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史 · 第13章 帝國危機和新英雄的出現：第一個無政府時期 （695—716）

精彩看點 查士丁尼二世與保加利亞人開戰——拜占庭帝國慘敗——阿卜杜勒·麥利克占領卡帕多西亞——酷吏狄奧多特斯和史蒂芬納斯——利昂提烏斯起兵叛亂——查士丁尼二世下台——二十年無政府時期——撒拉遜人占領迦太基——提比略·阿普西瑪斯篡位——查士丁尼二世逃出流放地——查士丁尼二世復辟——「你必須踐踏獅子和毒舌」——查士丁尼二世的恐怖統治——菲利普科斯篡位——查士丁尼二世被殺——席哈克略王朝滅亡——菲利普科斯、阿納斯塔修斯二世和狄奧多西三世——利奧三世登基 查士丁尼二世是席哈克略王朝最後一位君主。與我們在拜占庭帝國編年史上見過的任何一位皇帝相比，查士丁尼二世都不太一樣。他大膽、魯莽、冷酷、自私，堅持自己的個性，我行我素。換句話說，他就是暴君再生。登基時，查士丁尼二世才十六歲。在學會怎樣治理國家前，他就表現出了隨心所欲和獨斷專權的本性。 在即將步入二十一歲那年，查士丁尼二世與保加利亞人開戰。他對保加利亞第一王國發動突然襲擊，數次打敗保加利亞國王，俘虜至少三萬名戰俘，並將他們送到亞洲，強迫他們加入亞美尼亞軍隊。接下來，因為一些瑣事，他與阿拉伯帝國哈里發阿卜杜勒·麥利克發生爭執。根據679年的協議規定，阿拉伯帝國以拜占庭貨幣「蘇勒德斯幣」向拜占庭帝國支付年貢。十多年來，該協議執行的很好。但到了692年，阿卜杜勒·麥利克改用新幣支付。新幣上鑄有古蘭經經文。查士丁尼二世拒絕接受新幣，並因此向阿拉伯帝國宣戰。 繼前一次與保加利亞第一王國在戰場上兵戎相見之後，查士丁尼二世第二次在戰場上的冒險引發了災難性後果：在西里西亞的塞巴斯塔波利斯與撒拉遜人作戰時，拜占庭軍隊從保加利亞招募到的新兵倒戈投向撒拉遜人。拜占庭軍隊遭到大規模屠戮。隨後的兩次戰役里，拜占庭軍隊依舊未能取勝，而阿卜杜勒·麥利克的軍隊占領了卡帕多西亞(1)全境。 查士丁尼二世 由於查士丁尼二世不斷征戰，致使拜占庭帝國國庫空虛。與此同時，查士丁尼二世還堅持大興土木，並為此不得不敲詐勒索，大肆斂財。查士丁尼二世任命了兩個寡廉鮮恥的酷吏。一個是會計長狄奧多特斯——曾擔任修道院院長，後來放棄了修道院的生活；另一位是掌管王室專款的太監史蒂芬納斯。狄奧多特斯和史蒂芬納斯對查士丁尼二世而言，就類似於「縱火者」拉爾夫(2)對威廉二世，或艾普森和達德利(3)對亨利七世一樣。他們公然通過敲詐和篡改法律等手段來籌集資金。狄奧多特斯和史蒂芬納殘暴兇狠、恣意妄為且冷酷無情。據說，狄奧多特斯用繩子將負隅頑抗的納稅人吊在煙霧繚繞的火堆上燻烤，直到受刑者窒息而死；而落入史蒂芬納斯魔掌的人則會被亂石砸死。還有傳言稱，趁查士丁尼二世外出時，史蒂芬納斯鞭打皇太后，但查士丁尼二世回來後並沒有懲罰他。 查士丁尼二世的財政手段不僅引來了富裕階層的憎恨，而且使他在軍隊中同樣不受歡迎。 與撒拉遜人作戰失利後，查士丁尼二世開始處決或監禁一批軍官，並屠殺戰敗的軍隊。與馬克西米連·羅伯斯庇爾(4)獨裁統治期間大將軍面臨的危險相比，擔任查士丁尼二世的高級軍事指揮官所面臨的危險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查士丁尼二世可謂惡貫滿盈。695年，一位叫「利昂提烏斯」的軍官被任命為海拉斯軍區將軍。利昂提烏斯沮喪不已，因為他即將開始承擔軍事指揮官的責任。與朋友離別時，利昂提烏斯感慨自己時日不多，並說皇帝下達處決的聖旨隨時都會到來。一個叫「保羅」的修士站出來囑咐他：要勇敢自救；想要擊敗查士丁尼二世，就要找到願意追隨自己的人民和軍隊。 帶著這位修士的忠告，利昂提烏斯率領部下沖向國家監獄，釋放了數百名政治犯。一群暴民加入了他的隊伍。他們占領了聖索菲亞大教堂，隨後向宮殿進軍。沒有人願意為查士丁尼二世而戰。他們逮捕了查士丁尼二世和他的兩位可惡的大臣，並將這三人帶到起義軍首領面前。利昂提烏斯命令士兵削掉查士丁尼二世的鼻子，將其放逐到謝爾森。狄奧多特斯和史蒂芬納斯則被交給了暴民。暴民們將狄奧多特斯和史蒂芬納斯遊街示眾，然後活活燒死了他們。 利昂提烏斯的篡位為拜占庭帝國帶來了二十年的無政府狀態。新皇帝利昂提烏斯沒有能力治理國家。當初反叛時，利昂提烏斯只是出於恐懼，而非野心。利昂提烏斯統治不到三年，拜占庭帝國內部就叛亂頻出，而對外戰事一直失敗。在東部亞洲邊境，拜占庭帝國受到阿卜杜勒·麥利克軍隊的蹂躪。與此同時，拜占庭帝國西部也遭受了一場大災難。一支撒拉遜人軍隊從埃及出發，強行進入拜占庭帝國的非洲領地。在席哈克略一世統治期間，經過拜占庭軍隊艱苦卓絕的戰鬥，拜占庭帝國在非洲的領地才得以保存下來。撒拉遜人一次又一次地摧毀迦太基的堡壘，最終在677年占領迦太基。此時，距貝利撒留重塑拜占庭帝國繁榮已經過去了一百六十五年。 查士丁尼二世被削去鼻子 迦太基淪陷後，拜占庭帝國在非洲的大部分軍隊從海上逃離。軍官們乘船前往君士坦丁堡，並在航行途中密謀廢黜利昂提烏斯。他們將在愛琴海中指揮拜占庭帝國艦隊的司令提比略·阿普西瑪斯引為同謀。與提比略·阿普西瑪斯及其所率艦隊會合後，眾軍官宣布提比略·阿普西瑪斯為拜占庭帝國新的皇帝。與此同時，在君士坦丁堡中，利昂提烏斯的軍隊倒戈，將首都拱手讓給提比略·阿普西瑪斯的追隨者。於是，提比略·阿普西瑪斯拿下君士坦丁堡，並登上皇位。史稱「提比略三世」。提比略三世懲處了對手利昂提烏斯。利昂提烏斯遭遇了與查士丁尼二世相同的命運——被削去鼻子，關進了修道院。 提比略三世 比他的前任統治者利昂提烏斯幸運的是，提比略三世統治時期，在對撒拉遜人的作戰中，他的軍隊取得了幾次勝利，收復了查士丁尼二世和利昂提烏斯失去的邊疆地區，甚至攻入了敘利亞北部。但這些成功並沒有使提比略三世逃脫與查士丁尼二世和利昂提烏斯同樣的厄運。拜占庭帝國皇帝喪失了對民眾和軍隊的控制。拜占庭帝國宮廷如同走馬燈一樣，皇帝輪流登基，根本無法指望人民效忠。因此，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顛覆岌岌可危的皇位。 現在，我們要談談被削鼻後流放的查士丁尼二世。查士丁尼二世被送往克里米亞的希臘小鎮謝爾森。謝爾森緊鄰今塞瓦斯托波爾，是文明世界的最北端。謝爾森承認拜占庭帝國的宗主權，同時享有自治的權利。在逆境中，查士丁尼二世表現出非凡的能力，使他同時代的人都感到驚訝。他從謝爾森逃了出來，投靠可薩人汗王，也就是居住在亞速海東部的韃靼部落的首領。迫於形勢，他娶了可薩汗王的妹妹為妻。在可薩汗王的妹妹接受基督教洗禮後，查士丁尼二世將她的名字改為「狄奧多拉」。但提比略三世給了可薩汗王一大筆錢，誘使他交出查士丁尼二世。奸詐的野蠻人決定接受賄賂，並向他的兩名軍官下達了逮捕他的妹夫查士丁尼二世的秘令。查士丁尼二世在妻子處得知這一陰謀，立即展開自救。他馬上前去求見其中一位可薩人軍官，要求與其秘密會面。在他們單獨相處時，查士丁尼二世突襲將其勒死，然後故技重施，解決了另一位軍官。這兩位軍官還沒來得及將汗王的命令告訴其他任何人。查士丁尼二世的自救為他的逃亡爭取了時間。他和幾個跟隨他流亡的朋友和僕人乘漁船逃向黑海。在他們出海時，暴風雨襲來，船倉開始進水。一個同伴向查士丁尼二世哀求，如果他能向上帝懺悔，並確保以後不會報復他的敵人，神會讓他免於這場災難。但查士丁尼二世意志堅定，沒有屈服於暴風雨的威脅。他回答道：「願上帝將我淹死在這裡，如果我能著陸，我絕不會饒恕我的每一個敵人！」船經受住了暴風雨的考驗。查士丁尼二世幸免於難，履行了他發下的毒誓。他在保加利亞上岸，很快就得到了保加利亞國王特貝爾的援助——特貝爾正在尋找入侵拜占庭帝國的藉口，而打著支持流亡皇帝的旗號侵略拜占庭帝國是個不錯的選擇。在保加利亞軍隊的支持下，查士丁尼二世兵臨君士坦丁堡。趁著夜色，他在布萊克尼城門附近找到了進城的入口。如同705年利昂提烏斯的追隨者一樣，提比略三世的追隨者們也沒有做好為其君主戰鬥的準備。沒有發生任何戰鬥，查士丁尼二世就進入君士坦丁堡。 未經戰鬥，查士丁尼二世就奪回了皇位。當時，人們似乎已經忘記了他以前的暴政，並對席哈克略王朝的統治有些懷念。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臣服於流亡者是錯誤的，他們本應不惜一切代價去反抗他。查士丁尼二世帶著滿腔仇恨歸來，一心只想為他殘缺不全的鼻子和十年的流放復仇。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曾坐在他寶座上的兩個篡位者抓來。利昂提烏斯被帶出修道院，而提比略三世則在試圖逃往亞洲時被捕。查士丁尼二世讓他們帶著鐐銬遊街，然後將他們綁在凱西瑪的皇位前。凱西瑪是賽馬場裡的皇帝包廂。查士丁尼二世端坐在皇位上，而兩位俘虜則俯下身體充當腳凳。信徒們吟誦著《聖經》第九十一篇中的詩句：「你必須踐踏獅子和毒蛇。」詩句中的獅子和毒蛇影射淪為俘虜的利昂提烏斯和提比略·阿普西瑪斯。 坐在皇位上的查士丁尼二世 經過奇怪的遊街示眾後，兩位前任皇帝遭到處死。與此同時，這也預示著恐怖統治的開始。因為查士丁尼二世兌現誓言，要對每一位造成他不幸的人進行報復。他絞死了所有為利昂提烏斯賣命的主要軍官和朝臣，剜去了為利昂提烏斯加冕的大教長的眼睛。隨後，他開始著手清算那些地位較低的加害者。許多傑出的君士坦丁堡公民被裝在麻袋裡推進博斯普魯斯海峽活活淹死。成批的士兵被揪出來處死。查士丁尼二世對流亡地的公民懷有怨恨，便向海上派遣了一支特別的遠征軍。該遠征軍洗劫了謝爾森。謝爾森的首領們被抓起來送到君士坦丁堡。查士丁尼二世將他們綁在一起，任人唾棄並對他們施以火刑。 這些只不過是查士丁尼二世種種暴行中的幾個普通案例。幾年來，他的殘暴統治越來越令人髮指。相比而言，他的第一次執政時期還是比較得人心的。 711年，查士丁尼二世的統治終於走到窮途末路。趁著查士丁尼二世外出到錫諾普，一位叫菲利普科斯的將軍迅速拿起武器占領了君士坦丁堡。菲利普科斯的軍隊一到錫諾普，暴君查士丁尼二世的軍隊就放下武器。隨即將查士丁尼二世推出處死。對一個像查士丁尼二世這樣的怪物來說，處死已經算是對他的恩賜。菲利普科斯找到並殺死了查士丁尼二世的小兒子提比略——他是可薩汗王的妹妹在查士丁尼二世流亡期間給他生的孩子。至此，席哈克略王朝在拜占庭帝國長達五代一百零一年的統治結束。 接下來的六年，拜占庭帝國完全是無政府狀態。查士丁尼復辟前，拜占庭帝國就已經道德淪喪。而查士丁尼二世手下那些瘋狂又變態的追隨者使這種情況更加惡化。軍隊管理雜亂無章，國家統治一塌糊塗。當時，拜占庭帝國迫切需要一位時代英雄站出來，恢復政府機制，穩定社會秩序。但這位英雄遲遲沒有來到，混亂狀態愈演愈烈。 菲利普科斯 菲利普科斯取代查士丁尼二世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罷了。新皇帝菲利普科斯是貪圖享樂之人。他將大把時間用於尋歡作樂，對國家的事務不管不問並任其發展。不到兩年，首席大臣阿爾忒彌斯·阿納斯塔修斯就顛覆了菲利普科斯的統治，登上拜占庭皇帝寶座。史稱「阿納斯塔修斯二世」。菲利普科斯雙眼被刺瞎，被迫放棄宮殿享樂，去往修道院苦行修煉。但阿納斯塔修斯二世推翻菲利普科斯的做法並未取悅軍隊。不到兩年，他被奧斯奎安軍區的士兵推翻。拜占庭帝國皇位傳給了阿德拉姆的狄奧多西。史稱「狄奧多西三世」。狄奧多西三世曾是稅務官，受人尊重，默默無聞。相對於前任幾位君主，狄奧多西三世顯得寬厚仁慈。他只是強迫阿納斯塔修斯二世接受神諭，然後解除了他的皇位，並未加害於他。 阿納斯塔修斯二世 與此同時，拜占庭帝國的組織機構正在土崩瓦解。「無論是疆域領土還是城市事務，政府都無暇顧及。國家日漸衰落，公民教育逐漸消亡，軍紀渙散。」保加利亞人和撒拉遜人重新開始蹂躪拜占庭帝國邊境，蠶食鯨吞，逐年推進。阿拉伯帝國哈里發韋爾德不會放棄這樣的天賜良機。因此，他開始在敘利亞港口擴軍備戰。圍攻君士坦丁堡的意圖非常明確。沒人能阻擋韋爾德，因為主戰派的軍隊此時正捲入阿納斯塔修斯二世和狄奧多西三世間的內戰。拜占庭帝國大城市泰納、阿美西亞和安條克相繼在710年、712年和713年失陷。這幾座城市的淪陷標誌著撒拉遜人的入侵已經深入拜占庭帝國腹地。到了716年，撒拉遜人已經深入到弗里吉亞，並開始圍攻阿摩利阿姆要塞。成功指日可待。這時，那個註定要解救拜占庭帝國命運的人物終於出現了。 他就是來自伊蘇利亞的利奧。在過去十年血雨腥風的皇位爭奪戰中，利奧嶄露頭角，是為數不多享有盛譽的軍事指揮官之一。撒拉遜人圍攻阿摩利阿姆時，他是安納托利亞軍區將軍。安納托利亞軍區包括舊卡帕多西亞和利卡尼亞地區。通過誘敵深入——更多的是通過詭計而非武力，利奧解除了撒拉遜人對阿摩利阿姆的圍攻。之後，利奧拒絕效忠無能的狄奧多西三世，並向博斯普魯斯海峽進軍。 狄奧多西三世 狄奧多西三世這位不幸的皇帝從一開始就無意覬覦皇位，也不打算讓自己的統治永世長存。但他還是讓自己的軍隊同利奧的軍隊冒險一戰。戰敗後，他召見了大教長、元老院和皇室主要官員，向他們指出，撒拉遜人即將大規模入侵，而內戰已經爆發，他自己不願意繼續擔負戰爭重擔。經他同意，大會決定為利奧加冕。717年的春天，利奧正式接受拜占庭帝國皇位。史稱「利奧三世」。 狄奧多西三世回到自己居住多年的以弗所，毫髮未傷。根據他最後的遺言，他死後，墳墓上刻的只有「YriEIA」一詞，意為「為自己」。 * * * (1) 小亞細亞東部的古王國。 (2) 英格蘭威廉二世寵幸的大臣。 (3) 理察·恩普森和埃德蒙·達德利都是英格蘭國王亨利七世的重臣。 (4) 馬克西米連·羅伯斯庇爾（Maximilien Robespierre，1758—1794），法國大革命時期重要的領袖人物，也是雅各賓派政府的實際首腦之一。雅各賓專政以革命的恐怖政策懲罰罪犯和革命的叛徒，史稱「恐怖統治」，許多無辜的人都被誣告並殺害，成千上萬人被送上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