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史 · 第17章 文人帝王與他們的時代 （886—963）

精彩看點 拜占庭帝國八十年平靜時期——熱愛文學的利奧六世和君士坦丁七世——阿拉伯帝國解體——保加利亞人入侵拜占庭帝國——拜占庭帝國錯失開疆拓土的機會——安條克被海盜攻占——幼主君士坦丁七世和共治皇帝羅曼努斯一世——羅曼努斯一世被迫下台——君士坦丁七世真正接管拜占庭帝國——《戰術》——拜占庭軍隊的軍事組織結構——《論軍區》——《宮廷禮儀》——拜占庭帝國的知識匱乏時期——史詩《迪吉尼斯·阿克里塔斯》——托羅斯騎士——拜占庭帝國壟斷東西方貿易——撒拉遜海盜 在整個拜占庭帝國歷史上，巴西爾一世駕崩後的八十年是最平靜和最乏味的一段時期。馬其頓王朝開創者巴西爾一世的後世子孫——利奧六世和君士坦丁七世長期統治著拜占庭帝國。巴西爾一世是個冒險家和暴發戶，未曾受過教育。他愚昧無知卻有幾分能力。令人奇怪的是，他的兩位繼承者卻都是文人墨客。他們溫文爾雅、品性善良且平易近人。在利奧六世和君士坦丁七世所處的時代，儘管拜占庭帝國不乏為君主製造刀劍的軍工企業，但他們不用刀劍來書寫歷史，而是願意以筆代劍獻身於文學，並給拜占庭帝國留下了最有價值和最有趣的文學作品。 當時，如果時局動盪，那麼人們不禁就要懷疑利奧六世和君士坦丁七世是否有能力保住自己的皇位了。但在拜占庭帝國歷史上，880年到960年期間是帝國遭受外部戰爭困擾最少的一段時期。在此期間，東方的阿拉伯帝國正在解體；西方查理曼大帝的帝國也已經四分五裂；而保加利亞人以及拜占庭帝國北部其他鄰國的人們正在皈依基督教並逐漸安穩下來。唯一令拜占庭帝國感到棘手的是海盜的襲擊。這些海盜分別來自北部和南部非洲。來自北部的是羅斯人，而來自南部非洲的則是撒拉遜人。海盜不停地尋釁滋事，但沒有對拜占庭帝國構成實質性威脅。當時，如果拜占庭帝國的皇帝驍勇好戰，就很可能利用這一大好戰機侵占鄰國。但利奧六世和君士坦丁七世性格溫順，缺乏開疆拓土的抱負。他們安於宮殿享樂，幾乎從未涉足戰場。 巴西爾一世 利奧六世在位的二十六年中，僅有一次，拜占庭帝國不幸遭受保加利亞人的入侵。由於拜占庭將軍們指揮不當，這場戰爭最終以拜占庭帝國失敗告終。904年，拜占庭帝國對塞薩洛尼卡的撒拉遜海盜發動了一場大規模突襲。再後來，一支來自非洲冒險者的艦隊攻占了拜占庭帝國的第二大城市安條克。這無疑使利奧六世的政府顏面盡失。戰爭失敗在民眾中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和抗議。但公平地說，非洲冒險者的突襲確實出其不意。襲擊者氣勢洶洶，從防守較弱的海邊直接攻進了城門。該城原本不會失守，如果再堅持幾個星期，就能等到拜占庭帝國前來支援的艦隊。但不幸的是，拜占庭援軍到來之前，撒拉遜人已經帶著戰利品逃走了。看樣子，他們似乎無意占據這座城市。 利奧六世晚年得子，和他的第四任妻子生下君士坦丁。繼承皇位時，君士坦丁才七歲。史稱「君士坦丁七世」。多年來，君士坦丁七世一直受人控制。先是利奧六世的弟弟亞歷山大。作為共治皇帝，亞歷山大與君士坦丁七世共同執政。亞歷山大駕崩幾年後，一位叫羅曼努斯·利卡潘努斯的海軍將軍占據了亞歷山大的職位，並宣稱自己為皇帝，開始掌控整個拜占庭帝國。史稱「羅曼努斯一世」。君士坦丁七世成年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羅曼努斯一世仍然手握大權。這位野心勃勃的將軍緊握權杖，逼迫皇位的合法繼承人君士坦丁七世退居幕後。無奈之下，君士坦丁七世只能藉助寫作和畫畫來麻痹自己。直到年近四十，君士坦丁七世才獲得了屬於自己的權力。其實僅憑一己之力，君士坦丁七世很難奪回大權。然而後來，羅曼努斯一世的兒子們目中無人，貪戀王權，妄想逼迫父親羅曼努斯一世退位，全然不顧君士坦丁七世的權力。之後，他們宣稱自己為皇帝，逼父親下台。羅曼努斯一世的兒子們倒行逆施的做法引起了民眾極大的憤怒。暴民和士兵一起聯手，將羅曼努斯一世肆無忌憚的兒子們——史蒂芬·萊奇皮諾斯和他的兄弟——趕下皇位，並將他們關進了修道院。自此，君士坦丁七世終於走出隱居生活，開始執掌政權，前後統治拜占庭帝國長達二十年。君士坦丁七世性情溫和，雖然有些軟弱無能，但既不偏執也不暴虐。而許多才能俱佳的統治者卻往往落得失敗的下場。 利奧六世與皇后狄奧法諾 共治皇帝亞歷山大 利奧六世和君士坦丁七世的主要成就是他們的著作。利奧六世的作品包括一本《戰術》、一批神學論文、一本預言書和一本政治謎集。利奧六世的政治謎集雖然含有許多未解之謎，給東方的人們帶來了不少困惑，但同時也受到大家的追捧和喜愛(1)。《戰術》作為利奧六世的第一部作品，不僅價值斐然，而且十分有趣。它還原了利奧六世所處時代的軍事組織、戰術及戰略，向我們重現了拜占庭軍隊和它使用的戰術的完美結合，並附帶了與敵軍作戰的草圖，讀來令人驚嘆。拜占庭軍隊的骨幹仍然是軍區或圖爾默(2)重騎兵。每個行省都會配備一支這樣的軍隊。自席哈克略王朝以來，隨著版圖的擴張、行省數量的不斷增加，相應的，軍隊規模也隨之擴大。軍隊官員大多出身於拜占庭帝國臣民，受拜占庭貴族統治。正如利奧六世所說：「徵募到出身於名門和豪門的軍官並不難。名門的身份贏得士兵的尊敬，豪門的財富贏得士兵的好感，因為他們通常會給士兵一些小恩小惠來安撫他們。即便只是一些小玩意兒，價值也遠遠超出了士兵們平時所得的軍餉。」一些貴族府邸的名字一連幾代出現在拜占庭帝國的花名冊上。它們大都赫赫有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例如杜卡斯、弗卡斯、科穆寧、布里恩尼烏斯、克庫阿斯和戴奧真尼斯等。利奧六世的書為軍隊應戰提供了完美的戰略和戰術。譬如，對付撒拉遜人、土耳其人、匈牙利人和斯拉夫人，利奧六世建議軍隊要行動果斷，抓住機會就要窮追猛打。只有在與法蘭克人、倫巴第人及其他西方人打交道時，利奧六世才建議軍隊要小心謹慎，不能草率行事；對付他們，更可取的方法是切斷他們的補給，通過不斷擾亂他們的行軍來慢慢消耗和牽制他們。在利奧六世的筆下，我們可以看到一支裝備精良且作戰驍勇的拜占庭軍隊。這支軍隊組織有序、裝備齊整且紀律嚴明，即使是現代軍隊也難以企及。每個軍團都有自己特殊的軍服，整齊劃一。就武器裝備和軍隊組織而言，中世紀時，任何一支軍隊都無法與拜占庭軍隊相媲美。各個軍團都配備有一列設計精良的戰車、數名工程師、若干外科醫生以及幾輛救護車。利奧六世告訴我們：為鼓勵救助傷員，在戰爭失利的情況下，一個人每救出一名傷員，那麼他所在軍團都會獲得一枚金幣作為獎勵。即使到了我們這個時代，也幾乎很難找到類似的傷員救護模式。 君士坦丁七世與宗教人士 正如利奧六世書中所言，拜占庭艦隊的主要任務是維護愛琴海、黎凡特以及義大利南部水域的海上治安。拜占庭帝國的敵人是來自敘利亞和非洲海岸的撒拉遜人。其中最令人苦惱的是克里特島的海盜。這些海盜雖然被拜占庭帝國多次鎮壓，但始終沒有被征服。直到961年，尼斯福魯斯·福卡斯才一舉將其消滅。拜占庭帝國共有三支艦隊：一支黑海艦隊，一支西部海域艦隊，這兩支艦隊規模較小；第三支艦隊規模最大，游弋於愛琴海。拜占庭帝國海軍艦隊由六十艘大型「快速帆船」或戰艦組成，平時藏身於君士坦丁堡軍火庫中，並可以在薩摩斯、塞薩洛尼卡以及其他幾個港口進行改裝使用。因為拜占庭艦隊規模龐大，並裝備有著名的希臘火，所以總體勢力上，拜占庭艦隊優於阿拉伯艦隊。後來，儘管在一定程度上，拜占庭艦隊牽制了撒拉遜人的整編艦隊，但面對分散的小股海盜勢力，它們束手無策。這些海盜活動給中世紀的海上商業貿易帶來種種威脅。 與父親利奧六世的作品相比，君士坦丁七世的作品更有趣。對歷史學家來說，君士坦丁七世的著作《論軍區》堪稱無價之寶。書中除了列舉了軍區名稱、軍區邊界、軍區居民、軍區特徵和軍區資源外，還附帶了一些其他極具價值的東西。君士坦丁七世另一本更重要的著作是《帝國行政論》。書中不僅指出拜占庭帝國外交政策的傾向，還對那些與君士坦丁七世政府往來國家的國情和資源做了概述。此外，君士坦丁七世還寫了一本關於其祖父巴西爾一世的傳記。儘管作為篡位者的巴西爾一世算不上值得敬重的人，但在這部著作中，君士坦丁七世還是表達了對祖父的尊敬和緬懷之情。此外，他的鴻篇巨製當屬《宮廷禮儀》。《宮廷禮儀》是一部關於宮廷禮儀和尊卑秩序的手冊。書中描述了帝國官員的等級制度、權力和義務，還詳細說明了國家禮儀及皇室內務財政收支情況。雖然話題瑣碎，但君士坦丁七世仍然樂在其中。與其他大題材的作品相比，他在這部書上花的精力要多得多。從書中可以看出，君士坦丁七世並不是一個很有創見的人。他是一個極具耐心且有條不紊的作家。他熱衷於觀察細節，從不規避麻煩。對宮廷盛典的關注是他的一大特點。他因為長期被監禁在家，只能藉助描寫儀式盛典來彌補自己大權旁落的遺憾。 兩代皇帝都致力於文學創作，足以說明，知識匱乏盛行已久。到了9世紀末，情況發生了好轉。從查士丁尼一世駕崩到席哈克略王朝結束，知識匱乏愈演愈烈。直到利奧三世建立伊蘇利亞王朝，情況才開始慢慢好轉。拜占庭文學史上最黑暗的時期大約是在600年至750年。除了皮西迪亞(3)詩人喬治·赫拉克利德所著的關於席哈克略王朝衰敗的史詩，我們幾乎沒有這一時期的任何年鑑或詩歌。就連神學著作也很少。伊蘇利亞王朝開始時，文學似乎已經銷聲匿跡。但隨著利奧三世改革的深入，各省的人們似乎都能感受到加速的變化。到了8世紀末，作家的數量迅速增加——儘管他們當中許多人只是反對毀壞聖像運動的爭辯者。其中就有著名的西奧多·斯蒂塔。到了9世紀，我們可以發現更高的文學階層，並從中找到一些真正的一流作家，譬如佛提烏斯大教長。佛提烏斯大教長博學多識，令人驚嘆。他的藏書之多也令現代學者羨慕不已。 在拜占庭文學發展史上，最有趣的或許就是史詩了。這些史詩寫於馬其頓王朝末期，我們更願意稱之為「騎士文學」。史詩《迪吉尼斯·阿克里塔斯》(4)創作於10世紀末。史詩中歌頌了一位生活在尼斯福魯斯·福卡斯和約翰·齊米塞斯統治時期的英雄。史詩反映了當時這一階層典型的生活狀態。它講述了邊境守護者巴西爾·迪吉尼斯·阿克里塔斯——官方頭銜是「托羅斯騎士」——在愛情和戰爭中的冒險經歷。巴西爾·迪吉尼斯·阿克里塔斯是一個威猛的獵人，對任何東西都無所畏懼——無論是野熊還是撒拉遜人。他消滅了盤踞在邊界的長毛——相當於現代的匪徒，並率軍進入敘利亞。他還因為偶然殺死了一條龍而受到自己崇拜的吟遊詩人的歌頌。但最有趣的情節莫過於他和卡帕多西亞軍區將軍的女兒——美麗的優多西婭·杜卡斯私奔的故事。巴西爾·迪吉尼斯·阿克里塔斯不顧優多西婭·杜卡斯的父親和七個哥哥的反對，強行帶走了她。優多西婭·杜卡斯的家人知道後勃然大怒並立刻追趕，最終在一個關口追上了他們。憑藉關口的有利地形，巴西爾·迪吉尼斯·阿克里塔斯輕而易舉地將他們逐個擊破，並最終在新娘的求情下與他們和解。《迪吉尼斯·阿克里塔斯》是它所代表的階層中創作最早，也是質量最佳的一部作品。 西奧多·斯蒂塔 600年到900年的三百年內，藝術和文學的發展歷程大致相同。前半個時期，二者皆處於一種萎靡的狀態。當時倖存下來的作品也往往粗製濫造。單純就繪畫和表現力來說，幾乎沒有比君士坦斯二世或君士坦丁五世時期的金幣上的圖案更糟糕的了。當然，法蘭克人或西哥特人創作的作品更俗不可耐。倖存下來的少量手稿能體現出當時藝術衰落的程度。與同時期其他作品相比，鑲嵌畫作品似乎略好一些。但即便如此，7世紀和8世紀產出的作品依然鳳毛麟角。 到了9世紀，一切都有了喜人的變化。最令人驚訝的是，在該時期最好的手抄本插圖中，擁有悠久歷史的古典繪畫傳統復活了。可能早在5世紀甚至4世紀，很多古典繪畫傳統中的技巧與表現手法就已經產生了。它們很好地再現了古羅馬風格。毀壞聖像運動的爭論似乎促進了繪畫的發展。在拜占庭皇帝的迫害下，聖像畫藝術受到了大眾的重視。幾位最著名的聖像崇拜殉道者就是畫家。據記載，他們的作品並不亞於那些有教化意義的畫作——這些畫作皆出自拉扎勒斯之手。拉扎勒斯曾受到狄奧斐盧斯的折磨。人們將他的作品譽為藝術和神性的巔峰之作。 儘管狄奧斐盧斯迫害畫家，但值得一提的是，他不僅是查士丁尼時代以來的第一位偉大建築師，同時，他還大力支持珠寶、銀製品和鑲嵌畫等小眾藝術發展。有充分的證據顯示，在狄奧斐盧斯統治時期，即829年到842年的時間內，拜占庭帝國的一切都呈現出繁榮昌盛的景象。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在9世紀以及之後的兩個世紀裡，君士坦丁堡展現出了獨特的商業上的重要性。在過去的百餘年裡，除了拜占庭帝國的商業活動外，其他所有商業活動都被撒拉遜海盜從海上一掃而空，而東西方基督教間的唯一聯繫是在拜占庭海軍的保護下進行的。東方的產品運往義大利或法蘭克王國都要經過位於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倉庫。拜占庭帝國的船承載了所有貿易。除了義大利一些港口，譬如阿馬爾菲和威尼斯新城，其他地方似乎沒有商船。因此，對歐洲商業的壟斷是拜占庭帝國實力增強的一個主要原因。當如此多的錢財和貨物流經一個地方時，僅憑一個苛刻且不明智的稅收制度並不會對拜占庭帝國的商業的壟斷造成永久性的損害。 * * * (1) 這本書在牛津大學圖書館有一份精美的副本，製作於1560年，所有的預言都針對於土耳其人和威尼斯人。——原注 (2) 又譯為「圖爾馬」，在拉丁語中，是「群」或「中隊」的意思。羅馬共和國和羅馬帝國時期，「圖爾默」指軍隊中的騎兵部隊。 (3) 皮西迪亞（拉丁語：Pisidia）安納托利亞歷史上的一個地區，是公元120年羅馬帝國的行省，位於今土耳其安塔利亞省。 (4) 這部史詩的主人公迪吉尼斯·阿克里塔斯是希臘-阿拉伯混血，其名字的意思是「混血的邊境領主」而他的原名是巴西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