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史 · 第五章 破壞聖像時代(717—867年)234
伊蘇里亞或敘利亞王朝
直到最近,在一些歷史著作中,仍把這一拜占庭新王朝的創建者利奧三世皇帝(717—741年在位)稱為伊蘇里亞人。他和他的繼承者建立的政權,通常被稱為伊蘇里亞王朝。然而,在19世紀末,出現了一種觀點,認為利奧三世並非伊蘇里亞人,而是敘利亞人。注646目前,這一觀點被一些學者所接受,注647而另一些學者則持否定態度。注648對這一問題的爭論,可以追溯到9世紀初的編年史學家狄奧凡尼,他是論及利奧血統的主要作者。他寫道:「伊蘇里亞的利奧是哲爾曼尼西亞(Germanicea)地方的人,實際上出生於伊蘇里亞。」注6499世紀後半期,羅馬教宗的圖書管理員阿那斯塔修斯將狄奧凡尼的著作譯成拉丁文,沒提及伊蘇里亞,可是談到利奧是哲爾曼尼西亞人,且生於敘利亞(genere Syrus)注650。《小史蒂芬傳》也稱利奧「由敘利亞人所生」(ό συρογενἠς)注651,哲爾曼尼西亞位於敘利亞的北部邊界,乞里奇亞的東部。一份阿拉伯人的資料提到,利奧是居住於馬拉什(Marash)地方的基督教居民。馬拉什即哲爾曼尼西亞。因此,他能流利地講地道的阿拉伯語和羅曼語注652。注653我們沒有理由假定狄奧凡尼將敘利亞的哲爾曼尼西亞與伊蘇里亞省的哲爾曼諾波利斯城相混淆。注654利奧原籍屬敘利亞是完全可能的。
利奧三世的兒子即君士坦丁五世科普洛尼姆斯(Constantine V Copronymus,741—775在位)娶了卡扎爾汗的女兒伊琳娜。他們的兒子利奧四世通常被稱為卡扎爾人,他於775—780年在位。利奧四世的妻子是出生於雅典的希臘女子,名字也叫伊琳娜。利奧四世死後,因為她的兒子君士坦丁六世(780—797年在位)尚未成人,遂使伊琳娜成為拜占庭帝國的統治者。伊琳娜是一個有野心有魄力的女子,她的兒子成人後,雙方進行了一場權力之爭。結果她廢黜了親生兒子,弄瞎了他的眼睛,自己成為帝國的真正統治者(797—802年在位)。她以行動回答了拜占庭帝國的婦女能否登位掌權,即成為帝國真正意義上的統治者的問題。自拜占庭帝國建立以來,皇后們便享有「奧古斯塔」(Augusta)的稱號,在皇子尚未成人時,她們總是以其兒子的名義行使帝國皇帝的職權。5世紀時,狄奧多西二世的姐姐普爾喀利婭(Pulcheria)在其弟尚未成年時,便充當了攝政王。查士丁尼的妻子狄奧多拉,在影響政治事務上占有特別重要的地位。但是,狄奧多拉的政治影響完全取決於她丈夫的意願,其他婦女也都是以兒子或兄弟的名義享有統治權。在拜占庭帝國歷史上,伊琳娜是第一位享有名副其實的最高權威,自主地行使統治權的女性統治者。她代表著對帝國世俗傳統的革新。應該特別注意的是,在官方的文件和法令中,她沒有被稱為「女皇」而是被稱為「虔誠的皇帝(basileus)伊琳娜」。注655按照當時的觀念,只有男性皇帝才是正式的立法者,所以有必要假定伊琳娜就是皇帝。伊琳娜於802年在一位最高行政官員尼斯福魯斯(Nicephorus)領導的政變中被廢除,後來死於流放地。尼斯福魯斯登上了皇位。隨著伊琳娜被廢黜,伊蘇里亞王朝宣布結束。717—802年,占據拜占庭帝國皇位的是來自小亞細亞或北敘利亞的東方血統的家族世系。君士坦丁五世的婚姻,才使最高統治者的東方血統與卡扎爾人的血統相融合。235
拜占庭對阿拉伯人、保加利亞人和斯拉夫人的態度
利奧登上皇帝寶座之時,是拜占庭帝國正經歷的一個最為關鍵的時期。除了利奧皇帝與拜占庭貴族代表者進行的鬥爭(自查士丁尼二世被第一次廢黜之時起,貴族便特別愛尋釁),導致國內非常混亂外,還有東方阿拉伯人的威脅正逐漸逼近拜占庭首都。這個時期與君士坦丁四世在位的7世紀70年代的情況很相似,而且許多方面似乎更為危險。
早在利奧前兩任皇帝統治時期,阿拉伯軍隊已經由陸路穿過整個小亞細亞到達西方,占領了靠近愛琴海岸的薩迪斯(Sardis)和波加蒙(Pergamus)。率領這些阿拉伯軍隊的是著名的馬什拉馬(Maslamah)將軍。注656717年,利奧入主君士坦丁堡幾個月之後,阿拉伯軍隊從波加蒙出發,向北方推進,到達瀕臨赫勒斯滂海的阿比都斯(Abydos)。他們由此渡過海峽在歐洲海岸登陸,很快到達君士坦丁堡城下。根據編年史記載,與此同時,一支擁有1800艘各類船隻的龐大船隊通過赫勒斯滂海峽和普羅蓬蒂斯海峽,從海上包圍了君士坦丁堡。首都受到了全面的圍攻。然而,利奧以極佳的方法,使首都做好反包圍戰的準備,顯示了他卓越的軍事才能。「希臘火」的再一次巧妙使用,重創了阿拉伯的船隻。717年和718年冬天的嚴寒,加之饑荒嚴重,導致穆斯林軍隊最後完全失敗。保加利亞人迫於同利奧三世原有的協議,同時也為了自我保護,在色雷斯境內參與了同阿拉伯人作戰,使阿軍損失慘重,阿拉伯人對君士坦丁堡的圍困僅一年多一點就被迫撤兵。利奧三世以其智慧和才能解救了拜占庭的首都。與這次圍攻有關的是,史籍中第一次提到在黃金角使用了攔阻敵軍進港的鐵鏈。236
歷史學家們津津樂道於談論穆斯林這次進攻君士坦丁堡失利的偉大意義。利奧三世抗擊阿拉伯人的成功,恰恰證明他不但拯救了拜占庭帝國和東方基督教世界,而且也拯救了西方的歐洲文明。英國學者柏里稱718年為「全基督教的節日」,希臘歷史學家蘭普羅斯(Lampros)將這次戰爭與古希臘的對波斯戰爭相比較,稱利奧三世是中世紀希臘化時期的米泰亞德(Miltiaoles)。注657如果說君士坦丁四世將阿拉伯人阻止在君士坦丁堡城下,那麼,利奧三世則逼迫阿拉伯人退卻。這是阿拉伯人對這座「神佑」城市進行的最後一次進攻。從這一點來看,利奧的勝利就有了世界性的歷史意義。阿拉伯人對君士坦丁堡的征戰,連同馬什拉馬的名字,在以後的伊斯蘭教傳奇中,有著深遠的影響。馬什拉馬的名字至今仍與一座清真寺聯繫在一起。據傳說,該清真寺是他在君士坦丁堡建立的。注658
然而在早期哈里發執政史上,這一時期仍是最輝煌的時期之一。強有力的哈里發瓦利德一世(Walid I當權之時,705—715年),正值拜占庭帝國的混亂時代。就建築成就而言,他可以與拜占庭帝國的君主相媲美。當時在大馬士革建立了一座清真寺,恰如聖索菲亞教堂之於基督教世界一樣,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成為伊斯蘭世界最宏偉壯觀的建築。穆罕默德在麥地那的聖墓同耶路撒冷的耶穌墓一樣壯麗輝煌。饒有趣味的是,在穆斯林中間,與這些建築有關的傳說,不僅和穆罕默德有關,而且和耶穌基督聯繫在一起。據伊斯蘭教的傳說,當耶穌第一次受召重返人間時,將從大馬士革清真寺中的一個尖塔降臨,而麥地那穆罕默德墳墓近旁的空地將作為耶穌再臨後遁世的墓地。注659237
拜占庭帝國與哈里發之間的戰爭逐漸帶有聖戰的性質,其結果,希臘人和阿拉伯人均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因為希臘人無法取得耶路撒冷,阿拉伯人也無法奪取君士坦丁堡。「在這種情況下,」V.巴托爾德寫道,「基督徒和穆斯林的勝利變成了悔罪,兩者都盼望著世界末日的來臨。似乎只有在世界末日到來之前,他們才能達到自己國家的最後目標。在拉丁語世界和希臘語世界中,廣泛流行著一種傳說,大意是,在世界末日之前,一位基督教統治者(法蘭克國王或拜占庭皇帝)將進入耶路撒冷,把他的世俗權力交給救世主。而穆斯林期望的世界末日,則是以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為先導,注660『唯一虔誠的』倭馬亞王朝的哈里發歐麥爾二世(717—720年在位)的統治發生在『希吉來』注661後的一百年(約720年),並非偶然,因為在前任哈里發蘇萊曼圍攻君士坦丁堡失敗後,人們便盼望伊斯蘭國家之滅亡與世界末日同時到來。」注662
732年,即圍攻君士坦丁堡失敗後十四年,阿拉伯人從西班牙向西歐的推進被查理·馬特——軟弱的法蘭克國王的宮相——在普瓦提埃成功地阻止了。注663
阿拉伯人在718年失敗後,利奧三世在位期間沒有再採取針對帝國的激烈軍事行動,主要原因是他們明顯地受到北方的遊牧部族卡扎爾人的威脅。利奧三世當時已安排了他的兒子及皇位繼承人君士坦丁與卡扎爾汗之女聯姻,卡扎爾汗開始支持這位新親戚。由此,利奧在同阿拉伯人的鬥爭中,找到了兩個同盟者,開始是保加利亞人,接著是卡扎爾人。然而,阿拉伯人並沒有偃旗息鼓,而是繼續進攻小亞細亞,還經常深入到小亞西部,甚至到達尼西亞,即普羅蓬蒂斯海的岸邊。在統治末期,利奧在弗吉尼亞(即今通往科尼亞的鐵路附近的阿菲塢-克拉-希薩[Afiun-Qara-Hisar])的阿克羅伊農(Acroïnon)戰役中,擊敗了阿拉伯人。這次勝利,迫使阿拉伯人從小亞細亞西部退到東部。因阿克羅伊農戰役產生了與穆斯林有關的突厥民族英雄、穆斯林聖戰勇士(加齊)賽義德·巴圖(Saiyid Battal)的傳奇。他的墳墓至今仍在埃斯奇舍爾(Eskishehr)即中世紀的多里拉伊烏姆(Dorylaeum)南部的一個村子裡。這一英雄的歷史人物原型,是在阿克羅伊農戰役中陣亡的穆斯林鬥士阿布達拉·艾爾-巴圖(Abdallah al-Battal)注664。因此,同阿拉伯人的戰爭,在當時已經被利奧三世卓有成效地解決了。238
8世紀中葉,當倭馬亞王朝被阿拔斯朝取代時,阿拉伯哈里發帝國內因王朝更替引起嚴重的內亂。阿拔斯王朝首都搬遷,政治中心從大馬士革轉移到遠離拜占庭邊境的底格里斯河畔的巴格達。這使利奧三世的繼位者君士坦丁五世可以通過許多次成功的遠征,將拜占庭帝國的國界沿著小亞細亞的整個邊界向東方大大推進。
但是,在伊琳娜掌權時期,阿拉伯人在哈里發阿爾-麥海迪(Al-Mahadi)指揮下,又發動了一次成功的攻勢,進入小亞細亞。782—783年,女皇伊琳娜被迫乞和,締結了恥辱的三年停戰協定:女皇同意每年向阿拉伯人繳納70 000或90 000第納爾的賠償金,一年分兩次結清。在簽訂協議的同年(783年),伊琳娜可能將軍隊從東方前線調往馬其頓、希臘和伯羅奔尼撒半島鎮壓斯拉夫人起義,因此,削弱了拜占庭在小亞的地位。798年,在哈里發哈倫-阿爾-賴世德(Harun-ar-Rashid)時期,阿拉伯軍隊取得戰爭勝利之後,同拜占庭帝國締結了一項新的和平協定,拜占庭繳付的款項與麥海迪時期相同。239
伊蘇里亞諸皇帝與保加利亞的統治者之間的關係很活躍。保加利亞人不久前在多瑙河下游獲得一個要塞後,首先是要保護自己的政治生存,頂住拜占庭對於阿斯帕魯奇已獲得的成就進行破壞的企圖。8世紀,保加利亞王國內部的情況錯綜複雜,首領們為了獲得「汗」的最高寶座,你爭我奪,引發了許多宮廷紛爭。而且,保加利亞人作為新來的統治者又不得不與半島上被征服的斯拉夫人進行鬥爭。7世紀晚期和8世紀早期,保加利亞諸汗在對付拜占庭這個最危險的敵人時,表現得極其靈活。保加利亞人支持查士丁尼二世恢復了帝位。他們還積極支持利奧三世用武力將阿拉伯人從君士坦丁堡城下趕走。此後三十多年內,拜占庭的作家沒有再對保加利亞人有過什麼記載。在利奧三世統治期間,保加利亞王國成功地與拜占庭保持和平關係。
在君士坦丁五世執政時期,保加利亞人與拜占庭的關係變得緊張起來。由於得到敘利亞人和亞美尼亞人(他們已經從東方邊境遷移至色雷斯定居)的幫助,拜占庭沿著保加利亞邊界構築了許多防禦工事。君士坦丁五世還蔑視保加利亞派到君士坦丁堡的使節。此後,保加利亞人開始採取軍事行動加以反擊。為了消滅保加利亞王國,君士坦丁指揮了陸上和海上的八九次戰役,雖取得許多戰果,但君士坦丁的目標最終落空。然而,一些歷史學家仍認為他是「屠殺保加利亞人的劊子手(Bulgaroctonus)」。注665他對保加利亞人進行了不懈的戰爭,構築了許多對付保加利亞人的堡壘。
到8世紀末,保加利亞王朝內部的紛爭已經結束;保加利亞人與斯拉夫人的尖銳對抗也變得不明顯了。總之,9世紀開始出現了一個逐漸形成中的保加利亞,一個斯拉夫化的,並以進攻拜占庭為其既定目標的強大國家。保加利亞人的進攻性政策在8世紀後期已經顯露無遺。在君士坦丁六世和他母后伊琳娜執政時期,拜占庭在軍事上失敗以後,被迫同意向保加利亞人納貢。240
在8世紀拜占庭和保加利亞人的軍事衝突中,保加利亞人的軍隊中也包括斯拉夫人,因為他們已經成為保加利亞王國的一部分。8世紀,斯拉夫人占據巴爾幹半島的過程仍在繼續。在利奧三世時代,一位去聖地朝聖的西方人參觀了伯羅奔尼撒的城市蒙內姆巴西亞(Monembasia),並寫道,該城位於斯拉夫人的土地上。注666還有許多資料提到,8世紀時,在都拉基烏姆和雅典均有斯拉夫人。注667在君士坦丁·波菲羅傑尼圖斯的著作《論軍區》中(在本書前言部分已有引述),明顯提到君士坦丁五世時期,「當鼠疫在整個世界蔓延時,整個伯羅奔尼撒半島變得斯拉夫化和野蠻化了」注668。此處提到的是746—747年的大瘟疫,它發源於義大利,對希臘的南部和君士坦丁堡造成的危害尤其嚴重。這次瘟疫之後,為了使首都君士坦丁堡復興,君士坦丁皇帝從許多行省向君士坦丁堡移民。甚至按照廣為接受的觀點,早在8世紀中葉,伯羅奔尼撒半島就已經斯拉夫化了。同一時期,還必須注意到,由於瘟疫的襲擊和皇帝為復興君士坦丁堡而向首都移民,一些地區人煙稀少,斯拉夫移民則在此間定居,形成新的定居點。8世紀末,伊琳娜女皇派出一支特遣隊到希臘、薩洛尼卡和伯羅奔尼撒去「對付斯拉夫人的部族」注669,後來,這些希臘的斯拉夫人積極地參加了反對伊琳娜的陰謀活動。這一事實清楚地表明,在8世紀時,斯拉夫人在巴爾幹半島,包括整個希臘不僅已經穩固地定居,而且參與了帝國的政治活動。到了9世紀時,保加利亞人和斯拉夫人已經成為拜占庭帝國兩個非常危險的敵人。
伊蘇里亞或敘利亞王朝諸皇帝的內政
立法。——利奧三世不僅是拜占庭帝國的一位天才領袖和抗擊外部敵人的強有力的領導者,而且是一位英明有才能的立法者。早在6世紀查士丁尼時代,各行省的大多數人已經很少能理解或完全無法理解拉丁文本的《查士丁尼法典》、《法學彙纂》和《法理概要》了。在許多地區,尤其是在東方,人們更樂於使用舊的習慣法而不是官方的成文法,5世紀敘利亞法律書籍的廣泛流傳則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用希臘文發布的《新律》只是用來處理常見的法律問題。與此同時,7世紀期間,由於拜占庭帝國逐漸喪失了其東部行省敘利亞、巴勒斯坦、埃及、南部的北非和巴爾幹半島的北部地區,就其民間語言來說,已變得越來越「希臘化」。由於希臘語得到廣泛使用,制定一部能夠反映自查士丁尼大帝以來的社會生活狀況所有變化的希臘文法典,已經成為必要。241
利奧三世充分認識到這一需要,將編纂法典的任務交給一個由他親自挑選的人員組成的委員會。在該委員會的努力之下,一部法典出台了,它定名為《法律選編》(Ecloga),以「全智的和虔誠的利奧和君士坦丁皇帝」的名義公布。但是,法典公布的具體時間難以確定。儘管俄國的拜占庭專家V.G.瓦西列夫斯基傾向於該法典發布於利奧執政初期(約726年),注670但另一些學者則認為該法典的頒布應在利奧執政的後期(739—740年)。注671最近有的學者對於《法律選編》是否屬於利奧三世和君士坦丁五世時期產生了一些懷疑。注672在當代,絕大多數學者把法典發布的日期確定在726年3月。注673
「Ecloga」(即《法律選編》)這一名詞的意思是「選擇」或「精選」,便表明了該法典的來源。法典標題是:「由全智和虔誠的利奧和君士坦丁皇帝,從查士丁尼大帝頒布的《法理概要》、《法學彙纂》、《法典》、《新律》中節選,並以更為人道的觀點(希臘語:Εἱς τὸ φιλανθρωπότερον[或如其他人所譯的「以改進的觀點」])加以修訂的法律簡編。」注674這一引言明確地闡明,以前歷代皇帝所發布的法令曾經被寫入各種法學著作中,但它們的意義對於一些人來說比較難於理解,而對另一些人而言幾乎是完全無法理解,對於那些沒有生活在「神佑」的帝國都城裡的人尤其如此。注675上述所謂「各種著作」指的就是對於查士丁尼法律著作所做的希臘語翻譯和注釋,這些翻譯和注釋經常被人們用來取代其法典的拉丁文原著。極少數人能夠理解這些希臘文的翻譯和注釋。這些版本眾多而紛繁混雜、相互矛盾的法學著作給拜占庭帝國的民法造成極大的混亂。利奧三世清楚地看到這一現存問題,決定加以改變。在其引言中,強調了編寫此《法律選編》的原則,即引入公正和正義的思想。它們強調,法官們必須「不徇私情、通過清晰的推理論證,做出公正的判決;他們不得輕視窮人,或讓觸犯法律的實權人物逍遙法外……他們要堂堂正正地拒收賄賂」,司法部門的所有官員必須從帝國的「聖庫」注676中獲得規定的薪水,因此,「他們不得從任何可能處於他們管轄之下的人中間牟利,使先知所預言的:『他們為了銀子賣了義人』(《聖經·阿摩斯書》,2:6),無法成真。那麼,我們將不會因為觸犯上帝的戒律而受到天譴。」注677 242
《法律選編》的內容分成18個專題,主要論述民法,有關刑法只占很少分量。它們涉及婚禮、訂婚、嫁妝,遺囑和無遺囑死亡的財產問題,涉及監護、奴隸的釋放、作證、各種與買賣、租賃有關的責任義務等。只有一個專題中有一章涉及懲罰的刑律。
《法律選編》在許多方面不同於《查士丁尼法典》,甚至有時採納了習慣法的原則和那些與查士丁尼的官方立法著作並存的司法程序而與《查士丁尼法典》相對立。與《查士丁尼法典》相比較,《法律選編》在許多方面代表了進步。例如,其婚姻法引進了更為高尚的基督教觀念的內容。當然,在論述刑法一章里,充斥著使罪犯軀體致殘的規定,如斷臂、割舌、劓刑及致盲的刑罰等。但是,不能因此而認為《法律選編》是一部野蠻的法律,因為多數場合下這些刑罰是用來替代死刑的。就這種意義而言,伊蘇里亞王朝諸皇帝可以公正地宣布,他們所完成的法典比起前任皇帝們的法典要「仁慈得多」。而且,《法律選編》規定,對貴族和平民、富人和窮人的刑罰一律平等。《查士丁尼法典》則常常沒有任何坐實的證據便確定不同的刑罰。《法律選編》還以其大量引用聖經來確認不同司法原則而著稱。「《羅馬法》的精神開始在基督教的宗教氣氛中發生變化。」注678整個八九世紀直至馬其頓王朝(867年)時期,《法律選編》作為法律教育的指南,取代了查士丁尼的《法理概要》,並不止一次地被修訂。例如,有《私法選編》(Ecloga Private)和《私法補編》(Ecloga Privata Aucta)等,注679馬其頓王朝的瓦西里皇帝登基之後,發生了變化,他偏愛《查士丁尼法典》,正式宣布伊蘇里亞王朝諸皇帝的法律條文是胡說八道(文學名詞為「無稽之談」),因為它否定了神學教條,破壞了有益的立法。注680即使如此,馬其頓王朝的皇帝仍從這部被責難的律書中借用了許多章節納入自己的律書。而且,即使在他們執政時期,《法律選編》仍得到重新修訂。243
饒有趣味的是,利奧和君士坦丁制定的《法律選編》,後來成為東正教(尤其在俄國)法律集的一部分。刊印的俄文版《統治書》(Kormchaia Kniga)或稱《行政法規》一書的副標題是:「兩位虔誠的皇帝、最英明的利奧和君士坦丁制定的法典。」注681《法律選編》對古代斯拉夫人立法文獻的影響還有其他證據。
幾乎不能認為,《法律選編》是一種「非常大膽的改革」,這是希臘的拜占庭主義者,伊蘇里亞王朝諸帝的熱情崇拜者佩帕里哥普洛的看法。他說:「現在,當《法律選編》的編纂者提出的原則為最先進的國家的民法所採納時,對一位在一千多年前為那些只有在我們這個時代才取得成功的原則而鬥爭的天才人物給予應有的新尊重的時刻終於到來了。」注682這是一位熱情的希臘愛國主義者的評論。不過,現代世界仍然承認《法律選編》具有重要意義。244它開創了希臘-羅馬或拜占庭法制史上的一個新時期,一直持續到馬其頓王朝的建立,其時,《查士丁尼法典》又恢復了先前的地位,但做了許多基本性的修改。而利奧三世的《法律選編》的實質,首先是符合當時的社會生活的要求。
學者們還探討了其他三個法律文件:《農業法》或稱《農民法》(νόμος γευργικός),《軍事法》(νόμος στρατιωτικσς)和《羅得海洋法》(νόμος ῥοδΐν ναυτικσς),注683它們都與伊蘇里亞王朝相關聯,尤其是與利奧三世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三個法律文件的不同抄本,以大量的手稿形式附於《法律選編》或其他法律書籍之後,但沒有署上作者的名字或第一次發布的時間。因此,只能依賴書中的線索,即評估其內容和文字,或將其與別的相類似的文件相比較,以確定其發布的時間。
三部法律著作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農業法》。研究拜占庭法律的最高權威,德國學者扎哈利亞·馮·林根塔爾已經改變了他對該書的看法。他開始時認為,該書出自私人編寫者之手,應當出現於8世紀或9世紀時。他認為,該法典是部分吸收了查士丁尼的法典,部分吸收當地的習慣法而編成。注684後來,他傾向於承認《農業法》是利奧和君士坦丁立法活動的一個結果。它的發布,不是與《法律選編》同時,便是在它頒布之後不久。注685他同意俄國學者V.G.瓦西列夫斯基和Th.I.烏斯賓斯基的看法。他們認為這一文件是處理從事農業勞動的民眾中一般性的侵權行為的農村治安法規集。它主要涉及盜竊木材、田地和果園水果的各種行為,牧民中間非法侵入他人土地,或疏忽失誤、虐待牧畜或被牲畜所傷害等事件的處理。俄國學者B.A.潘切恩科(Pančenko)對《農業法》做了專門的研究,稱它是「一部在農民中間實施的習慣法的補充,它涉及農民迫切需要,但在正式立法中又找不到的法規」。注686
這部法典沒有註明日期。一些學者認為屬於利奧三世時期。但必須承認,這一問題還沒有真正解決。按照潘切恩科的看法,「也許甚至在7世紀時,便需要這樣的法規。該律書的原始的樸素的經驗主義的特點是:精神上更接近於文明最嚴重衰落的時代,而不是《法律選編》的編纂時期」。注687《農業法》發布於8世紀還有待證明,也許人們會發現該書出現於更早的時期。維爾納茨基(Vernadsky)和奧斯特洛戈爾斯基認為《農業法》是7世紀末查士丁尼二世統治下「精心製作的產物」。注6881945年,蘇聯歷史學家E.利普西茲(Lipshitz)對這一問題的看法具有權威性。她在重新考慮了以前的所有的觀點之後,贊同《農業法》發布於8世紀後半期的可能性最大。也就是說,她進一步證實了扎哈利亞·馮·林根塔爾和瓦西列夫斯基原來的觀點。注689 245
由於《農業法》沒有涉及羅馬帝國後期居於支配地位的「隸農制」或農奴制問題,也引起了學者們的關注。但是,《農業法》卻包括各種新的現象:農民的私人財產、公社土地所有制、強制勞役的廢除和允許自由遷移等。學者們通常將這些現象與斯拉夫人在拜占庭帝國廣泛地定居聯繫在一起。這可能帶來了他們特有的社會生活方式,尤其是農村公社。潘切恩科在他的著作中所強調指出的,在《農業法》中沒有談到農村公社的看法,已經在現代作品中被否定。然而,Th.I.烏斯賓斯基則過高地估計了這部法典的重要意義,認為《農業法》對整個拜占庭具有普遍意義,甚至宣稱,考慮到自由農民階級和小土地所有者階級的出現,《農業法》「一定已經成為東方經濟發展史上的新的起點」。注690
該觀點可能會使人們誤以為在7—8世紀農奴已經完全被廢除,而事實並非如此。注691迪爾在他的《拜占庭帝國史》中認為,《農業法》是利奧三世和他的兒子的成就,並談到它的「目的是限制大地產令人擔憂的發展,阻止小自由產業的消失,以確保農民有較好的生活條件」注692。這又走得太遠了。
英國學者W.阿什布爾內(Ashburner)翻譯、編輯了《農業法》,並對它進行了全面深入的研究。然而,他不懂俄文,無法獲悉俄國人的研究成果。他贊同扎哈利亞·馮·林根塔爾的觀點,即人們通行的說法:《農業法》是破壞聖像時期法典的構成部分,在很大程度上是現存習慣法的匯編。與此同時,阿什布爾內有三個重要的地方與扎哈利亞·馮·林根塔爾不同:(1)《農業法》的起源;(2)農民階級在法律中的地位;(3)法典中提到的兩種租佃形式的經濟特徵。至於《農業法》與《法律選編》的關係,他所持有的看法並不像扎哈利亞·馮·林根塔爾那樣認為兩者關係密切。他認為在《農業法》所描繪的社會狀況中,農民可以從一個地方遷移到另一個地方。但他同意這位德國學者的觀點,即《農業法》使用的「命令的口氣」表明它不是出於私人法學家而是出自立法機構的文件。注693 246
因扎哈利亞·馮·林根塔爾的權威影響並得到研究拜占庭歷史領域的著名俄國學者的支持,而使斯拉夫人對拜占庭帝國的國內習慣法產生特殊影響的理論在史學編纂領域占有穩定的位置。除了關於斯拉夫人定居拜占庭帝國的一般敘述,這些學者還以小自由農民和農村公社的觀念在羅馬法中屬於外來因素這一事實,作為支持其理論的主要根據。因此,這些東西一定是由某種新的因素,即斯拉夫因素進入拜占庭生活中所致。V.N.茲拉塔爾斯基(Zlatarsky)新近支持斯拉夫人因素對《農業法》有影響的理論,認為該法規是由利奧三世所編,並以利奧的對保加利亞政策加以解釋。利奧看到,在他統治下的斯拉夫人很想歸附保加利亞人,並與他們結成保加利亞-斯拉夫同盟。所以他將斯拉夫人的習慣法吸收到他的法律之中,希望以此提供更加吸引斯拉夫人的條件。注694但是,近年來,人們通過《狄奧多西法典》、《查士丁尼法典》及稍後的《新律》、草紙資料和聖徒傳記等文獻的仔細和全面的研究,清楚地證明,在羅馬帝國的村莊裡也曾經居住著自由勞動者,而且在很早時期便存在著公社的土地所有制。因此,無法根據《農業法》做出一般性的結論,它也許只可能提供另一種證據,即在拜占庭帝國內,小自由農民,自由農村公社和農奴同時共存。總之,必須拋棄斯拉夫人對上述法典之影響的觀點,應根據尚未充分利用的新舊資料,將注意力轉向對羅馬帝國早期和後期的小自由農民和農村公社問題的研究方面。注695 247
最近時期,出現了將《農業法》與拜占庭草紙文獻的原文進行比較的令人振奮的嘗試,注696但僅僅限於對語源學上的相似之處的研究,這些相似之處雖有時十分明顯,但卻無法確定它從紙草文獻中沿用了哪些內容。阿什布爾內先生斷言,這類相似只證明了不需要任何證據的事實,即同一時代的立法者使用同樣的語言。注697
從斯拉夫人研究的角度看,《農業法》亦具有偉大意義。該法規的一個古俄語譯本,構成了一部就其內容和歷史意義而言都是最有價值的法律匯編的一部分。該法律匯編題名為《所有東正教君王管理各項事務依據的律書》(The Lawbook by Means of Which All Orthodox Princes have to Regulate All Affairs)。著名的俄國宗教法規學者A.S.帕夫洛夫(Pavlov)也出版了這部《農業法》的評論本。該本是在古老的塞爾維亞立法著作中發現的。
在各種法律著作的手稿中,《海洋法》和《軍事法》常被附在《法律選編》或其他法律文件之後。這兩部法規都沒有註明日期。但是根據某種推論(無論如何,它沒有得到最後的解決),一些學者把它們歸於伊蘇里亞王朝時期的產物。
《海洋法》在手稿中有時也稱為《羅得海洋法》,是一部涉及商業航海的法規。一些學者假定它是摘自《法學彙纂》第14卷的第二章,該章幾乎是原原本本地採用了所謂的《船棄貨物的羅得法》(Lex Rodia de jactu)這部希臘法的內容,即當船主在航行遇到危險時,為挽救商船免遭不幸而將船上部分貨物拋入水中的事件發生時,船主與貨主之間應當分攤其損失。目前,《羅得法》源出於《法學彙纂》,並與《法律選編》有關這一點已經被扎哈利亞·馮·林根塔爾所認可,可是並沒有被學者們普遍接受。注698 248
我們目前所看到的這部法典,是由各個時期、各種不同性質的資料匯集而成;大多源出於當地的習慣法。阿什布爾內認為,《海洋法》的第三部分顯然計劃成為《帝國法典》(Basilics)第53卷中的一部分,注699並推斷《海洋法》的第二版是《帝國法典》的編纂者或在他們直接指導下完成的。保留至今的這個文本,是以其第二版為主體的。注700
《海洋法》的文體是純官方的,其內容與查士丁尼的《法學彙纂》極為不同,因為它明顯地反映了後來的影響。例如,該法律確定了船主、船租商人、乘客各自對船隻和貨物的安全所負的責任。萬一碰上風暴或海盜,他們都有責任賠償損失。這一條款意在提供一種安全保險,同時附有其他的特別裁決,這是由於自7世紀席哈克略時代起,海上貿易和海上交通受阿拉伯人和斯拉夫人海盜的搶劫,常常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海盜變成慣常現象,以致船主和租船商只能共赴危難,才能繼續從事他們的商業活動。
《海洋法》編纂的時間,只能大概確定。它可能在600年至800年之間,非官方匯集而成。總之,沒有理由將《海洋法》、《農業法》和《軍事法》這三本書歸咎於同一個來源。注701
儘管馬其頓王朝恢復了《查士丁尼法典》的準則,但是《海洋法》實際上在10世紀、11世紀甚至12世紀還影響著拜占庭的法官們。這一跡象表明,7、8世紀之後,拜占庭的海上貿易並沒有得到恢復。後來,壟斷海上貿易的義大利人擁有了自己的海洋法。隨著拜占庭海上貿易的衰落,《海洋法》變得過時了。所以,13、14世紀的法律文件中便再也沒有提及它。注702
《軍事法》或《軍人法》或譯《士兵法》選錄自查士丁尼的《法學彙纂》《查士丁尼法典》中的希臘語釋文和《法律選編》,後來,該法規又增補了另外一些資料。《軍事法》的主要內容是對服軍役者犯了叛變、違令、逃跑和通姦罪的處罰細則,刑罰非常嚴厲。如果學者們認為《軍事法》屬於伊蘇里亞王朝時期的產物是正確的話,那麼它便提供了利奧三世實行嚴格軍紀的一個極好的簡要說明。注703然而,不幸的是,少得可憐的資料無法證實《軍事法》屬於這一時期的這個斷言。事實上,前面所談關於《農業法》《海洋法》和《軍事法》的論述,都說明上述三部小型法典無一可以認定是伊蘇里亞諸帝的作品。注704 249
軍區制。——由芬利始,大多數學者認為,由7世紀開始形成的各行省的軍區制之組織的完善是在8世紀,有時特別提出是在利奧時期。芬利寫道:「將新的地區劃為軍區……是由利奧進行改革起,並持續到拜占庭統治的終結。」注705格爾澤對此尤其明確地斷言:「利奧堅決地撤除文職官員,將各省文官的權力轉到軍事代理人手中。」注706Th.I.烏斯賓斯基寫道:「只是在伊蘇里亞人利奧的統治時期,以犧牲省的文官政府為前提,在加強軍區軍事統帥(strategus)的權力方面,產生了突然的變化。」注707可是,仍然存在的事實是,我們並沒有發現有關利奧在行省組織方面有所建樹的資料。現存的一張涉及各軍區機構的名錄是由9世紀上半葉的阿拉伯地理學家伊本·胡爾達巴(Ibn-Khordadhbeh)注708所記載的。學者們將他的資料與7世紀各軍區的有關資料相比較,已經得出結論,認為8世紀伊蘇里亞王朝時期軍區的劃分已經發生某些變化。資料表明,在小亞細亞,除了7世紀設立的三個軍區之外,可能在8世紀利奧時代又建立了兩個新軍區。(1)色雷斯軍區(Thracesian),位於小亞細亞西部,即從原來安納托利亞大軍區的西部地區劃分出來,因駐於該地的軍人來自色雷斯而得名;(2)布切拉里安軍區(Bucellarians),在大奧普西奇翁軍區的東部,該軍區的名稱取自布切拉里安人(通稱受僱於拜占庭帝國或私人的一些羅馬人和外國軍隊)。君士坦丁·波菲羅傑尼圖斯提到,布切拉里安人參加了軍隊行動,並為軍隊提供給養。注709這樣,約當9世紀初,小亞細亞便有五個軍區。這個時期(例如在803年)的原始資料提到有「五個東方軍區」注710。8世紀末,拜占庭歐洲部分顯然只剩下了四個行省:色雷斯、馬其頓、希臘和西西里。可是,即使我們基本掌握了9世紀上半葉小亞細亞的軍隊數目,但是否完全取消了行政官員的權威,並把他們的職權移交給軍隊這一問題還不能確定。利奧三世對軍區制的決定性貢獻也不能得到證實,這只是一種猜測而已。注711 250
在伊蘇里亞王朝統治之下,軍區制的形成和擴展是與威脅拜占庭帝國內外的危險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從原來幅員廣大的軍區中分割出來組成新的軍區,是出自政治上的考慮。利奧依據自己的經驗,清楚地知道,讓一大片領土控制在一個握有全部權力的軍事統帥手裡,是何等危險。他既有可能造反,也有可能覬覦皇位。而且外部的威脅,同樣需要加強中央的軍事權力,尤其當各省區受到拜占庭帝國的敵人——阿拉伯人、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亞人的威脅時,便更為迫切。另外,國內的危險還來自權力過大的軍事長官,他們鬆散地隸屬於中央政權,常與中央維持類似諸侯的關係。所以,迫切需要將他們管轄的綿延成片的廣大領土予以縮小。
為了增加和控制拜占庭帝國的財政收支,以應付各種事業的需要,利奧三世在西西里和卡拉布里亞增加人頭稅,其數額比原先高出三分之一。為了使這項措施有效地執行,他下令將所有男孩的出生記錄保留下來。對破壞聖像者懷有敵意的編年史學家將這一命令同埃及法老對猶太人的政策相比較注712。約在利奧三世統治末期,他向帝國所有臣民徵收維修君士坦丁堡城牆的稅金,該城牆因強烈地震而受到破壞。該項工程在他任期內完成,在君士坦丁堡城牆內的城樓上,許多處銘文上有利奧和他的兒子、共治皇帝君士坦丁的名字,可以證實這一點。注713 251
宗教爭論和早期破壞聖像運動
破壞聖像運動注714的歷史可以分為兩個時期,第一個時期從726年到780年,正式結束於第七次基督教全體主教公會議之時;第二個時期從813年到843年,結束於所謂的「正教」的恢復之時。
對破壞聖像時代的研究,因現掌握資料情況而顯得困難重重。破壞聖像時期的所有著作:皇帝的敕令,753年、754年和815年的破壞聖像宗教會議的法令以及破壞聖像者的神學論著等,都被取得勝利的聖像崇拜者破壞無遺。我們所知的一些倖存的破壞聖像文獻的片斷,只是在聖像崇拜者用以批駁聖像破壞者觀點的論著中有一些片斷的介紹。因而,753年至754年的破壞聖像宗教會議的敕令在第七次基督教全體主教公會議的決議中得以保存,但也許不是完全的原件。815年宗教會議的法令則在正教牧首尼斯福魯斯發表的一篇論文中發現,而大量的破壞聖像文獻的許多隻言片語也在反對破壞聖像運動的一篇論爭性論文和神學論文中找到。其中特別有價值的是著名的神學家和教會聖歌作者約翰·大馬士革(即大馬士革的約翰)的三篇著名的《反對蔑視聖像者的論文》。作者與最先下令破壞聖像的兩位皇帝(利奧三世和君士坦丁五世)是同時代人。破壞聖像者為了傳播自己的思想,有時藉助於寫作一些鼓動性的著作。但是,殘留下來的有關破壞聖像運動的原始資料則由於人們的敵意而產生了誤解。因此,後來的學者對破壞聖像時期的評論存在極大的分歧。
學者們首先把他們的注意力轉向關於破壞聖像原因的探索上。破壞聖像運動斷斷續續持續了100多年,給拜占庭帶來了非常嚴重的後果。研究這一時期的一些學者已經注意到諸位破壞聖像皇帝推行這一政策的宗教原因;而另一些學者則認為主要出自於政治上的原因。人們認為,利奧三世決定破壞聖像,是因他希望這一行動能消除基督教徒同猶太教徒及伊斯蘭教徒之間建立親近關係的一個主要障礙。因為後兩者都不贊成聖像崇拜。利奧相信,與這兩個民族建立親近的宗教關係將有助於使他們歸屬於拜占庭帝國。著名的希臘歷史學家佩帕里哥普洛已經對破壞聖像時期進入了深入的研究——關於他對《法律選編》的偏見,我們在前面已經提及。他認為,以「破壞聖像」這個詞定義這一歷史時期是不妥的,因為這個詞並沒有全面地界定這一時期。他相信,與破壞聖像、禁止崇拜聖物、減少修道院數目的宗教改革運動進行的同時,除了保持基督教教義的完整之外,這也是一場社會的和政治的改革。破壞聖像的皇帝們試圖剝奪教士手中的對公眾教育的權力。這些統治者的行為並非出自個人或皇室的臆想,而是清楚地理解了社會需求和輿論要求,在深思熟慮的基礎上,慎重行事。他們受到社會最有知識的階層、大部分高級教士和軍隊的支持。破壞聖像改革的最後失敗,應歸因於仍然有許多人依戀於舊的信仰,而且極端敵視新的改革。這一群體主要包括了普通百姓、婦女和大批的修士。利奧三世顯然無法用新的精神來教育這些人。注715上述即是佩帕里哥普洛對這一時期的基本認識。毫無疑問,他把8世紀幾位皇帝的改革活動看成是一種社會的、政治的和宗教的革命時,便誇大了這一運動的意義。然而,他仍然是第一個指出破壞聖像運動的重要性和複雜性的學者,從而引起了其他學者對這一時期的重視。有些學者認為,皇帝們制定破壞聖像的政策,既基於宗教上的考慮,也基於政治上的考慮,而政治上的考慮是決定性的。他們強調,利奧三世渴望在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成為獨尊的專制君主,試圖通過禁止聖像崇拜把人們從教會的強大影響下解放出來。教會使用聖像崇拜這一強有力的工具來保證平信徒的忠誠。利奧的最終理想是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以控制篤信宗教而團結一致的人民。帝國的宗教生活將從此受到皇帝們破壞聖像政策的制約,這些政策將有助於這些統治者實現他們「被改革的熱情之光所環繞」的政治理想。注716在近些時候,一些學者,如弗蘭奇曼·倫巴德(Frenchman Lombard)開始認為破壞聖像運動是一場純粹的宗教改革,其目的在於阻止以過分崇拜聖像的形式而「復興異教的進程」,並且「恢復基督教的原始純潔性」。倫巴德認為,這次宗教改革與政治變革平行發展,但有它本身的歷史。注717法國的拜占庭學者布萊耶爾特別提醒人們注意破壞聖像運動包括兩個性質截然不同的問題:(1)關於對聖像崇拜本身的一般性討論;(2)宗教藝術的合法性問題,即是否允許藉助於藝術手段描繪超驗世界及聖徒、聖母瑪利亞和耶穌基督的形象問題。換句話說,布萊耶爾提出了破壞聖像影響到拜占庭藝術風格這一突出問題。注718C.N.烏斯賓斯基把他的研究重點從破壞聖像運動本身轉移到拜占庭政府對修道院土地所有權的產生和發展採取的政策問題上。他寫道:252、253
利奧的統治政策從一開始就基本上是反對修道院的,到8世紀時,這些修道院在帝國已經處於一種超乎尋常的地位。利奧三世這一政策的基本目標並不是基於任何宗教上的考慮。但是,被鎮壓的修道院群體和修道院封建主義的辯護士們發現,將這一爭端轉移到神學領域對他們有利,以便於宣布諸皇帝們的所作所為是不信神的異端者的行為,從而使破壞聖像運動失去民心,並動搖民眾對皇帝的信任。破壞聖像運動的實質便這樣被巧妙地隱蔽起來,而且只有付出極大的努力才可能使它重新被揭示出來。注719
從這些不同的見解來看,破壞聖像運動顯然是一種非常複雜的現象。可是,原始資料的令人遺憾的欠缺,始終是人們清楚認識這一問題的障礙。注720
首先,所有的破壞聖像的皇帝都是出身於東方行省的人,利奧三世和他的王朝的其他皇帝是伊蘇里亞人,或許是敘利亞人。9世紀時,重新恢復破壞聖像運動的皇帝利奧五世是亞美尼亞人,邁克爾二世(Michael II)和他的兒子狄奧菲盧斯(Theophilos)則出生於小亞細亞中部的弗里吉亞省。聖像崇拜的恢復者卻都是婦女(伊琳娜和狄奧多拉)。伊琳娜屬於希臘血統,狄奧多拉則生於小亞細亞的帕夫拉戈尼亞省。該省位於黑海岸,與比提尼亞交界,距首都不遠,也就是說,她們兩個都不是出生於小亞細亞半島中部的人。不能認為,破壞聖像的皇帝的出生地是無關緊要的因素。他們出生於東方行省這一實際情況也許有助於弄清他們在破壞聖像運動中的角色和運動本身的意義。254
在8、9世紀,反對聖像崇拜運動並非是一個全新的突發性的運動,它已經歷過一個長時間的漸進過程。長時期以來,採用鑲嵌工藝、壁畫、雕塑或雕刻等形式表達人物形象的基督教藝術曾引起許多虔誠的宗教人士的不安,因為它與被拋棄的異教崇拜形式很相似。4世紀初,埃爾維拉宗教會議(Council of Elvira,在西班牙舉行)已經規定「在教堂內不得有圖畫、牆壁上不得有供敬仰和崇拜的偶像」(ne quod colitur et adoratur in parietibus depingatur)注721。
4世紀,當基督教獲得合法地位,後來又成為國教後,教堂中開始以聖像作為裝飾物。4、5世紀,聖像崇拜在基督教會內部逐漸興起和發展起來。對這一行為,人們的看法不一。4世紀的教會史作家,凱撒里亞的尤西比烏斯認為人們對耶穌基督、聖使徒彼得和保羅的偶像崇拜是「一種異教徒的習俗」。注722同樣在4世紀,賽普勒斯的埃彼法尼烏斯(Epiphanius)在一封信中寫道,他將畫有耶穌基督聖像或某一種聖徒的教堂窗簾撕成了碎片,認為它「褻瀆教會」。注7235世紀時,一位敘利亞主教在被委以聖職之前譴責了偶像。在6世紀,安條克發生了一次反對崇拜聖像的嚴重動亂。在埃德薩,鬧事的士兵向基督的聖像扔石頭。在7世紀,也出現了一些攻擊偶像和破壞聖像的事情發生。6世紀末,西歐馬賽(舊名馬西利亞)主教命令將教堂里的所有聖像全部搬走和毀掉。教宗格列哥利一世寫信給他,讚揚他熱情地倡導不應以「任何人工製造之物作為崇拜的對象」(nequis manufactum adorari posset)。但是,與此同時,他也批評了這位主教的破壞聖像之舉,認為他這樣做的結果會剝奪不識字的人接受歷史教育的機會,因為這些人「至少能在看到壁上的聖像之時讀到他們無法在書中看到的東西」注724。他在給這位主教的另一封書信中寫道:「在你禁止崇拜它們時,我們也全都贊成你;但是我們責備你破壞了它們……崇拜一尊聖像(Picturam adorave)是一回事,但是通過這些聖像所描述的故事而知道什麼應該崇拜則是另一回事。」注725格列哥利一世和另外一些人認為,聖像是一種對民眾普及教育的手段。255
東方各省破壞聖像的傾向,多少有點受猶太人影響。猶太人的信仰中禁止偶像崇拜,有時狂熱地攻擊任何形式的偶像崇拜。7世紀下半期,類似的影響來自穆斯林,在《古蘭經》所說的「偶像是撒旦的一種令人厭惡的作品」(5:92)注726在這句話的引導下,穆斯林認為偶像崇拜是一種異教崇拜。歷史學家們常常談到,在利奧發布其破壞聖像的敕令之前三年,阿拉伯的哈里發葉齊德二世在他的國家曾發布一項法令,要求在他統治下的基督教臣民毀掉教堂內的偶像。這一傳說的可信程度有時候受到懷疑,但找不到多少根據。注727無論如何,穆斯林對拜占庭東方各省的影響在研究破壞聖像運動中都必須加以考慮。一位年代史編者把利奧皇帝當成是「具有阿拉伯思想的人」注728(σαρακηνόφρων),儘管實際上很少有證據宣稱他直接受到伊斯蘭教的影響。還有一個名氣很大的東方中世紀派別,即居住在小亞細亞東部中央地方的保羅派教徒,他們也強烈地反對偶像崇拜。簡言之,利奧三世登基之時,在小亞細亞的拜占庭東部各省,一個強大的破壞聖像運動已經發展起來。俄國東正教會史學家A.P.列別德夫(A.P.Lebedev)寫道:「也許可以明確肯定,在破壞聖像時期(8世紀)之前,破壞聖像者的人數是很大的,他們是一種令教會有充足理由感到懼怕的力量。」注729破壞聖像運動的主要中心之一是小亞細亞的一個中部行省弗里吉亞。256
在此期間,聖像崇拜已經擴展得非常廣泛,而且勢力極其強大。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形形色色的聖徒像及根據《舊約聖經》及《新約》的內容繪製的場景,大量地用於裝飾基督教教堂。這一時期,安置在各種教堂中的聖像不僅有鑲嵌工藝畫、壁畫,也有象牙雕、木雕和青銅雕像,就是說,它們都是繪製的或雕塑的偶像,還有一些被複製用來裝飾手抄聖書的微型袖珍畫。對於那些「非凡人之手製作的聖像」,人們更是頂禮膜拜;由於虔誠的信仰,人們相信它們具有超凡的奇蹟力量。聖像崇拜也進入家庭,有時,一些聖像被選為孩子們的教父;有時,聖徒的繡像成為拜占庭貴族們的吉服裝飾。有一位元老院議員所穿的寬大袍服上就繡有耶穌基督一生經歷的圖畫。
有時候,聖像崇拜者把裝飾用的聖像看得過於表面化,他們不是崇拜由偶像所代表的人物或理想,而是崇拜偶像本身或製作偶像的材料。因為這種崇拜無生命之物的方式與異教崇拜的形式有親緣關係,故在真正的信徒中造成迷惑。據N.P.康達可夫說:「與此同時,首都的修道院數量有了顯著的增長,各種修道團體和女修院也迅速增長,到8世紀時(也許更確切地說,是接近8世紀末)達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注730而據I.D.安德烈夫(I.D.Andreev)的意見,破壞聖像時期,拜占庭修士的數量可能達到100 000人,這一估計是毫無誇大的。他說:「請注意,在今天的俄國(即1907年)的廣闊土地上分散著1.2億人口,卻只有大約40 000人是修士或修女。不難想像,在其領土相對小於俄國的拜占庭領土上,修道院的數量該有多麼密集。」注731 257
於是,一方面,對普通的或神奇的偶像和聖物的崇拜使許多在這一時期流行風氣影響下成長起來的人感到迷惑茫然;另一方面,修道主義的超常發展和修道院的迅速增加與拜占庭國家的世俗利益發生了衝突。隨著大批身體健康精力旺盛的青年人沉溺於修道院的精神生活,拜占庭帝國失去了軍隊、農業和工業方面所需的人力,修道院和寺院常常為那些企圖逃避國家義務的人提供避難所。所以,許多修士並不是出自追求高尚理想的虔誠願望而果斷地脫離世俗事務。在8世紀的教會生活中,宗教和世俗兩方面因素必須區別開來。
生於拜占庭帝國東部的破壞聖像的皇帝們,非常熟悉在東部各省盛行的那種宗教觀點。他們的成長伴隨著這些宗教觀點並與之產生共鳴。當他們登上拜占庭皇位時,他們的觀點則被帶到首都,成為制定宗教政策的依據。這些皇帝並非像過去常常強調的那樣,是異教徒或理性主義者。相反,他們是有虔誠信仰的,試圖清除那些侵蝕宗教並使之偏離原初正道的錯誤。注732在他們看來,偶像崇拜和聖跡崇拜是異教殘餘,為了恢復原始基督教信仰的純潔性,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取締它們。利奧三世在寫給教宗格列高利二世的信中講:「我是皇帝,也是教士。」注733以此原則出發,利奧三世認為,他有權將自己的宗教觀強加給他的所有臣民。他的態度不能被認為是一種創舉,他只是接受了以前的拜占庭皇帝們尤其是查士丁尼大帝時代流行的皇帝教權主義觀點。查士丁尼早已認為,他自己無論是在宗教上還是在世俗事務中,都擁有獨一無二的權力。利奧三世也是如此,他是皇帝教權主義思想的典型代表。258
在利奧統治的前九年里,因致力於抵抗外來的敵人和鞏固皇權,沒有對聖像崇拜者採取任何措施。這一時期,他的宗教活動只是要求猶太人和東部的孟他努斯教派(Montanists)注734接受基督教洗禮。
根據編年史家狄奧凡尼的說法,只是在利奧統治的第十年,即726年,他才「開始宣布破壞聖物和所有崇拜的偶像」。注735現代大多數學者相信,反對聖像的第一個法令頒布於726年或725年。不幸的是,這個法令的原文尚不為人知。注736利奧頒布法令後,隨即下令將卡爾克門(通向皇宮的莊嚴入口處)門楣上的基督教雕像毀掉。但這引起一場騷亂,主要參與騷亂者是婦女。派去破壞聖像的帝國官員被殺,皇帝嚴懲了那些聖像的捍衛者,為被殺的官員報了仇。這些受害者成為聖像崇拜的第一批殉難者。
利奧三世對偶像崇拜採取的敵對行動引起了強烈的反抗,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哲曼努斯和羅馬教宗格列高利二世堅決反對利奧皇帝的政策。在希臘和愛琴海諸島爆發了保衛聖像的起義。儘管利奧的軍隊很快將其鎮壓下去,但是,來自民眾的強烈反抗使利奧不可能進一步採取決定性的措施。
最終,在730年,利奧皇帝召開了可稱為宗教全會的會議,發布了另一個反對聖像崇拜的法令。該會議很可能沒有產生新的法令,而只是恢復了725年或726年的法令注737,哲曼努斯因拒絕簽署此法令而被罷免並被迫隱居於自己的莊園裡,在那裡平靜地度過了他的餘生。君士坦丁堡牧首的職位,由願意簽署法令的阿那斯塔修斯充任。這樣,反對聖像崇拜的法令現在就不僅僅是由皇帝發布,而且也以教會的名義公布於眾,因為它由牧首署名批准,就形成了教會法令。這種權威對於利奧來說是有重大意義的。259
至於破壞聖像法令頒布後的整個時期,即利奧統治的最後十一年中,關於破壞聖像的原始記載幾乎沒有。顯而易見,這一時期並不存在粗暴對待聖像崇拜的情況。不管怎樣,在利奧三世統治時,有組織地破壞聖像的活動並不存在,至多只出現過公開破壞聖像的少數孤立事件。據一位學者的看法:「在利奧三世統治時期,與其說是實際破壞聖像及鎮壓其崇拜者,倒不如說是該運動的一個預備時期。」注738
有人認為,8世紀的破壞聖像運動並不是以破壞聖像開始,而是把聖像置於高處,使虔誠的教徒無法對它們實行崇拜,這一說法不能成立。因為,在拜占庭各教堂內的大多數偶像是壁畫或鑲嵌畫,不可能移動,也不可能從教堂的牆壁上移走。
利奧反對偶像的敵視政策已經在大馬士革的約翰所寫的,「駁蔑視聖像者」的三篇著名論文中得以反映。約翰生活在第一位破壞聖像的皇帝統治時期,居住於阿拉伯哈里發統治區內。其中兩篇很可能是寫於利奧統治時期,但第三篇論文的寫作日期卻無法準確確定。
繼教宗格列高利二世之後反對利奧三世破壞聖像政策的教宗是格列高利三世。他在羅馬召開了宗教會議,宣布將破壞聖像者逐出教會。隨之而來的是義大利中部從拜占庭帝國分離出去,成為由教宗和西歐勢力所完全控制的地區,但是,南部義大利仍在拜占庭帝國的統治之下。
在利奧三世的繼承者君士坦丁五世科普羅尼姆斯統治時期(741—775年),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君士坦丁在他的父親教導之下,奉行一種非常堅決的破壞聖像政策。在他統治的最後幾年內,開始迫害修道院和修士。除他之外,再沒有第二位破壞聖像時期的君主受到如此之多的誹謗。聖像崇拜者的著作中稱他為「多頭惡龍」、「修道制度的殘忍迫害者」,是「艾哈伯和希律」注739。因此,後人若想不帶任何偏見地評價君士坦丁五世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E.施泰因稱他為羅馬歷史上最大膽和最無約束的思想家注740,卻是言過其實了。
754年的宗教會議及其後果。——當皇帝君士坦丁五世繼位時,歐洲各行省人們仍然在崇拜聖像,而在小亞細亞各行省居民中,卻有大量的破壞聖像者。君士坦丁皇帝在其繼位的前兩年內,一直在同領導著捍衛聖像者起義的妹夫阿塔瓦斯杜斯(Artavasdus)進行著不懈的鬥爭。阿塔瓦斯杜斯一度成功地迫使君士坦丁退出首都,自己登基稱帝。在他統治帝國時期,恢復了聖像崇拜。後來,君士坦丁皇帝成功地推翻了阿塔瓦斯杜斯的統治,恢復了皇權,並嚴酷地懲罰了煽動造反的那些人。但是,阿塔瓦斯杜斯的舉動畢竟向君士坦丁表明,要恢復聖像崇拜並不是十分困難的事,這迫使君士坦丁採取更為決定性的步驟,以在民眾的意識中加強破壞聖像觀念的地位。260
考慮到這一目標,君士坦丁皇帝決定召集一次宗教會議,擬定破壞聖像政策的基本原則,批准其合法性,以使民眾確信皇帝之舉措是合理的。這次會議在正對著君士坦丁堡的博斯普魯斯海峽亞洲一岸的耶利亞宮中召開,出席者有300多位主教。會議的召開時間是754年。注741到會者沒有一個是牧首級的教會領袖,因為當時君士坦丁堡的牧首職位空缺,安條克、耶路撒冷和亞歷山大教會牧首拒絕出席這次會議,教宗的使者也沒有能出席這次會議。後來,這些事實被認為是否定這次會議,宣布會議決定無效的充分根據。宗教會議召開幾個月後,會場轉到君士坦丁堡,並選舉產生了新的牧首。
754年宗教會議的法令保存在第七次全體基督教主教公會議的法令中(或許是部分或稍有更改),它明確譴責聖像崇拜,宣布了如下的內容:
根據聖經,在全體聖父的支持下,我們以三位一體的名義一致宣布,在基督教教堂中,將詛咒、排斥和拋棄由藝術家的邪惡藝術以任何質地的材料所製作的聖像。今後,無論何人膽敢製作或崇拜這類東西,或將它置於教堂里、私人住宅內,或秘密地收藏它,如果他是主教、教士或司祭將被免去聖職,如果他是修士或俗人,將被革除教籍,並作為背叛上帝者和基督教教義的敵人而按照世俗法由教父們論處。
這則法令的意義,一方面在於它是反對聖像崇拜的公開宣言,更重要的方面在於它規定了崇拜聖像的罪人要受到帝國法律的審判,即將那些聖像崇拜者置於世俗權力審判之下。這一事實後來被第七次全體基督教主教公會議的與會者視為某些皇帝極其粗暴地對待教會和修士們的一個證據。該法令規定,下列行為將受到破門律處罰:「敢於用卑俗的顏料描繪道成肉身的耶穌的神像……或用毫無價值的色彩材料在無生命的圖像上描繪聖徒們的形象,因為這種意圖是錯誤的,是為魔鬼所提倡的。」結尾是讚詞:「願新帝君士坦丁、最虔誠的皇帝益壽延年!……願最虔誠的和最正統的(皇后)益壽延年……是你們制定了神聖的第六次全體基督教主教公會議的信條,是你們破壞了所有的偶像。」會議宣布了將原來的君士坦丁堡牧首,「木頭的崇拜者」哲曼努斯和「傾向於帝國敵人穆斯林、不信神的導師、曲解聖經的」注742曼蘇爾(即約翰·大馬士革)逐出教會。261
這次宗教會議一致通過的法令,對於民眾產生了非常強大的影響。安德烈夫教授說:「許多過去曾模糊地認為破壞聖像是錯誤舉動的人們現在變得平靜了;許多曾在兩種思想傾向之間動搖不定的人現在可以根據這次會議的決議所提供的充足理由而形成明確地反對聖像崇拜的觀點。」注743民眾被要求發誓,保證摒棄偶像崇拜。
宗教會議之後,對聖像的破壞變得十分無情而且激烈。聖像被砸爛,被燒毀,被塗抹遮蓋,並受到詆毀。聖母瑪利亞的聖像受到特別激烈的破壞。注744許多聖像崇拜者被處死、被嚴刑拷打或者被投入監獄,並喪失了他們的財產。許多人被放逐,或被流放到遙遠的行省。在各處教堂內,人們以樹林、禽獸或打獵、競技場面的圖畫取代了神聖的偶像。根據《小史蒂芬傳》所說,在君士坦丁堡布萊舍內宮的聖母瑪利亞教堂失去了以往的風采,被新的繪畫所覆蓋,人們將它改造成「水果倉庫和鳥舍」注745。在對這些聖像畫(鑲嵌畫和壁畫)和雕像的破壞中,許多價值連城的藝術珍品被毀壞。還有大批繪圖手稿也被破壞殆盡。262
在破壞聖像的同時,聖物也遭到了破壞。破壞聖像時期的一首諷刺詩保留下來,其中談及對聖物的過度崇拜。詩作者提到,被毀壞的聖物中有殉道者普羅柯比的十隻手,狄奧多爾的15個下骸骨和聖喬治的四個頭骨等。注746
君士坦丁五世對修道院的態度極端偏執。對僧侶們,即那些「邪惡的愛好者和偶像崇拜者」注747,開始發動十字軍式的無情討伐。他同修道院制度的鬥爭異常激烈,以至於一些學者發現很難對這一時期的改革下一準確的定義,人們認為,很難確定這場鬥爭究竟是反對偶像的鬥爭還是直接反對修道者的鬥爭。C.N.烏斯賓斯基明確指出,「歷史學家們和神學家們提出『破壞聖像』(iconomachia)而不是『破壞修道院(monachomachia)』的概念,是有意識地歪曲事實。」注748皇帝對僧侶的迫害採用了許多嚴厲的手段。他們被迫穿上俗人的服裝,一些人被逼迫或在當局威脅下結了婚。有一次,他們被迫排成兩列縱隊在競技場內穿行,每人手中牽著一個女人,受著場內群眾的譏笑和辱罵。編年史家狄奧凡尼提到了小亞細亞的一位省督曾將他轄區內的修士和修女集合在以弗所,對他們說:「每一位願意服從皇帝和我的人,必須穿上白色禮服,馬上娶一位妻子;那些不照此諭辦理的人,將被弄瞎眼睛並放逐到賽普勒斯。」他的行為受到了君士坦丁五世的讚揚,後者寫信給這位省督說:「我已經看出來,你是完全遵照朕的意願辦事的人。」注749顯然,賽普勒斯是皇帝處罰那些不服從他的修士們的流放地之一。據記載,當時有五位修士逃離了該地,到了穆斯林哈里發統治區,並被帶到巴格達。注750修道院的修士們被趕走,修道院被改造成兵營和武器庫,其財產被沒收;世俗人士被禁止接受修道院的庇護。所有這些規定,致使大量的修士遷移到不受皇帝的破壞聖像政策影響的地區。根據一些學者的說法,在利奧和君士坦丁時期,僅義大利便接受了約50 000名這樣的避難者。注751這一情況,對中世紀南部義大利的命運具有重大意義,它使當地希臘民族和正教的勢力加強了。但是,即使是南部義大利,顯然也無法完全免受破壞聖像的困擾。至少有一重要的證據表明,在9世紀時,德卡波利特(Decapolite)的聖格列高利落到義大利南部城市海德魯斯(今奧特朗托)的一位力主破壞聖像的主教手中。注752還有許多修士遷移到黑海北岸、敘利亞和巴勒斯坦的海濱地區。在君士坦丁五世統治時期被害的殉教者當中小史蒂芬尤其著名。263
在卡扎爾人利奧四世(775—780年在位)統治期間,拜占庭帝國內部的生活要比他的父親君士坦丁五世執政時期平靜。雖然利奧四世也是一位主張破壞聖像的君主,但他對修士們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修士們又恢復了一定的影響。他在短暫的統治期間內,沒有表現出自己是一位狂熱的破壞聖像者,很有可能是他受到了他的妻子伊琳娜的影響。伊琳娜是雅典人,以熱衷於崇拜聖像而著稱。帝國所有聖像崇拜者對她都寄予厚望,奧斯特洛戈爾斯基說道:「他對聖像紛爭採取的溫和態度,是從君士坦丁五世的破壞聖像政策到皇后伊琳娜統治下恢復聖像崇拜的相應的過渡。」注753780年,隨著利奧四世去世,破壞聖像的第一個時期結束。利奧四世的兒子君士坦丁六世較年幼,帝國的統治權委託給皇后伊琳娜,她註定要恢復聖像的崇拜。
儘管伊琳娜確實傾向於聖像崇拜,但是在她統治的最初三年里並沒有採取任何正式恢復聖像崇拜的決定性措施。她之所以遲遲不動,原因是帝國的所有軍事力量不得不用於對內與覬覦王位者進行鬥爭,對外同居住在希臘半島的斯拉夫人進行戰鬥。另外,恢復聖像崇拜必須相當謹慎,因為軍隊大部分人贊成破壞聖像。而被君士坦丁宣布為帝國法律的754年的破壞聖像宗教會議的決議在拜占庭帝國的大多數民眾那裡仍然有一定的影響。無論如何,許多高級教士很有可能是被迫的,而不是信服地接受破壞聖像宗教會議的諭令。因此,根據安德烈夫教授的看法,他們構成了「隨時準備屈服於破壞聖像的皇帝推行改革行動的一種因素,但不會真正對抗反對破壞聖像者的措施」注754。
在伊琳娜統治的第四年,君士坦丁堡牧首座傳入塔拉修斯的手中。他提出,為了恢復聖像崇拜,必須召開一次全體基督教主教公會議。羅馬教宗哈德里安一世接到了邀請,派出他的使節出席這次會議。786年,宗教會議在聖使徒教堂召開。可是,首都的軍隊敵視聖像崇拜,手持刀劍衝進教堂,強迫到會者解散。破壞聖像派似乎再一次取得了勝利,但是,這只是一個短暫的時期。伊琳娜巧妙地用忠實於她思想的新軍隊更換了不順從的軍隊。264
翌年(787年),宗教會議在比提尼亞的尼西亞城召開。在此曾召開過第一次全體基督教主教公會議。而這一次,在尼西亞舉行了七次會議,但皇帝和皇后都未到會。第八次和最後一次會議則是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宮進行。到會的主教超過了300名。在東部教會歷史上,這是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
會議決定恢復聖像崇拜。聖像崇拜被認定合法,那些拒絕接受會議決議的人被逐出教門。此外,那些「把聖像稱為偶像,且認為基督徒把聖像當作上帝來崇拜,或認為加特力教會接受偶像者」也被開除教籍。參加這次宗教會議的主教們向「新一代君士坦丁和新一代海倫」注755歡呼。會議規定,所有修復的教堂必須放置聖物,它們是正教教堂必不可少的;將修道院改成普通住宅的做法受到了嚴厲的譴責,決議要求所有那些被破壞聖像者廢除和改作俗用的修道院必須重新恢復。會議譴責出賣教會聖職,非常注重提高教士的品行,等等。會議還禁止男女混居的修道院的存在。
這次尼西亞會議的突出重要性,不僅僅表現在恢復聖像崇拜方面,會議還為聖像崇拜者創立了其先前同反對聖像崇拜者進行鬥爭所缺乏的組織體系。它收集支持聖像崇拜的所有神學論據,以便讓聖像崇拜者在以後同破壞聖像者的爭論中派上用場。總之,這次宗教會議為聖像崇拜者提供了一種武器,有利於他們在破壞聖像運動的第二個時期內同對手進行各種鬥爭。
8世紀時,拜占庭諸皇帝進行的所謂「破壞聖像」的活動,僅僅是該時期的一個方面的問題,也許並非最重要的問題。因為這一時期的絕大多數資料都轉引自後來獲得勝利的聖像崇拜派單方面的作品。幾乎所有的破壞聖像的文件,實際上均被毀掉。但是,根據一些偶然和分散的倖存下來的資料,也許可以做出這樣的結論:利奧三世和君士坦丁五世的主要精力是直接針對大量的修道院地產世俗化和限制數量龐大的修士。也就是說,針對那些逃避國家的控制和在管理上幾乎完全獨立的因素,因為它們正在削弱帝國的生命力和帝國的統一。265
查理大帝的加冕及其對拜占庭帝國的意義
「查理的加冕,不僅僅是中世紀的重要事件,而且也是中世紀屈指可數的重大事件之一,如果逐個考察這些大事,可以說,如果它們沒有發生,世界的歷史將會完全不同。」注756這一事件由於涉及拜占庭帝國,因此具有特別重大的意義。
在中世紀人們的觀念中,羅馬帝國是唯一的帝國,因而,以前幾個世紀出現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皇帝時,都被看作是兩位皇帝共治一國。「476年西羅馬帝國滅亡」這一說法是錯誤的。唯一帝國的觀念是查士丁尼於6世紀採用窮兵黷武政策的背景。800年,著名的查理大帝在羅馬加冕稱帝時,這一觀念仍然存在。
儘管在理論上,唯一帝國的概念在中世紀思想意識中占主導地位,但在現實中,這一觀念是過時了。8世紀後期,東方的或拜占庭的希臘-斯拉夫人世界和西方的羅馬-日耳曼人世界,在語言、人種構成和文化問題上,是兩個截然不同、各自獨立的世界。以現代觀點來看,儘管中世紀存在唯一帝國的觀念,但它是與歷史時代不合的;而以中世紀觀點來看,卻並非如此。
破壞聖像運動為公元800年的這一著名歷史事件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極力反對拜占庭皇帝的破壞聖像措施,將破壞聖像者開除教籍的教皇轉向了西方,希望在法蘭克王國逐漸掌握實權的宮相(major-domos)中及後來的加洛林王朝諸王中尋找友誼和保護。8世紀末,法蘭克王國由加洛林王朝的最著名代表查理大帝(或查理曼)統治,查理大帝的宮廷教師和學者阿爾昆(Alcuin)於799年6月給他寫了一封著名的信:
迄今為止,世界上曾出現過三位偉人。(第一位是)崇高的羅馬教宗,他代表傳道者的領袖聖彼得治理他的教區。……第二位是尊貴的和世俗的第二羅馬帝國的領袖,但據傳說,這位皇帝被他自己的臣民、而不是外國人如此邪惡地剝奪了皇位注757。第三位是陛下,至尊的王位的擁有者,我主耶穌基督按其意旨已經賜予你作為基督教人民的統治者。你比其他偉人有更強大的力量、更卓著的智慧、更顯赫的王國。你是罪惡的仇敵,迷路人的嚮導,不幸者的慰藉;你註定要替天行道。注758 266
教宗和法蘭克國王的共同利益導致了查理的加冕,這是比較複雜的問題,文獻資料中也有多種說法。事件本身是眾所周知的,800年的聖誕節,正當聖彼得大教堂舉行隆重的慶典時,教皇利奧三世將皇帝的寶冠置於跪在地上的查理國王頭上。在教堂內出席慶典的民眾歡呼道:「上帝為最虔誠的奧古斯都查理加冕,偉大的創立和平的查理延年益壽,永遠勝利。」
對於查理大帝的加冕事件,學者們曾經提出過不同的意見。一些人認為,查理只得到了皇帝的頭銜,而沒有得到什麼新的權力,實際上他仍然像以前一樣,只是「法蘭克和倫巴德的王,一位羅馬的貴族」注759。也就是說,查理在獲得皇冠時,只是接受了一個新的稱呼。其他人則認為,由於查理在800年的加冕儀式,一個新的西方帝國建立起來,它完全獨立於現存的「東方帝國」或拜占庭帝國。對查理加冕的上述兩種不同看法,似乎都摻雜進了後人的分析猜測。在8世紀末,沒有,也不可能有名義上的皇帝,或者形成一個獨立的西方帝國。查理的加冕事件必須從當時人的立場上分析,即從當事者查理大帝和教宗利奧三世自己的看法來認識它。
兩位當事者並沒有打算創建一個與東方羅馬帝國相抗衡的西方帝國。毫無疑問,查理相信,他接受了皇帝的稱號,便成為唯一的羅馬帝國的唯一的統治者和繼承者。加冕一事僅僅意味著羅馬已經宣布從君士坦丁堡收回皇帝當選權。當時人們心裡並沒有想到兩個帝國同時存在,就其本質來說,帝國是唯一的。「一個唯一帝國的信念是以唯一上帝的教義為基點的,因為,只有具備了上帝暫時代理者的資格,皇帝才能夠在地球上行使其權力。」注760這一時期占主導地位的條件,有利於民眾接受這種皇權觀念——這是當時唯一可能被人們接受的觀念。267
查理與拜占庭皇帝之間的交往,早在公元800年之前就開始了。787年,查理的女兒羅特魯德(Rotrud,希臘人稱之為埃魯思羅[Eruthro])被安排與拜占庭皇帝、約12歲的君士坦丁結了婚,當時,君士坦丁的母親伊琳娜是帝國的真正統治者。注761當時的一位西方歷史學家、副主祭保羅曾寫信給查理國王,說:「我高興地看到你的美麗的女兒將漂洋過海去接受君權,以使她能將法蘭克王國的權力施及亞洲。」注762
797年拜占庭帝國的太后伊琳娜廢黜了法定的皇帝、她的兒子君士坦丁,伊琳娜成為帝國的實際統治者,與羅馬帝國的傳統發生了尖銳的衝突,因為羅馬帝國從來未曾出現女性掌握全部皇權的先例。在查理和教宗利奧看來,皇位出現了空缺,查理接受皇冠,是繼承了統一的羅馬帝國的空懸皇位,成為合法的皇權繼承者,但不是羅慕洛·奧古斯都的繼承者,而是利奧四世、席哈克略、查士丁尼及狄奧多西和君士坦丁大帝這一東部皇脈的繼承者。關於上述觀念的重要證據,見於涉及公元800年及其後若干年的西方編年史中,在那些編年史中,人們根據拜占庭皇帝的年代來記敘歷史事件,查理的名字恰好列於君士坦丁六世之後。
如果以上就是查理接受帝國皇冠的基本理由,那麼,拜占庭帝國對他加冕的態度又是如何呢?拜占庭這個東方帝國對這一問題的看法也同當時普遍流行的觀念相一致,在支持伊琳娜當政的同時,拜占庭帝國將800年的加冕事件看成是許多企圖反對這位法定統治者的「犯上」行動之一,帝國害怕(並非沒有道理)新加冕的皇帝會追隨其他造反者的足跡,用武力進攻君士坦丁堡,廢黜伊琳娜皇帝,奪取皇位。在拜占庭當局的眼裡,查理加冕只是一些西方行省反對拜占庭帝國法定皇帝的反叛活動之一。注763
查理當然完全意識到他的地位並不穩定,他的加冕並不能使他合法地統治羅馬帝國的東部,德國史學家P.施拉姆(P.Schramm)稱查理的加冕是「強烈地侵犯了皇權的行為」,還指出,查理並沒有自稱為「羅馬人的皇帝」(這是拜占庭皇帝的正式稱號),而是自稱為「管轄羅馬人的皇帝」(imperium Romanum gubernans)注764。查理認識到,在伊琳娜遜位之後,拜占庭帝國必將要選出另一位皇帝,這位皇帝的權力也將無可置疑地得到東方的承認。由於預見到這一複雜情況,查理開始與伊琳娜談判,意欲同她結成姻緣,並希望「因此而將東方和西方的各行省統一起來」注765。換言之,查理明白,如果得不到拜占庭的承認,他的皇帝稱號就沒有什麼意義。伊琳娜樂意接受對方的求婚,但是她很快便被廢黜和流放(802年),致使這一計劃落空。268
伊琳娜失去拜占庭帝國的皇位之後,政權落入尼斯福魯斯手中,查理與尼斯福魯斯之間仍然繼續進行著談判,可能涉及使拜占庭皇帝承認查理的皇帝稱號的問題。但是,直到812年,拜占庭皇帝邁克爾一世朗伽巴(Michael I Rangabe)派出使團至法蘭克首都埃克斯-拉-夏佩勒(亞琛)時,才稱查理是皇帝。這就最後承認了800年查理加冕的合法性。很可能也是自812年起,作為對查理之皇帝稱號的一種平衡,「羅馬人的皇帝」(Βασιλεὑς τῶν 『ρω μαἰων)這一稱號開始正式應用於拜占庭,即專指君士坦丁堡的合法統治者,成為拜占庭皇帝的最高權力的象徵。注766自812年以後,基督教世界有兩位皇帝,儘管從原則上講,當時仍然只有一個羅馬帝國。柏里說道:「換言之,812年的行為在理論上再現了5世紀的情況,邁克爾和查理,利奧五世和虔誠者路易共同治理這個帝國,如同阿卡第與霍諾留,瓦倫提尼安三世與狄奧多西二世一樣,『羅馬帝國』的疆域這時自亞美尼亞邊界一直延伸到大西洋。」注767自然,這個「統一的帝國」純粹是有名無實的。東西方兩個帝國都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且,帝國統一的觀念在西方也早已經被遺忘了。
查理為西方取得的帝位是短命的。在查理大帝帝國分裂後的一系列混亂中,皇帝的稱號時常易主。在10世紀前半期,這一稱號就完全消失了,只是在10世紀後半期再次復生,但是這次則不再是歷史上的舊帝國,而是「德意志民族的神聖羅馬帝國」。
因此,只是在公元800年之後,才有可能談及一個東方的羅馬帝國,而J.B.柏里在為他所著的《拜占庭帝國史》第三卷命名時表明了他的這一態度,該書被命名為《東羅馬帝國史》,包括自802年(即伊琳娜被廢黜後)到馬其頓王朝統治這一時期的事件,而他的前兩部著作被命名為《晚期羅馬帝國史》。
伊蘇里亞王朝歷史概述
歷史學家對伊蘇里亞家系的最早幾位統治者,尤其是對利奧三世的成就,給予了很高評價。的確如此,在一個嚴重混亂的無政府時期之後,利奧三世登上皇位,成為一位傑出的軍事家、天才的統治者和了解時代問題的明智的立法者。我們應該把破壞聖像者的宗教政策與他們的其他行動完全區分開來。在絕大部分的歷史著作中,利奧三世受到高度讚揚,例如,希臘人認為他是「東羅馬帝國最偉大的統治者之一,人類的保護者」注768。德國人認為,他是「據有帝位的最偉大的人物之一」注769,他清楚地了解「在上層和下層進行激烈改革的必要」,是「用鐵血手段恢復帝國的人物,一位偉大的軍事天才」注770。一位英國學者認為,利奧的成就是「使羅馬帝國復興」注771,而一位法國學者則認為伊蘇里亞王朝諸帝「為了提高人民的精神、物質和知識水平,做出了最偉大和最令人欽佩的努力」,「在組織人民抵抗外來入侵者的威脅中,與查理大帝所採取的措施」注772相比毫無遜色。最近,查爾斯·迪爾論述道:「自伊蘇里亞諸皇帝的統治起,產生了一種新的生活原則,永遠地豐富了這個世界。」注773俄國的學者們在這方面的研究則不大深入,除了教會史學者之外,他們並沒有針對這一時期的統治者做特別的評價,也並沒有對破壞聖像的整個歷史進行詳細的研究。J.A.庫拉科夫斯基所著的三卷書只涉及破壞聖像諸皇帝統治時代的一些事件,S.P.謝斯塔可夫(Shetakov)所著的《拜占庭史講義》一書的第一卷也包括了這一時期,但沒有任何評價。在C.N.烏斯賓斯基的《簡史》中,可以看到對於反對修道院和修道士運動的很有意義的新評價。最近,Th.烏斯賓斯基寫道:「伊蘇里亞朝的利奧對於這一時期的粗暴行為是有責任的,他使政府將信仰和對上帝崇拜的複雜問題留給軍方和治安部門去處理,從而傷害了人民的宗教感情,使局部的問題變成國家的重要問題。」注774 270
我們必須承認最早的兩位破壞聖像皇帝的精力充沛和某些行政天才,而且必須承認利奧三世確實拯救了帝國;與此同時,也應該充分運用一些可用的歷史資料,避免對於伊蘇里亞王朝過分的讚譽。因為,無論他們是多麼虔誠,他們所推行的政策畢竟給帝國的生活帶來了極大的混亂。甚至在破壞聖像運動的第一時期,即8世紀時,這一運動就導致了義大利與拜占庭的疏離,使拜占庭與教會的關係極度緊張。教皇開除了破壞聖像者的教籍,並轉而向西方尋求政治上的支持和保護。如此導致了教宗與法蘭克統治者建立友好關係,開創了中世紀史上的一個新的非常重要的時期。與此同時,亦逐漸奠定了東西方兩個教會此後最後分裂的基礎。伊蘇里亞王朝統治時期的拜占庭帝國喪失了中部義大利,包括拉文納總督區。8世紀中期,該地區被倫巴德人所控制,後來由矮子丕平將其獻給教宗。
無論如何,至今尚未有伊蘇里亞王朝的全史面世。這個時期的許多重大問題仍然沒有解決,例如,修士和修道院數量減少的問題、修道院土地顯然經常用作俗用的問題,都需要進行調查研究。目前,在社會問題方面,對伊蘇里亞王朝諸皇帝推行破壞聖像政策做更全面的研究,是拜占庭史研究的基本問題之一。認真探討這一問題,也許能更好地弄清整個所謂「破壞聖像」時期的歷史,揭開它的更深層的意思,這具有更廣泛的歷史意義。271
伊蘇里亞王朝的繼承者和阿莫里亞或弗里吉亞王朝(820—867年)
802—867年在位的皇帝和他們的血統
歷史學家們認為,從9世紀開始至867年馬其頓王朝建立統治的這段時期,是在伊蘇里亞王朝諸皇帝統治下的帝國復興時代至馬其頓諸帝執政的輝煌時代的轉變時期。但是,最近絕大部分的研究表明,該時期並非僅僅是尾聲,也不僅僅是一個序曲。它表現出了它本身的重要性,標誌著拜占庭文化的一個新時代。注775
802年的革命廢黜了女皇伊琳娜,尼斯福魯斯一世(802—811年在位)登上了拜占庭皇位。據東方的史料,尼斯福魯斯是阿拉伯人血統。注776必定是他的一位先祖遷居到了小亞細亞的一個行省庇西迪亞(Pisidia),尼斯福魯斯就出生在該地。在拜占庭的編年史中,802年這樣的革命實際上是比較罕見的。在拜占庭帝國時期,絕大多數的政治暴動都是由軍隊的將軍即軍人領袖發動和領導的。尼斯福魯斯的行動卻是個例外,他與軍隊沒有任何關聯,只是位居財政大臣的高職。這位皇帝於811年在對保加利亞人的戰爭中戰死,幾個月後,皇位由他的兒子斯陶拉希烏斯(Stauracius)繼承。斯陶拉希烏斯曾在對保加利亞戰爭中受了重傷,繼位當年(811年)就去世,但在他去世之前便被廢黜,「聖宮總監」(curopalates)注777邁克爾一世有機會繼承大統。他出生於朗伽巴的希臘人家族,因迎娶了尼斯福魯斯一世的女兒、不幸的斯陶拉希烏斯的姐姐普羅科庇婭(Procopia)而進入宮廷。但是邁克爾的統治時間也很短(811—813年),因為他在對保加利亞的戰爭中失利,被一位軍事領袖,出生於亞美尼亞的利奧所廢黜,此人後來被稱為亞美尼亞的利奧五世(813—820年)。820年,利奧五世被殺,皇帝之位落到他的一個禁衛軍首領邁克爾二世手中(820—829年在位)。他的綽號是「口吃者」,他來自小亞細亞的一個行省弗里吉亞的阿莫里亞要塞,因此他所建立的、以三個人為主要代表人物的王朝(820—867年),就被稱為阿莫里亞王朝或者是弗里吉亞王朝。他是一位粗俗的、愚鈍的外省人,「在異端者、希伯來人和半希臘化的」注778弗里吉亞人當中度過了其青年時代。後來的一份敘利亞史料甚至斷言,他是個土生土長的猶太人。注779他死後,其王位傳於他的兒子塞奧菲盧斯(Theophilous,823—842),他娶了出生於小亞細亞的帕夫拉戈尼亞的狄奧多拉為妻,即後來著名的恢復正教崇拜的人物。這一王朝的最後一位皇帝是塞奧菲盧斯夫婦的兒子、腐敗無能的邁克爾三世,他以「醉鬼」這一可鄙的綽號而遺臭萬年。272
在拜占庭的史學記載和後來的文學作品中,沒有任何一位皇帝像這位「醉鬼」邁克爾三世、「拜占庭的卡里古拉」那樣受到如此壞的評價。人們反覆描述這位皇帝難以置信的膚淺、酗酒如命、令人震驚的背信棄義及討人嫌的污言穢語。但是,近來,H.格雷古瓦提出了強有力的論據來恢復邁克爾三世的名譽。他提出了邁克爾時代的許多史實,特別是他對東方阿拉伯人進行的積極而有效的戰爭,以此說明,阿莫里亞朝的這位最後一代君主具有天才的氣質,而且他的確促進了拜占庭歷史上的一個勝利時期的出現(843—1025年)。注780沒有人像格雷古瓦那樣走得如此之遠,竟然稱邁克爾三世為「天才」;事實上他在28歲時就被暗殺而死,也許邁克爾的確沒有足夠的時間來發揮他的能力。雖然,他的確有一些討人嫌的缺點,但是我們需承認他還是有能力及首創精神的,而且——這一點也許是更重要的——他設法在自己身邊選擇了一些天才的顧問和行政官員。格雷古瓦強調邁克爾對東方的阿拉伯人取得的軍事勝利對於民眾中流傳的故事和詩歌有著深刻影響,是恰當的;邁克爾對北方敵人羅斯人取得的勝利(860—861年)也產生了同樣深刻的影響。注781
在邁克爾三世未達法定年齡期間,他的母親正式統治拜占庭帝國達十四年之久,她將所有的行政事務都交給了她的寵臣狄奧克提斯圖斯(Theoctistus)。邁克爾三世成年後,下令殺死了狄奧克提斯圖斯,迫使他的母親進入修道院,自己登基當了皇帝。這一激烈的政治變動主要是由邁克爾的舅舅、其母親的弟弟巴爾達斯(Bardas)策動和領導的,於是,他迅速擢升為帝國的最高貴族等級,聖宮總監和愷撒,在政府的所有事務中開始具有特別的影響。一個曾經拜見過邁克爾的阿拉伯使節,記載了關於邁克爾全不在意帝國事務的有趣事實。這位使者寫道:「從我走上宮殿後一直到離開那裡,只有一位翻譯在說話,皇帝聽著,或點頭或搖頭表示贊成或反對。他的舅舅處理了一切事務。」注782巴爾達斯具有多方面的天才,他成功地與帝國的敵人鬥爭,並表現出對教會利益的清醒的理解。他竭誠地在他的臣民中間傳播更多的知識,發展教育事業。但是他仍然被宮廷中的新寵瓦西里,即後來的馬其頓王朝的創立者施以陰謀殺害。巴爾達斯死後,邁克爾將瓦西里收為嗣子,並為他加冕稱「共治皇帝」。他們兩人的共治只持續了一年多,瓦西里懷疑邁克爾一世在陰謀反對他,故唆使自己的一些朋友在一次宮廷宴會後殺害了他的恩主。從此,瓦西里成為帝國的唯一統治者和拜占庭歷史上最著名的馬其頓王朝的創立者。273
因此,自802年到867年,拜占庭王位的占據者先是兩位阿拉伯人,或者說是閃米特人;後來是一個希臘人邁克爾一世,但他娶了阿拉伯人尼斯福魯斯的女兒;隨後是一位亞美尼亞人;最後是三位弗里吉亞人,或者幾乎可以稱其為半希臘人。在拜占庭的歷史上,王權第一次落入閃米特民族出身的帝王的手中。這表明,在這一時期,東方因素在帝國的統治中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拜占庭帝國的對外關係
阿拉伯人和斯拉夫人以及斯拉夫人托馬斯起義。——9世紀時,拜占庭帝國和阿拉伯人之間的敵對關係幾乎持續不變。在東方邊境線上,雙方的這種敵對關係表現為武裝衝突的連續不斷,幾乎每年定期發生,同時伴有戰俘的經常性交換。在穆斯林一方,為了抵抗拜占庭人的攻擊,自敘利亞到亞美尼亞邊境修築了一系列防禦工事。同樣的防禦性城市在拜占庭一方也建立起來。所有這類防禦工事在小亞細亞構築了一種「防線」。9世紀時,發生在東方邊界線上的衝突只有極少數情況下導致深入對方領土範圍內的重要戰爭。由於嚴重的內部爭鬥,加之波斯人和後來的突厥人在穆斯林帝國中占據了優勢,哈里發國家在9世紀逐漸在政治上趨於衰弱,如同在7、8世紀時那樣,穆斯林在東方邊境對於拜占庭的持續進攻,已不再能威脅拜占庭帝國的生存。但是,這類進攻卻對拜占庭的邊界行省造成了極大的破壞:侵犯了居民的財產、削弱了人們繳納賦稅的能力,並殺害了許多邊境居民。9世紀的前三十年,穆斯林帝國的統治者是著名的哈里發哈倫-阿爾-賴世德(Harun-ar-Rashid,786—809年在位)和馬蒙(Mamun,813—833年在位),在這兩位哈里發的統治下,波斯文化的影響幾乎占絕對的優勢,迫使阿拉伯民族退居幕後。就其政治觀點而言,9世紀的哈里發們,特別是哈里發馬蒙,與拜占庭皇帝一樣,相信他們的權力在國家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是絕對的,無限的。274
儘管阿拉伯和拜占庭在東方邊界有著衝突,但除了極少數例外,並沒有對任何一方產生嚴重的後果。但是,穆斯林艦隊在地中海上的行動則使他們占領了克里特島、西西里大部和南義大利的數個重要據點,這卻是具有特別重大意義的。
在9世紀阿拉伯-拜占庭關係問題上,具有特別重要地位的是阿拉伯人參與了反對邁克爾二世的托馬斯(Thomas)起義。這次起義發端於小亞細亞,領導者托馬斯具有斯拉夫人血統。該起義導致了規模宏大的內戰,持續了兩年之久。它是邁克爾二世時期發生的核心事件,從政治、宗教和社會觀點來看,都具有深遠的意義。在政治上,它的重要性在於,托馬斯成功地聚集了整個小亞細亞的軍隊,只有兩個軍區的軍隊不支持他。據一些史料記載,在他的旗幟下,集合了小亞細亞和高加索邊境的各個民族。除了他自己的民族——斯拉夫民族(他們自大規模地自歐洲大陸遷徙到小亞細亞後,已經建立了一些巨大的移居地)外,托馬斯的軍隊包括波斯人、亞美尼亞人、伊庇利亞人和高加索地區的其他一些部族的成員。注783鑒於托馬斯領導著這樣一支強有力的龐大隊伍,哈里發馬蒙立即毫不猶豫地與托馬斯結成了緊密的聯盟,欲幫助他推翻邁克爾二世。為此,阿拉伯人曾得到托馬斯的承諾,將得到拜占庭邊境地區的一些土地。經過馬蒙的同意,或者是在馬蒙的建議下,托馬斯在安條克接受了大主教喬布(Job)的加冕,稱為「羅馬人」的皇帝,於是,拜占庭皇帝面臨著一個非常危險而且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東方的阿拉伯人顯然十分關注這次起義的發展。275
從宗教的觀點看,這次起義的重要性在於托馬斯利用了大多數民眾對恢復破壞聖像運動的政策而產生的不滿情緒,宣稱他自己是堅定的聖像崇拜者,甚至自稱是曾在前一時期恢復聖像崇拜的女皇伊琳娜的兒子君士坦丁。這一政策贏得了許多支持者。
這次運動導致了一些社會衝突。小亞細亞的收稅人站在了托馬斯一邊,於是,據一則史料披露,出現了「奴隸反對他們的主人」的鬥爭。注784下層階級的成員希望為他們自己建立一個更好的更光明的未來社會,而起來反對他們的壓迫者——那些地主。據同一則史料披露,隨後出現的內戰,「就像尼羅河突然泛濫,衝擊著大地,但不是用水,而是用血」注785。
在愛琴海水師的支持下,托馬斯指揮他的軍隊進攻君士坦丁堡。途中,他輕而易舉地擊敗了邁克爾軍隊的抵抗,然後從海陸兩面包圍了帝國的首都。當他到達了歐洲一岸時,色雷斯和馬其頓的斯拉夫人加入了他的隊伍。對君士坦丁堡的包圍持續了整整一年。邁克爾受到強大的壓力,但是,由於兩個事件的發生,他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一方面,他打敗了托馬斯的水師;另一方面,他得到了保加利亞人的支持。這些保加利亞人在其國王奧穆爾塔格(Omurtag)的率領下,出人意料地出現在北方,打敗了自陸上包圍君士坦丁堡的起義軍隊。托馬斯無法重新集吉他的人力,無望地走向失敗。他被迫逃跑,後來被逮捕並被處死。他的軍隊殘餘也被輕易地消滅了。這次難以對付的革命持續了兩年多,在823年被徹底粉碎,邁克爾從此感到能夠穩坐龍椅了。注786
這次起義的結局對於拜占庭帝國來說是相當重要的。起義的失敗也是恢復偶像崇拜的失敗。托馬斯的失敗還意味著哈里發馬蒙進攻拜占庭帝國的計劃失敗了。再者,這次起義使小亞細亞產生了非常大的社會性變化。6世紀時,在查士丁尼大帝統治下,由隸農身份的農民耕作的大地產制在拜占庭帝國廣泛發展。以後幾個世紀的史料記載中,提到了小土地占有者和小農土地占有者。但是,10世紀時,大地產占優勢的狀況再次出現,而小亞細亞尤為突出。這很可能是托馬斯起義帶來的一個結果。毫無疑問,這次起義引起了大量的小土地所有者破產。他們不堪政府稅收的重負,被迫將自己的財產轉移到富裕鄰居的名下。然而,不管出於什麼原因,10世紀大地產的出現甚至開始威脅皇權,小亞細亞尤其如此。注787 276
直到9世紀30年代末期,拜占庭與阿拉伯的衝突仍沒有重大的結局。這時的哈里發國家正受到國內嚴重動亂的困擾,而且由於拜占庭帝國不時加以巧妙地干預而日趨嚴重。邁克爾二世的兒子塞奧菲盧斯於830年在小亞細亞被打敗,但是,翌年(831年)他又在乞里奇亞取得了打敗阿拉伯人邊防軍的勝利,在回軍君士坦丁堡時受到盛大的凱旋儀式的歡迎。注788此後的幾年,塞奧菲盧斯沒有取得重大的勝利。一位阿拉伯歷史學家甚至說道,哈里發馬蒙期望著使整個拜占庭帝國歸服。注789塞奧菲盧斯曾經向馬蒙派出了使節,提出了和平建議。但是,在833年,馬蒙去世,他的兄弟穆塔希姆(Mutasim)繼哈里發位。在穆塔希姆統治的早年,拜占庭與阿拉伯哈里發國家的敵對行動暫時停止了。837年,塞奧菲盧斯重新發動了攻勢,並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他占領並焚燒了扎波特拉(Zapetra)要塞,並侵入其他地區。為了慶祝這次勝利,君士坦丁堡臣民為他舉行凱旋式,再現了六年前他歸城時受到歡迎慶典活動的盛況。注790但是,838年,穆塔希姆裝備了一支大軍,深入小亞細亞,並在長期包圍之後,占領了弗里吉亞重要的、築有堅固防禦工事的阿莫里亞(Amorion)城,這座城市是當前統治王朝的發源地,用阿拉伯編年史中一句誇張的話來說,這座城市是「基督教的眼睛和基地」。穆塔希姆在成功地占領了阿莫里亞後,企圖向君士坦丁堡進軍,但當他聽到家鄉發生了軍事政變的緊急消息時,被迫放棄了原計劃,返回敘利亞。注791
在希臘教會的編年史中,包圍阿莫里亞的戰鬥是同42名戰俘殉道者的著名傳奇故事聯繫在一起的:他們由於拒絕皈依伊斯蘭教而被拖到底格里斯河邊斬首,屍體被扔到河裡,但卻奇蹟般地浮在水面上,一些基督徒將屍體打撈上來,為死者舉行了隆重的葬禮。注792 277
阿莫里亞的失陷給塞奧菲盧斯皇帝造成了極為沉重的壓力。他想利用自己的軍事力量有效地抗擊阿拉伯人進攻的希望完全落空,乃至害怕失去自己的首都,於是轉而向西方去尋求援助。他的使者出現在威尼斯,進入了法蘭克國王虔誠者路易設於因格爾海姆的行宮中,甚至遠至最西方的西班牙,出現在倭馬亞埃米爾的宮廷中。西方各統治者都十分友好地接待了他的使者,卻沒有給予塞奧菲盧斯任何積極的支持。
在阿莫里亞王朝統治的最後時期,包括塞奧菲盧斯統治的最後幾年和邁克爾三世統治時期,東方阿拉伯哈里發國家內部的紛爭阻礙了阿拉伯人重新發動對拜占庭帝國的大規模戰爭。實際上,拜占庭軍隊有多次機會可以打敗阿拉伯人。863年,梅利特尼(Melitene)的埃米爾(總督)歐麥爾攻陷了拜占庭黑海岸的城市阿米蘇斯(Amisus,薩姆松[Samusun])。但是,黑海的阻隔使他不能採取進一步行動。他感到憤怒至極。據說他竟像當年希波戰爭時的薛西斯一樣,用鞭子抽打海水。同一年,當他回軍之時,遭到了佩特羅納斯(Petronas)率領的拜占庭軍隊的阻擊和包圍,在博森(Poson)發生激戰(準確位置至今未能確定),阿拉伯軍隊幾乎全軍覆沒,歐麥爾本人亦被殺害。注793拜占庭軍隊獲得的這一輝煌勝利的消息在君士坦丁堡的競技場內獲得了極大的反響,一首專門慶祝埃米爾在戰場上死去的歌曲在史料中被保留下來。注794
羅斯人第一次進攻君士坦丁堡。——在每年與阿拉伯人作戰的同時,史料突然開始提到了「羅斯」,即羅斯人對君士坦丁堡的第一次進攻。直到近期,這一事件的發生被大多數歷史學家認定是發生於865年或866年,而且這件事經常與羅斯王公阿斯科德(Ascold)和迪爾(Dir)的遠征相聯繫。但是,自1894年以後,當一部很短的匿名編年史在布魯塞爾被一位比利時學者弗朗茲·庫蒙特(Franz Cumont)公布後,上述意見被認為是錯誤的了。這一編年史提供了非常準確的資料,羅斯人的200艘艦船是在860年6月18日到達君士坦丁堡的,但是他們遭到了慘敗,損失了許多船隻。注795在此匿名的編年史出版之前的一個很長時期,許多學者懷疑這一事件發生的日期早於原來估計的年份,而且根據許多編年史的資料估計,都傾向於將此事的發生確定於860年是正確的。於是,18世紀的一位著名的義大利學者阿塞馬尼(Assemani)斷定,羅斯人對君士坦丁堡的第一次進攻發生在859年年底或860年年初,但是,後來的學者們完全忘記了他的研究成果。注796早在布魯塞爾的手稿發現之前十四年,完全獨立於阿塞馬尼的研究,俄羅斯教會的歷史學家戈魯賓斯基(Golubinsky)也得出了結論,認為這次進攻發生在860年和861年年初。注797 278
與這一事件同時代的教宗佛提烏在一次布道中,曾將羅斯人說成是「粗魯和野蠻的西徐亞人」把他們的進攻描寫為一片「野蠻頑固和可怕的海洋」,「一場可怖的北方風暴」。注798
與西方的阿拉伯人的鬥爭。——在東方對阿拉伯人進行軍事行動的同時,帝國也與西方的阿拉伯人展開了鬥爭。7世紀時,阿拉伯人經過艱難的戰爭所征服的北非,已經迅速地擺脫了東方哈里發們的控制,於是,自800年後,阿拔斯哈里發們已經不再能對埃及以西的領土行使控制權。一個獨立、擁有一支強大艦隊的阿格拉布王朝於9世紀(800年)在突尼西亞興起。
這一時期,拜占庭帝國在地中海占有的全部領地均受到了阿拉伯人的嚴重威脅。甚至早在9世紀前半期,即當尼斯福魯斯一世統治時期,非洲的阿拉伯人就援助了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斯拉夫人起義,並參與了對佩特雷的圍攻。在邁克爾二世統治時期,拜占庭帝國失去了有著重要戰略意義和商業意義的海島克里特,來自西班牙的阿拉伯移民占領了這座島嶼。這些移民先是在埃及找到了棲身之地,後來進入克里特。阿拉伯人的首領在此島上建立了一個新城,在其周圍挖掘了深深的城壕,阿拉伯語稱其為漢達克(handak),由此,這座島嶼有了新的名字:漢達克斯(Chandax),或稱坎迪亞(Candia)。注799克里特島也成為海盜團伙的巢穴,這些海盜時常出沒於愛琴海諸島和沿海地區,襲擊和掠奪這些地方,給拜占庭帝國的政治和經濟帶來極大的干擾。279
對於拜占庭帝國來說,更嚴重的損失還是西西里的喪失。早在7、8世紀間,這個島就成為阿拉伯人攻擊的目標,儘管這些攻擊還不算嚴重。但是,在阿莫里亞王朝統治時期,情況有了變化。在邁克爾二世統治後期,一個叫作歐菲米烏斯(Euphemius)的人組織了一場反對皇帝的起義,他後來還自立為帝國的統治者。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軍力不足以抵抗皇帝的軍隊,於是向非洲的阿拉伯人請求援助。這些阿拉伯人到了西西里;但是他們卻不去幫助歐菲米烏斯,而是開始進攻西西里島,歐菲米烏斯後來被擁護拜占庭皇帝的人們殺死。注800按照一位義大利歷史學家伽伯托的說法,歐菲米烏斯是一位空想家、一位理想主義者、一位為他的國家取得獨立地位的勇敢戰士,而且是一位在義大利創建一個獨立國家「羅馬-義大利帝國」(Impero romano italiano)這一傳統政策的繼續者。但是,伽伯托對歐菲米烏斯的評價卻沒有可資證實的證據。注801阿拉伯人開始在帕諾莫斯(巴勒莫)定居,並逐漸占領了西西里島的大部,包括墨西拿。到了阿莫里亞朝末期,西西里島上的所有城市中,只有敘拉古(Syracuse)仍留在基督徒的手中。對阿拉伯人來說,西西里島是進攻南義大利拜占庭領土的天然跳板。
從西西里進入亞平寧半島的南端有兩個小的半島:位於西南部的一個是古代著稱的卡拉布里亞(Calabria),另一個是位於西北的布魯提烏姆(Brutium)。在拜占庭時期,它們的名字有了變化。自7世紀以後,布魯提烏姆這一名稱越來越不被人提起,而是逐漸地被稱為卡拉布里亞,於是,這兩個小半島開始使用同一名稱;換言之,當時的卡拉布里亞指的就是拜占庭在南義大利的環繞塔蘭圖姆(Tarentum)灣的全部領地。注802 280
9世紀,義大利的政治局勢如下:拜占庭帝國保留著威尼斯和坎帕尼亞的大部分、那不勒斯公爵領地、其他兩位公爵的領地再加上南部的兩個小半島。威尼斯和坎帕尼亞只是在政治上鬆散地隸屬於拜占庭,因為它們有自己的自治政府。南義大利則直接歸屬於拜占庭;義大利的大部分掌握在倫巴德人手中。7世紀時,倫巴德公爵貝尼文托從拜占庭帝國手中奪得了塔蘭圖姆;於是他的領土就抵達了該海灣,將拜占庭的義大利領土分隔開來,此後,上述兩個半島只能通過海上互相聯繫。而當查理大帝征服義大利,在羅馬舉行加冕禮後,整個亞平寧半島,除了拜占庭的領土之外,就都處於這位西方皇帝的統治之下。但實際上,在南部,他的權力無法達到教宗國和斯波萊托(Spoleto)的疆界之外。貝尼文托公爵領仍然保持著獨立國家的地位。
隨著西西里島被逐漸征服,阿拉伯人的艦隊也開始劫掠義大利海濱地區。在塞奧菲盧斯統治時期,塔蘭圖姆被阿拉伯人占領,對拜占庭統治下的南義大利各省直接構成一個嚴重的威脅。前來支援拜占庭皇帝的威尼斯艦隊,在塔蘭圖姆遭受慘敗。與此同時,阿拉伯人占領了義大利半島東部的重要設防城市巴里,從這裡,阿拉伯人直接向義大利內陸地區發動進攻。西方皇帝路易二世曾帶著其軍隊來到這裡,但是被阿拉伯人打敗,被迫撤退。與此同時,在9世紀40年代,阿拉伯海盜出現在台伯河口並威脅著羅馬,但是,在搶得豐富的戰利品之後,他們就撤離了這座古都。位於羅馬城牆之外的聖彼得教堂和聖保羅教堂在這次攻擊中受到嚴重破壞。
總之,阿莫里亞王朝時期的阿拉伯-拜占庭衝突導致拜占庭帝國在西方世界的失敗。克里特島和西西里島丟掉了;但是克里特島於961年被拜占庭收復,而西西里島則從此永遠脫離了拜占庭的控制。南義大利的許多其他重要據點也落於阿拉伯人手中,但直到9世紀中期以後,這裡才形成較大的連成一片的阿拉伯人統治區。而在帝國的東方邊界,對阿拉伯人鬥爭的結果則完全不同。在這裡,帝國幾乎成功地保持了它的領土未受到侵犯。邊境地區的些許變化並沒有對歷史的一般進程發生決定性的作用。在這方面,阿莫里亞王朝的努力對於帝國是十分重要的。因為在這個王朝的數任皇帝統治的四十七年間,帝國能夠抵擋住阿拉伯人在東方入侵的壓力,總的來看,基本上維護了拜占庭的小亞細亞的領土完整。281
阿莫里亞統治時期的拜占庭和保加利亞人。——9世紀初,保加利亞的國王是克魯姆(Krum),他是一個能幹的勇士和英明的組織者,而且事實證明,他是拜占庭帝國特別危險的敵人。尼斯福魯斯皇帝意識到克魯姆是一位強有力的對手,他將有能力將馬其頓和色薩利的斯拉夫族居民爭取過去與拜占庭為敵,尼斯福魯斯遂從帝國的其他地區遷移了許多居民到這兩個行省定居。尼斯福魯斯希望以此防止兩省內的保加利亞人和斯拉夫人結成同盟,但據一則史料披露,這一措施在移民中引起了很大不滿。注803
811年,在與保加利亞發生多次衝突後,尼斯福魯斯對克魯姆發動了一次征伐戰爭,但他與他的軍隊陷入埋伏圈,遭到慘敗。尼斯福魯斯死在戰場上,他的兒子斯陶拉希烏斯受重傷,幾乎全軍覆滅。自378年著名的亞得里亞堡戰役,瓦倫斯皇帝在與西哥特人作戰的戰場上被殺以來,尼斯福魯斯是又一個死在對蠻族鬥爭的戰場上的皇帝。克魯姆將戰死皇帝的頭骨製成一個碗,強迫所有的保加利亞貴族(「波利阿德」[boliads])用它飲酒。注804
813年,克魯姆也打敗了邁克爾一世。邁克爾一世率領了一支大軍前去征伐克魯姆,其規模之大是空前的——連小亞細亞的邊境軍隊也被調出來以壯其軍威。但是,拜占庭軍隊數量上的優勢並沒有起多大作用;他們遭到了決定性的失敗,倉皇潰退,直到君士坦丁堡城下。同年,當亞美尼亞的利奧五世登上拜占庭的皇位之後不久,克魯姆對君士坦丁堡發動了進攻,包圍了這座城市,如一則史料所記載,他的目的是「將他的長槍插在金門(即君士坦丁堡城牆)上」。注805但是,就在這堵城牆邊,他的勝利進攻被阻止了。他很快死去,拜占庭帝國暫時從保加利亞人的威脅下獲得了喘息機會。注806
克魯姆的繼承者奧穆爾塔格(Omurtage),是「保加利亞早期歷史中282最著名的人物之一」,注807他在利奧五世時期,與拜占庭帝國簽訂了一則為期三十年的和平協議。該協議主要是處理了兩國在色雷斯行省的邊界問題。至今人們仍能看見這些邊界線上的泥土界牆殘跡。注808利奧五世與保加利亞締結和約之後,重建了色雷斯和馬其頓一些被毀的城市。他還建築了環繞首都的更為堅固的一堵新城牆,以便有效地預防保加利亞人可能發動的再次進攻。
此後,直到9世紀50年代初,保加利亞與拜占庭之間相對安寧。此時,保加利亞的王位傳給了鮑里斯(Boris,或Bogoris,852—899年)。他的名字與保加利亞人皈依基督教的事件緊緊聯繫在一起。遠在鮑里斯執政之前,基督教已經「找到」保加利亞,主要是利用保加利亞人與拜占庭軍隊作戰時被俘的拜占庭軍士從事傳教活動。異教徒保加利亞汗曾經殘酷迫害「墮落者和被墮落者」。Th.I烏斯賓斯基斷言:「毫無疑問,基督教很早便在保加利亞人中開始傳播……甚至早在8世紀,其諸王公的宮廷里就有許多基督徒。保加利亞歷史上的許多麻煩事件以及汗位的經常變更都與基督教與異教之間的鬥爭有關。」注809
鮑里斯之皈依基督教是由保加利亞國內的政治形勢所促成的,這使他致力於同拜占庭帝國建立更密切的關係。希臘傳教士們來到保加利亞去向當地居民傳播基督教。大約在864年,鮑里斯國王接受了洗禮,並取名為邁克爾,此後不久,他的人民也接受了基督教。但是,兩位著名的斯拉夫傳道者聖西里爾(St.Ciril)和聖美多德(St.Methodius)兄弟直接參與了鮑里斯的洗禮一事卻沒有足夠權威的資料可資證實。保加利亞人接受了拜占庭教士所施行的基督教洗禮這一事實,加強了拜占庭帝國在巴爾半島上的威望和影響。然而,鮑里斯很快認識到,拜占庭教會不願意承認保加利亞教會完全獨立。他希望保持自己指導保加利亞教會之精神統治的權力,他擔心他的王國會成為拜占庭帝國政治上的附庸。鮑里斯決定與羅馬教廷形成教會的同盟。他派出了使者去見教宗尼古拉一世,請他派拉丁傳教士到保加利亞去。教宗非常樂意滿足鮑里斯的請求。於是,拉丁教會的主教們和傳教士們迅速來到保加利亞,而希臘教士則被驅逐出去。但是,教宗的勝利是短暫的,因為保加利亞很快再次轉向希臘教會,這是在後來,即在馬其頓王朝時期注810才發生的事。283
鮑里斯在宗教上動搖不定之時,正是君士坦丁堡與羅馬教會的關係十分緊張時期,但是,這一時期基督教會沒有發生公開的分裂。鮑里斯向希臘的教士或拉丁教士提出的請求並不標誌著他想皈依正教或大公教會。從理論上說,這一時期的教會仍然是一個統一的普世教會。
破壞聖像運動的第二階段及正教的恢復。9世紀基督教會的分裂
802年到867年,最初統治拜占庭的皇帝們並沒有在政治上實行破壞聖像的政策,而且,伊琳娜女皇所恢復的對聖像的崇拜活動,幾乎是在逐漸加強,也沒有成為新的攻擊目標。尼斯福魯斯實行的是宗教寬容政策,同時加之以世俗權力對教會的控制。儘管他承認尼西亞會議的決議(尼西亞信經)和聖像崇拜者的勝利,但他並不是聖像崇拜者的熱情追隨者。對於那些狂熱的聖像崇拜者來說,尼斯福魯斯的宗教寬容政策幾乎就像異端那樣壞。很可能,這時候宗教問題並沒有怎麼引起皇帝注意。它們只在涉及國家事務時才引起關注。但是在尼斯福魯斯時期,特別是在德高望重的牧首塔拉修斯被新任牧首尼斯福魯斯所替代之後,修道院制度經歷了一個相當憂慮的階段,因為新任牧首是皇帝從俗人當中按照自己的意志直接提拔起來的。這一選擇受到了著名的斯圖迪昂(Studion)的狄奧多爾和他的追隨者斯圖迪昂派(Studites)的反對,但這些反對者後來被判流刑。
邁克爾一世朗伽巴在位稱帝只有一段很短的時間(811—813年)並不斷受到大牧首和修士們影響。他是教會的一個順從的兒子和教會利益的保護者。在其統治時期,狄奧多爾和斯圖迪昂派的成員們被從流放地赦召回來。
伊琳娜恢復聖像崇拜之後,已歷經了四分之一世紀,破壞聖像運動仍然在小亞的東方各行省和軍隊各級官兵中間保有其活力。813年,一個出生於亞美尼亞的軍事首領利奧承襲了皇位。在其前輩皇帝們統治時期,利奧身為一個天才的將軍掌控著極大的權力,而且,他小心地隱藏自己反對崇拜聖像的觀點;但是,當他廢黜了邁克爾一世朗伽巴,自己坐穩了皇帝的寶座後,就開始公開推行自己的破壞聖像政策。有一份資料提到了這位皇帝說過這樣的話:「你們看,所有那些接受聖像崇拜的皇帝不是死於流放地就是死於戰場上。只有那些並不崇拜聖像的人能夠在他們的皇位上享盡天年。這些皇帝享有很高的榮譽,並安葬在使徒教堂的寢靈內。我要仿效他們的榜樣而破壞偶像,如是,在我百年以後及我的兒子死後,我們的家族仍能長治久安,至第四代第五代。」注811 284
利奧五世的破壞聖像政策受到了牧首尼斯福魯斯的強烈反對,他後來被皇帝撤職。君士坦丁堡牧首之職則落於完全同意利奧五世破壞聖像宗教政策的狄奧多圖斯(Theodotus)身上。815年,第二次反對偶像崇拜的宗教會議在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召開。這次會議通過的決議在恢復偶像崇拜之後被毀壞了,但是它的聲明卻保留在大牧首尼斯福魯斯的辯護詞中,後來公開出版。注812
這次會議「在確立和肯定了神所認可的聖父們的教誨,並與六次神聖的基督教主教全體會議精神相一致的前提下,摒棄了傳統所不認可的製造和裝飾崇拜偶像的無益行為,而更注重在精神和真理方面的崇拜」。該決議進一步指出,由於政權由男性轉入女性(伊琳娜)之手,「女性統治者愚蠢地」恢復了對「死人」和「無生命的偶像」的崇拜及燃燭焚香之舉。會議禁止未經授權而製作或繪製加特力教會注813的簽有假名的偶像,否認大主教塔拉希烏斯(Tarasius)所承認的對聖像的崇拜,亦斥責在聖像前點燈燃燭焚香的行為。這一聲明從本質上是754年破壞聖像會議的基本思想的重複,754年的決議得到了肯定。這次會議規定要禁止崇拜聖像也沒有必要繼續生產偶像。由於這次宗教會「避免稱聖像為偶像,因為這是有罪的」注814,因此人們認為這次會議比第一次破壞聖像會議更溫和。但是,最近又有人提出這樣的觀點,認為第二次破壞聖像運動,尤其在利奧五世和塞奧菲盧斯統治時期的這一運動,並不比利奧三世和君士坦丁五世統治時期更溫和、更寬容,「只是在精神上更為貧乏」注815。285
破壞聖像第二時期的皇帝們——亞美尼亞人利奧五世,口吃者(斯塔梅爾[Stammerer])邁克爾二世和塞奧菲盧斯施行的宗教政策,與破壞聖像第一時期全然不同。破壞聖像第二時期的鬥爭只持續了大約三十年(815—843年),從時間上看,與長達五十年的破壞聖像第一時期的鬥爭相比要短得多。破壞聖像第一時期的鬥爭是在聖像崇拜者毫無警覺的情況下發生的,因此他們沒有充分地組織起來,也沒有做好進行鬥爭的準備。但是,破壞聖像者的極端措施迫使這些聖像崇拜者團結起來,堅定了他們的信仰,改進了鬥爭方法,集中了他們的教義理論和反駁對方的資料。因此,破壞聖像的第二時期,聖像破壞者受到比他們的前輩們更為強有力的抵抗。鬥爭對於他們來說更為困難。來自斯圖迪恩修道院院長狄奧多爾和他的追隨者斯圖迪恩派的反抗尤其激烈,他們是堅定的聖像崇拜的維護者,在民眾中有極大的影響。此外,狄奧多爾公開寫文章發表演說,反對皇權干預教會事務,維護教會獨立和信教自由的原則。皇帝為狄奧多爾的行為所激怒,將他流放至偏遠之地,並懲治他的追隨者。
根據現存的資料(這些資料無一例外地對破壞聖像者抱有敵意),在利奧五世時期,對聖像的破壞和崇拜聖像者的迫害十分嚴厲。資料中,將這一時期被迫害的人稱為殉道者。另一方面,即使是利奧五世的最激烈的反對者也不得不承認,他在保衛帝國方面是卓有成效和工於心計的,在實行政治統治時也是非常英明的。據一位歷史學家,被利奧五世罷免職位的牧首尼斯福魯斯所說:「在利奧五世死後,羅馬人的帝國失去了一個非常偉大的統治者,儘管他對上帝並不虔誠。」注816其他時代的人稱利奧是「令人生畏的蛇」,稱他的統治時期相當於「嚴冬和濃霧」。注817
對於利奧的繼承者邁克爾二世持何種宗教觀點,學者們意見不一。一些歷史學家認為他是中庸和順其自然的,是一位「遵循寬容道路和宣布信仰自由的偉大原則的」注818人,另一些人稱他為「虔信的破壞聖像者,儘管不那麼狂熱」,「他堅定地支持利奧的破壞聖像改革,因為這些政策與他個人的信仰一致,同時他又拒絕進一步迫害聖像崇拜者」注819。還有一個近期的研究者認為,邁克爾的「政治方案含有試圖調和所有的宗教糾紛的意向,甚至也包括了對宗教爭議的問題保持強制性的沉默和對爭論的雙方採取寬容態度」注820。286
然而,儘管邁克爾有著破壞聖像的傾向,但他並沒有進一步發動對聖像崇拜者的迫害活動。但是,當後來成為君士坦丁堡牧首的美多德向這位皇帝提交了羅馬教宗的信,要求他恢復對聖像的崇拜時,美多德卻受到了殘酷的懲罰,被監禁在一座墳墓里。與利奧五世在世時相比,同時代的人們這樣來形容邁克爾二世的統治,像「烈火已經熄滅,但還有餘燼在冒煙」,「像緩慢爬行的蛇,這些異端者活動的尾巴還沒有被斬斷,仍然在蠕動」,「冬天已經過去,但是真正的春天還沒有到來」等。注821著名的聖像和正統教義的保護者、斯圖迪昂的狄奧多勒,就死於邁克爾統治時期。
邁克爾二世的繼承者,即最後一位破壞聖像的皇帝塞奧菲盧斯,是一位十分精通神學理論的人,他特別因其熱情崇拜聖母瑪利亞和聖徒而聞名,他也是一些教會頌歌的作者。歷史上對塞奧菲盧斯的評價是十分矛盾的,有人對他苛刻指責,也有人對他謳歌頌揚。對於破壞聖像者來說,塞奧菲盧斯的統治時期是破壞聖像運動第二階段中最艱苦的時期。在破壞聖像事務方面,塞奧菲盧斯的主要顧問和運動的領導者是「語法學家」約翰(John the Grammarian),後來的君士坦丁堡牧首。他是當時最有學問的人,同中世紀其他有學問的人一樣,他被指責為巫師和施妖術者。這一時期,修士們(其中許多人是繪製聖像者)受到了殘酷的鎮壓。例如,一位繪製聖像者、修士拉扎路斯(Lazarus)的手掌被燒紅的鐵塊灼傷;而狂熱保護聖像的兩兄弟狄奧凡尼和狄奧多勒則受了鞭刑,前額上被烙了侮辱性的希臘詩句,這些詩句是塞奧菲盧斯皇帝自己專為懲治聖像崇拜者所寫的,從此這兩兄弟就被稱為「受烙刑者」(graptoi)。
但是,歷史學家們只要以更帶批判性的態度研究塞奧菲盧斯時期的史料記載,他們可能就會改變以往的看法,不再將塞奧菲盧斯統治時期視為迫害維護聖像者最嚴酷的時期。能夠說明這一時期迫害活動之殘酷的史料極少。柏里認為,塞奧菲盧斯的宗教迫害活動沒有超出一定的地域範圍,因為皇帝只堅持在首都和其近郊實行破壞聖像的政策。柏里還認為,在整個破壞聖像運動的第二時期,對聖像的崇拜活動在希臘和小亞細亞的諸海島和沿岸地區仍然十分繁榮。但這一事實還沒有被歷史學家們所普遍接受。英國學者也相信,皇帝只在極少數的案例中實行了極端嚴厲的刑罰。注822對於破壞聖像第二時期進行正確的歷史評價還有待於學者們做進一步的工作。287
塞奧菲盧斯之妻狄奧多拉是一個狂熱的聖像崇拜者,而她的丈夫也早已知道她的宗教傾向。當塞奧菲盧斯於842年去世後,由於她的兒子邁克爾尚幼,狄奧多拉遂成為帝國的正式統治者,她所面對的首要問題就是恢復對聖像的崇拜。聖像破壞者的對抗並不像在第一個恢復聖像崇拜的皇帝伊琳娜時期那樣強烈,因為狄奧多拉僅用了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就召開了一個宗教會議來宣布她的宗教主張,而伊琳娜則用了七年時間才完成這一使命。君士坦丁堡牧首「語法學家」約翰被免職,君士坦丁堡教區的權力被授予美多德,他在邁克爾當政時曾經飽受迫害。狄奧多拉召集的這次宗教會議決議並沒有被保存下來,但是其他一些資料表明,這次會議重申了尼西亞會議的決議,恢復了聖像崇拜。當這個會議結束了其使命後,人們在843年3月11日,即大齋日注823的第一個星期天於聖索菲亞大教堂舉行了隆重的禮拜儀式。這一節日至今仍是希臘正教的重要節日。而直到最近不久,人們通常仍認為恢復聖像崇拜的確切日期是842年。注824
在近東,破壞聖像運動第二時期的結束是以9世紀的三位東方主教,即以亞歷山大的克里斯多福(Christopher)、安條克的喬布(Job)和耶路撒冷的瓦西里的名義所聯合發表的聲明為標誌的,該聲明宣布要保護聖像。
簡言之,破壞聖像者主要從宮廷要人和軍隊(包括軍隊中的將領們)中間獲得支持,這些將領有些人成功地獲得了君臨天下的高位,如利奧三世、利奧五世和邁克爾二世等。一些學者認為軍隊中反對崇拜聖像的傾向應歸因於大多數士兵都是從東方民族中間徵集的,其中主要是亞美尼亞人,他們被政府大量遷移到帝國西方的行省,特別是色雷斯省。因此,大部分軍隊士兵都是出於信仰破壞聖像者。據一位學者說:「正教的崇拜方式被東方的士兵們視為『異類』,他們認為用任何暴力手段來對付他們稱之為『偶像崇拜者』的那些人都是正義的。」注825至於宮廷官員和高級教士,可以說他們並不是在追隨自己的信仰,而是被恐懼和野心所驅使。君士坦丁堡的民眾和絕大多數教士則熱衷於聖像崇拜。破壞聖像派的皇帝們都是天才的勇士、明智的行政管理者及對阿拉伯人和保加利亞人作戰的勝利者,其中一些人還被認為是拯救了基督教世界,保護了西方文明的英雄;但是他們破壞聖像並不是出於政治上的目標和野心,而實實在在是為了信仰。推動他們實行破壞聖像的宗教手段的動力在於:他們堅信自己是在從事改革教會和淨化基督教的事業。但這些皇帝的宗教改革活動有時甚至阻礙了他們去實現其英明的政治目標。對聖像崇拜者的鬥爭引起了國內的動亂,削弱了帝國的政治實力。它也導致了與西方教會的不和,使義大利逐漸從帝國分離出去。只是在對待修道士和修道院的政策問題上,可以認為,破壞聖像的皇帝們帶有政治目的。在神學上,我們很難對破壞聖像的理論進行細緻的評價,因為幾乎所有關於論述破壞聖像之理論根據的文件都被聖像崇拜者銷毀了。即使在破壞聖像者當中,也有溫和派和激進派之區別。聖像畫被看作具有兩種潛在危險的因素,一是有回到異教崇拜的危險,二是有回到歷次宗教會議所批判的某種異端信仰上的危險。在談及破壞聖像運動第二時期時,有必要強調,雖然8世紀伊蘇里亞朝的皇帝們在破壞聖像第一時期受到了東方小亞細亞各行省人民的支持,但在9世紀則不同了。在破壞聖像運動的第二時期,「破壞聖像思想的狂熱性顯然被削弱了,這個運動在精神上已經枯竭了」注826。288
崇拜聖像派主要包括西部各省(包括義大利和希臘)的普通民眾、所有的修道士和大部分教士、君士坦丁堡的大部分居民(雖然有時由於外部壓力他們也假裝支持聖像破壞活動),最後是帝國其他一些地區,諸如愛琴海諸島、小亞細亞沿岸各行省的民眾。崇拜聖像者的神學理論,是以聖經為基礎,由大馬士革的約翰和斯圖迪恩的狄奧多爾所發展起來的。他們認為,聖像不僅是啟蒙民眾的手段,而且他們相信,由於聖像保存著它們所代表的聖者(基督、聖母和眾聖徒)的神性和美德,因而具有了神奇的力量。289
破壞聖像運動在這一時期的藝術生活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大量美輪美奐的不朽藝術作品,如鑲嵌畫、壁畫、雕像和袖珍畫在反對偶像的鬥爭中被毀滅。裝飾得豐富多彩的教堂牆壁不是被人們用灰泥覆蓋,就是被重新裝飾。N.P.康達可夫寫道:「簡言之,首都的教會生活被迫面對著抗議者的藝術荒漠,它們遲早會取代拜占庭的所有藝術生活……大批有教養的、富有的人舉家遷徙至義大利;成千上萬的修士和苦行者在南義大利、小亞細亞和卡帕多細亞建立了許許多多的洞穴和隱修所,這種情況被希臘畫家們用畫記載下來。因此,只有到拜占庭帝國的外圍,到小亞細亞或南部及中部義大利,才可能找到8、9世紀的希臘繪畫藝術和雕像藝術的遺蹟。」注827但是,在破壞那些描繪基督、瑪利亞和聖徒的畫像的同時,破壞聖像者選擇了新的主題來創造一種新的藝術形式。他們採用新的裝飾技術,描繪世俗的景象,如狩獵圖、競技場圖、樹木、飛禽走獸等,一些巧奪天工的象牙、琺瑯類藝術品和一些重要的袖珍畫都從破壞聖像運動時代保留下來。總之,破壞聖像者的藝術傾向被藝術史學者視為是回到了亞歷山大時期的古典傳統,而且有非常明顯的寫實主義及研究自然的傾向。注828破壞聖像時期的一個重要後果,是聖者的雕塑藝術品或聖者的神性故事在東方教會消失了。這既不是教會也不是國家正式加以禁止,而是自然而然地消失的。一些歷史學家將這種情況看成是破壞聖像者對極端的聖像崇拜者的部分勝利。注829
破壞聖像運動的影響也見於拜占庭的貨幣和印章中。一種全新的貨幣和印章模式在破壞聖像思想的影響下於8世紀出現了。這些新的貨幣和印章上不再印製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及聖徒的頭像,而只有題銘;有的時候則印製十字架形象或十字形交叉的文字。大體上說,硬幣上的圖案幾乎完全印製十字形和皇室家族人物的形象。人物肖像的繪製模式並不比以前的聖像好多少,而是完全因襲舊例。注830後來,當聖像崇拜恢復時,耶穌基督、聖母瑪利亞和聖徒的圖形又出現在貨幣和印章上。290
破壞聖像運動促使義大利和教宗脫離了拜占庭帝國,也構成9世紀基督教會最後分裂的主要原因之一。公元800年,查理大帝的加冕致使教宗與拜占庭帝國之間形成了更深的鴻溝。基督教會最後的分裂發生於9世紀後半期邁克爾三世在位時,即當君士坦丁堡發生著名的佛提烏和伊格納修斯(Ignatius)事件之後。
伊格納修斯擔任君士坦丁堡牧首期間,對聖像崇拜的熱情保護是廣為人知的。他被廢黜後,牧首一職被授予當時的大學者、世俗人士佛提烏。於是,在拜占庭帝國形成了兩個對立的派別,一派擁護佛提烏,一派擁護不肯自動放棄牧首頭銜的伊格納修斯。兩派不停地相互指責,引發了激烈的爭論,最後迫使邁克爾三世召開了一次宗教會議。站在伊格納修斯一邊的羅馬教宗尼古拉一世也受到邀請,但他只派出他的一個使者赴會。然而,他派出的使者經不起威脅利誘,遂違背教宗意願,批准了對伊格納修斯的罷免並任命佛提烏接任君士坦丁堡牧首。為了抵制這一決定,教宗尼古拉一世在羅馬召開了宗教會議,強烈譴責佛提烏,宣布恢復伊格納修斯的職務。邁克爾對羅馬宗教會議的公告並不在意,而是激烈地對教皇聲明,君士坦丁堡的教會不承認羅馬教宗所聲稱對普世基督教會的領導地位。這件事恰恰發生在保加利亞國王鮑里斯皈依基督教的時期。如前所述,在這一事件上,君士坦丁堡教會與羅馬教會發生了激烈的爭吵。867年(邁克爾去世那一年),君士坦丁堡召集了另一個宗教會議,在這次會議上,主教們批判並強烈譴責了羅馬教宗在因循「異端」教義,因為他在基督教信仰告白中加上了「與聖子」注831的句子;同時,他們也批評了羅馬教宗錯誤地干預君士坦丁堡教會事務。於是,羅馬教宗和君士坦丁堡牧首開始互相革除教籍,教會出現了分裂。隨著邁克爾三世死去,事情發生了變化。新任皇帝瓦西里一世在其上台伊始,即廢黜了佛提烏的教職,請回伊格納修斯重新擔任君士坦丁堡牧首。
文獻、學術和藝術291
如破壞聖像運動這樣深刻、複雜和激烈的運動,必定導致廣泛的文學創作活動。然而,不幸的是,破壞聖像者的文學作品幾乎完全被獲勝的聖像崇拜者毀掉。今天我們所知道的只是零星地保存在反對破壞聖像者的著作中,他們所引證的內容是出於反駁的目的。因此,可以說,所有倖存的破壞聖像時期的文學著作,實際上只代表崇拜聖像者一派的觀點。
如之前席哈克略王朝一樣,破壞聖像時期雖有編年史家留下的大量著作,但卻沒有哪位歷史學家能夠留下有助於後人正確理解這些編年史及其有關資料,並對破壞聖像時期的歷史進行研究的具有較高價值的歷史著作。死於9世紀早期的喬治·辛塞魯斯(George Sycellus)注832,曾寫了一部上溯至創世時代至戴克里先統治時期(284年)的編年史,這部書是他在修道院中完成的。但這部書並沒有留下任何關於破壞聖像時代的事件的記載,因為這位作者並沒有描述當代的事件。不過,由於它對一些早期希臘編年史(他以這些編年史為基本史料)中問題的評介,此書仍具有特別的價值。
喬治·辛塞魯斯的朋友、懺悔者狄奧凡尼仿照喬治·辛塞魯斯的模式,於9 世紀早期續寫了喬治的編年史。作為一位編年史學家,狄奧凡尼對後世各時期的文學有著巨大的影響。他在破壞聖像的第二個時期,是破壞聖像者的激烈反對者。因此受到當朝皇帝、亞美尼亞人利奧五世的審訊。被監禁了一個時期之後,他被流放到愛琴海上的一個小島上,817年逝於此地。狄奧凡尼的編年史始於喬治·辛塞魯斯編年史的結尾處,即自戴克里先統治時期開始,一直寫到邁克爾一世朗伽巴於813年去世為止。儘管狄奧凡尼在分析歷史事件和人物方面十分清楚地表達了正教的觀點,而且在敘述有關史實方面往往帶有偏見;但他的著作仍然有較高的價值,這不僅是由於它收錄了更早時期的資料(其中一些資料今已失傳),而且,作為破壞聖像運動時期的同時代人,它比其他任何拜占庭的編年史都更多地記載了這一時期的事件。狄奧凡尼的著作成為後來編年史家們最喜歡採用的資料。他的這一著作於9世紀下半期由羅馬教皇的圖書管理員阿那斯塔修斯翻譯成拉丁文,其在西方對於中世紀編年史家的價值,與它在東方對於希臘編年史家的價值是等同的。注833 292
這一時期的另一位重要作家是9世紀早期的君士坦丁堡牧首尼斯福魯斯。他由於在亞美尼亞人利奧五世統治時期大膽地反對破壞聖像,而遭到免職和放逐。尼斯福魯斯堅定地相信,崇拜聖像者的觀點是正確的,因此在他的神學著作(其中有些仍未出版)中,極力為聖像崇拜者辯護。他反駁聖像破壞者的觀點主要集中於他的三篇反駁文章「駁瀆神的馬蒙(這裡他指的是君士坦丁五世)反聖靈化體說的無知的反上帝的謬論邪說」中。注834從歷史的觀點來看,他的《簡史》(敘述了自602年莫里斯皇帝去世後至769年期間的歷史)是相當有價值的。儘管尼斯福魯斯在寫這部著作時儘量運用通俗的敘述方法,以能適合更廣泛的讀者群,因而使之不免帶有布道詞的特點,但它仍不失為一部重要的資料書,因為它敘述了不少關於這一時期政治和宗教史的重要事件。該《簡史》與狄奧凡尼著作的驚人雷同之處說明這兩位作者都運用了相同的資料。注835
最後,另一位反對破壞聖像運動的堅定鬥士、修士喬治 ·哈馬托魯斯(George Hamartolus)也留下了一部世界編年史,其記載的時間上溯至亞當時期,下至842年皇帝塞奧菲盧斯之死,即聖像崇拜的最後勝利。這一著作對於這一時期的文化史特別有意義,因為它涉及當時拜占庭修道院中占主導地位的許多問題的爭論,包括修道院生活的本質、破壞聖像的異端邪說的傳播,以及阿拉伯伊斯蘭教信仰的傳播等。它也生動地描述了9世紀拜占庭修道院生活所提倡的價值觀和追求目標。哈馬托魯斯的編年史成為後來拜占庭世界史的內容排序的依據,對於斯拉夫人,尤其是俄羅斯的早期文獻記載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可以說,俄羅斯編年史的產生與哈馬托魯斯的著作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有一部哈馬托魯斯編年史的古斯拉夫-俄羅斯文譯本的手稿中有127幅微型畫,這些畫至今還沒有得到深入的研究和評價,但它們無疑對於研究13世紀俄羅斯和拜占庭藝術史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這一手稿是流傳至今的哈馬托魯斯編年史的唯一插圖抄本。注836除了另一位記述了亞美尼亞的利奧五世皇帝統治時期的匿名作者外,喬治·哈馬托魯斯是記載了自813年到842年當代事件的唯一編年史作者。注837他從一個修道士的狹隘觀點出發,主要根據同時代人的口頭傳說和自己的觀察來記載這一時期的歷史。哈馬托魯斯的手稿原文在後來的幾個世紀中多次被修改和補充,因此,傳下來的手稿文字十分複雜混亂,乃至於該著作中哪些內容是可靠的原始記載竟成為拜占庭比較語言學研究中最為困難的問題之一。只是到了20世紀早期,才出版了哈馬托魯斯的希臘文著作的點校版。注838最近,出版了一部哈馬托魯斯著作的古斯拉夫-俄羅斯語譯本的點校本,並附之以這部編年史的希臘文手稿續篇,該續篇構成了斯拉夫文譯本的基礎。注839 293
破壞聖像者的文獻幾乎全部被取勝的聖像崇拜者破壞殆盡;但是,關於754年破壞聖像會議的部分詳細敕令卻被保留在第七次基督教全體主教公會議的決議中。由君士坦丁五世科普羅尼姆斯所寫的一部反對聖像崇拜的巨著之殘篇也被保留在君士坦丁堡教長尼斯福魯斯的三篇駁斥文章中。君士坦丁五世還是其他一些文獻資料的作者。注840他曾下令依據《聖經》和早期教父們的著作,撰寫一部有助於聖像破壞者的綜合著作,而且在754年的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上,也提出了一項同樣的任務;但這兩部著作都沒有能流傳下來。一些破壞聖像者的詩作則被收留於斯圖迪恩的狄奧多爾的作品中。第七次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宣布,所有的破壞聖像者的文學作品都應該銷毀,而且其決議的第九款這樣說:「所有那些直接反對崇拜聖像的幼稚的劇本、瘋狂的諷刺文章及謬誤百出的作品,以及所有其他異端的著作,都得上交給君士坦丁堡牧首。任何人如果私藏這類作品,如果他是主教、司祭或助祭,都應被免職;如果他是修士或居士,將被開除教籍。」注841
關於保護聖像崇拜的文獻資料卷帙浩繁,對後來的一位作者的著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這個人一生都在已經不屬於拜占庭的領地上度過,他就是大馬士革的約翰(John Damascene)。他是敘利亞人,當時敘利亞處於阿拉伯人的統治下。約翰是大馬士革哈里發的廷臣,大約於750年死於著名的巴勒斯坦聖薩瓦斯(St.Sabas)修道院中。約翰在教義學、辯論術、歷史、哲學、講演和詩歌方面都留下了大量著作。他的主要著作是《知識的源泉》(The Source of Knowledge),該書第三部分為「正教教義闡釋」,試圖系統闡述基督教信仰和基督教教義學的主要原則。通過這一闡述,約翰為聖像崇拜者提供了與其對手進行鬥爭的強有力的理論武器,而在破壞聖像運動的早期,這些人卻沒有能掌握它。後來,在13世紀,這部著作被西方教會的著名教父托馬斯·阿奎那用來作為他寫作《神學大全》的範本。在大馬士革的約翰所寫的辯論文中,我們必須注意他所寫的三篇「駁蔑視聖像者」的論文,作者堅定大膽地在這三篇論文中為聖像崇拜行為辯護。在基督教會文學方面,約翰還特別因其創作的聖詩而譽滿天下,儘管他的這些讚美詩與前代的讚美詩作者羅曼努斯(Romanus the Hymnwriter)的詩作相比,在形式上更為複雜;但就這些詩的深刻表現力和包含的深刻教義來說,是基督教會最好的聖歌。約翰也寫了許多華麗的布道詞,用於慶祝基督教的諸多重大節日,如紀念聖父、聖母瑪利亞,或紀念先知、使徒及殉道者們的節日。他所寫的用於復活節彌撒禮的布道詞特別莊嚴,歌詞表達了在基督耶穌戰勝了死亡和地獄時,其信徒們無比喜悅的心情。在約翰的筆下,教會聖歌達到了至高至美的頂峰。在他之後,拜占庭的教會詩歌創作領域便再也沒有出現過著名人物。注842 294
大馬士革的約翰的名字也與一部傳奇作品《巴爾拉姆和約瑟法特》(Barlaam and Josephat)密切相關,它在整個中世紀都是操各種民族語言的民眾所喜愛的作品。毫無疑問,這部傳奇故事取材於著名的佛本生故事。它極有可能是東方的基督教徒借來為自己所用的佛陀之生活故事的翻版;其作者本人說,這個故事是他從印度得知的。在整個中世紀,直到近代,人們幾乎完全一致地將其歸於大馬士革的約翰的作品;但是,到1886年,法國東方學家H.索騰伯格(H.Sotenberg)卻舉出了一些證據說明約翰並非該書的作者,許多學者也接受了他的結論。注843但是,近年來,研究這方面問題的學者卻對此有所懷疑,有些傾向於舊時的觀點。所以,當一位學者在寫作1910年版的《大公教會百科全書》中涉及大馬士革的約翰的詞條時,強調《巴爾拉姆和約瑟法特》毫無疑問應該是約翰所寫注844,最近,一些編譯這部著作的作者認為,大馬士革的聖約翰的名字仍然有權出現在他們所出版的這部著作的扉頁上。注845 295
破壞聖像的第二個時期是以著名的聖像崇拜擁護者斯圖迪恩的狄奧多爾的活動為標誌的。他是著名的君士坦丁堡修道院的住持,該修道院於君士坦丁五世時期衰落,但在狄奧多爾任住持時期復興。在他的管理下,實行了一部新的、以集體生活(cenoby)為基礎的修道院法規;修道院建立的一座學校滿足了修士們對於文化生活的需求。這些修士必須受到讀、寫、謄抄手稿的訓練,必須學習聖經和教父們的著作,學習寫作讚美詩,並在舉行禮拜時吟唱這些讚美詩。
作為生活在破壞聖像這一激烈動盪時期的偉大教父和社會工作者,狄奧多爾在文學的不同分支學科表現了傑出才能。他的教義學著作意在發展關於聖像和聖像崇拜的基本論點。他的大量布道詞被編入所謂《小教義問答手冊》和《大教義問答手冊》(Small and Large Catechisms)中,得到最廣泛的傳播。他還留下了許多警示格言、藏頭詩注846和聖歌等,但對於這些東西人們還無法進行深入的分析和研究,因為其中一些東西至今還沒有出版,而另一些東西則出現於一些並不科學嚴謹的版本中(如俄文的禮拜書)。他收藏的大量的論及宗教教規和社會本質問題的書信,對於研究他那個時代的文化史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破壞聖像第二時期的最後兩位統治者在位時期文化上的代表是以拜占庭時期唯一的天才女詩人卡西婭(Kasia)的創造性活動為標誌的。當塞奧菲盧斯決定結婚時,首都集中了來自各行省的佳麗聽憑皇帝選擇,卡西婭就在其中。按常規,皇帝應手持金蘋果在佳人們的行列前走過,將這個金蘋果送給他選定的新娘。他幾乎就要把這個蘋果送給卡西婭了,因為卡西婭比其他佳麗更能打動他的心,但是她在回答皇帝提問時表現得過於大膽,乃至於皇帝改變了初衷,選擇了狄奧多拉,即後來恢復正教崇拜的人。卡西婭後來則建了一所修道院,在此地度過了餘生。卡西婭所留給教會的詩歌和讚美詩特別有新意而且特別生動活潑。克倫巴赫在專門研究了她的詩作之後,講道:「她也是一位極其聰明,但又與眾不同的女性,她將深邃的洞察力及對宗教的篤信態度與坦蕩磊落的文風和對女性略帶輕視態度的傾向融在了一起。」注847 296
對聖像崇拜者的迫害行為,後來由於聖像崇拜者的勝利而成為人們引以為榮的事件,這為許多聖者的傳記提供了豐富的資料源,從而出現了拜占庭聖徒傳記的輝煌時期。
阿莫里亞王朝時期,拜占庭帝國的高等教育領域有了長足的進步,在知識的各個分支學科也有了一些進步。在邁克爾三世統治時期,他的叔父愷撒巴爾達斯組建了君士坦丁堡高等學府。注848這所高等學府就坐落在宮廷中;它的主修課程是異教時期即被納入教學設置、後來被拜占庭和西歐的學校所接納的七門課程。這七門課程通常被稱為「七藝」(septem artes liberales),分為兩大類:「三科」(trivium),即語法、修辭和邏輯;「四術」(quadrivium),即算術、幾何、天文和音樂。這所學校里也學習哲學和古代文學作品。為了使所有的人都有機會接受教育,巴爾達斯宣布該校將實行免費入學;學校的教授由國庫付給優厚的待遇。這一時期著名的學者佛提烏,就是巴爾達斯所建立的這所高等學校的教師。
該學校在後來的馬其頓王朝統治時期,成為薈萃全帝國最有才智的優秀人才的核心。邁克爾三世時期結束其牧首任期的佛提烏,在9世紀後半期的知識和文學運動中成為中堅人物。他才華橫溢,渴求知識並接受過優越的教育,後來則將其全部精力投入教育他人的事業中。他進行的教育是多方面的。他知識廣博,不但表現在神學方面,而且包括了文法、哲學、自然科學、法學和醫學。他將一些渴求豐富自己知識的人集中在自己身邊。由於佛提烏特別專注於研究科學知識,因此同中世紀的其他熱愛科學者一樣,被指責為致力於研究「禁學」占星術和從事占卜。據說,他在少年時代就把自己賣給了猶太術士,注849因此,柏里說:「這位牧首似乎是浮士德的先驅之一。注850」作為他那個時代的最有學問的人,他不僅僅從事教育活動,而且用大量時間從事寫作,留下了多種多樣的豐富的文學遺產。297
在佛提烏的作品中,當以《圖書集成》(Bibliotheca,人們通常稱其為《千卷書集》[myriobiblon注851])最為重要。該書的引子部分描述了特別有趣的場景:在佛提烏的家中,似乎有一個讀書俱樂部,在這裡,他所選定的一些朋友聚集在一起,閱讀各種形式的文學作品,包括世俗的、宗教的、異教時期的及基督教時期的作品。佛提烏的豐富藏書隨時供他的朋友們使用。為了滿足朋友們的要求,佛提烏開始撰寫他們已經讀過的一些書的摘要。注852在《圖書集成》中,佛提烏摘錄了許多作品中的精華,其中有的比較簡短,也有的比較長。同時,佛提烏根據這些摘錄的東西寫上自己的評註意見。書中記載了許多語言學家、雄辯家、歷史學家、自然科學家、醫生、宗教會議和聖徒的情況。該書的最大價值,在於它保存了一些已經失傳的作品的片斷。《圖書集成》一書只收集散文作家的作品。在神學、語法學領域,佛提烏也留下了大量著作,同時也有一些布道詞和書信等。在他的兩篇布道詞中,佛提烏提到了860年羅斯人對君士坦丁堡的第一次進攻,他是這一事件的目擊者。
佛提烏知識淵博,熱衷於研究古典時期的作品。從這方面看,他是拜占庭文學運動的代表。這一文學運動自9世紀中期以來就十分明顯,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尤其如此,而巴爾達斯建立的大學就是這一運動的典型代表。佛提烏的大部分時間就是在此大學中任教。在他生活的時代,由於他的影響,世俗科學和宗教神學的教育之間發展起了一種更為親密的關係。佛提烏在處理自己與他人的關係中,是如此寬容,乃至於一位克里特島上的伊斯蘭教統治者(埃米爾)都能成為他的朋友。他的一個學生,10世紀的一位君士坦丁堡牧首尼古拉斯·米斯提克斯(Nicolaus Mysticus)在一封寫給這位埃米爾之子(也是他的繼承者)的信中指出,佛提烏「雖然清楚地知道,宗教上的障礙是無法逾越的,可是,明智、友善以及能使人性高貴和閃光的其他品質卻影響著熱愛公正和平的人;所以,儘管信仰不同,但他熱愛你的父親,因為他具備了這些高貴品質。」注853
語法學家、牧首約翰是破壞聖像派的支持者,他以其淵博的知識得到了同代人的敬仰,甚至因此而被誣為「施巫術者」。另一個著名的人物是利奧,他是塞奧菲盧斯時期一個傑出的數學家。由於他師門興盛,桃李滿天下,他的名聲廣泛傳揚,使得阿拉伯哈里發馬蒙,一個熱衷於發展教育的君主,期盼利奧到他的宮廷中任職。當塞奧菲盧斯得知這一邀請後,就付給利奧一份薪俸,指派他做君士坦丁堡一所教堂內的公眾教師。馬蒙派人送了一封私人信件給塞奧菲盧斯,請他把利奧派往巴格達短期訪學,並說明,他將視此舉為一種友好的表示,而且為了表達其誠意,按照傳統,他將與拜占庭保持永久和平,而且付給拜占庭國家2000磅黃金。但是,皇帝拒絕接受這一條件。在這件事情上,塞奧菲盧斯是將科學「視為一種應該保守的秘密,就像希臘火的製造一樣,並認為,用文化去啟蒙蠻族人是愚蠢之舉」。注854後來,利奧被選為薩洛尼卡的主教。但由於他的破壞聖像立場,被狄奧多拉罷免,但他仍在君士坦丁堡任教,並成為巴爾達斯所建立的君士坦丁堡高等學校的校長。需記住的是向斯拉夫人傳播基督教的使徒君士坦丁(西里爾),就曾在佛提烏和利奧的指導下學習,而且在他赴卡扎爾人中間傳教之前,曾任君士坦丁堡高等學校的哲學教授。298
以上簡明的介紹已經足可以證明,在破壞聖像時期,拜占庭文化生活繁榮、知識運動興旺,而且毫無疑問,如果流傳至今,人們還能看到,破壞聖像運動的整個時期的各種不同的涉及諸多領域的破壞聖像者們的作品。
塞奧菲盧斯和馬蒙之間關於數學家利奧的通信,是有其特別意義的,它有助於人們考察9世紀前半期,哈里發和拜占庭帝國之間存在的文化交流關係。這個時期,在哈倫·賴世德和馬蒙統治下的阿拉伯帝國,知識和科學正處於繁榮發展時期。為了能超越巴格達的繁華,塞奧菲盧斯模仿了阿拉伯的建築模式修建了一座宮殿。某些證據表明,巴格達對拜占庭的影響是積極的,注855但是這一困難的問題卻超出了本書的討論範圍。
人們經常強調,在藝術領域,破壞聖像時期僅僅留下了消極的後果。事實上,也確有許多具有不朽價值的藝術作品被破壞聖像者毀掉。「他們的極端行為令人感到痛惜;他們破壞文化和藝術的汪達爾人行為注856不僅在當時不得人心,就是在今天我們所生活的時代也同樣如此。」注857但是,在另一方面,破壞聖像時代通過再次復興希臘模式,尤其是亞歷山大模式,並借鑑了阿拉伯人的東方裝飾藝術模式(阿拉伯人的模式則來自於波斯),從而把一種新的文化源流引進拜占庭藝術生活中。而且,儘管破壞聖像者明顯地壓制以基督像、聖母像和聖使徒像為代表的宗教藝術,但是在這一時期,他們卻能夠容忍受到明顯希臘化影響、更帶有現實主義特點的人像繪製模式。日常生活的風俗傳統成為藝術熱衷於表現的主題,而且總的來看,世俗藝術完全占據了優勢。這一傾向的另一個實例是君士坦丁五世科普羅尼姆斯竟下令將他所喜愛的一幅馭車手的圖像作為裝飾物,掛在原來描繪第六次基督教主教全體公會議的一幅壁畫的位置。299
這一時期的藝術作品,無論是宗教性的還是世俗的,都幾乎已經完全被毀。在薩洛尼卡的若干教堂內,一些鑲嵌畫可能是這一時期被毀掉的。許多象牙制的雕飾品,特別是象牙首飾盒,也可歸於9世紀時的作品。破壞聖像時期的插圖手稿(這類手稿上的插圖一般都是拜占庭僧侶的作品)也能證明這種精神已經深入藝術生活中。從書頁四周插圖的角度來看,《克魯多夫詩篇》(Chludoff Psalter)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這部最古老的鎏金裝飾詩篇現保存在莫斯科注858。但是,令人甚為遺憾的是,現存的可供人們研究破壞聖像時期藝術的資料極少。許多現存的、被人們認為是破壞聖像時期的東西,只是依據可能的證據,但卻無法真正確定。
因此,迪爾稱頌破壞聖像時期是之後馬其頓時期拜占庭藝術第二個黃金時期的準備階段:
在破壞聖像時期,拜占庭藝術的第二黃金時代已經具備了它的基本特質。從破壞聖像時期起就出現了代表馬其頓時期藝術特點的兩種對立的傾向。如果說,在馬其頓時期存在著受古典傳統影響的帝國藝術的繁榮,而且對於肖像畫和世俗生活的日益增長的興趣在宗教藝術中逐漸占主導地位,如果說在官方和世俗藝術的對立面有著一種更為嚴肅、更帶宗教性、更拘泥於傳統的修道院藝術,如果說由於此兩種傾向的相互影響而產生了一系列經典之作,那麼,正是在破壞聖像時期,播下了這顆豐收的種子。因此,破壞聖像時期在研究拜占庭藝術史方面是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時期,這並不僅僅由於它實際產生的成果,而是由於它對未來的影響。注8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