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史 · 第25章 土耳其人攻入歐洲 （1328—1370）

精彩看點 安德洛尼卡三世——魯姆蘇丹國分裂——奧斯曼一世——奧爾汗·加齊征服比提尼亞——奧爾汗·加齊與安德洛尼卡三世正面交鋒——土耳其人圍攻布魯薩——奧爾汗·加齊創建加尼沙里軍團——幼主約翰五世繼位——約翰六世勾結外敵——塞爾維亞人和羅馬人的皇帝——拜占庭帝國內戰——第三大掘墓人——奧爾汗·加齊進軍色雷斯——塞爾維亞帝國滅亡——穆拉德一世四處征戰——阿德里安堡之戰——費拉德爾菲亞圍城之戰——拜占庭帝國臣服奧斯曼帝國 與無能的安德洛尼卡二世相比，安德洛尼卡三世略勝一籌。安德洛尼卡三世雖然跟家族裡其他人一樣，慣於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昏庸無能、無所作為且耽於享樂，但相對來說，他還算有進取心。人們將他看作「無能版」的曼努埃爾一世。曼努埃爾一世是偉大的戰士。無論是體育賽場還是戰場，曼努埃爾一世都能稱雄，但花錢如流水——這點和安德洛尼卡三世很像。雖然安德洛尼卡三世不具備重整山河的能力，但他至少盡力了。他沒有像他的祖父安德洛尼卡二世那樣，坐看江河日下，無動於衷。 但安德洛尼卡三世註定要嘗到安德洛尼卡二世種下的苦果——拜占庭帝國的亞洲省份落入塞爾柱人手中。當時，安德洛尼卡三世只能全力對付奧斯曼·加齊。隨著領土的縮小，拜占庭帝國已經不再與其他塞爾柱部落的土地接壤。 是時候用一點篇幅來介紹拜占庭帝國的新敵人了。奧斯曼·加齊是埃爾托格魯爾的兒子，是塞爾柱人魯姆蘇丹的封臣。魯姆蘇丹賜給奧斯曼·加齊一大片弗里吉亞高地上的土地，以此為條件，要他攻打拜占庭帝國。奧斯曼·加齊的封地位於小亞細亞西北角大高原的中心地帶，背後是塞爾柱人已經占據的連綿的丘陵和高地，面前是比提尼亞山。比提尼亞山的交通要道上設有要塞，要塞中駐守著當地的民兵。如果不是米海爾八世解除了民兵的武裝，奧斯曼·加齊和他當時一窮二白的父親埃爾托格魯爾根本不可能向拜占庭帝國推進。1270年，當地的民兵解散後，奧斯曼·加齊的土耳其人軍隊再沒有遇到過激烈的抵抗。拜占庭帝國衛戍部隊嚴重不足，防線極度空虛。 奧斯曼·加齊與他的護衛 奧斯曼·加齊一生經歷了兩件大事：一件是拜占庭帝國安德洛尼卡二世統治的垮台，另一件是宗主國魯姆蘇丹國的分裂。1294年，塞爾柱人蘇丹蓋亞撒丁駕崩。蓋亞撒丁是塞爾柱人最後一位合法的且沒有爭議的蘇丹。1307年，最後一位自稱「至高無上的蘇丹」的阿拉丁三世駕崩於流放中。奧斯曼·加齊成為獨立的領主。但他並沒有接受「蘇丹」的尊號，而是採用了「埃米爾」這個相對謙遜的稱號，史稱「奧斯曼一世」。 1281年到1326年，奧斯曼一世實際控制了拜占庭帝國邊境地區的比提尼亞和米西亞。其他強大的塞爾柱人首領都曾在拜占庭帝國境內打下一個據點，而奧斯曼一世沒有。他整整花了二十年時間才打下一個較大的城鎮。在比提尼亞開闊的海濱平原上，奧斯曼一世狂野的騎兵們反覆襲擾當地居民。最後，不堪其擾的當地居民要麼紛紛遷徙，要麼向他臣服。因為當地的城鎮有羅馬時代建起來的堅固城牆，而奧斯曼一世手上只有輕騎兵，所以無法攻破城池。奧斯曼一世圍困當地首府及重鎮布魯薩(1)整整十年。土耳其人圍繞布魯薩建起一圈堡壘，致使城中越來越難獲得給養。到了後來，每次都需要大軍護送才能將給養送入城中。到最後，布魯薩居民終於明白，與土耳其人耗下去只會在孤城中慢慢餓死，沒有太大意義。1326年，布魯薩投降。臨終前，奧斯曼一世在病榻聽到了該消息。塞爾柱人的前沿陣地再次抵達馬爾馬拉海。自從1097年被十字軍驅逐回內陸後，塞爾柱人第一次抵達海濱地區。 奧斯曼一世的兒子奧爾汗·加齊成為奧斯曼帝國的第二位埃米爾，與安德洛尼卡三世處於同一時代。不同的是，成王敗寇，奧爾汗·加齊成功了。他生平功績就是完成了父親未竟的事業，征服了比提尼亞全境。1327年，奧爾汗·加齊征服尼科米底亞；1333年，征服尼西亞。此時，安德洛尼卡三世只剩下卡爾西登和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國四面都被奧爾汗·加齊包圍。在對陣中，奧爾汗·加齊和安德洛尼卡三世只正面交鋒過一次。這場交鋒發生在1329年的貝勒卡儂戰役中。在貝勒卡儂戰役中，安德洛尼卡三世很早就受了傷，導致拜占庭軍隊群龍無首，慘敗而歸。傷勢復原後，安德洛尼卡三世再也沒有正面與奧爾汗·加齊對決。 奧斯曼·加齊占領拜占庭人的要塞 奧爾汗·加齊 奧爾汗·加齊征服了比提尼亞，威懾了其他塞爾柱人埃米爾。此後，他開始經營自己的國家。他創建了著名的加尼沙里軍團。加尼沙里軍團是東方國家中前所未有的最強大的步兵軍團。奧爾汗·加齊下令米西亞和比提尼亞的基督教徒臣民不必再進貢錢物，而改為進獻男童。進獻的男童很小就被送過來，在軍營里長大，學習最嚴格、最狂熱的穆斯林法典，接受專業的軍事訓練。雖然戰馬資源充足，但奧爾汗·加齊還是訓練加尼沙里軍團用弓箭和馬刀步行作戰。加尼沙里軍團訓練有素，軍容齊整。此後許多年，沒有任何敵人可以衝散他們的陣型。加尼沙里軍團受到徹底的洗腦教育，從未聽說其中有一人背棄職責回歸基督教。為了培養軍團忠誠不渝的品格，奧爾汗·加齊嚴格要求他們遵守軍事紀律和宗教信條，並許給他們光輝的前景。奧斯曼帝國的統治者形成慣例，從加尼沙里軍團忠誠的孩子中選拔將軍、總督、仕臣和皇家私人助理。據統計，14世紀到16世紀，奧斯曼帝國有超過三分之二的大維齊爾——即宰相都出身於加尼沙里軍團。 加尼沙里軍團士兵 騎在馬上的加尼沙里軍團士兵 奧爾汗·加齊統治後期，第一代「新戰士」(2)到了可以作戰的年紀。奧爾汗·加齊是第一位將加尼沙里軍團用於實戰的君主。他下令加尼沙里軍團進攻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歐洲海岸。 1341年(3)，安德洛尼卡三世駕崩。他的兒子繼承皇位，史稱「約翰五世」(4)。安德洛尼卡三世為約翰五世留下兩份遺產：僅剩的一點領土和幼主當政的危險。對窮途末路的拜占庭帝國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的了。歷代舊事很快就會重現。內戰就在眼前，無可避免。 作為已故拜占庭皇帝安德洛尼卡三世的宰相，約翰·坎塔庫震努斯是當時的惡魔。他頭腦聰明，詭計多端，居心叵測，在文學上頗有造詣，但並不具備做宰輔或將軍的才能。出於某種目的，他研究過米海爾八世起家並最後登基為帝的經歷。安德洛尼卡三世駕崩後，當時拜占庭帝國的情形正是1258年的翻版。對一位沒有底線的大臣來說，這種條件的出現無異於天賜良機。他可以先做幼主的共治皇帝，然後再取而代之。約翰·坎塔庫震努斯想要在米海爾八世的玄孫身上重現米海爾八世的做法。約翰·坎塔庫震努斯揮金如土，巧言令色，想方設法培植勢力，意圖在時機成熟時發動政變。不巧的是，約翰·坎塔庫震努斯並不是篡位的料。他總是鼠首兩端，顧慮重重。拖延症使他錯失良機。拜占庭帝國太后薩伏伊的安妮召集了人馬對付約翰·坎塔庫震努斯。於是，約翰·坎塔庫震努斯撕下面具，自立為皇帝，史稱「約翰六世」。約翰六世雖然召集一支部隊，但沒有辦法拿下君士坦丁堡。意識到大勢已去後，他使出了失敗者慣用的伎倆——勾結外敵。約翰六世的行為是拜占庭帝國歷史上最後一次內外勾結，但造成的後果空前嚴重。約翰六世首先找到了塞爾維亞王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後來又找到了愛琴海對面的奧斯曼帝國君主——奧斯曼的兒子奧爾汗·加齊，還有奧爾汗·加齊的對手，亞丁的埃米爾奧馬爾。 約翰·坎塔庫震努斯 薩伏伊的安妮 約翰六世的盟友挽救了他。但代價是拜占庭帝國的毀滅——約翰六世早已對拜占庭帝國的皇位垂涎三尺。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進軍馬其頓和色雷斯，占據了除塞薩洛尼卡等幾個城鎮外的所有鄉間土地。接著，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又向南挺進，征服了塞薩利，又逼迫伊庇魯斯專制者向他效忠。拜占庭帝國只剩下國都君士坦丁堡及阿德里安堡和塞薩洛尼卡周邊地區。拜占庭帝國大部分領土都永久性淪陷，而塞爾維亞人在巴爾幹半島的統治即將開始。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從塞爾維亞南下，定都馬其頓的烏斯卡帕，並自稱「塞爾維亞人和羅馬人的皇帝」。 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 對基督教世界來說，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占領君士坦丁堡並滅亡拜占庭帝國或許還是好事。如果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占領君士坦丁堡並滅亡拜占庭帝國，那麼巴爾幹半島就只剩下一股強大的勢力，而這股勢力將首當其衝面對塞爾柱人，減少塞爾柱人對西歐的襲擾。但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並沒有拿下君士坦丁堡的實力。此外，令歐洲人失望的是，1355年，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駕崩了。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留下一個從多瑙河到塞莫皮萊的王國。不久後，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的兒子烏羅斯遇刺身亡，塞爾維亞帝國隨即土崩瓦解。塞爾維亞帝國滅亡的速度跟它當初建立的速度一樣快。此後，數股勢力立刻像禿鷲一樣撲向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留下的塞爾維亞帝國的殘骸。 約翰六世招來的幫手還有塞爾柱人奧馬爾和奧爾汗·加齊。與塞爾維亞人相比，約翰六世更依賴奧馬爾和奧爾汗·加齊。他將塞爾柱人的騎兵大部隊引入色雷斯，放任他們在鄉間肆虐。塞爾柱人擄走成千上萬拜占庭帝國的子民。被擄走的人最後都被賣到士麥那和布魯薩的奴隸市場。約翰六世做事毫無底線。他將女兒狄奧多拉(5)送給奧爾汗·加齊，充實奧爾汗·加齊的後宮。在這幫土耳其雇軍的蹂躪下，色雷斯很快就變得一片荒蕪。經歷了六年戰爭後，拜占庭帝國太后薩伏伊的安妮終於承認約翰六世為攝政王和共治皇帝。雙方達成了書面和平協定。約翰五世和約翰六世終於可以停下來，好好看看千瘡百孔的拜占庭帝國了。內戰的直接後果就是馬其頓和塞薩利落入塞爾維亞人之手，而色雷斯也已經差不多毀於塞爾柱人的馬蹄之下。剩下的一點領土已經很難配得上「帝國」的稱呼了。拜占庭帝國僅剩君士坦丁堡、阿德里安堡、塞薩洛尼卡和博斯普魯斯海峽周邊的省份。約翰六世緊隨艾薩克二世和亞利克修斯三世兄弟其後，當之無愧地獲得拜占庭帝國「第三大掘墓人」的「美名」。 烏羅斯 約翰六世所做的惡事遠不止於此。在與約翰五世聯合執政的七年中，約翰六世挑起了對塞爾維亞人的戰爭，意圖奪回被史蒂芬·杜山·烏羅什四世占據的領土。但到了1354年，年滿二十四歲的約翰五世決心恢復自主權，武力逼迫約翰六世退位。約翰六世發起反擊，並派人去亞洲找女婿奧爾汗·加齊出兵相助。奧爾汗·加齊進軍色雷斯，接連拔除拜占庭帝國巴列奧略王朝支持者控制的數個要塞。但約翰五世用一次跨海夜襲占領了君士坦丁堡，湊巧的是，他還抓到了約翰六世。約翰六世照例被剃光頭髮，關進了修道院。但幸運的是，約翰五世沒有弄瞎他的眼睛。約翰六世因而得以在餘生撰寫他在位時期的拜占庭帝國歷史。 但清除約翰六世的勢力沒有太大作用。奧爾汗·加齊的土耳其人部隊仍然停留在色雷斯。土耳其人本來是支援約翰六世的，但現在決心留下來建國。奧爾汗·加齊的兒子蘇萊曼占領了加利波利，遷來了大量土耳其人，將加利波利當成了永久性定居點。進入加利波利是土耳其人第一次踏足歐洲。但很快，他們的勢力就不再局限於加利波利了。 1359年，奧爾汗·加齊去世。奧爾汗·加齊的繼位者穆拉德一世決心派軍隊到歐洲去碰碰運氣。約翰五世並不比之前的拜占庭皇帝差，但由於之前約翰六世的所作所為，約翰五世此刻手上擁有的資源比前任們更捉襟見肘。經過兩年的抗爭後，色雷斯終於完全落入穆拉德一世手中。1361年，雙方軍隊在阿德里安堡發生了決定性的一戰。之後，拜占庭帝國就只剩腦袋，沒有了軀幹和四肢。拜占庭帝國最後一個省份淪陷，除了塞薩洛尼卡和博斯普魯斯海峽一帶，在君士坦丁堡城牆以外，無人承認約翰五世的統治地位。 至於穆拉德一世為什麼沒有一鼓作氣打下君士坦丁堡，其原因無從揣測。可能是城高牆固難以攻克，也可能是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仍然會在海上向拜占庭帝國提供支援。但石頭和砂漿建成的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將它長期圍困，守軍兵力不足，君士坦丁堡必然會被穆拉德一世拿下。也可能因為穆拉德一世更願意挑戰更有價值的對手，而非軟弱的約翰五世。穆拉德一世一生四處征戰，打敗了塞爾維亞人、保加利亞人和小亞細亞南部的多個塞爾柱人埃米爾。在位三十年，穆拉德一世將疆土向北拓展到巴爾幹，吞併了塞爾柱人各個埃米爾在小亞細亞的大片地盤。 穆拉德一世 約翰五世做了穆拉德一世卑微的封臣和奴僕。在向教皇求助無果後，約翰五世決定逆來順受，還為穆拉德一世賜予他的和平感到欣喜。土耳其人是嚴厲的主人，總喜歡給下屬一些難啃的骨頭。最讓約翰五世記憶深刻的就是費拉德爾菲亞圍城之役。其他拜占庭帝國在亞洲的城池都落入土耳其人手中後，費拉德爾菲亞仍然保持著獨立。由於地處偏遠的呂底亞丘陵地帶，費拉德爾菲亞與君士坦丁堡長期失去聯繫，成為一座自由城市。穆拉德一世想要令其臣服。於是，他強迫約翰五世及其兒子曼努埃爾親自帶兵攻打費拉德爾菲亞。費拉德爾菲亞是基督教在亞洲最後的堡壘。約翰五世屈服了。在圍城的軍營里，拜占庭帝國皇室的旗幟與土耳其帕夏（即土耳其將軍）的旗幟混在一起。看到該景象，費拉德爾菲亞投降了。這一刻，拜占庭帝國恥辱到了極致。查士丁尼和巴西爾的繼承者居然對土耳其人的埃米爾——一個暴發戶——俯首帖耳，還聽從他的命令剝奪自己同胞最後的自由。 * * * (1) 今土耳其布爾薩。 (2) 「加尼沙里」是「新兵」的意思。——原注 (3) 原文作者寫的是1241年，屬筆誤。 (4) 原文作者寫作「約翰三世」，屬筆誤。 (5) 本書中稱「狄奧多拉」（Theodora）的有查世丁尼一世的妻子、查士丁尼二世的蠻族妻子、狄奧斐盧斯第二任妻子、君士坦丁九世的女兒狄奧多拉女皇、約翰六世的女兒，請注意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