年史》中也提到了1204年這場災難。注1326 拉丁人將珍寶異玩集中起來,坐地分贓,平信徒和神職人員得到了公平的待遇。第四次十字軍以後,整個西歐因君士坦丁堡大劫而富。大多數西歐教堂從君士坦丁堡的「聖物」中得到好處。注1327但大部分保存在法國修道院中的聖物,在法國大革命時被毀。君士坦丁堡競技場上的裝飾物,四匹精緻的古典時期藝術品青銅馬,也被丹多羅運到威尼斯。今天,它們仍屹立在聖馬克大教堂的門楣上。462 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模仿《聖經》中希伯來預言家耶利米哀歌和《詩篇》的文學風格,寫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悼詞,描述和哀悼這個城市的毀滅。悼詞開篇是:「噢,城市,城市,天下城市的眼睛,全世界作家的主題,世界的奇觀,信仰的領袖,教會的支持者,正教的航標,教育的保護神,萬善的庇護所!你一滴不漏地飲下主的憤怒之酒,你所罹臨的火焰比昔日五城(Pentapolis)的火焰猛烈百倍。」注1328然而,征服者必須承擔重建城市的艱巨任務。他們決定恢復城市的舊貌。選舉皇帝的問題也提上了日程。有一個人似乎註定要當皇帝——此即十字軍的領袖、蒙斐拉的博尼法斯。但丹多羅似乎反對這位候選人;他認為博尼法斯勢力過於強大,而且其領地太靠近威尼斯。因此,博尼法斯被擱置一邊。丹多羅作為威尼斯共和國的總督,不敢覬覦皇位。於是選舉團召集會議,選舉了新皇帝。在丹多羅的影響下,佛蘭德伯爵鮑德溫當選。這位伯爵遠離威尼斯,又不如博尼法斯強大。鮑德溫如期即位,在聖索菲亞教堂隆重加冕。 鮑德溫即位時,仍有三位希臘統治者在世:兩位前任皇帝阿列克修斯三世安吉列和阿列克修斯五世杜卡斯·莫卓弗勞斯,以及尼西亞君主狄奧多爾·拉斯卡利斯。鮑德溫消滅了兩位皇帝的黨徒;至於拉丁帝國與建立尼西亞帝國的狄奧多爾·拉斯卡利斯之間的關係,則屬後面一章的內容。 皇帝的人選確定了,下一個問題就是如何分配征服地。總的來說,「羅曼尼亞注1329——拉丁人和希臘人對東方帝國的稱謂——的瓜分」(Partitio Romanie)基本上是按1203年3月的協議進行。注1330君士坦丁堡在鮑德溫和丹多羅之間分配,皇帝得了八分之五,總督得到其餘的八分之三和聖索菲亞教堂。首都之外,皇帝得到色雷斯南部領土和小亞細亞西北連接博斯普魯斯海峽、馬爾馬拉海和赫勒斯滂海的一小部分,愛琴海上的一些較大島嶼,如萊斯博斯島、開俄斯島、薩摩斯島等也分配給他。就是說,博斯普魯斯海峽和赫勒斯滂海的兩岸都在鮑德溫控制之下。463 為了補償蒙斐拉的博尼法斯沒有得到皇位的損失,十字軍答應將小亞細亞的一些領土分配給他。實際上,他得到了馬其頓地區的薩洛尼卡(塞薩洛尼卡)及其周圍領土和色薩利北部的領土,形成薩洛尼卡王國。臣屬於皇帝鮑德溫。 威尼斯在瓜分羅曼尼亞時獲得了最大的一份。聖馬克共和國得到亞得里亞海岸的一些據點,如都拉基烏姆、愛奧尼亞諸島、大部分愛琴海島嶼、伯羅奔尼撒的一些地區、克里特島、色雷斯的一些港口,包括赫勒斯滂海上的加利波里以及色雷斯的一些內陸領土。丹多羅為了避免向皇帝稱臣,採用了拜占庭的「僭主」(despot)頭銜。他還自封為「占有八分之三羅曼尼亞帝國領土的領主」注1331(quartae partis et dimide totius imperii Romanie dominator);這個頭銜一直被總督們沿用至14世紀中期。根據條約,聖索菲亞教堂交給一個威尼斯教士;另一個威尼斯人托馬斯·莫洛希尼(Thomas Morosini)被提升為總主教,成為新帝國天主教的首領。拜占庭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是希臘正教會的虔誠教徒,在他的史著中對托馬斯·莫洛希尼極盡醜化之描述。注1332 很顯然,由於威尼斯的巧取豪奪,新的拉丁帝國與聖馬克共和國相比,顯得勢單力薄。威尼斯掌握了東方的控制權。聖馬克占有拜占庭最好的領土、最好的港口、最重要的戰略據點和大量肥沃土地;從威尼斯到君士坦丁堡的整個海路控制在該共和國手中。第四次十字軍創造了威尼斯在東方的「殖民帝國」,給予威尼斯共和國以無限的商業優勢,使她的政治和經濟勢力達到極限。這次東征使丹多羅總督精心策劃的自私精明的愛國主義政策大獲全勝。464 拉丁帝國建立在西方的封建制基礎之上。皇帝將征服的領土分割成許多大大小小的采邑,獲得采邑的西方騎士有義務向君士坦丁皇帝宣誓效忠。 薩洛尼卡國王蒙斐拉的博尼法斯經色薩利南下進軍希臘,占領了雅典。在中世紀,雅典是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行省城市。為了紀念聖母瑪利亞,在雅典衛城的古代帕特農神廟的遺址上,建立了一座正教教堂。在13世紀初拉丁征服的時候,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科尼阿特斯)擔任雅典城大主教已經達三十年之久。他留下了豐富的文字遺產,包括演說詞、詩歌和信函等。這些資料有助於我們了解中世紀阿提卡半島和雅典的情況以及科穆寧和安吉列王朝統治下的拜占庭帝國內部歷史。在邁克爾筆下,這兩個行省簡直是暗無天日:雅典到處是蠻族人(可能一部分為斯拉夫人),到處講著蠻族的語言;而阿提卡則與世隔絕,人民貧困不堪。「我在雅典待了很長時間,簡直變成了一個野蠻人。」邁克爾寫道,他還將雅典這座伯里克利之城比作暗無天日的地獄深淵(tartarus)。注1333作為中世紀雅典的捍衛者,邁克爾為祖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他無力抵禦博尼法斯的軍隊。於是放棄神職,到阿提卡海岸附近的一座荒島上聊度餘生。征服雅典後,博尼法斯將雅典城與底比斯城一起賜給勃艮第騎士奧松·德拉洛奇(Othon de la Roche),並封他為雅典和底比斯公爵(dux Athenarumatque Thebarum)。雅典衛城的教堂也落入拉丁人之手。 在中部希臘建立雅典和底比斯公爵領地的同時,在南部希臘,即古代的伯羅奔尼撒半島,當時經常被稱為莫里亞(Morea,該詞來源不祥注1334),法國人建立了阿凱亞公國。 著名史學家維拉杜安的侄子喬弗里·德維拉杜安在得悉十字軍占領了君士坦丁堡時,正在敘利亞海岸附近;他聞訊直奔君士坦丁堡,但當時海上的惡劣氣候條件使他漂流到伯羅奔尼撒南部海岸。於是,他索性在那兒登陸,征服了一部分領土。他自覺難以站穩腳跟,於是向當時在阿提卡的薩洛尼卡國王博尼法斯請求救援。博尼法斯遂將征服莫里亞的權利賜予他的法國騎士威廉·德香普利特(William de Champlite),此人屬於香檳伯爵家族。維拉杜安與他一起用了兩年時間征服了莫里亞。於是,在13世紀初,拜占庭的伯羅奔尼撒併入法國人的阿凱亞公國,由威廉公爵統治。它被分割為12個男爵領,並引進了西歐的封建制度。威廉以後,公國權力由維拉杜安家族繼承。阿凱亞公爵的宮殿以富麗堂皇而著稱,「看起來比任何一位國王的王宮都雄偉」注1335。「那兒的人也講法語,跟巴黎一樣。」注1336拉丁人建立的封建國家和領地在拜占庭領土上形成二十年之後,教宗霍諾留三世在致法國王后布朗什(Branche)的信中說,這個新建的東方國家「簡直是一個新的法蘭西」(ibique noviter quasi nova Francia est creata)。注1337 465 伯羅奔尼撒的采邑主按照西方模式,修築了帶有尖塔和城牆的城堡。其中最著名的是米斯特拉城堡。它坐落於古代拉克尼亞的塔夫蓋突斯(Taygetus)山坡上,靠近古代斯巴達。巴列奧洛格(Palaeologi)王朝從法國人手中收復米斯特拉之後,這座宏偉的中世紀封建領主建築在13世紀下半期成為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希臘-拜占庭君主的首府。甚至在今天,米斯特拉的殘垣斷壁仍是歐洲的奇觀之一,吸引著大批學者和遊客。它的教堂完好無損地保留著14世紀和15世紀珍貴的壁畫,是了解後期拜占庭藝術史的極其重要的〔資料〕。在半島的西部是堅固的克萊蒙城堡,它被完好地保存到19世紀30年代,後遭到土耳其人破壞。一位希臘編年史家寫道:即使法蘭克人丟掉了莫里亞,仍可利用克萊蒙城堡重新征服整個半島。注1338法蘭克人還在半島上建立了其他一些堡壘。 伯羅奔尼撒半島南部有三個半島,法蘭克人在其中的兩個半島上站穩了腳跟;而在中間那個半島上,他們雖然修建了兩座城堡,但無法真正征服棲居于山中的頑固的斯拉夫人(梅林吉[Mellingi]部落)。莫里亞的希臘人,至少其中的大多數,可能喜歡法蘭克人的統治,他們可以藉此而擺脫拜占庭政府的經濟壓迫。注1339 466 在伯羅奔尼撒南部,威尼斯人占領了兩個重要的海港,莫登(Modon)和科朗(Coron)。它們是威尼斯人的船隻到東方經商的優良中轉站,同時又是利凡特海上貿易的極其優良的觀察站,是人們「進行交流的」主要「眼睛」(oculi capitales communis)。注1340 關於拉丁人在伯羅奔尼撒的統治,可謂資料齊全,浩如煙海。特別是人們稱之為《莫里亞編年史》(14世紀)的作品,有多種語言的版本存留至今,其中有希臘語(韻詩體)、法文、義大利文和西班牙文等。從準確地揭示歷史真實方面來看,莫里亞編年史與其他資料相比,不能居於首位,但它提供的有關法蘭克人在伯羅奔尼撒統治時期的內部生活條件,諸如行政制度、公眾和私人生活以及當時莫里亞的地理狀況方面的資料則甚為豐富、翔實和珍貴。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莫里亞編年史》中,涉及希臘-拜占庭因素和西方封建因素相融合併形成極其有趣的生活條件那一時期的內部史和文化史的極其豐富多彩的資料。 有些學者猜測,注1341顯然,法蘭克人在莫里亞的統治,也許恰是《莫里亞編年史》本身,影響了歌德的創作,他的悲劇《浮士德》第二場第三幕,就是以希臘的斯巴達為背景。浮士德與海倫之間的愛情故事就發生在那裡。浮士德的原型就是被封建采邑所環繞的被征服地伯羅奔尼撒的王公;他的統治特徵不禁使我們聯想起《莫里亞編年史》中所記載的維拉杜安家族的一位王公。J.施密特認為,在靡菲斯特(Mephistopheles)的化身福希斯(Phorcias)與海倫的一場對話中,確實提到過建於拉丁統治時代的米斯特拉城堡。福希斯說: 那隆起於斯巴達後方,蜿蜒北行, 橫臥了多少個春秋的荒涼山脊 塔夫蓋突斯山的背後,依然有一條歡快的小溪 由歐羅塔斯傾瀉而下,沿著我們的峽谷 蜿蜒流入蘆叢,養育著你們的天鵝。 在那山谷的背後,一支強悍的民族 從辛梅里安人的黑夜中衝出,建立了 且維護著一座堅不可摧的城堡, 從此他們蹂躪土地和人民,隨心所欲。 以後又有一段對這座城堡的描述,它的立柱、壁柱、拱門和拱門飾物、陽台、長廊、鎖孔銅蓋等具有典型中世紀風格的設施。這齣悲劇中所描述的這些段落似乎都受到了《莫里亞編年史》的影響。換言之,法蘭克人征服莫里亞這段歷史為詩劇《浮士德》提供了一部分素材。注1342 467 十字軍對君士坦丁堡的占領和拉丁帝國的建立使教宗的處境非常尷尬。英諾森三世反對十字軍改變方向,並且在十字軍奪取扎拉以後將十字軍和威尼斯人開除教籍。但在拜占庭帝國首都陷落以後,他不得不面對既成事實。 皇帝鮑德溫致函教宗,稱自己是「由於上帝恩典成為君士坦丁堡皇帝和永遠的奧古斯都」,同時又是「教宗的臣屬」(miles suus)注1343。他向教宗通報了占領拜占庭首都和他當選皇帝之事。英諾森三世的回信一反常態。他「為上帝喜悅」,這個奇蹟「頌揚了他的名字,是教宗領的榮耀和福祉,也是基督臣民的福祉和喜悅」注1344。教宗號召所有教士、所有君主和人民支持鮑德溫的事業,並衷心希望君士坦丁堡的占領會對收復聖地更加有利。回信結尾時,教宗勸告鮑德溫做天主教會忠順的兒子。注1345在另一封信中,教宗寫道:「誠然,我們對君士坦丁堡回歸母親懷抱感到欣慰;而如果耶路撒冷回到基督臣民手中,我們將更欣慰。」注1346 但是,當教宗得悉君士坦丁堡遭到可怕的劫掠和十字軍瓜分拜占庭帝國的條約內容時,心情急轉直下。那份純世俗的條約很明顯是想將教會的干涉排除在外。鮑德溫沒有請求教宗確認他的皇位;而且,鮑德溫和丹多羅擅自決定了關於聖索菲亞教堂歸屬、總主教的選舉、教會財產和其他宗教事務問題。在君士坦丁堡大劫掠期間,許多教堂和修道院以及大批神聖場所被褻瀆和玷污。這引起了教宗的高度警覺和對十字軍的不滿。他致函蒙弗里侯爵說:「你們無權支配希臘人。當你們將矛頭從薩拉森人轉向基督徒的時候,你們就不是以收復耶路撒冷為己任,而是攻擊了君士坦丁堡;當你們不求天堂財富而追逐地上財富的時候,你們已經背棄了你們純潔的誓言。而更嚴重的是,你們(十字軍)中間有些人竟然不分信仰、性別和年齡而瘋狂殺戮。」注1347 468 因此,以分封制為基礎的拉丁人的東方帝國,並不擁有強大的政治權力;而且,在教會事務中,帝國在短期內也無法與惱羞成怒的羅馬教廷重修舊好。 西方騎士和商人並未完全達到目的,新生的東方拉丁國家並未能占有全部的拜占庭領土。1204年以後,建立了三個獨立的希臘國家。它們是拉斯卡利斯王朝統治下的尼西亞帝國,位於小亞細亞西部,居於拉丁帝國在小亞細亞的占領地與伊科尼姆(或羅姆)蘇丹國的領土之間,擁有愛琴海岸的一部分。它是獨立的希臘人中心當中勢力最大的一個,也是拉丁帝國的最危險的對手。此外,在巴爾幹半島西部的伊庇魯斯,建立了在科穆寧-安吉列家族統治下的伊庇魯斯君主國。最後,在遙遠的黑海東南部海岸,1204年建立了特拉布松(Trebizond)帝國,這裡的統治家族是所謂「大科穆寧」家族。 如果說,東方拉丁人沒有政治上的統一,那麼它也沒有宗教的統一。因為上述三個希臘國家依然遵循希臘正教會的教規教儀;在教宗看來,他們是分裂者。尼西亞帝國尤其讓教宗不滿,因為它的希臘主教無視君士坦丁堡拉丁大主教,依然自稱君士坦丁堡大主教。此外,拉丁帝國中的希臘人雖然政治上屈服於拉丁人的統治,但卻不接受天主教。軍事征服並未帶來教會的統一。469 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結局決定了拜占庭和十字軍的悲劇命運。拜占庭帝國從此再不能從第四次十字軍的打擊下恢復元氣,永遠失去了世界帝國在政治上的重要性。從政治上來說,東方帝國作為一個整體已不復存在,西歐的一些封建性的國家取代了它的地位,甚至在巴列奧洛格王朝復辟之後,它也無法重振國威,再現昔日的輝煌了。 至於第四次十字軍對於整個十字軍運動的影響,首先,它以最明顯的形式表現出,十字軍運動已經完全世俗化;其次,以往吸引西方人到東方的純樸動機開始發生偏轉。1204年以後,西方人不僅要對付巴勒斯坦或埃及的穆斯林,而且要分散很多精力鞏固他們在東方的領土,以確保拉丁帝國的權力。當然,其結果是延誤了對聖地上的穆斯林進行鬥爭的事業。 科穆寧和安吉列王朝的內部事務 教會關係 科穆寧和安吉列王朝統治下的拜占庭基督教會生活的重要性,表現在兩個方面:首先,在內部教會關係上,集中於解決在當時至關重要的,能引起拜占庭社會動盪的某些宗教問題和疑問;第二,在東西方教會關係上,主要是君士坦丁堡牧首與教宗的關係。 在教會問題上,科穆寧和安吉列王朝的皇帝們篤信「皇帝教權主義」(caesaropapistic)理論,這是拜占庭的重要特徵。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的《歷史》中曾引述了伊薩克·安吉列的話:「上帝與皇帝的權力在塵世間本無區別;國王們有無限的權力;他們可以在自己的國土上行使那些本屬於上帝的權力,因為他們的王權來自於上帝,上帝與他們並無區別。」注1348在談到曼紐爾·科穆寧的教會政策時,尼西塔斯提到了拜占庭皇帝們的普遍信念:皇帝們認為自己是「上帝與人類事務的一貫正確的審判者」注1349。這種觀點在12世紀下半期得到神職人員的支持。安條克牧首狄奧多爾·巴爾薩蒙(Theodore Balsamon)是希臘著名的宗教法學者和所謂偽佛提烏法規(《十四條世俗-教會法規集》)的校注者。他曾經寫道:「皇帝和牧首作為教會導師必須受尊重,因為他們由神選定。自然,正教宗帝擁有教導基督徒的權力,他們像牧師一樣焚香供奉上帝。」他們的榮耀在於:他們憑著虔誠的正教信仰,像太陽一樣照亮整個世界。「皇帝的權力和活動涉及(人的)身體和靈魂,而牧首的權力和活動只涉及靈魂。」注1350這位作家宣稱:「世俗法律和宗教教規對皇帝沒有約束力。」注1351 470 科穆寧和安吉列王朝統治下的教會生活使皇帝們能夠廣泛運用君權高於教權的思想:一方面,「異端思想」和「偽教條」泛濫攪亂了人們的心靈;另一方面,突厥人和帕齊納克人的威脅以及由十字軍運動導致的拜占庭與西方的新的關係,開始危及作為一個獨立國家的拜占庭的生存,這迫使皇帝們嚴肅認真地考慮與天主教會合一的問題。因為天主教會的教宗可能會阻止西方對東方的政治威脅。 在宗教方面,最初兩位科穆寧皇帝都是東正教信仰和教會的捍衛者;然而,由於政治上的壓力,他們對天主教會做了一些讓步。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的女兒安娜受其父親影響,在她的《阿列克修斯》中不無誇張地稱其父親為「第十三使徒」;或者,如果這種榮譽應歸於偉大的君士坦丁的話,那麼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必須「與君士坦丁並列排名,或者,若有人反對的話,也需名列君士坦丁之下」注1352。科穆寧王朝第三代皇帝曼紐爾由於實行不切實際的對西方政策,大大損害了東方教會的利益。 在教會內部生活中,帝國皇帝致力於同那個時代的錯誤信條和異端運動作鬥爭。令皇帝們深感擔憂的是教會生活的另一面,即教會和修道院的地產過度增長。為制止這種傾向,拜占庭統治當局已經不時地採取過相應的措施。 為了保證國防資金並補償自己的支持者,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沒收了一些寺院地產,將一些聖器化為貨幣。但是,為了平息此舉引起的不滿,皇帝後來按照教會所損失的聖器的價值,歸還了與之相當數額的財產,而且特別頒布了一則《新律》來糾正自己的過失,《新律》中規定「禁止將聖器用於公共事務」注1353。曼紐爾恢復了被廢除的尼斯福魯斯·福卡斯時期的《新律》(該法於964年頒布),限制教堂和修道院財產的增長;但後來他又被迫頒布另外的《新律》,儘可能修正由此而引起的不良後果。471 神職人員的混亂和道德墮落也令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極為不安。他在一則《新律》中宣稱:「基督教信仰面臨著危機,因為神職人員日益腐敗」注1354;他計劃根據宗教教規修正教會生活,改善神職人員的教育,開展教牧活動,以達到提高神職人員道德水準的目的。不幸的是,在那個時代的大環境之中,他無法圓滿達到自己的最初設想。 雖然科穆寧王朝統治者常常宣稱他們反對教會財產增長的立場,然而他們又常常是一些修道院的建立者和庇護者。在阿列克修斯統治期間,皇帝永久免去了阿索斯山修道院注1355的稅賦和其他各項負擔;「國家官員不能干涉聖山事務。」注1356像以前一樣,阿索斯山不依附於任何主教;普洛多斯(Protos)注1357,即阿索斯修道院院長會議(protaton)主席直接由皇帝任命,所以阿索斯直屬於皇帝。在曼紐爾統治時期,原居住於阿索斯山並擁有那兒的一所小修道院的羅斯人在院長會議的命令下,接管了聖潘特雷蒙(St.Panteleimon)女修道院,此事在今天甚至還有許多人知道。 阿列克修斯·科穆寧也支持聖·克里斯托丟勒斯(St.Chritodulus)在帕特莫斯島建立了一所修道院,據傳說,使徒約翰就是在帕特莫斯寫下了他的《啟示錄》,於是,該修道院以使徒約翰的名字命名。該修道院保存至今。在皇帝對於這件事發布的《黃金詔書》中,將帕特莫斯島賜予克里斯托丟勒斯,作為他永久的、不可轉讓的財產,並免除其一切賦稅,禁止任何政府官員踏入該島。注1358該修道院採用了最嚴格的管理制度。注1359 472 夏朗東說:「帕特莫斯島變成了幾乎獨立的教會共和國,只有修士才可以居住。」注1360塞爾柱突厥人進攻愛琴海諸島時,克里斯托丟勒斯和修士們被迫離開帕特莫斯,到埃維厄(Euboea)避難。克里斯托丟勒斯於11世紀死於埃維厄。他的改革也隨之結束,他在帕特莫斯的努力完全失敗了。注1361 約翰·科穆寧還在君士坦丁堡修建了潘托克雷塔(Pantokrator注1362)修道院,而且在那兒開設了一所有50個床位的功能齊全的醫院,專門為窮人服務。在皇帝簽署的法令(typicon)注1363中,對醫院的內部管理細則有詳細的描述。「它可能是歷史遺留下來的有關拜占庭社會人道主義思想的一個最動人的」典範。注1364 科穆寧王朝的知識生活相當活躍。有的學者甚至稱之為希臘文藝復興時代。這一復興時代是由帝國的一批傑出人物如邁克爾·塞勒斯等人掀起。科穆寧時代的文藝復興表現在許多不同方面,包括各種異端思想和教義上一些謬誤的形成。皇帝們作為正教信仰的捍衛者,與這類異端和教義謬誤發生了衝突。科穆寧時代的這種衝突也影響到所謂的「信眾誓言」(synodicon)教儀,即直到現在,在每年一度的東正教大齋節的第一個星期,當人們詛咒一切異端分子和反教會信條時,都要誦讀那些異端分子的姓名及反教會之教義的名稱;「信眾誓言」中提到的那些名稱中,許多都源自於科穆寧時代的阿列克修斯和曼紐爾時期。注1365 473 阿列克修斯反對異端的主要活動是對付保羅派和鮑格米爾派,這些宗教派別已經在巴爾幹半島,特別是菲利浦城一帶存在了很久。但無論是對異端迫害,還是由皇帝組織的公眾批判,甚至以火刑焚燒鮑格米爾派首領修士瓦西里,都無法消滅他們的信條。這些信條雖然未能在全國蔓延,但卻無法根除。於是,皇帝求助於修士優西米烏斯·茲加貝努斯(Euthymius Zigabenus)。此人精通語法,言辭犀利,是《新約全書》(New Testament)和《聖保羅書信》(Epistles of St.paul)的評註者。皇帝要求他揭露當時的一切異端教義,特別是鮑格米爾派教義;並且根據「教父」的理論基礎駁斥它們。為了逢迎皇帝的思想,茲加貝努斯撰寫了論文《正教信條大全》(The Dogmatic Panoply of the Orthodox Faith),文中旁徵博引,口誅筆伐,成為批判異端教條的手冊。注1366雖然如此,在曼紐爾朝還是發生了著名的修士尼逢(Niphon)傳布鮑格米爾教義的著名案件。注1367 在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統治時期,拜占庭文化生活中發生的另一件事,是邁克爾·塞勒斯(Michael Psellus)的學生、博學多才的哲學家約翰·伊達路斯(John Italus,來自於義大利)被控傳播「違法的、有違正教教義的異端教條、反對聖著和聖父們的經典、對聖像不恭」,等等。注1368對異端約翰·伊達路斯的公訴報告,是由俄羅斯學者Th.烏斯賓斯基整理出版並闡釋的,它揭開了科穆寧朝第一代皇帝統治時期拜占庭知識生活的意義深遠的一頁。有關宗教會議對伊達路斯案件的審判,不僅對付的是一個危及教會的異端信條的傳播者,也是針對一位高等成人學校中任教的、深受亞里士多德、柏拉圖和其他哲學家影響的教授。伊達路斯的一些門徒也被傳至法庭。經過審議,會議宣布伊達路斯及其門徒是在傳播異端教義和蠱惑人心。伊達路斯被移交給牧首接受真理的指導。但最後連牧首本人也成了伊達路斯的信徒,這在教會和人民中成了一個特大醜聞。在皇帝的指令下,伊達路斯的一系列罪狀被開列出來。最後宣布詛咒伊達路斯的11條錯誤信條和作為異端的伊達路斯本人。注1369 474 由於伊達路斯的著作尚未全部出版,所以無法對他的信條和他本人蓋棺定論。自然,學者們在這個問題上也是見仁見智。雖然,Th.烏斯賓斯基認為,「哲學的自由為教父們的著作和《聖經》權威思想所限制」注1370,然而,正如貝佐布拉佐夫和布良澤夫(Bryanzev)等學者所說,伊達路斯卻「認為在有些問題上,異端哲學可能優於教會教條」注1371,他「將神學與哲學分離,並且承認在神學和哲學領域中都可能保持獨立的見解」注1372。最後,針對伊達路斯案件,N.馬爾提出了「最重要的問題,即伊達路斯審判的興師問罪者是否具有與伊達路斯相應的知識水平來理解哲學與神學分離的原則?或者,在他們確定思想家伊達路斯是在擅闖神學領域之時,他們是否給予他獨立哲學思考的自由?」注1373當然,回答是否定的:在那個時候,這種自由是不可能的。不過,不能認為伊達路斯僅僅是個神學家,「他還是一位哲學家。他被判罪是因為他的哲學體系不符合教會的信條」注1374。科穆寧時代宗教生活的研究者最近提出,所有資料清楚地顯示,伊達路斯屬於新柏拉圖學派。注1375所有這些爭端和分歧表明,從11世紀末和12世紀初拜占庭文化史的角度來看,約翰·伊達路斯問題的意義非同小可。 然而,這並非全部。學術界已經注意到,與伊達路斯同時代出現的西歐哲學思想與伊達路斯的哲學思想極為相似;比如,這種相似可以在12世紀上半葉的法國著名教授,至今仍廣為流傳的自傳《災難歷史》(Historia calamitatum)的作者阿伯拉爾(Abelard)那裡找到。鑒於當時東西方文化相互影響的問題比較複雜而且人們對此缺乏充分的研究,因此,不能貿然說西歐學術依賴於拜占庭學術;但是可以肯定,「11—13世紀間歐洲思想家所思考的問題,我們在拜占庭思想家那裡也可以見到。」注1376 475 在外部教會事務方面,前三代科穆寧皇帝時期,帝國與教宗和西方教會接觸頻繁。正如皇帝邁克爾七世帕拉皮納克斯(Parapinakes)向教宗格列高利七世求援一事所顯示出的那樣,頻繁接觸的主要原因是突厥人和帕齊納克人從外部威脅著拜占庭。這種威脅迫使皇帝們求助於西方,甚至不惜以教會合一為代價。所以科穆寧王朝與羅馬教會的聯合傾向純屬外部政治因素所致。 在那些最可怕的歲月里,即11世紀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向教宗烏爾班二世尋求和解,並允諾將在君士坦丁堡召集宗教會議,討論有礙東西方教會複合的「除酵」注1377問題以及其他問題。1089年,希臘主教會議在君士坦丁堡召開,由阿列克修斯一世主持。在會上,烏爾班二世提議將他的名字刻入雙聯記事板上,並在聖事中提及他的名字。在皇帝的壓力下,會議一致通過了這個敏感的提議。注1378保加利亞的塞奧菲拉克特(Theophylact)所寫的《拉丁人的謬誤》一文可能就是出於這個時期,V.瓦西列夫斯基從這篇文章中看到了時代的特徵。注1379這篇論文的主題值得注意。作者不承認基督教會已經發生分裂這一普遍接受的觀點,也不認為拉丁人的錯誤使分裂成為定局。他對當時學者們的宗教偏執和傲慢的態度很反感。總之,塞奧菲拉克特在許多問題上願意接受合理的讓步。但信經的詞句絕對不能模稜兩可,也不得有所增添;換句話說,東正教絕對不能接受將「和子句」納入信經注1380。 當拜占庭帝國正處於生死關頭之際,烏爾班二世在羅馬也遇到棘手的事情:那裡出現了一個偽教宗,所以,也不可能召集宗教會議了。幾年以後開始進行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和希臘人與十字軍之間的敵對情緒及互不信任情況的出現,也不利於兩個教會達成諒解。在約翰·科穆寧時期,皇帝與教宗卡利克斯圖斯二世和霍諾留二世開展了教會合一的談判;約翰致兩位教宗的兩封信至今仍在。教宗的代表到君士坦丁堡全權處理教會合一問題。注1381可惜會談沒有結果。另外,一些著名的西方拉丁學者也參加了君士坦丁堡的神學爭論。德國學者哈維爾堡的安塞爾姆大約於1150年曾經記載了1136年在皇帝約翰·科穆寧面前的一場辯論。在這場辯論會上,「有許多拉丁人在場,其中有三位精通(拉丁和希臘)兩種語言、知識淵博的人。他們是威尼斯人詹姆斯,比薩人勃艮蒂奧(Burgeundio)和來自貝加莫城的義大利人摩西(Moses)。摩西精通兩種文學,在希臘人和拉丁人中間德高望重。他被雙方指定為忠實的翻譯」注1382。476 在約翰的繼任者親拉丁的曼紐爾一世時期,東西方教會聯繫更加活躍。曼紐爾一世希望恢復獨一的羅馬帝國,而且認為只能從羅馬得到這個帝國的皇冠。這為教宗帶來了合一的希望。因此,雙方的合一談判很明顯是純政治性的。德國史學家諾爾頓對此做了恰如其分的評論:「科穆寧王朝希望通過羅馬教廷的幫助統治西方,從而統治教廷;教宗夢想在科穆寧王朝的支持下成為拜占庭教會的主人,從而成為拜占庭帝國的主人。」注1383 第二次十字軍以後,曼紐爾與幾位教宗都有信函聯繫。而教宗自己有時也願意向這位皇帝伸出友誼之手,教宗哈德良四世更是如此。他與西西里王發生了爭執,而且對最近登上皇位的弗里德里希·巴巴羅薩非常不滿。在致薩洛尼卡大主教瓦西里的信中,哈德良四世表示了自己要「幫助所有信眾皈依一個教會」的願望,並且將東方教會比作丟失的銀幣(drachma)、迷途的羔羊和死去的拉撒路(Lazarus)。注1384 此後不久,曼紐爾通過使者正式答應教宗亞歷山大三世合併教會,條件是教宗將被德意志國王弗里德里希非法占有的羅馬帝國的皇冠歸還給他;為了達到此目的,曼紐爾可以向教宗提供所需資金和足夠的軍隊。但由於477亞歷山大三世在義大利的處境有所好轉,拒絕了他的提議。 皇帝在首都召集會議,試圖結束拉丁人與希臘人之間的爭吵,尋求教會合一的途徑。曼紐爾竭力規勸君士坦丁堡牧首讓步。曼紐爾與牧首在會議上的「對話」是一份重要文件,表明了兩個主要會議參與者的態度。在「對話」中,牧首稱教宗「充滿了邪惡」,寧願要「亞加倫人」(Agarens,即伊斯蘭教徒)的枷鎖,不願受拉丁人的統治。這種論調明顯地反映了那個時代教會和公眾的感情,在15世紀,即拜占庭衰落時代,多次重複。曼紐爾只得讓步。他宣布他將「像遠離毒蛇」那樣遠離拉丁人。注1385這樣,會議的所有議題都未達成一致意見。會議甚至決定與教宗之流劃清界限。 因此,曼紐爾的對外世俗政策和教會政策都徹底破產了。其原因可以歸結為他的這兩項政策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個人想法,缺乏真正堅實的公眾輿論基礎。此時,「恢復大一統帝國」的願望早已是一種幻想,而且,曼紐爾的統一願望不可能得到全國人民的同情和支持。 在科穆寧王朝的最後五年(1180—1185年)中,特別是在安德羅尼卡一世統治時期,教會因素與複雜的內外形勢交織在一起。安德羅尼卡在其統治初期就堅決反對前任皇帝的親拉丁政策,因此不可能同意與西方教會的合併。在教會內部事務中,他粗暴地對待君士坦丁堡牧首,不允許對信仰有任何爭議。注1386而人們通常認為是他所講的「一場反對猶太人的對話」,則屬於稍後的時期。 安吉列時代在政治生活和教會生活中都是危機四伏。這個王朝的皇帝們自以為能夠控制局勢。因此,第一任皇帝伊薩克竟然隨心所欲地更換君士坦丁堡牧首。 在安吉列王朝時期,拜占庭教會就聖體血問題發生了激烈爭論,皇帝本人也卷了進去。當時的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說,爭論的問題是:「我們所分享的基督聖體是在他受難和復活之後變為不朽(ἄφθαρτον)的,或,是在他受難之前可朽的(φθαρτόν)。」注1387換句話說,「我們所分享的聖體是像普通食物那樣受自然生理過程的支配,還是不受這些過程的支配。」注1388阿列克修斯·安吉列堅決捍衛「被傲慢地褻瀆」的真理,支持「聖體不朽」的觀點。12世紀末拜占庭的這一類爭論在十字軍時代的基督教東方特別激烈,可以說是受了西方的影響。眾所周知,西方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這些爭論;甚至在9世紀,就有人提出聖體是和普通食物一樣服從自然的生理法則的。478 至於安吉列王朝與教宗的關係,也應該注意。出於政治上的考慮,教宗當然希望引誘東方教會接受教會的合一。但他的計劃沒有實現。複雜的國際形勢,特別是在第四次十字軍之前的國際形勢將德意志國王推上了國際舞台。德意志國王在解決拜占庭問題方面似乎起到了重要作用。德意志國王是教廷最危險的對手。為了阻止這位西方皇帝占有東方帝國,教宗採取一切手段支持「分裂的」東方皇帝,甚至支持篡奪其兄伊薩克皇位的阿列克修斯三世。在第四次十字軍期間,羅馬天主教會的首領英諾森三世處於十分尷尬的境地,他先是堅決反對十字軍改變方向;後來他又被迫改變初衷,宣稱對君士坦丁堡史無前例的暴行符合上帝旨意。 總的說來,在科穆寧王朝和安吉列王朝統治的一百二十三年(1084—1204年)間,宗教生活受到外部關係的劇烈影響,更受到內部的矛盾衝突的影響。毋庸置疑,從宗教問題上看,這個時代具有重要的意義,耐人尋味。注1389 內部行政 財政和社會形勢。——一般地說,在12世紀,拜占庭帝國的內部局勢和行政制度沒有什麼大的變化。科穆寧王朝和安吉列王朝時期的拜占庭教會歷史或許已得到全面研究,而對拜占庭的內部社會經濟生活的研究卻很薄弱。如果說拜占庭的內部歷史未受到足夠重視,那麼以科穆寧王朝為開端的那個時代的研究則尤其薄弱。即使在今天,對這方面問題的研究也是僅依據一些推測而寫的簡短的章節,時有偶然的評論或附錄,最多就是一兩篇簡短的專題文章。因此,至少現在,對這個時代的內部歷史還沒有一個恰如其分的認識。近期的法國學者夏朗東對12世紀拜占庭的內部生活曾經做過全面探討,但在他預期的續篇出版之前,他卻不幸去世。注1390 479 作為小亞細亞大土地貴族的代表,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成為拜占庭帝國的皇帝之時,由於頻繁的軍事活動和前朝的內亂,國家財政體系已陷入全面癱瘓狀態。雖然如此,登台伊始的阿列克修斯還要犒賞幫助他獲得皇位的功臣和追隨者,慰勞他的家族成員。與突厥人、帕齊納克人和諾曼人的惡戰和與第一次十字軍的周旋都需要巨額開支。大土地所有者和修道院的地產於是被用於彌補國庫的虧空。 從各種零星的史料中,人們可以判斷,阿列克修斯曾經肆無忌憚地沒收大土地所有者的財產;甚至在政治陰謀案件中,也常常以籍沒地產的方式代替死刑判決。就連修道院可以終生享用的捐贈地(希臘語khariskia,後稱kharistikarioi)也無可倖免。 贈地(kharistikia)制度並非始於科穆寧王朝。但由於財政困難,科穆寧皇帝們可能更經常地依賴於這種制度。這種制度與聖像破壞運動時期的修道院地產世俗化,或者與更早時期的社會生活現象相似。這種賞賜方式在10—11世紀已經非常普遍。寺院可以被賞賜給神職人員,也可以被賞賜給俗人,甚至女人。有時,男修道院被賜予女人,女修道院被賜予男人。受賜者(kharistikarios)要捍衛寺院的利益,使其免於受到省督們或稅務官們隨心所欲的橫徵暴斂;受賜者還要妥善經營修道院經濟,完成義務後的那部分收益歸自己所有。當然,實際上他常常忽視自己的義務,而且,一般來說,修道院的貢獻正是國家收入和利潤的來源。結果是修道院經濟的衰落。賞賜制度可以為受贈人帶來豐厚利潤,因此,拜占庭的達官貴人趨之若鶩。阿列克修斯制訂的欲將一些教會聖器轉化為貨幣的法令後來也廢除了。480 然而,沒收土地並不足以改善財政。於是,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採用了可能是最惡劣的金融手段,發行劣質貨幣,使貨幣貶值。為此,阿列克修斯遭到後人的嚴厲指責。此前,市面上流通的是足量的金幣,稱作諾米斯瑪(nomisma)、伊佩比路(hyperpyrus)或索里達。阿列克修斯發行了一種銅與金的合金幣或銀與金的合金幣,稱諾米斯瑪,與足量金幣同價。舊的諾米斯瑪價值相當於12個銀幣(米里亞里斯[miliarisia]),新的諾米斯瑪價值只相當於四個銀幣,相當於舊幣價值的三分之一。注1391 但阿列克修斯命令徵稅者只收足值的貨幣。這種措施使拜占庭財政更加紊亂,而且激起了民憤。 儘管政府採取了一定的補救措施,但困難重重的外部形勢和國內瀕於崩潰的財政迫使政府採用了極嚴厲的稅收政策;而由於許多教俗大地產可以免稅,稅收的負擔全部壓到下層階級的頭上。在政府的苛捐雜稅壓榨下,下層人民不堪重負。稅收官們在民間橫行霸道,11世紀和12世紀初期的保加利亞大主教塞奧菲拉克特稱他們「無視上帝的法律和帝國法令,形同強盜」。注1392 儘管約翰·科穆寧幾乎連年征戰,但經過他的苦心經營,國家財政有所改善。然而,他的繼任者曼紐爾再一次將國家推上崩潰邊緣。而且,在這一時期,帝國人口已經減少,人民的納稅能力也相應減小。小亞細亞的某些地區由於穆斯林入侵而被放棄;那裡的人口一部分淪為俘虜,另一部分逃到沿海城市。被遺棄的土地自然不能納稅。而由於匈牙利人、塞爾維亞人和多瑙河以外民族的侵略,巴爾幹半島也發生了類似情況。481 與此同時,開支還不斷擴大。除了軍費開支,曼紐爾還將大批金錢花在來到拜占庭的外國人身上,因為這位皇帝偏袒拉丁人。而且,他還耗費大筆金錢用於大興土木和維繫宮廷的奢侈生活,且用於封賞他的寵臣和寵婦們。 歷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對曼紐爾的財政政策引起的廣泛怨恨情緒做了生動的描述。注1393愛奧尼亞諸島的希臘人由於不堪重負,投奔了義大利半島上的諾曼人。曼紐爾還試圖像阿列克修斯一樣,通過沒收教俗地產來改善財政。他恢復了964年尼斯福魯斯·福卡斯的著名《新律》,對教會和修道院地產大開殺戒。 只是到了科穆寧王朝末代皇帝安德羅尼卡一世時期,下層人民的處境才得以改善。他的短暫統治與曼紐爾大相徑庭。曼紐爾採取親拉丁政策,支持大土地所有者;安德羅尼卡則以國家利益和下層階級的保護者而著名。大土地所有者和稅務官受到嚴格究詰;各省督開始接受國庫高薪;公職的出售被停止。與安德羅尼卡同時代的史學家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描寫了下面這個田園詩般的畫面: 用一位先知的話說,每一個人都躺在自己的樹下乘涼,津津有味地吃著剛摘下的葡萄和地產的糧食,然後閉目養神。不用害怕稅務官的威脅,不用擔心貪婪者的勒索,不用警惕地看著他葡萄園中拾穗的人,也不用懷疑綑紮玉米稈的人;是愷撒的就還給愷撒,人們便不會對他苛求;他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被別人剝掉最後一件衣服,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在死亡線上掙扎。注1394 拜占庭史料將曼紐爾時期的內部生活描寫得十分悲慘,安德羅尼卡的短暫的暴力統治當然不會使其得到大幅度的改善。但是,在12世紀80年代,即曼紐爾時期訪問過拜占庭的西班牙圖得拉城的猶太旅行家本雅明,通過親身的觀察和與人們的交流,寫出了自己的旅行見聞。其中對君士坦丁堡不乏贊諛之詞。他寫道: 每年,從希臘帝國各地送來貢品絡繹不絕。城堡內的絲綢、紫衣和黃金琳琅滿目。如此多的商鋪,如此多的財富在世界上實屬罕見。據說本市的貢金每年可達20,000金幣。這些金幣都是商鋪和市場的租金,以及從海陸入境的商賈所納的貢金。希臘居民擁有大批的黃金和鑽石。他們騎著高頭大馬、穿金戴銀,看起來簡直是公侯。的確,這個國家盛產布匹、麵包、小麥和葡萄酒。君士坦丁堡的財富無可匹敵。此地頗多知書達禮、博學多才之人。他們都坐在自己的葡萄樹和無花果樹下,吃著美食,品著佳釀,作詩弄賦。注1395 482 在另一處,這位旅行家寫道:「各類商賈從巴比倫、什那爾(美索不達米亞)、波斯、米底、埃及各地,從迦南、羅斯帝國,從匈牙利、帕齊那克、卡扎爾人的土地上,從倫巴底和塞弗拉德(西班牙)雲集於此。這是一個繁忙的城市,各國商人從海陸兩路入境。世界上只有伊斯蘭大都市巴格達能與之匹比。」注1396在曼紐爾時期,還有一位阿拉伯旅行家奧爾-哈拉威(al-Haraw)或稱艾爾-哈勒威(el-Herewy)到過君士坦丁堡,受到盛情款待。他的遊記描寫了這個傑出的首都:「君士坦丁堡比人們傳說的還要大。似乎慷慨慈祥的主已經認定使它成為伊斯蘭人首都!」注1397也許人們會將圖得拉的本雅明對君士坦丁堡的描述與科穆寧時代的詩人約翰·柴柴斯(Tzetzes)描寫君士坦丁堡的詩文相比較。柴柴斯模仿荷馬《伊利亞特》(IV,437—438)中的兩首史詩,辛辣而尖刻地寫道:「他們(特洛伊人)沒有共同語言,南腔北調,他們來自世界各方。」「這些居住在君士坦丁堡中的人,個個獐頭鼠目;城裡人講著不同的異邦語言;也有不少人一向鬼鬼祟祟,偷竊成性,克里特人、突厥人、阿蘭人、羅得人和開俄斯人……所有這些苟且貪婪、腐敗的人在君士坦丁堡內卻被視為聖賢。」注1398曼紐爾時期君士坦丁堡的繁榮昌盛使A.安德烈亞茲聯想到某些大都市,如帝國末期的巴黎在大災難前夕的生活。注1399 當時首都君士坦丁堡的人口數量很難確定。不過,據估計,12世紀君士坦丁堡的人口可能在800 000—1 000 000之間。注1400 483 至於科穆寧和安吉列時代大地產的增長情況,則是,大土地所有者的勢力逐漸膨脹,越來越獨立於中央政府;封建過程在帝國發展迅速。科戈納索提到科穆寧王朝最後兩位皇帝和安吉列王朝伊薩克二世時,說:「封建主義在全國蔓延,皇帝必須與行省大地主鬥爭,因為他們不再像以前(比如在諾曼戰爭時期)那樣慷慨,不願為中央政府提供兵源……構成帝國社會與政治基礎的各元素之間的均衡被打破,貴族占了上風,玩弄帝國於股掌之中。君主的權力和財富被貴族剝奪。」帝國迅速走向毀滅。注1401 曼紐爾曾經頒發過一份重要的《黃金詔書》,規定由皇帝御賜的不動產只能轉讓給元老院或軍事官員;如果不遵守這個規定,不動產則要上交國庫。注1402曼紐爾的禁令剝奪了下層階級獲得帝國土地賞賜的機會,使貴族地產愈加膨脹。注1403這份《黃金詔書》於1182年12月被阿列克修斯二世科穆寧廢除。廢除令雖然由阿列克修斯二世簽署,但無疑受到了獨攬朝綱的攝政者安德羅尼卡的壓力。自1182年開始,帝國不動產可以惠賜任何社會階層。注1404 1182年的《黃金詔書》是安德羅尼卡針對拜占庭貴族和大土地所有者的新政策的開端。他必須同他們作頑強的鬥爭。文件的簽署者科穆寧王朝的阿列克修斯二世只是安德羅尼卡意志的代言人。於是,即產生了對於某些學者之觀點的疑問,因為他們認為曼紐爾的禁令是針對法蘭克人的,而且很可能確實制止了那些外國商人購買土地,所以,禁令的廢除有利於法蘭克人;而且與科穆寧王朝阿列克修斯二世的政策是一致的。注1405確實,年幼的阿列克修斯二世和他母親的政權曾試圖請求可惡的拉丁人給予支持。然而,安德羅尼卡進入君士坦丁堡並做了攝政之後,形勢就不同了。攝政大權獨攬,到1182年末,其政策已經公開地與拉丁人作對。484 國防和商業。——科穆寧王朝時期,連年征戰,耗資巨大。皇帝們夢想恢復大一統帝國,不斷加強軍隊建設。除各軍區提供的軍隊外,政府還從各民族中招募大批僱傭兵。在科穆寧時期,軍隊中開始出現一個新的民族成員,即盎格魯-撒克遜人。 盎格魯-撒克遜人之出現與拜占庭與諾曼人1066年在征服者威廉率領下征服英國事件有關,當時,在黑斯廷斯(Hastings)以北幾英里的森拉克(Senlac)之戰以後,災難席捲了英國,從而把英國送入嚴厲的征服者之手。反抗換來的是血腥鎮壓,許多盎格魯-撒克遜人絕望之中離開祖國。英國史學家弗里曼(Freeman)在他那部著名的描述諾曼征服英國史的書中強調:在11世紀80年代,即阿歷克塞·科穆寧統治初期,一些足以令人信服的、有關盎格魯-撒克遜人遷徙到拜占庭帝國的證據已經十分明顯。注1406一位12世紀上半期的西方編年史家寫道:「失去自由以後,盎格魯人萬念俱灰……許多青壯年遠走他鄉,來到遙遠的君士坦丁堡,為皇帝阿列克修斯賣命。」注1407這是「瓦蘭幾亞-英格蘭近衛軍」的開始。像10—11世紀的「瓦蘭幾亞—羅斯侍衛隊」一樣,他們在12世紀的拜占庭歷史中同樣起了重要作用。顯然,在親拉丁的曼紐爾時期,拜占庭的外國僱傭軍的數量最多。 海軍方面,阿列克修斯精心組織的海軍似乎逐漸失去了戰鬥力,到曼紐爾時代衰落了。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在他的著作中嚴厲譴責曼紐爾破壞了帝國的海上力量。注1408在科穆寧王朝時期,與帝國聯盟的威尼斯艦隊發揮了巨大作用。當然,其代價是拜占庭經濟獨立地位的喪失。485 曼紐爾修復和鞏固了一些處於衰敗中的據點。小亞細亞南岸的重要城市和軍事要塞阿塔利亞(撒塔利亞)開始設防。注1409他也在阿比都斯建立了防務設施並在赫勒斯滂海的入口處修建了一座橋,注1410這裡是拜占庭最重要的海關。從科穆寧王朝開始,威尼斯人和他們的競爭者熱那亞人和比薩人就在此地生活。 人們對於科穆寧時期地方行政的研究尚有欠缺。我們知道,11世紀的軍區數目已達38個。注1411隨著11、12世紀帝國領土的縮小,各行省的領土和數目也不可能保持原樣。這方面的資料可在1198年11月安吉列王朝阿列克修斯三世的《新律》中找到注1412。這部《新律》提到皇帝賜予威尼斯的貿易特權,並列出了「羅馬尼亞治下各行省的名稱,同意(威尼斯人)在那些地方進行商業活動」注1413。此法的研究工作尚欠完備,但其中的名單卻可以讓我們對12世紀帝國各行省的變化有個大概了解。 以前的軍區大都由軍事總督或「大將軍」(strategi)管理。後來,特別在1071年曼茲克特戰役以後,由於12世紀突厥的威脅在小亞細亞的加劇以及1186年保加利亞的獨立,帝國領土急劇縮小。由於領土的縮小,給予軍區統領的重要頭銜「大將軍」(strategus)在11世紀末已經不再使用。在科穆寧王朝時,「大將軍」一銜則徹底消失,因為它已不適用於相對規模較小的行省。漸漸地,「都督」(dux)一職代替了「大將軍」這個名稱。「都督」這一頭銜產生於9世紀以前,由一些小省長官領有。注1414 486 由於十字軍運動,科穆寧王朝和安吉列王朝統治時期的帝國商業形勢發生了特別重要的變化:東西方世界發生了直接商業聯繫,拜占庭喪失了東西方貿易中介的地位。注1415這對東方帝國的國際商業勢力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在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統治初期,威尼斯人已經在首都的一些地方有了穩固的據點。同時,比薩人在君士坦丁堡也得到了很重要的商業特權;他們擁有一處登陸點(港口,義大利語作scala),一個銷售其商品的專門商業區和一些私人房產;在聖索菲亞教堂進行聖事時,有特賜予比薩人的座位,在賽馬場有固定的觀賞席。注1416約翰·科穆寧統治末期,熱那亞第一次同拜占庭展開談判,內容當然與商業活動有關。曼紐爾的政策總是與威尼斯、比薩和熱那亞的商業利益密切相關。這當然有損於帝國的經濟實力,與此同時,又使這三個城市處於永久的商業競爭中。1169年,熱那亞在帝國全境——黑海和亞速海北岸兩地除外——獲得了極其有利的貿易特權。注1417 1182年駭人的拉丁大屠殺之後,在安吉列王朝時期,拉丁人取得了更為有利的地位。終於,在1198年11月,科穆寧王朝阿列克修斯三世極不情願地對威尼斯特賜《黃金詔書》,重述和確認伊薩克·安吉列以前頒發的有關與威尼斯共同防禦的詔書,重申威尼斯的貿易特權,增補了一些新的條款。威尼斯居住區保持不變。注1418一位史學家認為,這個條約的某些條款對奧斯曼帝國的領事裁判權制度有著特別大的影響。注1419 487 除首都之外,威尼斯人、比薩人和熱那亞人在帝國許多行省和島嶼都有居住區,享有充分的貿易特權。帖撒羅尼迦(薩洛尼卡)是帝國僅次於君士坦丁堡的重要經濟中心。12世紀的史料證明,在每年的10月底,當舉行紀念首都的保護者,使徒聖底米特里的紀念日活動之際,薩洛尼卡城都要舉行遐邇聞名的商品交易會,希臘人和斯拉夫人、義大利人、西班牙人(伊比利亞人)和葡萄牙人(盧斯塔尼亞人),「阿爾卑斯山那邊的凱爾特人」(法國人)及遠方大西洋沿岸的人云集於此。注1420希臘的底比斯、科林斯和佩特雷製造的絲綢馳名天下。巴爾幹半島的亞得里亞堡和菲利浦城也是重要的商貿中心。那時的愛琴海諸島也都有自己的工商業活動。 隨著災難性的1204年的臨近,拜占庭的商業優勢被威尼斯、熱那亞和比薩等義大利各共和國高效極富進取性的商業徹底摧毀。其中,威尼斯起主要作用。正如義大利史學家科戈納索所說,這個專制帝國失去了「有利於貴族階級的權力和財富,正像它被迫放棄了大量其他權利而使之有利於帝國各大城市的世界性商業階級一樣。」注1421 教育、學術、文學和藝術 馬其頓王朝的學術、文學、教育和藝術等文化活動非常活躍。9世紀的佛提烏、10世紀的君士坦丁七世波菲羅傑尼圖斯和11世紀的邁克爾·塞勒斯在各自文化領域的活動,以及君士坦丁堡高等學府的重建及該學府在11世紀的改革,為科穆寧和安吉列時代的文化復興創造了有利條件。執迷於古代文學是這一時期的特點。12世紀和13世紀初的作家們競相研究和模仿赫西俄德、荷馬、柏拉圖、史學家修昔底德和波利比阿、雄辯家伊索克拉底和德摩斯梯尼、希臘悲劇家和阿里斯托芬以及其他古代文學領域裡傑出的大師們。這種模仿在語言學領域裡尤其明顯。由於過度追求古代阿提卡方言的純正性,這種模仿變得矯揉造作,晦澀難懂,與現實口語格格不入。正如英國學者柏里所說,這種文學形式,是「傳統的奴隸;是那些高貴大師的枷鎖,但畢竟是枷鎖。」注1422但也有些作家在欣賞古典語言之美的同時,並不忽視當代流行的語言,留下了12世紀流行語言的重要樣本。科穆寧和安吉列朝代的作家知道拜占庭文化優於西方文化,在當時的一份資料中,稱西方人為「愚昧的遊牧部族,其中大部分,即使並不出生於君士坦丁堡,也至少受過君士坦丁堡的哺育,而且,他們與典雅的風範與智慧無緣」,對他們來說,美妙歌聲就像「禿鷲和烏鴉的嚎叫」注1423。488 在文學領域,這個時代出現了大批傑出的教、俗作家。這場文化運動也影響了科穆寧家族本身,該家族中許多成員由於環境的薰陶,致力於學術和文學活動。注1424阿列克修斯一世的母親安娜·達拉西娜(Anna Dalassena)天資聰穎,飽讀詩書。她的博學多才的孫女安娜·科穆寧娜說她「不僅是女人的最大驕傲,也是男人的最大驕傲;她美化了人性」。她在出席宴會時,常常手不釋卷,席間高談闊論教父們以及哲學家和殉道者馬克西姆(Maxim)的教理思想。注1425皇帝阿列克修斯·科穆寧親自寫過批駁異端教條的神學論文;他臨終前不久還寫了《繆斯》,該書於1913年正式出版。《繆斯》採用抑揚格韻律,主要是對他的兒子、繼承人約翰的「告誡」。注1426這些《繆斯》詩其實就是一種政治遺囑。其中不僅涉及抽象的道德問題,還提到許多當時的歷史事件,例如第一次十字軍。489 阿列克修斯的女兒安娜和女婿尼斯福魯斯·布萊昂紐斯(Necephorus Bryennius)在拜占庭史學編纂方面占有值得尊敬的地位。後者在阿列克修斯和約翰統治期間的國家事務中起了重要作用。阿列克修斯死後,他計劃寫一部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的傳記,可惜壯志未酬身先死。不過,他還是完成了一部家族編年史或傳記,敘述了迄阿列克修斯登基前夕科穆寧家族的興起過程。他詳細討論了從1070年到1079年,即至尼斯福魯斯三世波達尼亞特斯(Botaniates)統治早期的歷史;由於他記述的是科穆寧家族成員的活動,他的作品難免顯得片面。布萊昂紐斯的文風樸實無華,沒有絲毫矯揉造作的痕跡,與他博學多才的妻子的文風正好相反。但其字裡行間明顯露出色諾芬風格的影響。布萊昂紐斯的著作對於研究拜占庭宮廷內部歷史和外部政策,特別是研究突厥人對拜占庭不斷加劇的威脅,有著重要意義。 布萊昂紐斯的妻子、阿列克修斯皇帝的長女安娜·科穆寧資質聰慧,受過良好教育,是一部散文體敘事詩《阿列克修斯》的作者。注1427這是科穆寧時代文學復興運動的第一部力作,專門記述了安娜的父親,「偉大的阿列克修斯,宇宙泰斗,安娜的太陽」的輝煌統治。注1428一位安娜傳記的作者說:「直到19世紀,世界歷史上的女性史學家仍是鳳毛麟角。因此,在人類歷史上的一個最重要的文學運動中,出現了一位公主,顯然她應該受到後世的尊敬。」注1429在安娜所著的這本15卷著作中,涵蓋了1069—1118年的歷史,她描述了科穆寧家族在阿列克修斯登上皇位之前的逐漸發跡過程,直寫到阿列克修斯去世,彌補和完成了她的丈夫尼斯福魯斯·布萊昂紐斯的意願。安娜在《阿列克修斯》中,極力頌揚其父阿列克修斯的傾向明晰可見,她試圖向讀者表明,阿列克修斯,這位「第十三位使徒」注1430功蓋科穆寧家族任何成員。安娜自幼飽讀詩書,熟諳古代經典作家荷馬,抒情詩作家,悲劇作家,阿里斯托芬,史學家修昔底德和波利比阿、雄辯家伊索克拉底和德摩斯梯尼、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等。她的文風深受這些古代作家的影響,在她的《阿列克修斯》中,安娜在文字上採用了古典希臘語言。克倫巴赫認為她的文體矯揉造作,「充滿了枯燥的書卷氣,與當時文學作品中所使用的民間大眾口語形式格格不入」注1431。在偶爾提到西方蠻族人或羅斯人(斯基泰人)的名字時,安娜甚至向讀者道歉,因為這「有損歷史的高尚和主題」注1432。雖然安娜對其父親業績的描寫有失偏頗,但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其著述極為重要,因為這部著作不僅基於她個人的觀察和口頭報告,而且使用了國家的檔案文件、外交函件和帝國法令等。《阿列克修斯》是研究第一次十字軍遠征的最重要的史料之一。近代學者承認「儘管在這部女兒描寫父親的傳記中確有諸多瑕玼,但它仍不失為中世紀希臘歷史編纂學中的一部傑作」注1433,而且,它「將永遠是了解阿列克修斯·科穆寧重建希臘國家這段歷史的最珍貴的資料」。注1434 490 阿列克修斯的繼承者,他的兒子約翰幾乎終生在征戰,對於他是否迎合文化的時尚,人們尚不得而知。不過,他的兄弟「至尊」(sebastokrator注1435)伊薩克不僅有良好的文化修養,熱愛文學事業,而且還寫了兩部關於荷馬史詩版本在中世紀之變化問題的小冊子,同時,他也為據說是塞拉戈里奧(Seraglio)圖書館收藏的《聖經·舊約·首八卷》的君士坦丁堡抄本寫了導論。經研究發現,伊薩克·科穆寧除了這兩三部已出版的作品之外,還有許多著述。他的獨特之處引起了多方面的注意。注1436 曼紐爾皇帝迷戀占星術。他寫過一篇為「天文科學」,即占星術辯護的文章,駁斥牧師們對占星學的攻擊。此外,他還寫了各種神學論文和公眾演講稿。注1437由於曼紐爾的神學研究,一位讚美他的作者、薩洛尼卡的尤斯塔修斯稱他的統治為「皇帝-神父」的統治,他的帝國是「一個司祭的國家」(《舊約·出埃及記》19:6)注1438。曼紐爾不僅自己對文學神學有興趣,而且還引導其他人。他將托勒密的著名作品《天文學大成》(Almagest)作為禮品贈予西西里國王,其他一些手稿也由曼紐爾在君士坦丁堡的圖書館運至西西里。《天文學大成》的第一個拉丁文版本就是根據上述手稿於1160年翻譯出版的。注1439曼紐爾的弟媳伊琳娜也熱愛學問,具有文學天賦。狄奧多爾·普洛德洛姆斯(Theodore Prodoromus)是她的偶像詩人,也可能是她的老師。他曾贈送給她許多詩文。君士坦丁·曼納蘇(Constantine Manasses)亦把自己的韻文體編年史贈予伊琳娜,在序言中稱她為「文學的真正朋友」(φιλολογωτάτ η)注1440。通常人們認為的安德羅尼卡一世時期的作品《一個反對猶太人的對話》,則屬於後一個時期。491 上述簡略的描述表明科穆寧皇族對文學活動有著濃厚的興趣。但是,當然,這一現象反映了文化水平的普遍提高,特別反映了文學水平的提高,而且是科穆寧時代最為突出的特點。從科穆寧朝和安吉列朝統治時期開始,歷史學家和詩人、神學作者及各個領域的古典文學作者,以及編年史家們留下了大量作品,成為這一時期人們對文學活動充滿熱情的標誌。 歷史學家約翰·辛那姆斯是科穆寧的同時代人。他寫了一部約翰和曼紐爾統治時期的歷史(1118—1176年),接續了安娜·科穆寧娜的歷史著作。這部歷史仿效希羅多德與色諾芬的風格,也有普洛柯比的影響。這部顯然沒有完成的歷史著作之中心人物是曼紐爾;因此,這部作品一定程度上是一篇讚頌詞。辛那姆斯是東方羅馬帝國皇權的積極維護者,他堅決反對教宗和德意志君主覬覦東方帝國的權力。他視曼紐爾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曼紐爾對他也是恩寵有加;無論如何,他以來源可靠的史料為基礎,使用優美的希臘文,寫作了一部信史,「以一位忠誠的士兵的語調,表達了對皇帝誠摯的熱愛」。注1441 492 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和尼西塔斯·阿克米那圖斯兄弟也是12、13世紀初的文學大師,他們是弗里吉亞的科內城(在小亞細亞)人士。因此,有時人們根據他們的出生地而稱他們為科尼阿特斯(Choniaeae)兄弟。長兄邁克爾曾經在君士坦丁堡師從薩洛尼卡主教尤斯塔修斯,受到良好的古典學教育,並選擇了宗教事業,在雅典擔任大主教三十餘年。注1442由於對希臘古典文化的熱切仰慕,他將自己的主教府邸設於雅典衛城之上,在中世紀時期,聖母大教堂就建在雅典衛城古代帕特農神廟遺址之上。邁克爾十分慶幸自己能住在雅典衛城,因為他在那裡似乎到了「天頂」。他的大教堂給他帶來了永恆的喜悅和熱情。他以柏拉圖時代人的眼光俯視雅典城和她的居民,於是,他驚詫萬分地看到當時的雅典人與古代希臘人之間的鴻溝。邁克爾是個理想主義者,他起初無法理解希臘人種變化的既成事實。他的理想主義與晦暗的現實發生了衝突。他只能說:「我住在雅典,但我卻看不到雅典。」 據他自己說,他在帕特農神廟裡對雅典人發表的精妙絕倫的任職演說是純樸文風的典範。在這篇演說中,他提醒他的聽眾切記雅典昔日的風采,切記雅典是雄辯術與智慧之母,他堅信當時的雅典人是古代雅典城邦居民的後代,他敦促雅典人保持其祖先們的高貴風範和傳統。他還列出了阿里斯提德斯(Aristides)、埃阿斯(Ajax)、狄奧吉尼斯、伯里克利、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等傑出人物。注1443實際上,這個演說太過典雅,通篇都是古代和《聖經》引語以及華麗的辭藻。對於新一代的雅典居民發表這樣的演說,簡直就是對牛彈琴。邁克爾也感覺到,他的演說超出了12世紀雅典人能夠理解的範圍。在後來的一篇布道詞中,他悲憤地呼喚道:「噢,雅典!智慧之母!你現在是多麼無知!……當我對你發表如此通俗易懂的演說時,卻像在以外國人的語言,以波斯語或西徐亞語言談論著不可思議的事情。」注1444滿腹經綸的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很快認識到,現實的雅典人並不是古代希臘人的直接後代。他寫道:「盛產蜂蜜的海默特斯(Hymottos),安靜的比雷埃夫斯(Peiraeus),奧秘無窮的埃琉西斯(Eleusis),馬拉松的平原,雅典的衛城……這個城市風韻猶存,然而熱愛科學的那一代已經逝去,代之而起的這一代是多麼愚昧無知。」注1445生活在野蠻人中間的邁克爾感到自己也快要變成野蠻人了;他哀嘆希臘語言的墮落,哀嘆它變成了野蠻人的方言,他自己則在雅典生活了三年之後才能聽懂它。注1446他的哀嘆可能有些誇張,但他說昔日輝煌一時的雅典現在變得死氣沉沉,倒也不算過分。如果沒有過去的英雄業績和著名的時代豐碑,如果沒有雅典衛城,阿雷奧帕古斯山(Areopagus)、海默特斯和比雷埃夫斯這些沒有被時間嫉恨和破壞的大自然的不朽之作,雅典這個名字也許早已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注1447邁克爾在雅典一直生活到13世紀初。當1204年法國人征服雅典之後,他被迫讓位於一個拉丁主教,到遠離阿提卡海岸的小島切奧斯聊度殘生,於1220年或1222年與世長辭,葬於該島。493 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留下了豐富的文字資料,包括布道詞和各種題材的演說詞,以及大量信件和詩文。它們是研究當時政治、社會和文學概況的珍貴史料。他最珍貴的詩文是他為雅典城寫的輓歌《為我們所繼承的古典時期的光榮城市的毀滅所寫的第一首、也是僅有的一首哀歌》。注1448格雷戈羅維烏斯稱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是照耀中世紀雅典黑夜的一束陽光,「是這座聖城的最後一位偉大公民和最後的榮耀」。注1449另一位作家寫道:「儘管他是一個外邦人,但他對自己的客居地如此迷戀,所以我們可以稱他是最後一個偉大的雅典人,他完全有資格與雅典的那些高尚的古人相提並論,他以這些古人為榜樣,向他的教民們熱情地推薦他們。」注1450 通過邁克爾所描述的雅典周圍的蠻族化和希臘語言的墮落,可以使我們看到一些斯拉夫人影響的印記。因此,有的學者,例如Th.烏斯賓斯基依據邁克爾的著述判斷:在12世紀重要的一個現象是雅典周圍存在著斯拉夫公社和自由農所有制。注1451對此觀點,作者不敢苟同。494 邁克爾的弟弟尼西塔斯·阿克米那圖斯(或科尼阿特斯)是12世紀和13世紀初的史學泰斗。他於12世紀中期出生於弗里吉亞的科內城(Chonae)。像他的兄長一樣,尼西塔斯自小被送到君士坦丁堡,在哥哥的指導下學習。哥哥獻身於神學事業,尼西塔斯則選擇了世俗事業。他顯然在曼紐爾統治末期步入仕途,在安吉列王朝時期飛黃騰達,進入宮廷,獲得了最高爵位。1204年十字軍大肆洗劫首都,他被迫出走,投奔尼西亞帝國宮廷。尼西亞皇帝狄奧多勒·拉斯卡利斯對他恩寵有加,賜以高官厚祿。這使他能夠在晚年潛心寫作,完成史學巨著。1210年之後不久,他便死於尼西亞。邁克爾做悼詞一篇,紀念亡弟。這篇催人淚下的悼詞是研究尼西塔斯一生經歷的重要作品。 尼西塔斯的主要著述就是那部20卷史學巨著。它涵蓋了從約翰·科穆寧登基到拉丁帝國前期(1118—1206年)的歷史。他的著作是後世了解曼紐爾時代、安德羅尼卡的重要統治、安吉列時代、第四次十字軍以及1204年君士坦丁堡被占領這一時期的珍貴資料。此書開篇敘述約翰·科穆寧時期的部分十分簡潔,結尾部分是一個小事件,因之並不完整。也許,正如Th.烏斯賓斯基所猜測,這部著作可能沒有能夠全部出版。注1452尼西塔斯的史著所採用的資料只有兩部分,一是一些目擊者的敘述,另一方面是他個人的觀察。學者們對於他是否使用了約翰·辛那姆斯的作品作為自己的史料意見不一致注1453。尼西塔斯的作品語言誇張,文筆流暢,描述生動,顯示了他深厚的古文學和神學功底。然而,著者本人卻不這樣認為,他在導言中寫道:「雖然許多人對它評價甚高,但我不喜歡誇誇其談,不喜歡賣弄文采和華而不實……我已經說過,晦澀難懂的文風有違史學原則。史學更需要簡樸、自然和平鋪直敘。」注1454 儘管尼西塔斯在描述各王朝的歷史事件時略有偏頗,而且堅信「羅馬文化」優越於西方的「野蠻文化」。不過,作為一個史學家,他的作品還是相當可信,值得深入研究的。在一部專論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的專著中,Th.烏斯賓斯基寫道:「他的著作述及中世紀最重要的時代:此間,東西方緊張局勢達到極限,引發了十字軍遠征和拉丁帝國在帝都(Tsargrad,即君士坦丁堡)的建立。僅憑這個原因,尼西塔斯也是值得研究的。他對西方十字軍和東西方關係的看法具有嚴肅的真實性和單純的歷史感——這在西方最好的中世紀作品中也甚為缺乏。」注1455 495 除了這部《歷史》之外,尼西塔斯·科尼阿特斯可能還寫過一篇關於1204年君士坦丁堡遭到拉丁人毀壞的專題論文;一些詩韻體的作品,在正式場合下讚頌幾個皇帝的頌詞和一部名為《正教的財富》(Θησαυρὸς ὀρθοδοξἰας)的神學論著,但這部著作沒有能完全出版,它是優希米烏斯·茲加貝努斯(Euthymius Zigabernus)注1456的《正教教義大全》(Panoply)的續篇,作者對大量作家的作品進行研究後成書,旨在駁斥形形色色的諸多異端謬誤。 12世紀的文化領域裡還有一位傑出人物。那就是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的老師、朋友,天才的薩洛尼卡大主教尤斯塔修斯,他是「自邁克爾·塞勒斯以來拜占庭學術界的大師」。注1457尤斯塔修斯在君士坦丁堡接受過教育,曾任聖索菲亞教堂的輔祭和修辭學教師。他的大部分著述完成於君士坦丁堡,但他的史學著作和各種題材的論文則是後來在薩洛尼卡所寫的。尤斯塔修斯在君士坦丁堡的寓所是青年學生們的學校;它後來成為首都思想界和渴求知識的年輕人的活動中心。注1458作為僅次於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第二大城市薩洛尼卡的大主教,尤斯塔修斯為了提高當時教會的精神和道德水平付出了極大的努力,這使他在宗教界時常遇到敵對者的攻擊。注1459出於對文化事業的關注,他不斷呼籲修士們不要浪費圖書館的財富,這些呼籲十分有意義。他說:「多麼悲哀!你們這些笨蛋,你們怎麼能夠把寺院圖書館比作你們的靈魂?既然胸無點墨,你們卻要使圖書館喪失其科學手段?手下留情吧!學問家和科學的崇拜者都要使用它。前者在圖書館潛心研究後變得更加聰明;後者恥於自己的無知,通過閱讀亦可以達到真理。」注1460尤斯塔修斯卒於1192—1194年之間。雅典人邁克爾·阿克米那圖斯曾寫作悼文一篇,沉痛哀悼這位恩師和朋友。496 作為他那個時代政治生活的敏銳的觀察者、作為大膽直言修道院墮落生活的博學的神學家,作為一個不僅在拜占庭文明史上而且在古典哲學史上亦占有一席地位的博古通今、思想深邃的學者,尤斯塔修斯無疑是12世紀拜占庭文化生活中的傑出人物之一。他的遺著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他對《伊利亞特》和《奧得賽》、對品達以及其他作家的評論;另一類是在薩洛尼卡完成的著述,包括一部關於1185年諾曼人征服薩洛尼卡的史著;他的一些特別重要的信件;涉及修道院生活改革的著名專題論文;一篇曼紐爾皇帝葬禮上的演說詞,等等。在對拜占庭政治和文化生活史的研究中,尤斯塔修斯的著述並沒有得到人們充分利用。注1461 保加利亞阿克利達(奧赫里德)大主教塞奧菲拉克特是11世紀末和12世紀初十分傑出的神學家。他出生於埃維厄島,曾擔任君士坦丁堡聖索菲亞教堂的輔祭。他在著名的邁克爾·塞勒斯名下受到了極好的教育。後來,可能在科穆寧王朝阿列克修斯一世時期,他被任命為隸屬於拜占庭的保加利亞阿克利達大主教。但他無法忍受保加利亞艱苦和野蠻的居住條件,念念不忘自己在君士坦丁堡的生活,並挖空心思想回到君士坦丁堡。但最終未能如願。12世紀初,他死於保加利亞(約1108年,但具體日期不詳)。塞奧菲拉克特有一些神學著述,尤以對《新約全書》和《舊約全書》的評註最為出名。然而,以現代觀點來看,他最重要的文學遺產當屬他的信件和著作《論拉丁人的謬誤》(On the Errors of the latins)。他的所有信件幾乎都寫於1091—1108年,注1462對拜占庭行省生活的描寫極為生動,值得特別研究。然而,從帝國內部歷史的角度來看,它們尚未被徹底研究。他的《論拉丁人的謬誤》顯然具有與天主教會和解的傾向。注1463 497 薩洛尼卡的邁克爾是在曼紐爾統治時期從事寫作生涯的。他先是擔任君士坦丁堡聖索菲亞教堂的輔祭和福音詮釋教授,後來獲得了修辭大師的榮譽頭銜,最後由於追隨索特里庫斯·潘特傑努斯(Soterichus Panteugenus)的異端教義而被判罪並被剝奪所有頭銜。注1464他寫過一些紀念曼紐爾的演說詞,其中五篇發表;最後一篇在皇帝死後幾天的葬禮上被宣讀。注1465邁克爾的演說詞記載了當時歷史事件的重要細節。最後兩篇演說詞至今為止尚未被學者們採用過。 12世紀中期,拜占庭出現了一部模仿盧奇安的《冥間對話》(Dialogues among the Dead)的作品,名為《泰馬利翁》(Timarion)。一般認為,這部作品的作者姓名不詳。但是,泰馬利翁有可能就是作者的真名。注1466泰馬利翁講述了他旅行冥界(Hades)的故事,再現了他在地府與自己碰到的亡靈之間的對話。地府里,他看見了皇帝羅曼努斯·狄奧吉尼斯、約翰·伊達路斯、邁克爾·塞勒斯,反對聖像崇拜的皇帝塞奧菲盧斯,等等。《泰馬利翁》語言活潑幽默,無疑是拜占庭文學領域裡模仿盧奇安最成功的作品。除了其純文學內容外,《泰馬利翁》對現實生活,如薩洛尼卡交易會的描寫也非常重要。因此,這部科穆寧時期的作品對研究拜占庭的內部歷史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注1467 科穆寧時期的另一位人物約翰·柴柴斯不僅在古典領域,而且在文學、歷史和文化領域都具有相當的地位。柴柴斯死於12世紀末期。他在君士坦丁堡受過良好的語言學教育,做過語法教師。後來,他獻身於文學活動並以此為生。在他的著作中,他不失時機地談及自己的生活環境;他向人們展示了一個在12世紀以文為生的人如何經常抱怨自己的窮困潦倒、如何屈辱地服侍富人和貴族,為他們而寫作,卻常常得不到應有的讚賞。有一天,他竟然淪落到幾乎賣掉所有的書,手邊只剩一本普魯塔克的作品。由於沒有錢,有時他手中沒有必要的書籍,只好憑記憶寫作,因此他的著作中對史實的記載多有謬誤。他在一本書中寫道:「對我來說,我的腦袋就是一個圖書館;由於無錢買書,我常常記不清作者的姓名。」注1468他在另一本書中談到他的記憶力:「無論從前還是現在,柴柴斯的記憶力都是一流的,這是上帝的恩賜。」注1469柴柴斯確實熟悉許多古代的和拜占庭的作家。他熟悉許多詩人、劇作家、史學家、演說家、哲學家、地理學家和文學家,特別是盧奇安。柴柴斯的著述都是以韻文寫成,充斥著神話和歷史典故,多博證旁引、好自我炫耀,讀起來晦澀難懂、乏味至極。在他的眾多作品中,有一部收集了107封信的書信集。此書雖然在文字上多有瑕疵,卻有助於讀者了解作者的生平和收信人的生平。還有一部《史集》(Βίβλος ἰστοριῶν),共12,000多行,以所謂的民俗的或流行的韻律注1470寫成,是一部帶有史學和文學性質的詩作。該作品的第一位編者為便於引用,將它劃分為若干個千行,即第一千行、第二千行等。所以,該《史集》又被稱為《千行詩》(Chiliads)注1471。克倫巴赫認為,約翰·柴柴斯的《歷史》或《千行詩》「別無他物,只是對自己信件的巨篇評論,一封信接著一封信地進行解釋。其信件與《千行詩》如此接近,所以看起來像是對其信件所做的詳細索引」注1472。僅此可知,《千行詩》無甚文學價值。另一位學者V.瓦西列夫斯基嚴厲批評道:「從文學的角度看,《千行詩》只是一派胡言亂語,但有時它們確實解釋了其散文(即柴柴斯的信)中的晦暗難懂之處。」注1473約翰·柴柴斯的另一部著作是《詮釋〈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仍以世俗的韻律寫成。作者將它獻給皇帝曼紐爾之妻、德意志公主貝爾塔·伊琳娜。書中稱她為「最具荷馬精神(῾ομηρικωτάτη)的皇后」,注1474即「智慧超群的荷馬,語言的大海」的最偉大的崇拜者,「明亮的滿月,它的光源不會被大海的波濤所淹沒,而其光源(太陽)本身的輝煌正來自於紫床」注1475。柴柴斯的目的是逐字逐句地闡釋,特別是用詮釋的手法解釋荷馬所展現的眾神世界。在《詮釋》一書的開篇,柴柴斯自負地說:「於是,我開始工作,用我的語言之杖敲擊荷馬,我將使他的作品通俗易懂,向每一個讀者揭示其深邃的寓意。」注1476瓦西列夫斯基聲稱,這部作品不僅「淡而乏味,而且缺乏理性的意境」。注1477柴柴斯還寫過另外一些關於荷馬、赫西俄德的作品,對這兩位作者和阿里斯托芬的作品做了一些評註(在著作的頁邊加以評點),以及一些詩歌等。他的作品尚未完全出版,有些似乎早已遺失。498、499 上述評論,使人們或許會問:柴柴斯在12世紀的文化活動中到底有沒有什麼意義。但是,考慮到他不管是怎樣在滿腔熱忱地、勤奮地收集資料,他的作品還是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古典文學注釋的重要資料。而且,他的治學方法和對古典文學的精通有助於我們概括科穆寧時代的文化「復興」的一些特點。 約翰·柴柴斯的兄長、致力於文學和韻律學活動的伊薩克·柴柴斯幾乎不值一提,但是,在文學領域,兄弟兩人常常被相提並論,被稱為「柴柴斯兄弟」,似乎兩者同樣重要。其實,伊薩克·柴柴斯並無任何建樹。因此,最好放棄「柴柴斯兄弟」這樣的提法。500 在前三代科穆寧朝皇帝、特別是約翰和曼紐爾皇帝統治時期,有一位十分重要的文學人物的典型代表——博學多才的著名詩人狄奧多爾·普洛德羅姆斯。他經常自稱「貧窮的普洛德羅姆斯」(Ptochoprodromus)注1478,以喚起人們的同情,掩蓋自卑感。他的各類著述為我們研究拜占庭的語文學家和哲學家、神學家和史學家提供了許多資料。儘管普洛德羅姆斯的著述已出版了很多,但仍然有相當一些收藏於東、西方圖書館中的手稿尚未被發表。現在,普洛德羅姆斯其人引起了學者們的很大爭議。因為世人尚未弄清楚那些被認為是他所寫作的作品究竟是不是都出於他一人之手。一派學者認為有兩個叫普洛德洛姆斯的作者,另一派認為有三個同名作者,第三派認為只有一個。注1479這個問題有待於解決。也許只有與普洛德洛姆斯這一名字有關的所有文學遺產發表以後,此事才能真相大白。 12世紀上半期是普洛德羅姆姆斯文學創作的鼎盛期。他的叔叔是基輔羅斯國家的都主教(約翰二世),教名約翰。1089年的羅斯編年史說他「精通詩書,對窮人和寡婦寬厚仁慈」。注1480普洛德羅姆斯極有可能死於1150年左右。 迪爾說,普洛德羅姆斯屬於君士坦丁堡的頹廢者階層。這種「文人無產者往往智力超群,溫文爾雅,有的甚至蜚聲文壇。但嚴酷的生活迫使他們卑躬屈膝,有時迫使他們走上歧途」。注1481這些潦倒的作家拚命巴結皇親國戚和達官貴人,以求獲得那些慷慨大方的主人的庇護,擺脫困境。普洛德羅姆斯的一生都在尋求庇護者,在無休止地抱怨著貧困、疾病或衰老,在祈求資助中度過。為此目的,他極盡阿諛奉承、卑躬屈膝之能事——而不問他所奉承和祈求的對象是誰。難能可貴的是,即使在最為貧困潦倒時,普洛德羅姆斯也幾乎始終忠於一個人,即曼紐爾的弟媳伊琳娜。有時,普洛德羅姆斯之類的文人之處境確實很悽慘,例如,在一首據說是普洛德羅姆斯所作的詩中,作者後悔自己不是鞋匠或裁縫、抑或染匠或麵包匠,因為他們至少能有碗飯吃。而他碰見的第一個人就挖苦諷刺他道:「吃你的文章,靠它們活下去吧,親愛的!貪婪地咀嚼你的文章吧!脫下你的道袍,幹活去吧!」注1482 501 收藏在普洛德羅姆斯名下的各類著述不計其數。他是一位小說家、聖徒傳記作者和演說家,寫過許多書信和一首占星術詩及一些宗教詩和哲學著作,也寫過諷刺和幽默小品。其中許多作品都是在紀念勝利、為新生者或死者葬禮、為某些人的婚禮等寫的即興文章,這些作品對於我們了解當時的一些人物、事件以及首都下層人民的生活非常有價值。普洛德羅姆斯經常招致一些學者的嚴厲責備,人們說他「可憐巴巴地哭窮」,「其詩作令人一看即心生厭惡」,注1483並且說,「那些以文為生的人不配作詩弄賦」注1484。這種敵對的評論可做如此解釋:長期以來,人們往往依據普洛德羅姆斯的一部最無活力的——卻不幸又是最為出名的作品,即誇誇其談的長篇韻律小說《羅丹夫和多西克勒斯》(Rhodanphe and Dosicles),來評判這位學者。學者們認為這部小說枯燥乏味,不忍卒睹。注1485這種觀點當然不能作為定論。如果通盤閱讀他的所有著作,包括那些散文、諷刺性對話、誹謗性文章和模仿古人如盧奇安之流的風格所寫的諷刺性短詩,或許可以改變人們對他的文學活動的看法。這些作品表述了他對現實敏銳而且有趣的觀察,顯然對研究當時的社會歷史、特別是文學歷史有著重大意義。普洛德羅姆斯還有一個重要成就值得注意。在他的一些著述中,特別是幽默作品中,放棄了矯揉造作的古典語言形式,採用了12世紀通用的希臘口語形式,留下了一些重要的精品。這一點尤其值得讚賞。因此,今天的優秀拜占庭學者們都承認,雖然普洛德羅姆斯有諸多不足之處,但他無疑是拜占庭文學史上的一個傑出人物,而且是「為數不多的傑出的文學和史學奇才」注1486。502 在科穆寧和安吉列時代,還有一位鮮為人知的人文主義者,名叫康斯坦丁·斯提爾布斯(Constantine Stilbes)。他受過良好教育,在君士坦丁堡做過教師,後來榮獲文學大師稱號。至今我們所知的屬於斯提爾布斯的著述計35篇,幾乎全是詩作,但都未獲發表。注1487其中最著名的那首詩,描述了1197年7月25日君士坦丁堡的大火,人們首先是從他的這首詩中才知道這次大火。這首詩共938行,提供了大量關於東方帝國首都的地形、城市結構和民俗方面的資料。在另一首詩中,斯提爾布斯描寫了第二年,即1198年發生的另一次君士坦丁堡大火。斯提爾布斯的作品被收藏在許多歐洲的圖書館裡,而且他個人也的確值得進一步研究。注1488 在科穆寧時代,還有幾位寫作單調乏味的拜占庭編年史的代表人物,他們都從創世伊始開始記載人類歷史。其中之一就是生活於阿列克修斯·科穆寧時期的喬治·塞德里努斯(George Cedrenus),他將自己的歷史之下限定在伊薩克·科穆寧統治的開端,即1057年;在他的歷史中,對於811年以後的那個時期的歷史的描述幾乎與約翰·斯奇利查斯(John Scylitzes)所寫的編年史中描述11世紀下半期歷史的文字一模一樣,而斯奇利查斯的希臘文原作至今尚未發表。約翰·佐納拉斯在12世紀編寫了一部並不乏味的「顯然是高水平的世界歷史」注1489,其中資料來源翔實可靠,其下限至1118年約翰·科穆寧登基。康斯坦丁·曼納蘇(Constantine Manasses)在12世紀上半期,以世俗韻律形式編寫的編年史,是獻給曼紐爾皇帝的聰慧的弟媳伊琳娜的,其下限至1081年阿列克修斯·科穆寧登基。幾年前,曼納蘇編年史的續作得以出版。它共有79節詩,簡述了自約翰·科穆寧到君士坦丁堡第一位拉丁皇帝鮑德溫時期的歷史;它用幾乎一半篇幅記載安德羅尼卡一世。注1490曼納蘇還寫過一首涉及當時事件的抑揚格詩,詩名可能是《旅行日記》(Οδοιπορικόν,拉丁文為Itinerarium)。此詩於1904年出版注1491。最後一個編年史作者是邁克爾·格萊科斯(Michael Glycas),他在12世紀完成了一部世界編年史,下限至1118年阿列克修斯·科穆寧去世。503 在藝術方面,科穆寧和安吉列時代是拜占庭「第二個黃金時代」的延續。許多學者認為第二個黃金時代開始於9世紀中期,即馬其頓王朝建立之時。當然,11世紀科穆寧王朝建立之前的動亂曾一度中斷了馬其頓時期的藝術繁榮,但隨著科穆寧新王朝的開始,帝國當年的繁榮重現,拜占庭藝術似乎能夠承繼馬其頓時期的光榮傳統。但科穆寧時期流行墨守成規的形式主義。「在11世紀,我們對古典文化的感覺在衰退;天性自由讓位於形式主義;文化活動趨向於神學化。這是個以精細工筆描繪肖像的時代。」注1492多爾頓在另一本書中說「進步的源泉枯竭了;機體成長的能力喪失了……在科穆寧時代的後期,神聖藝術本身成了一種儀式化的、單憑記憶的,而且幾乎是創作者下意識的行為。藝術失去了火花和靈感,不知不覺地走向形式主義。」注1493 但這並不是說拜占庭藝術在科穆寧時期處於衰敗狀態。特別在建築領域,這一時期出現了許多傳世的傑作。在君士坦丁堡,建成了美麗的布萊舍奈(Blachernare)宮,科穆寧皇族成員從以前的「大皇宮」搬到金角灣盡頭的新皇宮。新皇宮絕不次於「大皇宮」。當時的作家曾熱情地描寫過它。注1494被遺棄的「大皇宮」衰敗了。到15世紀,它只剩下一些斷壁殘垣,土耳其人將它徹底毀滅。 科穆寧王朝的名字同樣與許多教堂的修建或重建聯繫在一起,例如,君士坦丁堡的潘托克拉特教堂即建於這一時期,科穆寧王朝的約翰二世和曼紐爾一世,以及後來15世紀巴列奧洛格王朝的曼紐爾二世和約翰八世就葬於此。著名的霍拉教堂(Chora,即後來的卡里耶清真寺[Qahrieh jami])重建於12世紀初。除首都之外,各行省也修建了一些教堂。注1495在威尼斯,聖馬克教堂於1095年莊嚴地舉行了落成典禮。該教堂的設計是依據君士坦丁堡的聖使徒教堂的模式,其鑲嵌畫也反映了拜占庭的影響。在西西里,切法盧、巴勒莫和蒙利爾的許多建築和鑲嵌畫也都繪製於12世紀,是仿製拜占庭藝術的精品。在東方,伯利恆的聖誕教堂的鑲嵌畫就是東方基督教畫家在1169年為皇帝曼紐爾·科穆寧製作的著名精品,是保留至今的重要藝術遺存。注1496因此,無論在東方還是在西方,「希臘藝術的影響在12世紀都是空前的。甚至在那些預想不到的地方,在西西里的諾曼人和敘利亞的拉丁人中間,拜占庭藝術風格也一直是原初的模式,是人們追求典雅的目標」注1497。504 11、12世紀的重要拜占庭壁畫出現於卡帕多細亞和南義大利;同時,在羅斯、基輔、切爾尼戈夫、諾夫哥羅德及其鄰近地區,也有拜占庭藝術家製作的精美壁畫。那個時代的許多藝術珍品都可在象牙雕刻、陶器和玻璃、金屬製品、印章和玉雕等藝術品中發現。注1498 雖然科穆寧和安吉列時代有諸多藝術成就,然而,第二個黃金時代的初期階段,即馬其頓時期的藝術成就更具獨創性,更加光彩奪目。因此,人們無法同意一位法國作者的論調:「12世紀的拜占庭雖然在政治和軍事上一蹶不振。然而,帝國和基督教東方的創造力卻在那時臻於頂峰。」注1499 12世紀的拜占庭文藝復興不僅由於其自身而且對於其自身都意義重大,它是12世紀整個西歐文藝復興的基本構成部分——這一點在C.H.哈斯金斯的《12世紀的文藝復興》一書中得到明確的闡述。在序言中,哈斯金斯開頭就寫道:「對許多人來說,本書的書名似乎明顯地自相矛盾。12世紀的文藝復興!」但事實並非如此。12世紀的西歐目睹了拉丁古典文學、拉丁語言、拉丁散文和詩歌、法學和哲學、歷史學的復興;它是對希臘語和阿拉伯語文獻進行翻譯的時代,也是大學興起的時代。哈斯金斯準確無誤地說道:「義大利和東方與希臘文化有直接的、值得注意的聯繫;對希臘原著的直接翻譯是古代文化傳播的最重要的、同時也是更直接和更忠實的工具。這一點尚未引起足夠的重視。」注150013世紀,義大利與拜占庭,特別是君士坦丁堡的直接溝通出人意料地頻繁和廣泛。科穆寧王朝向羅馬教宗示好的宗教計劃在君士坦丁堡引起了許多爭論——在皇帝面前,在那些來自西方天主教會的、欲在拜占庭首都尋求兩個教會和解途徑的有識之士面前。這種爭論大大促進了希臘文化向西方的傳播。再者,義大利商業共和國與拜占庭之間的貿易關係以及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人和比薩人貿易特區,為一些義大利學者來君士坦丁堡居住,並學習希臘語、向西方傳播希臘學術提供了有利條件。特別在曼紐爾·科穆寧時代,「經常有教廷使團、帝國使團、法國使團、比薩使團等來到君士坦丁堡;同時,希臘使者也不斷出使西方。這使我們想起15世紀早期在義大利的希臘人」注1501。505 所有這些活動的探討說明,科穆寧和安吉列時代的文化運動在拜占庭歷史中占有光輝的一頁。在前幾個時代,拜占庭沒有這種復興。與當時西方的文化復興相比,12世紀拜占庭的那種復興具有更深遠的意義。在拜占庭歷史上,12世紀可以當之無愧地被稱為第一次希臘文化復興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