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史 · 第四章 席哈克略時代(610—717年)193
席哈克略(Heraclius)及其占據拜占庭皇位的直接繼位者建立的統治王朝,可能屬於亞美尼亞血統。這一點,至少可以從7世紀亞美尼亞歷史學家塞貝奧斯(Sebeos)所提供的關於席哈克略時代的價值不菲的原始資料中推斷出來。他寫道,席哈克略家庭與著名的亞美尼亞家族阿爾薩息斯(Arsacids)家族有親緣關係。注523與這一說法有些矛盾的是,幾份史料都提到席哈克略的一頭淡色金髮。注524他於610年至641年在位。他的兒子君士坦丁是他的第一位妻子歐多西婭(Eudocia)所生。席哈克略去世後,君士坦丁只在位統治九個月,於641年去世。歷史上通稱他為君士坦丁三世(因君士坦丁大帝的一個兒子被稱為君士坦丁二世)。君士坦丁三世去世後,席哈克略的第二個妻子馬爾蒂娜(Martina)所生的席哈克羅那斯(席哈克利恩)執掌皇權幾個月。他於641年秋天被廢,接著君士坦丁三世的兒子康斯坦斯二世(Constans II)繼位(641—668年在位)。他的名字的希臘文詞形康斯塔斯(Constas,拉丁文是Constans)可能是他的正式名字君士坦丁的暱稱。在拜占庭的貨幣上,在這一時期的西方官方文件里,甚至在一些拜占庭史料中,他都被稱為君士坦丁。拜占庭的人民顯然稱他為康斯坦斯。他的繼位者是他的精力旺盛的兒子君士坦丁四世(668—685年在位)。君士坦丁四世通常的綽號是「波戈那圖斯」(Pogonatus),意思是「有鬍鬚者」。但是現代學者卻認為這個綽號是指他的父親,而不是指他自己。注525685年,隨著君士坦丁四世的去世,席哈克略王朝的盛期宣告結束。該王朝的最後一名統治者是君士坦丁四世的兒子查士丁尼二世(綽號里諾特米圖斯[Rhinotmetus],意思是「被割掉鼻子的」),他兩次執政——一次從685年至695年,另一次從705年至711年。查士丁尼二世執政時期,以多行暴政著稱,但至今人們對其尚未充分研究。看起來,有理由猜想,查士丁尼二世殘酷對待貴族代表們的行為不僅僅歸咎於他的專橫,而且應歸咎於他內心對那些不願屈從他的意志和極端專制政策並極力要廢黜他的貴族成員不滿。史料中清楚地顯示出他們對查士丁尼二世的一貫敵對傾向。他於685年被廢黜,鼻子和舌頭被割掉,注526被逐到克爾松的克里米亞城。他逃到卡扎爾汗(Khagan of khazars)那裡,與其妹妹聯姻。後來,在保加利亞人的幫助下,重新登上拜占庭皇帝寶座。返回首都君士坦丁堡之後,他對當年參與推翻其統治的人員實行殘酷的報復。這一暴政導致了711年的革命,查士丁尼二世和他一家被殺。711年標誌席哈克略王朝的結束。查士丁尼兩次統治的間隔時期,有兩位短暫執政的皇帝:來自於伊蘇里亞的軍隊統帥萊昂提烏斯(Leontius,695—698年在位)和阿普西瑪爾(Aposimar),阿普西瑪爾獲取帝位之後,採用提庇留的名號(提庇留三世,698—705年在位)。一些學者傾向於承認阿普西瑪爾-提庇留屬於哥特-希臘血統。注527自711年殘酷的查士丁尼二世被廢黜之後,從711年至717年的六年間,有三人短暫執掌拜占庭的帝位:亞美尼亞人瓦爾丹(Vardan)或菲利彼庫斯(Philippicus,711—713年在位)、阿特米烏斯(Artemius,加冕典禮時更名為阿那斯塔修斯,即阿那斯塔修斯二世,713—715年在位)和狄奧多西三世(715—717年在位)。拜占庭帝國從695年起普遍存在的混亂狀態,直至717年著名的統治者利奧三世登基才結束。他開創了拜占庭帝國歷史上的一個新時代。194
對外問題
波斯戰爭和對阿瓦爾人及斯拉夫人的戰役
具有卓越才能和非凡活動能力的席哈克略皇帝,實際上似乎也是殘暴的福卡斯死後的一個模範統治者。據他的同代人庇西迪亞詩人喬治記載,席哈克略強調,「權力要顯示愛而不是恐怖」;詩人喬治以絕佳的詩韻描述了席哈克略與波斯人的戰爭和與對阿瓦爾人入侵者的戰爭。注528「席哈克略是中世紀拜占庭的創造者,」奧斯特洛戈爾斯基說道,「他的國家概念是羅馬的,他的語言和文化傳統是希臘的;他的信仰是基督教的。」注529由於在他執政時期帝國的處境非常危險,所以席哈克略的成就更值得注意。波斯人從東方正造成威脅,阿瓦爾人和斯拉夫人從北方威脅帝國。而在國內,福卡斯時運不濟的統治之後,國內形勢完全陷入混亂狀態。新任皇帝席哈克略既無金錢又無足夠的軍事力量;在他統治早期,嚴重的動盪震撼著帝國。195
611年,波斯人開始進攻敘利亞,占領了拜占庭東方省的主要城市安條克。稍後,他們又占領了大馬士革。在完全控制了敘利亞後,他們向巴勒斯坦推進。614年開始對耶路撒冷進行為時20天的圍攻。最後波斯人的攻城塔和攻城槌撞破城牆。正如一則史料所記載:「邪惡的敵人猛烈地攻進了城市,像瘋狂的野獸和狂怒的龍。」注530他們搶劫城市,毀掉基督教教堂。君士坦丁大帝和海倫注531建立的聖墓教堂的財寶被搶劫,教堂被付之一炬。基督教徒遭受了殘酷的暴力和殘殺。耶路撒冷的猶太人站到波斯人一邊,瘋狂參加了大屠殺,據史料記載,在這次屠殺中,有60,000名基督徒死亡,許多財寶從聖城運回波斯,基督教世界最寶貴的紀念物之一「真十字架」注532被運到泰西封。眾多的俘虜被送到波斯,其中有耶路撒冷的主教扎哈利亞(Zachrias)。注533
波斯人對巴勒斯坦的劫掠性徵服和對耶路撒冷的搶劫,成為該省歷史的轉折點。
這是自提圖斯注534時期攻占耶路撒冷以來,前所未聞的一次災難,而且這次災難是無法補救的。在歷史上,該城再也沒有出現過像君士坦丁時期那樣的光輝,而且,城內如歐麥爾清真寺那樣的巨型建築,再也不可能在歷史上創造一個時代。從此以後,耶路撒冷城和它的建築物不斷地、一點點地走向衰落。至於給歐洲帶來了大量掠奪物和許多歷史後果的十字軍的入侵,在耶路撒冷城的歷史上引起的只是麻煩、混亂和衰落。波斯人的侵略在短時間內消除了強行輸入巴勒斯坦的古典希臘羅馬文明的影響。農業破產,城市人口減少,許多寺院和隱修院注535或被暫時關閉或被永久毀壞,所有商業停止發展。這次入侵使從事搶劫的阿拉伯部落擺脫了曾制約著他們的恐懼和同盟的束縛,開始形成統一體,從而使他們後一時期有可能進行全面性的進攻。從此之後,該地區的文化發展結束了。巴勒斯坦進入了動亂的時期,如果不是因為這種混亂持續到我們所處的時代,這一時期可能很自然地被稱為中世紀時期。注536
波斯人之所以能輕易地征服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可以根據這些省的宗教狀況做出部分解釋。這些地區大部分的居民(尤其是敘利亞人)並沒有信奉中央政府支持的正統教派。這些省的聶斯脫利教注537和後來的一性教派受到拜占庭中央政權的嚴格壓制,因此,他們很自然地樂於接受崇拜火的波斯人的統治。在波斯人的領土上,聶斯脫利教享有相當的宗教自由。196
波斯人的侵略不限於敘利亞和巴勒斯坦。部分波斯軍隊穿越整個小亞細亞之後,占領了靠近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馬爾馬拉海岸邊的卡爾西頓城,在赫里索波利斯(現在的斯庫台)紮營,與君士坦丁堡相對壘。與此同時,另一支波斯軍隊出發去進攻埃及。可能在618年或619年,亞歷山大城失陷。在埃及,也正像在敘利亞和巴勒斯坦一樣,一性教派的居民完全支持波斯人反抗拜占庭的統治。埃及的喪失對拜占庭帝國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因為埃及是君士坦丁堡的穀倉,埃及穀物供應的停止,嚴重影響了首都君士坦丁堡的經濟形勢。
除了波斯戰爭而導致的拜占庭南部和東部地域的嚴重損失外,拜占庭帝國北部也出現了另一個巨大的威脅力量。巴爾幹半島的阿瓦爾-斯拉夫遊牧部落由阿瓦爾汗率領向南遷移,掠奪和破壞了拜占庭北部各省,兵臨君士坦丁堡城下,攻破了城牆。這次遠征不是一次戰役,而是一系列的搶劫,隨之,阿瓦爾汗攜帶大量的俘虜和掠奪物北歸。注538席哈克略的西方同代人,塞維利亞主教伊西多爾的著作中,提到了這些侵略者。他寫道:「席哈克略在位第十六(五)年的年初,斯拉夫人便從羅馬人手裡奪取了希臘,波斯人奪取了敘利亞、埃及和許多行省。」注539約在這時(620年),拜占庭失去了其在西班牙的最後一塊領地,西哥特國王斯溫希拉(Swinthila)完全占領了西班牙。但巴利阿利群島仍在席哈克略手中。注540
經過一段時間的猶豫之後,席哈克略皇帝決定向波斯人開戰。考慮到國庫空虛,席哈克略只好求助於首都和各省教會的珍寶聖器,他下令將這些聖器打製成大量的金幣和銀幣。他企圖給阿瓦爾汗送去顯貴身份的人質和大批金錢,消除其在帝國北部形成的威脅。622年春天,席哈克略渡過海峽到小亞細亞,招募了大量的士兵,對他們進行了幾個月的訓練。以奪回「真十字架」和聖城耶路撒冷這一附帶目標的對波斯戰爭,採用了宗教戰爭的形式。197
現代歷史學家認為,從622年至628年,席哈克略可能指揮了三次對波斯戰爭,每次都取得輝煌勝利。同代詩人庇西迪亞的喬治為這一重大勝利創作了一首勝利的凱歌(epinikion),題名是:《席哈克略》(Heraclias);而在另一首詩《六日》(Hexaemeron)中,他敘述了上帝創造世界的六天,用以暗喻席哈克略戰勝波斯人的六年。20世紀的歷史學家Th.I.烏斯賓斯基將席哈克略的戰爭與亞歷山大大帝的輝煌戰爭相比。注541席哈克略獲得了高加索部落的支援,並與卡扎爾汗結成聯盟。波斯北部與高加索交界的行省成為席哈克略採取軍事行動的主要戰場。
當皇帝領兵外出在遠方打仗時,首都面臨著非常嚴重的危機。阿瓦爾汗撕毀了與席哈克略達成的協議,於626年率領龐大的阿瓦爾人和斯拉夫人的大隊人馬,直抵君士坦丁堡。他還與波斯人達成協議,後者馬上派部分軍隊到卡爾西頓城。阿瓦爾人和斯拉夫人的軍隊對君士坦丁堡的包圍引起了居民的極大恐慌,但首都衛戍部隊成功地擊退對方的進攻,敵人潰逃而去。波斯人一聽到潰敗消息,馬上從卡西頓城調走軍隊,直接開往敘利亞。626年拜占庭人在君士坦丁堡城下打敗阿瓦爾人,這是野蠻的阿瓦爾王國衰弱的主要原因之一。注542
與此同時,席哈克略於627年底在古代尼尼微遺址附近(現底格里斯河邊的摩蘇爾附近)的戰鬥中,擊潰了波斯人,並進軍到波斯中部各省,獲得大量戰利品。他派人給君士坦丁堡送去一份長長的自鳴得意的聲明,描述了對波斯人戰爭的成功,宣布戰爭的結束和他取得的輝煌勝利。注543「629年,席哈克略的榮譽如日中天,他的天才光芒驅散了籠罩在帝國上空的黑暗。現在,一個偉大、和平的光榮時代展現在所有人的眼前。一直令人恐怖的波斯敵人永遠屈服,多瑙河邊的阿瓦爾人的勢力正迅速衰落。有誰能抵禦拜占庭的軍隊?有誰能威脅帝國?」注544這時,波斯國王庫斯魯被廢黜並被殺掉,他的繼位者喀瓦德·謝羅爾與席哈克略進行了和平談判。根據雙方訂立的協議,波斯歸還所占領的拜占庭帝國的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省,交還聖物「真十字架」。席哈克略以凱旋式回到首都。630年他偕妻子馬爾蒂娜赴耶路撒冷,在那裡,「真十字架」被重新安置於原地,整個基督教世界為之振奮。當時的亞美尼亞史學家塞貝奧斯對這一事件做了以下描述:198
當他們進入耶路撒冷城時,全城歡天喜地。皇帝、王侯、所有軍士和城市居民興高采烈。人們滿懷激情,淚灑如雨,悲嘆之聲、哭泣之聲不絕於耳;因為皇帝和全體人員是如此激動,乃至於誰也唱不出讚頌我主的聖歌。皇帝將它(「真十字架」)安置在原來的地方,交還該教堂的所有東西,所有物件悉數復歸原位;他向城裡的所有居民和所有教堂分發了禮物,贈送了香燭金。注545
有趣的是,席哈克略對波斯人的勝利,在《古蘭經》中也有提及:「希臘人曾在近東領土上被波斯人打敗,但是在失敗後的幾年內,他們又反過來把對手打敗。」注546
席哈克略對波斯人戰爭勝利的意義。——這次波斯戰爭的勝利,在拜占庭帝國歷史上,是一個重要的時代標誌。在中世紀早期的這兩個主要世界大國拜占庭帝國和波斯之間,後者完全喪失了先前的重要性,變成了一個弱國。不久,因受到阿拉伯人的攻擊,波斯失去了它的政治地位。勝利的拜占庭帝國給了它最強硬的敵人以致命的打擊,收復了帝國喪失的所有東方行省,「真十字架」回歸基督教世界。同時,使首都擺脫了阿瓦爾-斯拉夫遊牧部落的可怕威脅。拜占庭帝國似乎處於光輝和勢力的頂點。印度國王在席哈克略戰勝波斯人時,派人向他祝賀並贈予大量的珠寶。注547法蘭克國王達格貝爾特(Dagobert)派去特使,與拜占庭帝國締結正式和約。注548在630年,波斯女王博蘭(Borane)顯然也向席哈克略派去一名特使,簽訂正式和約。注549 199
629年波斯戰爭勝利結束之後,席哈克略首次正式採用basileus(王)的王銜。在東方,特別是埃及,該王銜用於指代帝王已經用了好幾個世紀。4世紀時,該王銜在拜占庭帝國講希臘語的地方流行,但是並沒有把它當成一種正式的頭銜。7世紀以前,希臘語詞中,與拉丁語名詞「皇帝」(imperator)相對應的是「君主」(αὐτοκράτωρ)一詞,即獨裁者,在詞源上並非與「皇帝」(imperator)相符。拜占庭皇帝承認其為basileus的唯一外國統治者是波斯的國王(邊遠的阿比西尼亞國王除外)。柏里寫道:「只要在羅馬帝國之外,有一個具有很大獨立性的basileus,皇帝們便避免採用將會與另一位君主相同的頭銜。但是當那位君主降到封臣的地位時,便不再存在同時使用同一名稱的問題。於是皇帝正式採用這一存在已達幾個世紀並早已為他非正式應用的王銜以強調上述事實。」注550
阿拉伯人
在被席哈克略收復的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省,一性教派居民重新占優勢,政府對待一性教的態度又成了頭等棘手和非常重要的問題。儘管席哈克略與波斯的長期持續性戰爭以輝煌成果而告終,但是,由於人力損失慘重和極為沉重的財政負擔,必然暫時地削弱了拜占庭帝國的軍事力量。而且帝國無法獲得急需的休整時間,因為在波斯戰爭結束不久,又出現了令人生畏的、完全在意料之外和起初沒有充分意識到的威脅——阿拉伯人。他們對拜占庭帝國和波斯的進攻,開始了世界歷史的一個新時代。200
吉本對阿拉伯人的進攻做了以下論述:「當席哈克略皇帝在君士坦丁堡或耶路撒冷慶祝勝利時,敘利亞邊境的一座不引人注目的城鎮受到薩拉森人的搶劫。薩拉森人還殲滅了一些前去救援的軍隊。如果它不曾是一個強大革命的前兆,它應屬於一般的、不大的偶然事件。這些強盜是穆罕默德的追隨者,他們的粗野勇敢來源於沙漠。席哈克略統治的最後八年,他原來從波斯人那裡光復的省份又落入阿拉伯人手中。」注551
穆罕默德和伊斯蘭教。——在基督教時代之前很久,閃米特人種的一支阿拉伯人占據了阿拉伯半島和位於半島北部並一直伸展到幼發拉底河畔的敘利亞沙漠。阿拉伯半島的面積大約相當於歐洲的四分之一。被東面波斯灣、南面印度洋、西面紅海所包圍;在北面,它漸漸地伸入敘利亞沙漠。歷史上,阿拉伯半島上最著名的省份是:(1)位於中部高原的納季德注552;(2)位於半島西南部的葉門(或稱「阿拉伯福地」);(3)沿著紅海邊,從半島北部伸展到葉門的狹長地帶希賈茲注553。乾旱的土地並不是處處都適合人類的居住且阿拉伯人是遊牧民族,主要占據著中部和北部阿拉伯半島。貝都因人過著遊牧生活,自認為是阿拉伯民族純血統的真正代表者,真正具有高貴和勇敢的人性。他們非常傲慢,甚至蔑視少數城市和鄉村的定居居民。
羅馬帝國注554不得不因保衛東方敘利亞邊境而陷入了與阿拉伯人部落的衝突。為此目的,東羅馬皇帝在邊界修築了防禦工事,即所謂的「敘利亞防線(limes)」。它類似於那些為防禦日耳曼人進攻而沿多瑙河邊界建立的著名的羅馬防線(limes romanus),注555當然,其規模小於羅馬防線。沿著敘利亞邊界的一些主要的羅馬防禦工事遺址,現在仍然存在。注556
早在公元前2世紀,在敘利亞的阿拉伯人中便形成了獨立國家。它們受到阿拉米文明和希臘文明的強大影響,因此它們有時被說成是阿拉伯-阿拉米人建立的希臘化王國。在這些城邦中,佩特拉因其處於大商路過境處的有利地位,變得特別富裕和重要。該城邦的宏大遺址,引起了當今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的重視。201
就文化和政治概念來看,在羅馬帝國時代存在的所有敘利亞-阿拉伯國家中,最重要的是帕爾米拉(Palmyra),該國勇敢的女王,即羅馬和希臘作家所稱讚的、受過希臘文化教育的齊諾比婭(Zenobia),在3世紀的後半期,占領了埃及和小亞細亞的大部分,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國家。根據B.A.圖雷夫(B.A.Turaev)注557的說法,這是東方反擊的初次表現,也是首次將羅馬帝國分裂為兩部分:東方和西方。羅馬皇帝奧勒良恢復了帝國的統一。273年,被捕的齊諾比婭女王只好隨著勝利者的奏凱戰車進入羅馬。叛亂的帕爾米拉被夷為平地。然而,它的令人難忘的遺址像佩特拉的那些廢墟一樣,仍吸引著學者和旅行者。帕爾米拉的著名的紀念性銘文,即帕爾米拉的關稅表刻在一塊巨大碑石上,內容包括有關該城邦的商貿和金融的非常有價值的材料。它曾被運往俄國,保存在列寧格勒的修道院裡。
拜占庭時期,有兩個阿拉伯王朝非常突出。一個是敘利亞的加薩尼王朝(Ghassanids)依附於拜占庭皇帝,其宗教傾向是一性教派。6世紀查士丁尼統治時期,該王朝變得特彆強大,曾援助拜占庭帝國在東方的軍事行動。7世紀初,當波斯人占領敘利亞和巴勒斯坦時,該王朝可能不復存在。第二個阿拉伯王朝萊赫米朝(Lakhmids),以幼發拉底河邊的希拉城為中心。由於它與波斯薩珊王朝有封臣關係,與加薩尼王朝處於敵對狀態。7世紀初,該王朝也不復存在。在希拉城中,基督教中的聶斯脫利派有相當多的信徒,甚至萊赫米王朝的一些成員也信奉該教。兩個阿拉伯王朝為了保衛各自王國的邊境,加薩尼人站在拜占庭一邊,萊赫米人站在波斯人一邊。顯而易見,7世紀初,這兩個附庸國皆已滅亡,致使穆罕默德擴張時代,在阿拉伯半島和敘利亞沙漠,已經不存在任何一個可稱為國家的獨立政治機構。自公元前2世紀末起,葉門還存在著賽白人-希米亞人(Sabaeans-Homerites)王國。但是,約在570年,葉門被波斯人占領。注558
在穆罕默德時代之前,古代阿拉伯人生活在部落組織中。血緣關係是維繫其共同利益的唯一基礎,這種共同利益幾乎完全限於忠誠、保護、援助以及對攻擊部落的敵人實施報復,滿足部落的產生、延續和部落間血仇鬥爭的最低需要。在古阿拉伯詩歌與散文傳說中,保存了古老時代習俗的有關證據。在古阿拉伯的各個部落間的相互關係中,敵意和傲慢是兩個居支配地位的因素。注559 202
古阿拉伯的宗教觀念是原始的,各部落都有自己的神和聖物,如石頭、樹和泉水。他們以這些東西推測命運,在阿拉伯半島的一些地區,對星星的崇拜是主流。研究阿拉伯古代史的一位專家說,在宗教的實踐方面,古阿拉伯人在被崇拜物面前幾乎沒有超出自然崇拜者的宗教感情。注560他們相信自然界存在著友好的力量,而更經常可見的是惡意的力量,他們稱之為精靈。在阿拉伯人的觀念中,對於最高的不可見的力量安拉的認識是模糊的。他們顯然也不知道作為一種崇拜儀式的祈禱活動。當他們求助於神時,他們的符咒通常是請求幫助以對敵人的某些傷害和侵犯進行報復。戈德齊赫也認為「倖存的前伊斯蘭時期的詩文完全沒有涉及努力向神靠近,甚至也沒提及令人尊崇的靈魂,只是輕描淡寫地表示了他們對民族的宗教傳統的態度」注561。
貝都因人過的遊牧生活顯然不利於形成進行宗教崇拜的永久固定的中心,即使是極其原始的崇拜形式。但是,除了貝都因人之外,還有沿商貿道路一線產生和發展起來的城市及鄉村的定居居民,他們主要來自半島的南部和北部,從葉門至巴勒斯坦、敘利亞和西奈半島的駝隊所行之路。這條商道沿線最富裕的城市是麥加(古代著作中的馬克拉巴[Macoraba]),在穆罕默德出現很久以前便很聞名。處於第二重要地位的是葉斯里卜(Yathrib)注562,即後來的麥地那,位於更北的地方。這兩個城市是南來北往的駝隊商人合適的歇宿地點。在麥加和葉斯里卜的商人中,以及在半島其他地方如北部的希賈茲和葉門的居民中,都有許多猶太人。在北方,自羅馬-拜占庭的巴勒斯坦和敘利亞省;在南方,自阿比西尼亞經葉門,有許多基督徒深入半島內。麥加成為半島上混雜的居民們的中心集聚點。在古代,麥加便有聖廟克爾白,它原先顯然是非阿拉伯的。它是一座四方形的石頭建築,約有35英尺高,藏有主要的崇拜物黑隕石。傳說,這塊石頭是上天降下來的,以亞伯拉罕的名義參與了聖殿的建造。由於麥加便利的商業位置,來自阿拉伯所有部落的商人常往來於該城。有些傳說證實,為了吸引更多來客,克爾白聖殿內放置了許多不同部落所崇拜的偶像,以便各個部落的代表在麥加逗留期間可以崇拜他們敬仰的神。來此的朝拜者不斷增加,尤其是在「上帝和平」的聖日期間來客眾多。所謂「上帝和平」是阿拉伯人的一則慣例,它多少可以保證那些派代表到麥加朝聖的各個部落的領土不受侵犯。宗教節日期間,麥加同時也是大集市,阿拉伯人與外來商人進行商品交換,這給麥加帶來大量的收益。麥加城迅速變得非常富裕。約5世紀時,一個顯赫的部族古萊氏部落開始統治麥加。愛財的麥加人從不忽略物質利益,為了增加自己的私利,市民們經常利用神聖的集會。按一位學者的說法:「以其貴族的統治地位,以其對傳統儀式的控制,麥加城帶有一種實利主義和傲慢的寡頭的特徵,在那裡不可能找到深刻的宗教滿足感。」注563 203
在麥加,阿拉伯人有足夠的機會了解基督教和猶太教,在它們的影響下,甚至早在穆罕默德之前,麥加已有一些人受到與枯燥乏味的舊的宗教習俗截然不同的宗教思想的鼓舞。對一神教的渴望和禁欲主義生活方式的嚮往,是這些默默無聞的傳道者的崇高理想。他們在個人的體驗上找到了滿足,但是並沒有影響他們周圍的人們並改變信仰。使阿拉伯人統一起來和建立一個世界性宗教的是穆罕默德。他首先從一位真誠的懺悔布道者成為一位先知,然後成為一個政治社會的領袖。
穆罕默德約生於570年,屬哈希姆(Hashimite)氏族。哈希姆氏族是古萊氏部落中最窮的氏族之一。他很小的時候,父母便去世,為了掙錢過活,他只好在富裕的寡婦赫底澈(Khadidja)的商隊中當一名牽駱駝手。當他與赫底澈結婚時,經濟狀況大為改觀。從兒童時代起,他便是一個性格敏感、柔弱的人。與猶太人和基督徒的接觸及受到他們的影響,他開始越來越多地思考麥加的宗教組織問題。在他的思想中經常產生的許多疑問,使他時時感到絕望和無休止的痛苦,他變得易於激動、不安。當他在麥加郊區獨自徘徊期間,得到安拉的啟示,他心中堅信上帝已派他去拯救走上歧途的他的人民。204
穆罕默德40歲時,決定公開表達他的主張。他開始先在自己家族的小範圍內傳道。後來,向下層階級構成的小團體中傳道,稍後又在一些重要市民中傳教。然而古萊氏部族的首領們公開反對穆罕默德,使他無法在麥加待下去。622年,他秘密地帶領著自己的信徒,離開了他出生的城市,向北方到達葉斯里卜。該城包括猶太人在內的居民經常要求他到那裡,答應讓他過得更舒適愜意。他們非常熱烈地迎接他和他的信徒。後來把他們的城市更名為麥地那,意思是「先知之城」。
正像人們經常不十分準確的提法那樣,遷移的這一年或者是穆罕默德從麥加到麥地那的「逃亡」(阿拉伯語中的hidjra被歐洲人誤讀為「hegira」)之年,標誌著穆罕默德時代的開始。注564從622年開始,阿拉伯人和所有其他的穆斯林用統一的太陰曆來計年。伊斯蘭教的太陰年比太陽年稍短些。伊斯蘭教徒通常認為622年7月16日星期五是「希吉拉」第一年的開始。無論如何,這個年曆只是從622年之後第16年時才被採用。
史料中所提供的有關伊斯蘭教的問題,是無法令人滿意的。關於穆罕默德早期在麥加的生活,幾乎沒有權威性的資料。他在這一時期的說教是那樣模糊、含混不清、原始,那時還不可能稱它為一種新的宗教。
在麥地那,穆罕默德成為一個大公社的首領,開始為一個以宗教為基礎的政治國家奠基。他發展了其宗教的主要原則,採用了某些宗教儀式,鞏固了自己的政治地位。之後,在630年,他出發去征伐麥加。一進入麥加城,他立刻毀掉聖像和所有多神教的遺物,只崇拜唯一神安拉,以安拉為新宗教的基礎。穆罕默德對所有的敵人給予大赦,不准屠殺和搶劫。從此之後,穆罕默德和他的信徒可以自由地到麥加朝聖,舉行新的禮拜式。穆罕默德於632年去世。205
穆罕默德的邏輯不是很清楚,因此,難以對他的宗教教義進行系統性的介紹。他的教義是在其他宗教——基督教和猶太教,以及在一定程度上也在波斯王國薩珊王朝時代的波斯宗教(瑣羅亞斯德教)的影響下產生的。近代史學家們已經得出結論:「與以前的看法相反,原始的穆罕默德公社與基督教的關係比它與猶太教的關係更為密切。」注565穆罕默德年輕時隨商隊外出期間,以及後來在麥加和葉斯里卜(麥地那)時,就已經接觸了其他宗教。他的教義的獨有特徵,是實現人對安拉的完全依賴和對安拉意志的無條件順從。這一信仰是嚴格的一神教,安拉被認為對其創造物有無限威力。穆罕默德的宗教取名為伊斯蘭教,意思是「順從或服從安拉」。伊斯蘭教的信仰者稱為穆斯林或伊斯蘭教徒。奠定這個宗教基礎的,是安拉為唯一神的獨特思想。「萬物非主,唯有安拉,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的陳述,是伊斯蘭教的基本原則之一。摩西和耶穌基督都被視為先知,耶穌是僅次於穆罕默德的一位先知;但是伊斯蘭教的教義宣稱兩者都沒有穆罕默德偉大。穆罕默德在麥地那期間,宣布他的宗教教義代表著真正恢復到了純正的亞伯拉罕宗教,而這一宗教卻被基督教和猶太教所褻瀆。穆罕默德的首要問題之一,是領導阿拉伯人擺脫野蠻狀態(阿拉伯語即查希里葉[Djahiliyya]),對他們反覆灌輸較高的道德規範。他勸誡他的人民用和平、愛和自我克製取代普遍存在的仇殺等殘忍習俗。他促使某些阿拉伯部落廢除在那裡流行的溺殺新生女嬰的習慣。他還力圖調整婚姻關係,限制一夫多妻制,把法律上允許的妻子數目減少至四個,允許個人在婚姻關係上更為自由。他提出了包括繼承權在內的人權思想,取代舊的氏族觀念。穆罕默德提出了有關祈禱和禁食的某些方面的問題。祈禱時必須面朝克爾白的方向;大齋戒期定在9月份,即「萊麥丹月」(Ramadan);每周的假日定在星期五。新教義禁止食用血、酒、豬肉和自然死亡的牲畜或者那些用於異教偶像祭獻牲畜的肉。賭博也被禁止。所有穆斯林必須相信天使和魔鬼的存在。天國、地獄、復活和末日審判的觀念則完全是功利主義的。這些觀念的基本因素可以在猶太-基督教的偽經中找到。穆罕默德的教義中包括了安拉的寬恕、罪人的懺悔和提倡善行。現代的宗教法規和條例大約在穆罕默德去世之後逐漸形成。例如,甚至在倭馬亞王朝(Omayyads,Ommiads)時期,也還沒有嚴格規定固定的祈禱時間。注566規定的要求可以歸納為五點:(1)立誓信奉唯一神安拉和他的先知穆罕默德;(2)按規定的時間嚴格遵守規定的儀式,進行規定的祈禱;(3)獻納一定金錢供應軍隊和穆斯林社會的慈善費;(4)在萊麥丹月實行齋戒;(5)到麥加的克爾白朝聖(這種朝聖阿拉伯語稱為「哈吉」[haji])。所有伊斯蘭教信仰的基本原理和法規集中在穆罕默德啟示的聖書《古蘭經》中,該書分為114章(阿拉伯語稱為「啟示」[Sura])。傳說中的穆罕默德的言行,後來被匯集成不同的書,定名為「遜奈」[Sunna]。206
穆罕默德時代的早期伊斯蘭教歷史,由於涉及這一時期的資料匱乏,尚模糊不清並且存在爭議。而對於7世紀時的拜占庭帝國史來說,這尤其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因為這一問題的相應解決,必然極大地影響到人們對於阿拉伯人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奪取拜占庭東部及南部省份敘利亞、巴勒斯坦、埃及和北非這些軍事勝利的原因的理解。
有三位造詣很深的學者,代表著學者們對於伊斯蘭教問題的占主導地位的幾種不同意見。戈德齊赫寫道:「毫無疑問,穆罕默德考慮到將他的宗教傳播到阿拉伯境外,將原來只在最親近的親屬中傳布的教義變成能夠控制整個世界的力量。」注567格里姆(Grimme)談到,根據《古蘭經》的內容,人們會認為伊斯蘭教的最後目標是「完全占有阿拉伯半島」。注568 凱塔尼(Caetani)則寫道,先知穆罕默德從來沒有想到使整個阿拉伯土地和所有阿拉伯人接受他的宗教。注569
穆罕默德在世時,並不是整個阿拉伯半島都追隨他。一般可以說,有史以來,阿拉伯半島從未承認全境內只有一位統治者。實際上,穆罕默德控制的地方也許不到半島的三分之一。這一地區逐漸地受到伊斯蘭教新思想的深刻影響,而阿拉伯半島的其餘地區仍處於與穆罕默德出現之前基本上沒有區別的政治和宗教組織的控制之下。在半島西南部的葉門,基督教流行。半島東北部的各個部落也信奉基督教,該教很快在美索不達米亞和幼發拉底河沿岸的各阿拉伯行省占支配地位。與此同時,波斯的官方宗教迅速地衰落下去。所以,到穆罕默德去世時,他既不是整個阿拉伯半島的政治統治者,也不是整個半島的宗教領袖。207
有趣的是,拜占庭帝國最初只把伊斯蘭教看成是阿利烏斯派基督教的一派,並將它與其他基督教派同等看待。拜占庭反對伊斯蘭教的論辯性文獻,其態度如同它反對一性教派、一意教派和其他信奉異端學說者一樣。如是,8世紀一位生活在穆斯林宮廷里的薩拉森家族成員約翰·大馬士革(John Domascene)並不把伊斯蘭教看成是一種新宗教,而認為伊斯蘭教在本質上只是類似於早期基督教的其他異端,是從正統的基督教信仰中分離出來的一個教派。拜占庭的歷史學家也對穆罕默德的出現和他發動的政治運動顯得很不感興趣。注570第一位記錄了「薩拉森人(阿拉伯人)的統治者和先知」穆罕默德生平的某些事跡的編年史學家是狄奧凡尼(Theophahes),他的書寫成於9世紀早期。注571在中世紀西歐的觀念中,伊斯蘭教並不是另一種宗教,而是基督教的一派,其教義與阿利烏斯教派相似;甚至中世紀晚期的但丁,在他的《神曲》中仍認為穆罕默德是一位持異端者,稱他是一位「播種流言蜚語和分裂教會的人」(Seminator di Scandalo e di scisma[《地獄篇》,XXVIII,31—36])。
7世紀阿拉伯征服勝利的原因。——人們通常認為,7世紀阿拉伯人在同波斯和拜占庭帝國的戰爭中取得驚人軍事勝利的主要原因之一,是穆斯林的宗教熱情。這種熱情常常產生宗教的狂熱和極端的偏執。人們認為阿拉伯人猛烈進攻亞洲和非洲省份,是決心執行先知的旨意,先知已經向他們提出欲使全世界皈服伊斯蘭教這一新宗教。阿拉伯人勝利的原因,一般被解釋為宗教的狂熱使穆斯林視死如歸和戰無不勝。208
這一觀點應該被認為是沒有事實根據的。在穆罕默德去世時,虔誠的穆斯林並不多,甚至在第一次大規模征服結束之前,這一小群人仍留在麥地那。穆罕默德的信徒很少在敘利亞和波斯作戰。絕大部分參戰的阿拉伯人由貝都因人構成,伊斯蘭教對他們只是傳聞。他們關心的只是物質、現世的利益,所渴望的劫掠物和無限制的放縱,在他們當中不存在宗教熱情。況且,早期的伊斯蘭教在本質上是寬容的。《古蘭經》直接談到「真主將不強加於人」(II,257),早期伊斯蘭教對待基督徒和猶太教的寬容態度是眾所周知的。《古蘭經》談到安拉對其他信仰的寬容:「如果神願意,他將使人民形成一個統一的宗教社會。」(XI,120)注572穆斯林的宗教狂熱和偏執是後來的現象,與阿拉伯民族格格不入,可以解釋為受外族改宗者的影響。阿拉伯人在7世紀的勝利征服,不能歸於宗教的熱情和狂熱。
根據最近的一些研究結果(如凱塔尼所做),阿拉伯人勢如破竹之進攻的真正原因是功利主義的。阿拉伯的有限的自然資源不再能夠滿足人口本身的需要,在貧困和飢餓的威脅下,阿拉伯人被迫背水一戰,以擺脫「沙漠這一灼熱的監獄」。不堪忍受的生活條件是促使阿拉伯人進攻拜占庭帝國和波斯的原因。在這一運動中,不存在宗教的因素。注573
儘管這一觀點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但是誰也無法僅僅從物質需要方面對於阿拉伯人的軍事勝利做出令人滿意的解釋。諸原因中也包括了拜占庭的東部和南部行省敘利亞、巴勒斯坦以及埃及的內部情況極為有利於阿拉伯人的征服。本書前面已反覆指出過這些行省在宗教上的日益不滿。頑固的一性教派和部分聶斯脫利教徒總是與專制的中央政權發生經常性的衝突,查士丁尼大帝以後尤其如此。拜占庭皇帝的強硬政策使得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這些行省隨時願意脫離拜占庭帝國,變成阿拉伯人的屬地。阿拉伯人宗教上的寬容為人所知。他們唯一有興趣的是在被征服的省內征課例稅,被征服地的人民的宗教信仰並沒有引起阿拉伯人的關注。
另一方面,由於拜占庭中央政權向一性教派做出了某些讓步,西部行省的一部分正教徒也對政府的政策不滿,7世紀時尤為突出。10世紀的阿拉伯人基督教歷史學家優迪奇烏斯(Eutychius)在提到關於席哈克略的「一意教」傾向時說,埃梅薩(希姆斯)的居民稱席哈克略皇帝是一位「一意教徒(Monothelete),是我們的信仰的敵人」。注574另一位9世紀的阿拉伯歷史學家貝拉德索里(Beladsori)說道,埃梅薩的居民當時對阿拉伯人說,「比起我們已經受的專制統治和侮辱來說,我們更樂於接受你們的統治和司法」注575。當然,這是穆斯林的陳述,但它準確反映了基督正教居民的精神狀態。拜占庭的敘利亞和巴勒斯坦省的絕大部分居民是閃米特人種,而且主要是阿拉伯血統。阿拉伯征服者在被臣服的省份里遇到的是講他們自己的語言的、同一種族的人民。按一位學者的說法,「因此,這不是對外國土地的征服問題,如果征服外國的土地,對它的稅收將構成唯一的直接收入;阿拉伯人是在收復他們自己的領土,這片領土在外國人的枷鎖下已經衰亡」注576。除了普遍性的宗教不滿和東部行省與阿拉伯人的密切關係之外,拜占庭帝國和它的軍隊雖然在反對波斯人的長期連續不斷的戰爭中最後取得勝利,但自身亦受到削弱,無法對新興阿拉伯人的力量進行有效的抗擊。209
在埃及,對阿拉伯人的抵抗軟弱無力是有特殊原因的,其主要原因歸於拜占庭軍隊存在的普遍問題。從軍隊的數量上看,拜占庭軍隊可能是足夠強大,但軍隊的普遍組織結構不佳。它被分成許多部分,由五位權力平等的統帥或行省的督軍(duces)指揮。這些指揮官沒有統一的行動,他們對行省里的一般問題不關心;個人之間互相敵視,對共同的目標缺乏團結協作;加之軍事上的無能,抵抗無法奏效。士兵也不比他們的將領好。儘管埃及軍隊數量龐大,其領導的無能和訓練水平的低劣,使部隊變得很不可靠,而且叛變的危險性很大。馬斯佩羅(Maspero)談道:「毫無疑問,阿拉伯人取得驚人勝利的原因有很多,但拜占庭在尼羅河流域失敗的主要原因是軍隊的素質差,無法承擔它所肩負的保衛埃及的任務。」注577根據對草紙文獻的研究,格爾澤認為,早在阿拉伯人征服時期之前,埃及那些早已經出現的占有大地產的特權階級,實際上已獨立於中央政權之外,雖然它沒有建立事實上的本地統治機構,但也是拜占庭統治衰落的一個主要原因。注578阿梅利諾(Amélineu)也根據對草紙抄本的研究,提出另一個有利於阿拉伯人征服的重要因素:埃及的行政功能不健全。注579英國的草紙研究專家H.I.貝爾(H.I.Bell)稱阿拉伯對埃及的征服「並不令人驚奇,它不是神對有罪過的基督教世界實施報復的例子,它只不過是必然倒坍的一座根基敗壞的建築」注580。所以,若要概括阿拉伯人取勝的基本原因,必然包括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的宗教狀況;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兩地的居民與阿拉伯人的種族間的親密關係;拜占庭軍事力量的不足;軍事組織的無能;不健全的行政機構和埃及的階級關係的特定狀況。210
拜占庭和阿拉伯的歷史學家都大大地誇張了雙方軍隊的數量,實際上交戰雙方的軍隊並不太多。一些學者估計,參加敘利亞和巴勒斯坦戰役的阿拉伯士兵為27 000人。即使如此,恐怕也誇大了原有數字。注581拜占庭的軍隊甚至可能少於此數,而且,參與軍事行動的也不僅僅是半島的阿拉伯人,他們包括毗鄰波斯和拜占庭邊境的敘利亞沙漠的阿拉伯人。
通過對早期伊斯蘭教的更進一步研究,顯然應該把宗教因素放在當時政治事件的背景之中。「伊斯蘭教變成了一種政治力量,只有如此,才能戰勝它的敵人,如果伊斯蘭教永遠只是一種簡樸的道德和宗教的說教,那麼它將在懷疑主義的、重視物質利益的阿拉伯人中間,特別在麥加的敵對氣氛中間迅速消亡。注582伊斯蘭教的得勝者不僅要處理非伊斯蘭教的皈依問題,而且要處理他們的臣服問題。」注583
8世紀初期以前的阿拉伯人征服。君士坦丁四世和阿拉伯人對君士坦丁堡的包圍。查士丁尼二世與阿拉伯人。——穆罕默德去世(630年)之後,他的親戚阿卜·伯克爾(阿卜·貝克爾)被選為穆斯林的領袖,享有哈里發(Khalifa)的稱號,意思是「代理人」(vicar)注584隨後的三位哈里發:歐麥爾、奧斯曼和阿里都是通過選舉而掌權的,但沒有建立王朝。這四位在穆罕默德去世後接連繼位的執政者便是為人所知的「正統哈里發」。哈里發歐麥爾時代,阿拉伯人對拜占庭領土的征服最為重要。211
關於穆罕默德寫信給包括席哈克略在內的其他國家的統治者,要求他們改奉伊斯蘭教,席哈克略則樂意地響應這一說法,現在普遍地被認為沒有歷史根據,而純屬後人的虛構。注585然而,直至今日,仍有學者認為它與歷史事實相符。注586
穆罕默德在世時,只有貝都因人的個別先遣隊越過拜占庭的邊境,但是在第二任哈里發歐麥爾時代,越過拜占庭邊境的事件頻頻發生。7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軍事行動的先後順序並不十分清晰。發生事件的次序可能如下:634年,阿拉伯人占領了拜占庭所屬約旦河外的要塞布斯拉(Bothra);635年攻陷敘利亞的大馬士革城;636年,雅穆克河一戰導致阿拉伯人占領整個敘利亞省;637和638年,在經受連續兩年的圍困之後,耶路撒冷投降。在這次圍困中,哈里發歐麥爾為一方,正教的著名捍衛者、耶路撒冷的主教索夫羅紐斯為另一方,各自扮演著領導者的角色。索夫羅紐斯同意耶路撒冷向歐麥爾投降的原文已保存下來。文中要求確保該城的基督教居民享有某些宗教和社會保障。不幸的是,文件後來被做了一些篡改。在阿拉伯人進入耶路撒冷之前,基督教徒已成功地將「真十字架」從城內轉移到君士坦丁堡。與此同時,阿拉伯人對美索不達米亞和波斯的占領,結束了阿拉伯人對亞洲進行征服的第一個時期。7世紀30年代末,阿拉伯人的大將阿慕爾領兵到達埃及東部邊境,開始進行征服。在641年或642年席哈克略死後,阿拉伯人占領了亞歷山大,得勝的阿慕爾給在麥地那的歐麥爾送去了這樣的消息:「我已經占領了一座城市,對它我將不加以描繪。我這樣說就夠了,我已經獲取了那裡的配有4000個浴室的4000座莊園,40 000名繳人頭稅的猶太人和400處供王室娛樂的場所。」注587到了40年代末,拜占庭帝國不得不永久地放棄了埃及。征服埃及之後,阿拉伯人接著向北非的西部海濱推進。到了650年,敘利亞、小亞細亞的一部分,上美索不達米亞、巴勒斯坦、埃及和北非拜占庭行省的一部分,已經被控制在阿拉伯人手裡。212
阿拉伯人通過征服,使自己的勢力達到了地中海沿岸,但大海的自然威力成了他們面前的新問題。阿拉伯人沒有艦隊,無力與龐大的拜占庭艦隊對抗,阿拉伯人新占領的地中海海岸行省便很容易受到攻擊。阿拉伯人很快認識到這一嚴峻局面。當時敘利亞的統治者,即後來的哈里發穆阿威葉(Moawiya)開始積極建設龐大的艦隊,並首先在擅長於航海的本地希臘-敘利亞居民中徵集水手。最近對草紙文獻的研究表明,在7世紀末,埃及統治當局處理的重大問題之一是船隻的建造和配備有經驗的水手。注588
早在7世紀50年代,即康斯坦斯二世在位時,穆阿威葉統領的阿拉伯艦隊便開始進攻拜占庭的屬地,占領了重要的海運中心賽普勒斯島。他們在小亞細亞近岸處擊敗了由拜占庭皇帝親自統率的艦隊,奪取了羅得島,毀掉了島上著名的阿波羅巨像,注589其勢力伸展到克里特島和西西里島,威脅著整個愛琴海,且顯然指向拜占庭帝國的首都。阿拉伯人將征服中俘獲的俘虜,尤其是西西里島的俘虜運送到大馬士革城。
阿拉伯人在7世紀的征服,奪取了拜占庭帝國的西部和南部各省,使它喪失了作為世界上最強大國家的重要地位。由於領土縮小,拜占庭帝國變成一個希臘居民占優勢的國家,但顯然並不像一些學者所認為的那樣變成完全是希臘人的國家。希臘民族居絕大多數的地區包括小亞細亞及其鄰近的愛琴海諸島嶼、君士坦丁堡及其毗鄰的行省。總之,這一時期,巴爾幹半島包括伯羅奔尼撒半島在內,由於出現了大量的斯拉夫移居者,人種構成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在西部,拜占庭帝國仍然占有著倫巴德王國沒有囊括進去的部分義大利領土,即包括南義大利、西西里島和其他幾個與之相鄰的地中海島嶼、羅馬以及拉文納總督區。7世紀時,義大利成為許多不願接受阿拉伯征服者統治的埃及和北非居民的避難所,因此,聚居於拜占庭屬南部義大利地區的希臘居民人口數量快速增長。也許可以說,羅馬帝國在這一時期才轉變為拜占庭帝國,因為此時帝國處理的問題開始限於較小的範圍內,不再像當年那樣廣闊。例如,一些歷史學家,像格爾澤便認為,拜占庭帝國領土的嚴重喪失甚至間接地對帝國有益,因為這使它擺脫了外民族的成分,而且「仍然承認拜占庭皇權的小亞細亞和巴爾幹半島的部分居民,形成了語言和信仰完全同質的和穩固可靠的忠誠民眾」。注590從7世紀中葉起,拜占庭帝國的注意力不得不主要放在君士坦丁堡、小亞細亞和巴爾幹半島。但是,即使是這些有限的領土,也常受到倫巴德人、斯拉夫人、保加利亞人和阿拉伯人的威脅。L.布萊耶爾寫道:「這一時期的君士坦丁堡充當了經常性的防禦者的歷史角色,其疆域的擴展與縮小交替出現,一直持續到15世紀。」注591 213
認真考慮迄今仍被疏漏或忽略的一些史料,即拜占庭聖徒傳記所提供的史實資料,對於研究阿拉伯人征服的影響是非常重要的。拜占庭的聖徒傳記清晰生動地描述了在阿拉伯人海陸進攻的壓力之下,大量拜占庭人從帝國的邊境遷移到帝國腹地的真實情況。聖徒傳記進一步證實、補充並生動描述了歷史學家以及編年史家記述得相當簡潔的事件。阿拉伯人的威脅引起拜占庭帝國中心地區人口密集的首要意義,可望因此而得到充分說明。注592
由於受到柏柏爾人的有力抵抗,阿拉伯人對北非的進一步征服暫時停止了一個時期。阿拉伯人方面的軍事行動,也因最後的「正統的哈里發」阿里與敘利亞統治者穆阿威葉之間爆發了內戰而停頓。這次流血衝突以661年阿里的被殺和穆阿威葉的勝利而告終。後者繼位,開始建立新的倭馬亞王朝,新任哈里發確定大馬士革作為這個帝國的首都。穆阿威葉加強了自己在國內的權力後,派遣艦隊進攻君士坦丁堡並恢復其在北非的西進運動,重新開始了對拜占庭帝國的軍事進攻。214
在精力旺盛的君士坦丁四世(668—685年在位)統治時,拜占庭帝國處於最艱難的時期。當時,阿拉伯人的軍隊穿過愛琴海和赫勒斯滂海峽,進入普羅蓬蒂斯海,駐紮在西齊庫斯(Cyzicus)城。阿拉伯人以該港口為基地,屢次圍攻君士坦丁堡,均未得逞。阿拉伯人通常是在夏季的幾個月內發動年度進攻。阿拉伯人沒能攻下君士坦丁堡的主要原因,是拜占庭皇帝知道如何組織該城進行有效的抵抗。拜占庭軍隊成功的防禦主要歸功於使用「希臘火」,或叫「液體火」或「海面火」;它是由一名敘利亞-希臘逃亡者、設計師卡利尼庫斯(Callinicus)所發明的。這一發明的常用名稱曾導致一些誤解。「希臘火」是一種爆炸性化合物,注593裝在特製的管狀容器或水瓶中擲出,當它與敵方的船隻撞擊時,便燃燒起來。拜占庭的艦隊配備了特殊的「帶有管狀投擲設施」注594的船隻,它在阿拉伯人中間引起了極端恐懼。此處,拜占庭還採用了其他方法向敵人猛擲「人造火」,這種火的特殊性質是它在水面上可以燃燒。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這種火的物質構成被拜占庭政府嚴格保密,這一新式武器曾使拜占庭獲得無數次勝利。注595
阿拉伯艦隊攻占君士坦丁堡的所有企圖都歸於失敗。677年,阿拉伯艦隊撤離,駛向敘利亞海岸。歸航中,艦隊駛經小亞細亞南部海岸時遭受大風暴的破壞。阿拉伯人在小亞細亞陸上採取的軍事行動也沒有成功,年邁的穆阿威葉只好同意與拜占庭皇帝締結和約,條件是拜占庭人每年向阿拉伯人繳付一定數額的年貢。注596 215
由於成功地擊退了阿拉伯人對君士坦丁堡的進攻並締結了有利於拜占庭的和約,君士坦丁不僅為他自己的帝國,而且也為整個西歐做出偉大貢獻,從而使西歐免受穆斯林的嚴重威脅。這裡特別注意到君士坦丁對西方產生的重大影響是有意義的。根據一位編年史家的記載,當君士坦丁四世取得勝利的消息傳至阿瓦爾汗和其他西方統治者那裡時,「他們派出使節帶著禮物到皇帝那裡,懇求他與他們建立和平友好關係……從而給東方和西方帶來一個偉大的和平時期」注597。
君士坦丁四世的繼承者查士丁尼二世第一次統治時期(685—695年),在阿拉伯西部邊境發生的一次事件,對後來阿拉伯與拜占庭關係的發展產生了很大影響。在敘利亞黎巴嫩山區長期居住著所謂馬爾代特人(Mardaites,意為「反叛者」「背叛者」或「匪幫」)。他們被組織到軍隊中,在其居住地為拜占庭政府提供防禦服務。阿拉伯人控制了敘利亞之後,馬爾代特人向北撤退到阿拉伯與拜占庭的邊境處。他們對鄰近地區經常性的突然襲擊,給阿拉伯人帶來許多麻煩和憂慮。根據編年史所記,馬爾代特人構成了「一堵銅牆鐵壁」,注598保護小亞細亞免受阿拉伯人的入侵。通過查士丁尼二世時議定的和約,查士丁尼二世同意馬爾代特人定居於拜占庭帝國的內地行省。對此讓步,哈里發同意繳納一定的貢金。查士丁尼二世採取的這一步驟,毀掉了自己的「銅牆鐵壁」。後來,在潘菲利亞(小亞細亞南部)、伯羅奔尼撒半島、凱法利尼亞島(Kephallenia)和其他幾個地區都發現了成為海員的馬爾代特人。馬爾代特人從阿拉伯人的邊境遷移走,無疑使阿拉伯人在新征服的幾個行省內的地位得到鞏固,便利於他們隨後深入小亞細亞的進攻行動。庫拉科夫斯基教授把這一事件看成是「為在異教徒統治下的基督徒著想」注599,皇帝所採取的行動,是沒有充分根據的。馬爾代特人的這次遷移純粹是政治原因。
7世紀60年代,阿拉伯軍隊在企圖從東面攻占君士坦丁堡的同時,在北非也開始向西部移動。7世紀結束時,阿拉伯人占領了非洲總督區的首府迦太基。8世紀初,占領了靠近海勒立斯石柱的塞普特姆(現在西班牙的要塞休達)。約同一時期,阿拉伯人在塔立克(Tarik)將軍統率下,從非洲渡海進入西班牙,迅速地從西哥特人手裡奪取了半島的絕大部分。現代「直布羅陀」的阿拉伯名字來源於塔立克的名字,意思是「塔立克的山」(the Mountain of Tarik)。這樣,在8世紀早期,穆斯林從另一個方向即從庇里牛斯半島威脅著西歐。216
研究阿拉伯語言和文化如何迅速和深入地傳遍整個西班牙這一課題,是特別有意義的。大量的城市基督徒採納了阿拉伯文化,雖然他們並沒有接受伊斯蘭教。他們足以構成一個社會階層,被阿拉伯血統的人稱為「穆扎賴卜人」(Mozarabs),即「阿拉伯化的人」。9世紀時,科爾多瓦主教阿爾瓦羅(Alvaro)在他的一篇布道詞中抱怨道:
我的許多教友在讀阿拉伯人的詩文和虛構的故事,研究伊斯蘭哲學家和神學家的著作,不是為了反駁它們,而是更準確更雅致地學習阿拉伯語言和正確地進行表達。在他們當中,誰來學習《福音書》、《先知書》和《使徒傳》呢?天呀!所有天資頗高的年輕的基督徒只懂得阿拉伯語言和文學,刻苦地研習阿拉伯語著作……如果有人談及基督教的著作,他們便輕蔑地回答說,無論怎樣說,它們都不值得重視(quasi vilissima contemnentes)。天呀!基督徒已經忘記了他們自己的語言。在1 000人當中,幾乎找不到一個人能用拉丁文給朋友寫一封像樣的祝賀。但是有多得不可勝數的人最優雅地使用阿拉伯語表達自己,他們用阿拉伯文做的詩比阿拉伯人自己作的詩更華麗和更有藝術性。注600
在埃及可以看到同樣的情況。699年,阿拉伯語被強制性地成為通用語言,標誌著希臘和埃及的文學在埃及領土上之完結。從此之後,埃及開始了把柯普特語著作翻譯為阿拉伯語的時代。注601
阿拉伯人和敘利亞、巴勒斯坦及埃及居民之間的關係,與在北非即現代的黎波里、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民眾建立的關係非常不同。在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阿拉伯人在當地居民中沒有遇到強烈的反抗,而是受到他們很大的支持和同情,阿拉伯人對這些新的臣民則給予了極大的寬容以為回報。除少數例外,他們將教堂留給基督徒,並給予他們舉行宗教儀式的權利,只要求基督徒定期繳納一定額度的稅賦並保證在政治上忠於阿拉伯人的統治。耶路撒冷作為最受基督徒崇拜的地方之一,仍然向來自遙遠的西歐各地到巴勒斯坦聖地朝拜的人們開放。耶路撒冷仍然為朝聖者提供旅店和醫院。我們還必須注意到,在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阿拉伯人接觸了拜占庭文明,他們受到的影響很快便變得顯而易見。簡言之,在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間建立的和平關係持續了一個相當長的時期。而埃及的形勢則不大令人滿意。即使如此,對基督徒的態度仍很寬容,至少在阿拉伯統治的早年是這樣。217
阿拉伯人征服之後,被占領的拜占庭行省中牧首職權落入一性教派手裡。儘管如此,穆斯林統治者仍給予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的正教居民某些特權。在中止了一段時間後,安條克和亞歷山大的正教主教區也恢復了。這些主教區至今仍存在。10世紀的阿拉伯歷史學家和地理學家馬蘇第(Masudi)說,在阿拉伯人統治下的所有四座聖山——西奈山、何烈山注602,耶路撒冷附近的橄欖山和約旦山(他泊山[Thabor])仍掌握在正教手中,只是一性教派和其他的「異端教派」(包括伊斯蘭教徒)逐漸地從正教那裡借用了耶路撒冷的聖殿和聖地。與麥加和麥地那一樣,耶路撒冷後來也被認為是伊斯蘭教的聖城。對於穆斯林來說,耶路撒冷的神聖意義是由於穆阿威葉在該城宣布為哈里發之時而確立的。注603
北非的形勢則大不一樣。這裡絕大部分是柏柏爾人部落,儘管他們正式地接受了基督教,但仍然處於原始的野蠻狀態。他們對阿拉伯軍隊進行了頑強抵抗,結果柏柏爾人地區受到嚴重的劫擄和破壞,數以萬計的俘虜被掠往東方,賣為奴隸。迪爾說:「今天在突尼西亞的一些死城中,在多數情況下,保持著阿拉伯人入侵時留下來的遺蹟,人們可隨時看到這些可怕襲擊的痕跡。」注604當阿拉伯最後成功地征服了北非各省之後,許多當地居民遷移到義大利和高盧,曾一度在基督教編年史很著名的非洲教會遭受了非常嚴重的打擊。迪爾對這個時期發生的事件提出了以下的看法:「拜占庭帝國在兩個世紀內,在這些地方艱難地維持了羅馬的遺產,在兩個世紀裡,帝國依靠堅固要塞的防衛,使這些行省有可能獲得了巨大而又穩固的進步。在兩個世紀內,帝國在北非帝國領地內維持著古典文明的傳統,並通過宗教宣傳使柏柏爾人皈服於一種更高端的文化。阿拉伯人的侵略用五十年毀滅了這一切。」注605儘管伊斯蘭教在柏柏爾人中迅速傳播,但基督教仍存在於他們中間,甚至在14世紀時,我們還聽說北非存在「一些小範圍的基督教『孤島』」。注606 218
斯拉夫人在巴爾幹半島及小亞細亞的發展和保加利亞王國的起源
從6世紀下半葉起,斯拉夫人不僅繼續進攻和奪取拜占庭帝國在巴爾幹的領地,而且深入到赫勒斯滂海、薩洛尼卡、南希臘和亞得里亞海沿岸,並大批定居下來。席哈克略統治時期,阿瓦爾-斯拉夫人於626年發動了對拜占庭首都的進攻,之後,斯拉夫人持續不斷地遷入巴爾幹半島,開始密集地定居下來。薩洛尼卡被斯拉夫部落包圍,堅固的城牆也難以抵禦住他們的進攻。
斯拉夫人的艦隊還進入了愛琴海,攻擊拜占庭艦隊,經常切斷對拜占庭首都的糧食供應。康斯坦斯二世不得不進行「反斯克拉文尼亞(Sclavinia)」注607的戰爭,從此以後,大量的斯拉夫人移居到小亞細亞和敘利亞。根據V.I.拉曼斯基(Lamansky)的說法,注608在查士丁尼二世執政時,一群不少於80,000人的斯拉夫族居民被遷移到小亞細亞的奧普西奇翁(Opsikion)軍區。其中一部分(約30,000人)是被查士丁尼二世調去的,他們後來參加了抵抗阿拉伯人的戰爭,其間,他們背叛了皇帝查士丁尼二世,站到穆斯林一邊。由於發生這一嚴重的變故,奧普西奇翁剩餘的斯拉夫人遭受了可怕的屠殺。屬於當年奧普西奇翁軍區比提尼亞省斯拉夫人軍事移居地的一枚印章被保存至今。它是一件具有重要價值的歷史遺物。B.S.潘切恩科(Panchenko)在使這枚印章公之於眾並加以解釋時強調,它是「斯拉夫部落歷史的新的片斷」,它「在大遷徙的迷霧中透出了一線光明」。注609隨著7世紀的開始,斯拉夫人在小亞細亞定居的問題有了非常深遠的意義。219
7世紀下半葉,一件引人注目的事件是在拜占庭帝國北疆、多瑙河下游沿岸建立了新的保加利亞王國。該王國隨後的歷史對拜占庭帝國的命運影響甚大。這一時期提到的保加利亞人是指古保加爾人,他們屬於匈奴(突厥人)血統,與奧納格(Onogurs)部落有密切的親緣關係。康斯坦斯二世統治時期,一支保加爾遊牧部落在阿斯帕魯奇(Asparuch,即伊斯佩里奇[Isperich])統領下因受到卡扎爾人的逼迫,從亞速海沿岸的大草原向西遷移,定居在多瑙河口,後來又向更遠的南方遷移,進入今天稱為多布羅加(Dobrudja)的拜占庭領土。V.N.茲拉塔爾斯基(V.N.Zlatarsky)斷言,這些保加爾人以前已經與拜占庭帝國達成協議,作為帝國的同盟者,他們被要求保衛多瑙河邊界,以防其他蠻族人的進攻。注610至於這一推斷是否正確,因為人們對保加爾人的早期歷史所知甚少,難以確定。而且即使的確存在這樣的協議,它也很難維持長久。保加爾人的遊牧部落曾使君士坦丁四世憂心忡忡。因而他於679年發動了對保加爾人的戰爭。這次軍事行動,以拜占庭軍隊完全失敗而告終。君士坦丁四世被迫締結一項和約,按照該條約規定,他需向保加爾人納年貢,並割讓自多瑙河至巴爾幹半島之間的領土,此即原來的莫西亞(Moesia)和小斯基泰(Smaller Scythia,今多布羅加)。多瑙河口和黑海岸的部分地區則仍然由保加爾人控制。拜占庭皇帝被迫承認的這一新王國,成為危險的鄰居。
保加爾人建立政權之後,逐漸擴大他們的領土,與相鄰行省中聚居的斯拉夫人發生衝突。保加爾人新來者使斯拉夫人了解了他們的軍事組織和軍訓方法。這成為巴爾幹半島各斯拉夫部落實現統一的一個要素。而在此之前,他們僅是各自獨立的群體。保加利亞注611逐漸發展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自然而然地對拜占庭帝國構成嚴重威脅。此後,拜占庭執政者對保加利亞人和斯拉夫人發動了許多次軍事進攻。從數量上看,阿斯帕魯奇統領的保加利亞遊牧部落人數比斯拉夫人少,他們很快發現自己處於周圍斯拉夫人強有力的影響之下,於是,在保加利亞人中間發生了人種方面的巨大變化,他們逐漸地喪失了原有的匈奴(突厥)民族的特性,到9世紀中期,他們幾乎完全斯拉夫化,儘管直至今天他們仍然採用保加利亞這一古老的稱呼。注612 220
1899年和1900年,君士坦丁堡的俄羅斯考古研究所在據稱是古保加爾人活動中心(aul)的地區進行了考古發掘,發現了非常有價值的遺物。在保加利亞東北部,在今阿伯巴村(Aboba)附近的保加利亞王國古都(Pliska[普利斯卡]或Pliskova[普利斯科瓦])遺址,即舒姆拉(Shumla)或舒門(Shumen)城東北方向,考古發掘者發現了早期保加利亞諸汗所修建宮殿的地基,以及建有塔樓和城門的部分宮牆,一個大教堂的地基、銘文、許多藝術品和裝飾品、金幣、銅幣和鋁製印章。注613可是,不幸的是,由於涉及這一時期的原始資料非常缺乏,對這些東西無法做出恰如其分的估價和闡釋,人們只能進行假設和推斷。指揮這次考古發掘的TH.I.烏斯賓斯基認為:「君士坦丁堡的俄羅斯考古研究所在舒姆拉附近遺址上的發掘已經發現了非常重要的資料,足以證明保加爾人遊牧部落曾定居巴爾幹半島並由於與拜占庭帝國的接觸而受其影響,逐漸地發生了變化。」注614他還談到「通過發掘保加利亞古都所發現的保加利亞人的風俗習慣的最早古物,證明他們很快受到拜占庭文化的影響,統治他們的諸汗在宮廷里逐漸採用了君士坦丁堡宮廷的習慣和禮儀」注615。發掘期間出土的絕大部分文物屬於阿斯帕魯奇之後的時代,主要是八九世紀之物。這次發掘工作還遠沒有結束。
拜占庭帝國的遷都計劃。——7世紀中期,君士坦丁堡的形勢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阿拉伯人占領了拜占庭的東部和東南部各省,並經常進攻小亞細亞各省。阿拉伯人的艦隊亦在地中海和愛琴海取得遠征的勝利。另一方面,北部邊界興起了保加利亞王國,巴爾幹的斯拉夫人也逐漸向拜占庭首都和愛琴海沿岸方向推進並進入希臘。這使君士坦丁堡面臨新的特殊局面,首都不再是安全之地。本來首都總是從東方各省獲得軍隊,但現在東方一部分行省已喪失,保留下來的行省也受到各方面的威脅,處於危險之中。僅僅根據這些新的情況,我們完全可以解釋康斯坦斯二世為何希望離開君士坦丁堡,將首都遷回到古羅馬城或義大利的其他地方。編年史學家將康斯坦斯皇帝離開首都解釋為,欲逃避人民對他屠殺同胞兄弟的行為而產生的憎恨。注616但這種解釋很難從歷史角度接受。221
事實是,康斯坦斯皇帝認為在君士坦丁堡里不再安全。而且,他很可能意識到,義大利和西西里很快便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北非的阿拉伯人的威脅,決定通過親臨其地加強帝國在地中海西部地區的力量,以便能夠採取各種措施阻止阿拉伯人越出埃及邊界繼續向外擴張。康斯坦斯皇帝很可能不打算永久性地離開君士坦丁堡,而只是想仿效4世紀的皇帝們那樣注617為帝國在西部建立第二個中心,希望這一措施有助於制止阿拉伯人的進一步進攻。無論如何,在現代史學作品中,初看令人大惑不解的康斯坦斯二世之西行的渴望,被認為並非出自皇帝個人的敏感,而是出自政治形勢的需求。
與此同時,義大利的形勢也非如期望中的平穩。由於拉文納與君士坦丁堡相隔甚遠,加之東方的形勢非常複雜,當地的總督們已不再感覺到康斯坦斯皇帝的威嚴,公開表示背叛。而倫巴德人又占據著義大利的大部分領土。然而,拜占庭皇帝的權力在羅馬、那不勒斯、西西里和義大利的最南部仍得到承認,而這些地方的居民主要是希臘人。
康斯坦斯二世離開君士坦丁堡之後,立即經雅典前往義大利。在羅馬、那不勒斯和南部義大利有過短期逗留,最後在西西里的敘拉古居住下來。他在義大利度過了其在位的最後五年,但沒能實現他原定的計劃。他與倫巴德人展開的鬥爭也沒有取得成功。西西里仍然經常受到阿拉伯人的威脅。一個反對他的陰謀醞釀而成,他在敘拉古的一個浴室里被悲慘地殺害。他死後,遷都帝國西部的設想隨之放棄。他的兒子君士坦丁四世仍然駐於君士坦丁堡。222
席哈克略王朝的宗教政策
一意派注618和「信仰告白」
席哈克略反對波斯人的戰爭為拜占庭帝國收回了一性教派占多數的東方各行省——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於是,重新提出了政府應該如何對待一性教派的問題。甚至在戰爭期間,席哈克略已經開始與東方各省的一性教派主教協商,試圖在教義領域做出某些讓步以達到一定程度上的教會統一。如正教會答應承認耶穌基督有兩個本性,一個行動(能力,ἐνέργεια)或一個意志(θέλημα)注619,這種宗教統一看起來是可能的。從後一個希臘單詞「θέλημα」而來,這派被稱「為Monotheletism」,即「一意派」,這是歷史上眾所周知的名稱。注620安條克和亞歷山大,以皇帝席哈克略任命的一性教派牧首們為代表,樂於努力達成協議,君士坦丁堡牧首塞爾吉烏斯(Sergius)也樂於如此。但是,住在亞歷山大的巴勒斯坦修士索夫羅紐斯起來反對一意派學說。他為反對這一新教義提出的深刻論證,對於削弱席哈克略之調和政策的基礎有很大威脅。羅馬教宗霍諾留意識到,圍繞著歷次全基督教主教會議所有未決教義問題進行辯論是危險的,遂宣布一意派教義是正確的。索夫羅紐斯晉升為耶路撒冷牧首後,這一職位使他有足夠的機會取得更廣泛的影響。他給君士坦丁堡牧首送去一封辯論性信件,信中運用精闢的神學理論論證一意派教義是非正統的。席哈克略預感到教會大亂即將來臨,急忙發布了《信仰告白》(ἕκθεσις即Exposition of Faith),承認耶穌基督是兩性而一意。該文件的基督論部分便是由塞爾吉烏斯牧首起草。皇帝原來希望《信仰告白》能為調和一性教派和正統教派的關係起重要作用,可是他的願望落空了。新任教宗沒有批准《信仰告白》,而是極力捍衛所謂基督有兩種意志和兩種作用的學說,宣布一意派教義是一種異端邪說。這一做法導致了教宗和皇帝之間產生意想不到的對立。而且,當《信仰告白》發布時,並沒有像席哈克略預計那樣產生大的影響。席哈克略的主要目的是想調和東方一性教省份與正教的關係,可是在《信仰告白》於638年發布時,敘利亞、巴勒斯坦和美索不達米亞的拜占庭領土已經不再屬於拜占庭帝國,它們已經被阿拉伯人占領。只有埃及行省還歸屬帝國,但它的日子也不多了。一性教派的問題也已失去它原有的政治意義。席哈克略頒布的政令毫無結果。同樣,在這方面,早前試圖達成宗教和解的嘗試也無法令人滿意,從未成功地解決過主要問題,主要原因是爭論雙方的大多數人都十分頑固。223
康斯坦斯二世的《信仰詔示》
席哈克略去世之後,康斯坦斯二世繼位,宗教政策有了進一步發展:康斯坦斯二世仍頑固堅持一意派的觀點,儘管這一行動已失去政治上的意義,而且有礙於同羅馬教宗保持友好的關係。當阿拉伯人於7世紀40年代占領埃及之後,康斯坦斯二世為了與教宗取得和解,做出一系列姿態,表示願意對一意派的學說做若干方面的改變。為此,他在648年發布了《信仰詔示》τύπος,即(Type of Faith),禁止「所有有著虔誠的基督教信仰並屬於天主教會和使徒教會的正教臣民,互相之間為一個意志或一個行為(能力)或兩個行為(兩種能力)和兩個意志而爭辯」。注621除了禁止爭論之外,《信仰詔示》命令撤除涉及該問題的書面辯論文件,此即指席哈克略頒布的、供在聖索菲亞大教堂後殿上的《信仰告白》。但是,康斯坦斯二世的這一措施沒能實現其所期望的宗教和平。在羅馬拉特蘭宗教會議上,教皇馬丁當著希臘教士代表的面,譴責「最瀆神的《信仰告白》(impiissima Ecthesis)」和「錯誤的《信仰詔示》(Scelerosus Typus)」,並宣布,凡與起草這兩個法令文件有關的人員均犯有異端罪。注6227世紀傑出的神學家、懺悔者馬克西姆斯(Maximus Confessor)總的來說是堅決反對《信仰告白》和一意派教義的。在東方教會內部,對康斯坦斯二世的宗教政策的極端不滿也越來越突出。
康斯坦斯被羅馬主教在拉特蘭宗教會議上的表現所激怒,遂命令拉文納總督逮捕馬丁,將他押送到君士坦丁堡。總督執行了命令。馬丁在君士坦丁堡被宣判犯有企圖在西部帝國各省煽動暴亂反對皇帝的罪行。他受到嚴重的侮辱,被關進監獄。稍後,他又被押送往位於克里米亞南岸的邊遠城市、拜占庭時期通常放逐貶黜者的流放地克爾松,不久便死去。他在克爾松寫的信中,抱怨生活條件惡劣,請求他的朋友給他送去食物,特別是「只能聽到,但從沒有見到」注623的麵包。很可惜,馬丁的信中沒能提到7世紀時克爾松的文化和經濟狀況。224
康斯坦斯皇帝和君士坦丁堡牧首繼續與馬丁主教位的繼任者協商,最後與馬丁之後的第二任繼任者維塔利安(Vitalian)締結和約。教會內部分裂停止了。與羅馬的宗教和解在政治上對拜占庭帝國是重要的,因為它鞏固了皇帝在義大利的地位。
著名的反一意派人物、懺悔者馬克西姆斯被義大利總督逮捕,轉交給君士坦丁堡,由一個陪審團判罪,被殘酷地斷肢。他死於長途流放之中,成為殉教者。
第六次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與宗教和解
雖然一意派已失去它的政治意義,但它仍在人民中間起到了分化離間的作用,甚至在《信仰詔示》禁止討論此類問題之後仍是如此。康斯坦斯二世的繼位者君士坦丁四世執政時,迫切希望在帝國建立徹底的宗教和平,於680年在君士坦丁堡召開了第六次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譴責一意派,認為耶穌的兩種本性表現在他的三位一體上,而且「為了拯救人類,兩種天生的意志和兩種行為(能力)和諧地融合在一起」注624。
拜占庭與羅馬的和平的確重新建立起來。第六次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給教宗送去一封信,稱他是「站在信仰之磐石上的全世界基督教會的領袖」,並宣稱他給皇帝的信件闡述了宗教的真正原理。注625
這樣,在君士坦丁四世統治時期,拜占庭政府明確表示反對一性派和一意派。亞歷山大、耶路撒冷和安條克三個牧首區雖由於阿拉伯人的征服而脫離拜占庭帝國,但也派出了它們的代表參加了第六次宗教會議。安條克牧首馬卡里烏斯(Macarius)顯然生活在君士坦丁堡,而管轄範圍只是奇里乞亞和伊蘇里亞。注626他在這次宗教會議上為一意派案件爭辯,為此被罷免並被開除出教。第六次宗教會議的決定向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表明,君士坦丁堡已經放棄了同這些不再屬於拜占庭帝國領土的行省尋求宗教和解的努力。拜占庭與羅馬的和好,是通過與東部各省的一性派和一意派居民堅決劃清界限才取得的。而這實際上非常有利於阿拉伯政權在這些行省進一步得以鞏固。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名副其實地從拜占庭帝國分離出去了。225
在第六次宗教會議上與羅馬達成的協議無法維持長久。到君士坦丁四世的繼承者查士丁尼二世統治時期,拜占庭與羅馬的關係又變得緊張。為了完成第五次和第六次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提出的任務,查士丁尼二世於691年在君士坦丁堡穹頂大廳召開宗教會議。這次會議名稱取自開會地點,叫「特魯蘭會議」(Trullan)注627或「五六次會議」(Quinisext注628,Quinisextum),因為會議完成了前面兩次全基督教宗教會議的任務。這次會議也自稱為全基督教(普世的)主教公會議。但教宗塞爾吉烏斯拒絕在會議法規上簽字,因為他不同意其中規定的禁止周六戒齋和允許傳教士結婚等條款。查士丁尼二世仿效康斯坦斯將馬丁流放到克里米亞的做法,下令逮捕塞爾吉烏斯,並將他帶到君士坦丁堡。但是,義大利的軍隊與拜占庭帝國的特使作對,保護了教皇。而且,如果不是教皇為特使求情,他必死無疑。注629
查士丁尼二世第二次執政(705—711年)時,教宗君士坦丁應皇帝的邀請到了君士坦丁堡,他是應召到拜占庭帝國首都的最後一位教宗。查士丁尼以最高的榮耀款待他。教宗的傳記作者說:他頭戴皇冠,匍匐在教宗的腳下,吻了他的腳。注630查士丁尼二世和教宗達成滿意的和解。可是沒有確切的資料論及其事。正如德國教會史學家赫弗勒(Hefele)指出的那樣,到這一時期,教宗君士坦丁毫無疑問的是接受了中庸之道,而教宗約翰八世(872—882年)步其後塵,繼續前進,宣稱「他接受所有與真正的信仰、良好道德和羅馬教令不相矛盾的那些原則」注631。教宗君士坦丁安全地返回了羅馬,受到人民的熱烈歡迎。宗教和解似乎在拜占庭帝國已經嚴重縮小的版圖內最後完成了。226
軍區制的起源和發展
在拜占庭歷史上,軍區制通常與席哈克略王朝的統治時代聯繫在一起。軍區制是一種特殊的行省體制。它是時代環境的產物,其顯著特徵是行省統治者的軍事權力發展到最後完全凌駕於行政機構的權力之上。這一過程不是突然出現,而是漸進的。在一個長時間內,希臘語「軍區」(τὸ θέμα)意思是指駐紮在某個行省的軍隊,只是後來,可能在8世紀時,該詞的意思才不僅指軍事分遣隊,也指該分遣隊所駐紮的省份。這樣,該詞開始用於拜占庭帝國的行政區劃。
論及拜占庭軍區問題的主要的原始資料是《論軍區》這部著作。作者是10世紀的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波菲羅傑尼圖斯,成書年代因而大大晚於席哈克略王朝,該書有它的不足,即對一些地區的敘述中以五六世紀的地理著作為依據,非常粗淺地或一字不漏地照搬照抄。雖然該書沒有提供數量可觀的有關7世紀軍區體制的資料,但它將該體制的開端與席哈克略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作者寫道:「自利比亞的(即阿非利加的)席哈克略執政開始,羅馬帝國的版圖已經縮小,自東部至西部都受到破壞。」注632有趣的是,9世紀上半葉的阿拉伯地理學家伊本·胡爾達巴(Ibn-Khurdadhbah,或稱胡爾達茲比[Khordadhbeh])和10世紀早期庫達馬(Kudama)的著作中,也發現了與這一問題有關的重要資料,儘管這兩位作者並不是席哈克略同時代的人。這些材料也還沒有得到充分研究和解釋。為了對軍區制的早期歷史進行研究,歷史學家運用了編年史學家偶然性的評述,尤其是查士丁尼二世於687年致教宗的拉丁文信件,該信件與第六次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的確認有關。這封信里有一張當時的軍區列表,雖然還沒有稱為軍區,但用拉丁文「軍隊駐地」(exercitus)表示。注633在當時的歷史原始資料中,拉丁文exercitus和希臘文στρατός(有時用στράτενμα)常常用於表示由軍隊管理的省或地區。227
軍區制的真正先驅是6世紀末在拉文納和迦太基(阿非利加)建立的總督區。倫巴德人的進攻引起了義大利行政機構的變化,如同柏柏爾人(摩爾人)在北非的進攻所引起的情況一樣。中央政權著眼於建立更有效地應對外來敵人的防禦體系,試圖以其邊境行省的強大軍事權力機構保障領土的統一。7世紀時,波斯和後來的阿拉伯人的征服,奪去了拜占庭帝國東部各省。小亞細亞的局勢完全變了,原來從不需要認真防衛的領土變成經常受到毗鄰的穆斯林嚴重威脅的地方。拜占庭政府不得不在東部邊境採取重大舉措。重新組合軍事力量,建立新的行政區劃,給予軍隊首領以特殊的權力。這些軍隊首領的作用在當時是非常重要的。新建的阿拉伯艦隊造成的威脅,同樣是嚴重的。早在7世紀時,該艦隊幾乎控制了地中海,並威脅著小亞細亞海岸,愛琴海諸島嶼,甚至義大利海岸和西西里。在拜占庭帝國的西北部,斯拉夫人占領了巴爾幹半島的相當大部分,並深入到包括伯羅奔尼撒半島在內的希臘。在北部邊境,保加利亞王國於7世紀的下半葉興起。所有這些形勢的改變,迫使拜占庭帝國把最不安全的各行省分成由強有力的軍事首領統治的,類似總督區的大政區。帝國被軍事化了。注634
拜占庭的軍區並不是憑著一項立法而產生,每個軍區都有其本身的歷史,有時還是相當長的歷史。每一軍區的起源問題,只有對每個軍區進行專門的研究才能解決。在這方面,庫拉科夫斯基的著作很重要。他認為,席哈克略打敗波斯人之後採取的軍事措施是新的行政制度的出發點。布萊耶爾支持這一觀點。亞美尼亞也許是拜占庭帝國在波斯威脅壓力下軍事化的一個典型。因為當席哈克略改組亞美尼亞政府時,沒有任命文職行政官員。掌權者完全是軍方人士。因此,當時軍區制僅僅是把亞美尼亞形成的政體用於其他行省。注635Th.烏斯賓斯基提出,要注意斯拉夫人的問題。他說,於軍區形成的時期,巴爾幹半島到處住滿了斯拉夫人,斯拉夫人中相當多的志願者參與了開拓比提尼亞移居地的活動,對小亞細亞軍區機構的建立做出了貢獻。注636無論如何,對這一論斷應持謹慎態度,因為在7世紀末,查士丁尼二世將80 000名斯拉夫人遷移到奧普西奇翁軍區之前,不存在大量斯拉夫移民進入小亞細亞的證據。228
人們確切知道的是,為了抗禦面臨的危機,拜占庭帝國於7世紀在東方建立了以下四個大軍事分區,後來稱為軍區,此即:(1)亞美尼亞軍區(Armeniaci 或 Armeniakoi),位於接近亞美尼亞的小亞細亞東北部;(2)安納托利軍區(Anatolici-Anatolikoi),該區名稱源自希臘文「安納托利」(ανατολη),即「東方的」;(3)「帝國神佑的奧普西奇翁軍區」(希臘文ὀψίκιον,拉丁文obsequium)位於小亞細亞,瀕臨馬爾馬拉海;(4)沿海的卡拉維希奧諾魯姆軍區(thema Caravisionorum)。後來在8世紀時,可能稱為西比拉伊奧特(Cibyraiot),位於小亞細亞南岸和鄰近的島嶼。前兩個軍區占了小亞細亞的中間部分,東面起自奇里乞亞的邊界,西面到愛琴海海岸,作為防禦阿拉伯人的屏障。第三個軍區起著阻止外來的敵人、保護首都的作用。第四個軍區即沿海軍區,目的是抗禦阿拉伯艦隊的進攻。
這種軍區組織,同6世紀薩珊波斯國王喀瓦德(Kawadh)和庫斯魯·努爾什萬(Chosroes Nushirvan)統治時期的軍事化組織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在波斯,帝國的整個領土也在四位軍事首領之間劃分。兩者如此相似和如此密切,以至於施泰因將其解釋為是拜占庭皇帝經過深思熟慮後採用了波斯人的改革。他說,有關資料使人們不無理由相信,席哈克略研究過兩位波斯君主的改革,也許甚至從波斯的檔案中接受了某些東西。「向自己的敵人學習總是一切真正的政治家的願望。」注637
在巴爾幹半島,色雷斯軍區則是為了反對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亞人而建。後來,也許在7世紀結束時,由於反擊斯拉夫人入侵希臘,在希臘又建立了希臘或希臘迪科伊(Helladikoi)軍區。大約同一時期,為了抵抗已對地中海西部構成威脅的阿拉伯人從海上進攻,建立了西西里軍區。這些軍區或地區除少數例外,均是由將軍(strategoi)進行統治。西比拉伊奧特軍區的統治者被稱為海軍統領(drungarius即vice-admiral);奧普西奇翁的軍區首領稱「統領」(comes)。229
如是,軍區組建的時間可以追溯到在波斯威脅的壓力下,席哈克略試圖將拜占庭帝國軍事化的時期。無論如何,就目前所知,他僅是成功地完成了亞美尼亞的改組。戰勝波斯人的輝煌勝利,使敘利亞、巴勒斯坦和埃及回歸拜占庭,這些行省急需整編。可是,由於阿拉伯人很快又從席哈克略的手中奪走這些行省,所以他來不及完成這一任務。波斯人的危害已經消除,可是新的、更危險的阿拉伯人的威脅取而代之。席哈克略的繼承者效法前任,創建了軍事區劃(後來稱為軍區)抗擊阿拉伯人。與此同時,帝國北部受到日益壯大的斯拉夫人和保加利亞人的威脅,終於促使諸位皇帝將這種防衛方法也擴展到巴爾幹和希臘。
在這些軍區和總督區內,文職官員並沒有立即讓位給軍事統治者。文官行政機構即地方行省(eparchies)在新的制度下,在大多數地區繼續存在。當然,由於外來威脅,軍方被授予全權,使他們的勢力比官方行政機構的勢力越來越強大。施泰因談道:「席哈克略播下的種子已經驚人地發育成長。」注638
有跡象表明,席哈克略在拜占庭的法規制定方面也有建樹。在他執政期間頒布的《新律》中,以612年至629年發布的、涉及教士中各類問題的四則法令最具代表性。還有一些其他法律的內容與席哈克略有關,雖然這些法律沒能完好地保存下來,但仍有跡象可尋。而且有可能證明這些法律的某些方面被西方日耳曼人和東方阿拉伯人所吸收並引用到他們的法規當中。至少在一些涉及偽造貨幣、制定官方度量標準和發布政府文件等問題的法律中可以證明這一點。注639
混亂時期(711—717年)
查士丁尼二世之後,有三位短期執政者:瓦爾丹或菲利彼庫斯、阿那斯塔修斯二世和狄奧多西三世,他們在登基不久230便相繼被廢黜。整個帝國一片混亂,四處兵變。瓦爾丹因特別喜愛一意派,破壞了同羅馬的友好關係。但阿那斯塔修斯二世恢復了以前與教皇訂立的協議。在對外問題上,拜占庭帝國非常不成功。保加利亞人決定對查士丁尼的被害實施報復,因為後者曾經友好地對待他們。他們向南推進,直抵君士坦丁堡。阿拉伯人經陸路穿過小亞細亞不斷地推進,經水路在愛琴海和普羅蓬蒂斯威脅君士坦丁堡。拜占庭正經歷著與610年革命發生時相仿的一個危機時期,再一次需要有一位能將拜占庭從無法避免的危難中拯救出來的有魄力、有實力的人物。得到了公眾擁護的安納托利亞軍區首領利奧便是這樣的人物。軟弱的狄奧多西三世認識到自己對迫在眉睫的威脅完全無能為力,於是放棄了帝位。717年,利奧勝利進入君士坦丁堡,由教宗在聖索菲亞大教堂為他加冕稱帝。他饒恕了狄奧多西。於是,利奧由一位在軍區中享有廣泛權力的軍事統帥上升至九五之尊的皇帝。230
文獻、學術和藝術
在拜占庭帝國的整個歷史中,從610年至717年是學術和藝術的最黑暗時代。前一世紀取得非常豐富的知識成就之後,智慧的創造似乎完全消亡了。這一時期毫無生機的主要原因,必須從拜占庭帝國的政治局勢方面尋找。國家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投放在抵禦外來的敵人方面。先是波斯、後是阿拉伯人占領了文化發達、知識成果豐富的東方行省和敘利亞、巴勒斯坦、埃及。阿拉伯人還威脅著小亞細亞、地中海各島嶼,甚至拜占庭的首都。阿瓦爾—斯拉夫人在巴爾幹半島構成威脅。所有這些,實際上形成了抑制文化知識和藝術活動的環境。這種惡劣形勢不僅體現在東方被奪走的各行省,而且也體現在仍然是拜占庭領土的行省里。
在這整個時期里,拜占庭帝國沒有出現一位歷史學家。只有聖索菲亞的副主祭、生活在席哈克略時代的小亞細亞庇西迪亞省的喬治,用和諧、正確的韻文描述了席哈克略對波斯人和阿瓦爾人的戰爭。他留下了三部歷史著作:(1)《關於席哈克略皇帝對波斯人的討伐戰爭》(On the Expedition of Emperor Heraclius against the Persians);(2)《關於626年阿瓦爾人對君士坦丁堡的進攻,以及對聖母瑪利亞的祈禱使他們歸於失敗》(On the Attack of the Avars on Constantinople in the Year 626,and their Defeat through the Intercession of the Holy Virgin);和(3)《席哈克略》(Heraclias),是在皇帝取得對波斯人最後勝利時,致皇帝的讚詞。在其他辯論體、輓歌體及帶有宗教性質的著作中,我們應該提到的是《六天》(Hexaemeron)。它是敘述創世紀並引喻當時事件的一種哲學-神學說教詩。這部著作因涉及基督教作家特別喜愛的主題而流傳到拜占庭帝國境外。例如,14世紀便有一本斯拉夫-俄羅斯語譯本。庇西迪亞的喬治的詩才在後世受到很高評價。人們甚至要求11世紀著名的拜占庭學者和哲學家邁克爾·塞勒斯(Michael Psellus)回答這一問題:「歐里庇得斯和庇西迪亞的喬治,何者為最好的詩人?」現代學術界認為喬治是拜占庭時期最好的世俗詩人。注640 231
這一時期的編年史家,有安條克的約翰和《復活節編年史》(Chronicon Paschale)的佚名作者。安條克的約翰可能生活在席哈克略時代。他寫了一部從亞當時期到福卡斯皇帝去世(610年)時的世界編年史。由於該書現在倖存下來的多是殘篇,所以學者們對該書的真正作者究竟是誰這一爭論長期沒有解決。有時候,人們還認為他就是約翰·馬拉拉斯(他也是敘利亞安條克人)。根據現存的片斷材料,可以看得出,安條克的約翰的著作遠勝於馬拉拉斯的,因為它不是從安條克本地的狹窄範圍來考慮世界歷史,而具有更廣泛的歷史目標。該書在運用早期原始資料方面,也顯得更為熟練。還是在席哈克略時代,某些佚名的教士編了所謂的《復活節編年史》,雖然該書僅僅是從亞當到629年的歷史事件年表,但它畢竟包括一些相當重要的歷史評論,這部毫無獨創性的作品的主要價值在於它對所用資料的批判和記載作者同時代事件的那一部分。
在神學領域,7世紀的一意派辯論正像早些時候的一性教派辯論一樣,產生了相當多的文獻,但均沒有能保存下來。由於它們受到7世紀宗教會議的譴責,早已被毀掉,其方式如同人們毀滅一性派作品一樣。所以,第六次全基督教主教公會議的法令和懺悔者馬克西姆斯的著作便幾乎成為評價這些文獻的唯一根據,它們在反駁對方的過程中引用了這些被毀掉的著作的片段。
懺悔者馬克西姆斯是最著名的拜占庭神學家之一。作為席哈克略和康斯坦斯二世的同時代人,他在7世紀一意派辯論期間是正教的堅定的捍衛者。他因信念堅定而被判入獄,受到了無數次嚴酷折磨之後,他被放逐到遠離君士坦丁堡的高加索地區拉齊卡省。他在那裡度過了生命的最後歲月。他那些關於辯論術、聖經詮釋、禁欲主義、神秘主義和禮拜儀式的著作中,主要反映了三位著名教父(偉人亞大納西、納西昂的格列高利和尼斯的格列高利)對他的影響,也有在中世紀廣為流傳的所謂「偽丟尼修」(Dionysius the Arepagite,或Psedo-Arepagite)注641的神秘主義觀點的影響。在拜占庭神秘主義的發展中,馬克西姆斯的著作特別重要。一位研究馬克西姆斯的現代學者寫道:「將『偽丟尼修』的枯燥乏味的思辨的神秘主義與好沉思的禁欲主義的現實的倫理道德問題結合,蒙神恩的馬克西姆斯創立了拜占庭神秘主義的一種生動模式,該模式反覆出現在後世的禁欲主義者的許多著作中。因此,他可以被認為是拜占庭神秘主義的名副其實的創造者。」注642遺憾的是,馬克西姆斯沒能留下其觀點的系統性論述,因此,這些觀點必須從他的大量著作中挑選出來。除了神學和神秘主義著作之外,馬克西姆斯還留下大量的重要信件。232
馬克西姆斯著作的影響和重要性並不局限於東方,它們還擴展到西歐。此後,影響到9世紀西歐著名思想家斯科特·埃琉吉那的約翰(Johannes Scotus Eriugena)。他對「偽丟尼修」的著作也非常感興趣,他承認只是通過馬克西姆斯所解釋的「奇蹟般的方法」,他才取得對丟尼修「最朦朧」思想的理解。他稱馬克西姆斯是「天才的哲學家」「全智者」「最傑出的教師」,等等。馬克西姆斯論神學家格列高利的著作由埃琉吉那譯為拉丁文。注643馬克西姆斯同時代的一位年輕人西奈山的阿納斯塔修斯(Anastasius Sinaita)採用了與馬克西姆斯類似的方式創作了自己的辯證的和評註性質的文學作品,但其才華遠遜於馬克西姆斯。
在聖徒傳記方面,必須提到耶路撒冷的主教索夫羅紐斯。他經歷過阿拉伯人對聖城耶路撒冷的圍攻,他的著作詳盡地描述了埃及地方的聖徒居魯士(Cyrus)和約翰尼斯(Johannes)的殉教及其顯示的奇蹟,還包括了許多有關自然地理和人文風俗習慣史的資料。具有同樣重要性的是生活於7世紀賽普勒斯的尼亞波利斯(Neaplis in Cyprus)主教萊昂提烏斯(Leontius)的著作。他是幾部「傳記」的作者。其中7世紀亞歷山大主教的傳記《記仁慈的約翰》,對研究當時的社會和經濟生活史特別有價值。與大多數聖徒傳記作者不同,萊昂提烏斯是為廣大民眾撰寫《聖徒傳》,因此他的語言中反映了民間口語的極大影響。注644 233
概言之,在席哈克略王朝這一黑暗時代和艱難歲月的文化活動中,屈指可數的幾位拜占庭作家大部分出自東方各省,而其中部分行省已處在新的統治者穆斯林的控制之下。
考慮到席哈克略王朝時期的對外事務,毫不奇怪,這個時期沒有給今天留下不朽的藝術品是很正常的。無論如何,倖存下來的極少量的7世紀的遺蹟清楚地表明,查士丁尼的「黃金時代」為拜占庭的藝術生活打下了堅實基礎。雖然自6世紀下半葉起,拜占庭藝術在國內顯得微不足道,但到7世紀時,拜占庭藝術在帝國境外的影響則非常明顯。許多有日期可查的亞美尼亞教堂便是拜占庭影響的突出典範,其中有在611—628年重建的埃德格米亞欽(Edgmiatsin或Edgmiatdzin)大教堂和622年建造的阿尼(Ani)城堡的教堂。687—690年建於耶路撒冷的歐麥爾清真寺是純粹的拜占庭建築。在羅馬,聖瑪利亞·安提卡教堂(Santa Maria Antica)中,有一些壁畫是屬於7世紀或8世紀初的作品。注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