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 沃爾特·哈特賴特繼續敘述事情經過

柯林斯 《白衣女人》
看完了凱瑟里克太太的這封怪信,我忍不住要撕毀了它。信中通篇流露出冷酷無恥的邪噁心情,表達了一種狠毒的想法,試圖將一件不該由我負責的災禍強行歸罪於我,我曾經不顧生命危險去救人脫險,而她卻說什麼那樣引起的後果應由我負責:我對這一切感到十分厭惡,已經準備撕那信了,但是轉念一想,覺得還是應當暫時等一等,不要急著把它毀了。 我之所以考慮到這一點,完全不是為了要利用這信追究珀西瓦爾爵士的某些疑點。信中提供的有關這個人的事,只證實了我早已得出的結論。 這人犯罪的經過,一如我早些時候所設想到的;凱瑟里克太太始終沒提到諾爾斯伯里鎮的結婚登記簿副本,這就更使我相信,珀西瓦爾爵士肯定不知道有著這個副本,更不會想到它有被發現的可能。現在我對偽造登記的事已不再感興趣,我之所以要保留著這封信,只是為了將來要利用它,去查明至今仍使我感到困惑的最後一件秘密:安妮·凱瑟里克的父親究竟是誰。她母親在這信里無意中漏出了一兩句話,將來等我辦完了更為迫切重要的事,有閒暇去追查另一項尚待收集的證據時,這幾句話也許會對我有用。現在我雖然還沒能找到那項證據,但並不因此灰心,我仍渴望能發現它,仍很想查明現在長眠在費爾利太太墓中的那個可憐人的父親是誰。 因此,我把那信封了起來,很小心地藏在我皮夾子裡,準備等時機一到,再去看它。 第二天是我在漢普郡的最後一天。等到我在諾爾斯伯里鎮法官的傳訊下再次出庭,出席了延期進行的一次庭審,當天下午或晚上我就可以乘火車回倫敦了。 仍像往常一樣,我早晨的第一件事是去郵局。瑪麗安的信已經在那裡等候著我,但是,信遞到我手裡時,我覺得它特別地輕。我急著拆開了信封。它裡面只有一張對摺疊著的小紙條。紙條上,經過匆忙塗抹,寥寥地寫著這麼幾行:「快回來。我已在必不得已的情況下搬了家。到富勒姆區高爾路五號來。我會守候著你。不必為我們擔心,我們都安好。可是你得回來。——瑪麗安」 我完全被這幾行字報導的消息嚇壞了,因為它立刻使我聯想到福斯科伯爵會玩弄什麼陰謀。我握著那揉皺的紙條站在那裡,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發生了什麼事故?伯爵趁我不在的時候策划進行了什麼陰謀詭計?瑪麗安寫了這張字條,現在已經過了一夜時間,而在我能趕回她們那兒之前,還得經過好些時候,這時也許又發生了一些我還不知道的不幸事件。然而,我卻必須留在遠離她們的地方,由於兩樁案件而必須留在這裡! 要不是因為對瑪麗安滿懷信心,暫時強自鎮定,真不知道在焦急和驚慌中我是否會忘了自己應盡的義務。只是因為想到她絕對可以信賴,所以我才能克制著自己,勇敢地等候下去。首先妨礙我行動自由的是驗屍官的審訊。我在指定的時間參加了審訊,還需按照一定的法律程序進入審理室,但後來庭上沒要求我重複證詞。這一番無謂的耽擱,對我的耐心是一次痛苦的考驗,然而,我仍舊竭力耐著性子,儘可能一絲不苟地履行了所有的程序。 死者在倫敦的律師(梅里曼先生)也出了庭,可是對調查工作絲毫沒有幫助。他只能說感到無比震驚,但對神秘的案情完全無法解釋。驗屍官根據死者的律師在延期審訊的休庭期間提出的幾個疑點訊問了見證人,但是未能從答覆中得出任何結論。經過將近三個小時的耐心調查,遍問了所有可供訊問的見證人,陪審團終於宣讀了一般意外橫死的判決書。除了作出正式判決以外,法庭還發布了一紙公告,說經過審訊無法證明:鑰匙是怎樣被偷竊的,火災是怎樣引起的,死者又為什麼要進入法衣室。這項判決發表後,全部訴訟程序隨之結束。死者的法定代理人,可以去準備必須辦理的葬儀,見證人也都可以退庭了。 我決定一分鐘也不耽擱就去諾爾斯伯里鎮,於是,結清了旅館裡的帳,我就雇了一輛馬車往鎮上去。一位紳士聽說我僱車,又看到只有我一人上路,便說他住在諾爾斯伯里鎮附近,問是不是可以搭我的車回家去。我當然答應了他。 途中,我們的談話自然集中到當地人士最感興趣的那個題目上。 我這位新交的朋友,認識已故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曾和梅里曼先生談到死者的事情和財產的繼承問題。珀西瓦爾爵士負債纍纍,已是盡人皆知的事,所以他的律師也不得不老實承認這件事。死者沒立下什麼遺囑;即使是立了遺囑,他本人也沒有財產可以留給別人,他從妻子名下得到的錢已全部被債主沒收,應繼承地產的是費利克斯·格萊德爵士的一個堂侄(珀西瓦爾爵士沒留下子女),現任東印度公司的高級船員。他將來會發現,這份意外得到的遺產,已經為支付大筆債務而被抵押出去,但是,只要他本人會算計,地產再過一個時期是可以收回的,這位「船長」生前仍可以成為一位富翁。 我最初只顧想到回倫敦,但是這些報道很有趣(並且,事實證明,完全是正確的),它們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原先認為不應當把我發現珀西瓦爾作弊的事宣揚出去。被他竊取去遺產的繼承人現在又將繼承這份財產。二十三年來,從這份財產中應得的收入該是屬於他的,但已被死者揮霍殆盡,現在再也無法收回了。如果把這件事說出來,我並不能給誰帶來益處。但是,如果我繼續保守那件秘密,我的緘默又會掩蔽了這個騙娶勞娜的人的真面目。起初,為了她的原故,我想隱瞞著這件事;但是後來,仍舊是為了她的原故,我終於用化名談出了這件事。 我在諾爾斯伯里鎮和與我邂逅相遇的旅伴分手後,立刻趕到鎮公所去。完全不出我的預料,沒人再到那裡去控訴我,所以,履行了一切規定的手續後,我就被開釋了。我離開法庭時,有人把道森先生的一封信交給我。信里說他因為有事不能親自來,再一次向我表示,需要幫忙時可以去找他。我復了他一封信,對他的好意表示熱烈感謝,並向他道歉,說未能當面致謝,因為有急事需要立刻趕回倫敦。 半小時後,我搭了快車趕回倫敦。 我在九十點鐘抵達富勒姆區,然後找到了高爾路。 勞娜和瑪麗安都到門口來接我。一直到這天晚上大家重新會聚時我才知道,我們三人是團結得這樣親密無間。這次我們重逢,仿佛不只是離別了幾天,而是分隔了數月。瑪麗安面色很憔悴,露出焦急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我不在家時,是由誰經歷了種種危險,承擔了一切煩惱。勞娜的面色和精神都比以前更好,這說明她被很小心地瞞過,完全不知道韋爾明亨死了人的恐怖事件和我們這次搬家的真正原因。 搬家的騷動似乎只使她感到高興有趣。她把這件事說成是瑪麗安想出的一個絕妙主意,為的是要我回到家感到驚喜,看到我們已經從那狹隘嘈雜的街區搬到了河邊有樹木與曠野的環境清幽的地方。她對未來滿懷希望:想到她即將完成的畫兒,想到我在鄉下找到了願意收購圖畫的買主,想到她攢下的那些先令和六辨士硬幣,瞧她的錢袋已經那麼沉甸甸的,這會兒她得意地要我親自掂一掂它。我感到驚喜,沒料到離家短短几天內,她已有了這樣的進步,面對這種無法形容的快樂情景,我應當感謝瑪麗安的勇敢,瑪麗安的愛護。 一等勞娜走開,我和瑪麗安可以隨便談話的時候,我就試圖表達我的衷心感謝與敬意。但是這位慷慨的姑娘根本不願聽我說下去。這是婦女具有的高貴的忘我精神,施予的是那麼多,索取的是那麼少,這時她一點不想到自己,只掛念著我。 「我發信前只剩下了一點兒時間,」她說,「否則我可以不必寫得那樣匆忙。看來你很憔悴、疲乏,沃爾特,恐怕我那封信使你大大地受驚了吧?」 「只是在最初的片刻里,」我回答,「後來我就鎮定了,瑪麗安,因為我是相信你的。這次突然搬家是因為福斯科伯爵搗亂,我猜對了吧?」 「完全對,」她說。「我昨天見到了他,而且,更糟的是,沃爾特,我和他談了話。」 「和他談了話?他知道我們住的地方了嗎?他到屋子裡來了嗎?」 「他來了。走進下面屋子,可是沒上樓。勞娜始終沒看見他,勞娜根本沒疑心到這件事。讓我告訴你這件事的經過情形:我相信,並且希望現在危險已經過去。昨天,我在我們老屋子的起居室里。勞娜正在桌子踉前畫畫兒,我來回走著收拾屋子。後來我走過窗口,就在走過那兒的時候,我向外面街上望出去。那兒,街對面,我看見了伯爵,另一個人正在和他談話——」 「他注意到你在窗口嗎?」 「沒注意到——至少我猜想他沒注意到。我不能肯定,因為當時太激動了。」 「另一個人是誰?對你是陌生的嗎?」 「不是陌生的,沃爾特。我剛緩過了一口氣,就認出了他。他就是那瘋人院院長。」 「伯爵在指點那幢房子給他看嗎?」 「不,他們在一起談話,那樣子好像是在街上偶爾遇到的。我待在窗口,從窗簾後邊看他們。當時,如果我轉過身去,如果勞娜看見了我的臉……感謝上帝,她正在聚精會神地畫畫兒!不久他們就分手了。瘋人院的人朝一面走去,伯爵朝另一面走去。起先我還希望他們是無意中在街上遇到的,但是,後來我看見伯爵走回來了,又在我們屋子對面停下,取出他的名片盒和鉛筆,寫了一些什麼,然後穿過馬路,走向我們樓下店門口。我不等勞娜看見,就跑過她身邊,說我忘了一樣東西在樓下,一走出屋子,我就跑到下面樓梯口,在那裡等著,因為我已經打定主意,如果他企圖上樓,我就攔住他。可是,他並沒有這打算。女店員從室內走到過道里,手裡拿著他的名片,一張很大的鑲金邊的名片,上邊印著冠狀花飾,下邊用鉛筆寫了這麼幾行:『親愛的小姐』,(瞧這惡棍還有臉這樣稱呼我!)『親愛的小姐,我懇求您,讓我只說一句話,談一件對我們倆都有重大關係的事。』一個人到了緊急關頭,他的頭腦就會變得敏捷起來。我立刻想到,如果那件事和伯爵這個人有關,而我和你卻不明白它的真相,那我們將會鑄成無法補救的大錯。我想到,如果我不同意見他,拒絕了他,那麼,由於不知道他會趁你不在家的時候採取什麼行動,我就會產生種種疑慮,而那樣提心弔膽,會使我更加難受。『讓那位先生在店裡等著,』我說,『我這就去見他。』我跑上樓去取我的頭巾帽,決定不讓他在室內和我談話。我知道,他的嗓子很洪亮,即便是在店裡,我也擔心會讓勞娜聽見。不到一分鐘,我又到了樓下過道里,打開了臨街的門。他從店鋪里出來見我。瞧他穿著最重的喪服,露出陰險的笑,畢恭畢敬地向我鞠躬,幾個閒蕩的兒童和婦女站在他身旁,盯著他那肥大的身軀、漂亮的黑衣服和金柄大手杖。我一看見他,黑水園府邸里那些恐怖情景又在我腦海里出現。他取下帽子一揮,裝出了那麼一副神情對我說話,就仿佛我和他昨兒剛依依惜別,分離還不到一天似的,往日的憎恨一古腦兒湧上心頭,我感到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你還記得他說些什麼嗎?」 「我沒法重複原話,沃爾特。現在我就讓你知道他說了一些什麼有關你的話——可是,我沒法逐字重複他針對我說的那些話。那些話要比他信中表面客氣骨子裡侮辱人的話更加可惡。當時我像男人那樣手痒痒地要打他!但是,我克制著自己的性子沒動手,只在圍巾後面把他那張名片撕得粉碎。我一句話不說,離開屋子就向前走(因為怕勞娜看見了我們),他跟著我,一路上低聲向我好說歹說。我剛走到第一條橫街就拐了個彎,問他找我幹什麼。他向我要求兩件事。第一,要我聽他表達心意。我拒絕聽他的。第二,要我讓他重複他信里的警告。我問他為什麼要重複。他鞠了一躬,笑了笑,說這一點他會向我解釋。後來,他的解釋完全證實了你出門前我表示的恐懼。你大概記得我對你說過:珀西瓦爾爵士剛愎自用,他對付你的時候不會聽他朋友的忠告;我們不必害怕伯爵帶來危險,然而,一旦伯爵本人的利益受到威脅,他就會斷然為自己採取行動。」 「我記得,瑪麗安。」 「你瞧,後來果真出現了那個情形。伯爵提出了他的忠告,但是沒被採納。暴躁的脾氣,頑固的性格,以及對你的仇恨,這一切支配了珀西瓦爾爵士的行動。伯爵讓他獨行其是,但是首先要查明我們的住址,萬一他本人的利益受到威脅,就可以作好預防準備。你第一次去漢普郡回來的時候,有人跟蹤你,沃爾特——先是律師雇用的人從火車站跟了你一段路,後來就是伯爵本人一直踉到我們門口。至於他是怎樣設法避開了你的視線,這一點他沒告訴我,但就是那一次他找到了我們。他雖然發現了我們,但並沒利用這一發現,直到後來,他聽到珀西瓦爾爵士的死訊,這時候,正像我對你所說的,他為自己採取了行動,因為他相信你下一步就要對付死者的同謀者了。他立即作了安排,會見了倫敦的那個瘋人院院長,把他領到逃走的病人隱藏的地方;他相信,不管這種做法的結果如何,他至少可以使你陷入曠日持久的法律糾紛和訴訟麻煩,而這樣就可以使你受到束縛,再也無法向他採取攻勢了。根據他對我的坦白,這就是他所打的主意。只是由於考慮到另一點,他在最後關頭猶豫起來——」 「由於考慮到什麼?」 「真不願意對你說,沃爾特,然而,我必須說。只是由於考慮到了我。 我一想到這點,就覺得自己的身份受到了難以形容的恥辱,但是,那個人雖然意志堅強,卻有一個弱點,那就是他非常崇拜我。由於自尊心,我也曾試著不去相信他的話;但是,看了他那種神情和舉動,說來也真羞人,我不能不相信那是真的。這個奸險的怪物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含著淚——真的是這樣,沃爾特!他說,就在向醫生指出那幢房子的時候,他想到了:如果把勞娜和我拆開,我會感到多麼痛苦;如果人家控訴我幫助她逃走,我又會承擔什麼責任。於是,為了我的原故,他再一次不顧你會給他帶來最大的危險。他只要我記住了他所作的犧牲,要我阻止你採取鹵莽的行動,說這是為我的利害著想,還說,有關這些利害問題,他此後也許再沒有機會和我細談了。我不去跟他談條件;這是我寧死也不肯做的事,然而,信不信由你,他說已經找到了一個藉口把那醫生打發走了,且不管這話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我看見那個人一眼也沒朝我們窗子裡望,甚至沒朝對街我們這面看,就離開他走了。」 「我相信他的話,瑪麗安。既然最好的人不會一貫是好的,那麼,為什麼最壞的人就會一貫是壞的呢?同時我懷疑,他這只是要嚇唬你,他威脅的話並不是他真正能夠做到的。我不相信他能夠利用瘋人院院長來找我們麻煩,現在珀西瓦爾爵士已經死了,凱瑟里克太太再不是受人控制的了。但是,讓我聽下去。伯爵說我什麼了?」 「他最後談到了你。這時候他眼睛裡閃閃發光,顯得很冷酷,他那副神情又變得像從前一樣:在殘忍中顯出堅定,在傲慢中露出嘲諷的神氣,叫人看了無法猜透他的心事。『去警告哈特賴特先生!』他很傲慢地說,『如果他要和我較量,他的對手可是一位有頭腦的,是把社會的法律和傳統一概不放在眼睛裡的。假使我那位不幸的朋友當初聽了我的忠告,那麼驗屍官驗的將是哈特賴特先生的屍體,誰叫我的朋友固執己見呢。瞧這兒!我哀悼他的逝世——不但內心裡悲傷,而且在外面帽子上誌哀。我要哈特賴特先生重視這小條黑紗表示的感情。如果他膽敢觸犯我的感情,那感情就會化為無比的仇恨。還是叫他滿足於他已經得到的吧,滿足於我為了你的原故而給你和他留下的吧。去對他說(代我向他打個招呼),如果他觸犯了我,我福斯科就要給他點兒厲害瞧瞧。讓我用一句英國成語告訴他:我福斯科是天大的困難也嚇不倒的!親愛的小姐,再見啦。』他那冷峻的灰色眼睛盯著我的臉——他一本正經地摘下帽子——光著腦袋一鞠躬——然後離開了我。」 「沒再迴轉來嗎?沒再說什麼嗎?」 「他在街角上拐彎的時候揮了揮手,然後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胸口。後來,我看不見他了。他在我們那幢房子對面消失了;我趕回到勞娜那裡。還沒走進屋子,我已經打好主意,決定我們應該搬走。現在伯爵已經發現我們的住所,尤其是你不在家的時候,那幢房子已經不安全,已經成了危險的地方。當時如果我心中有數,確定你就要回來,我會不顧危險,等你到了家再說。但是,當時我心中完全無數,所以就憑著一時的主意行動起來。你離開我們之前也曾說過,為了勞娜的健康,我們要搬到一個環境更幽靜、空氣更新鮮的地方。所以,我只需要向她重提這些話,說趁你出門的時候搬家可以使你感到意外,並且省了你照應搬家的麻煩,聽我這樣一說,她也和我同樣急著要搬了。她幫著我收拾了你的東西,並且布置好了你的新工作室。」 「你怎麼會想到搬到這兒來的?」 「我對倫敦附近其他地方都很生疏。我認為離開我們原來住的地方越遠越好,同時我對富勒姆區比較熟悉,因為從前在那兒上學。我派人捎了一張便條到那學校去,希望那學校還在。幸喜學校還在,由我從前女校長的幾個女兒繼續開辦,她們按照我信里的要求,租下了這幢房子。就在我發信給你之前,派去的人帶著新房子的地址回來了。我們天黑後搬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這兒。我這樣做對嗎,沃爾特?我沒辜負你對我的信任吧?」 我熱情地向她表示衷心的感謝。但是,我道謝的時候,她仍舊帶著焦慮神情;我的話一完,她就提出了有關福斯科伯爵的問題。 我看得出,她現在對伯爵又有了一種想法。她已不再發泄對伯爵的忿怒了,不再要求我趕快進行報復了。她相信,這個人對她的讚美雖然令人厭惡,但確是出自真誠,而一想到這一點,她就遠比以前更加擔心他那居心叵測的狡猾,更加害怕他那處處顯示出的旺盛的精力與過人的機警。她問我怎樣看待伯爵的口信,聽了這口信後下一步打算怎麼辦,這時她降低了聲音,顯出了遲疑的神情,眼光和我接觸時露出了焦急和恐懼。 「不多幾個星期以前,」我回答,「我會見了基爾先生,瑪麗安。他和我分手的時候,我最後對他說了這幾句有關勞娜的話:『她叔父必須當著所有參加假葬禮的人重新接她回去;這位家長必須當眾吩咐把記錄她死亡的謊言從墓碑上抹掉;那兩個陷害她的傢伙雖然能夠逃避法律制裁,但是必須向我低頭認罪。』那兩個傢伙,有一個已經無法令其在人世間歸案。但另一個仍舊活著,所以我的決心仍舊不變。」 她眼睛裡閃亮,臉上現出紅暈。她什麼話也沒說,但是我從她的表情中看出,她很讚賞我這句話。 「我並不隱瞞自己,也不隱瞞你,」我接下去說,「看來咱們的前景更加渺茫了。咱們已經冒過的那些險,如果和將來可能遭到的相比,它們將是微不足道的了,然而,儘管如此,瑪麗安,這件事一定要進行到底。對付伯爵這樣一個人,我是不會莽撞的,我一定要事先作好準備。我已經學會了耐心;我可以不惜時間去等候。我要讓他自信他的口信已經起了作用,要讓他完全摸不清咱們的底細,一點聽不到咱們的消息,咱們要給他充分的時間感到自己很安全:如果我沒完全估計錯的話,相信他那自高自大的脾氣會使他抱這種想法。這是我要等候的一個原因;但是,還有一個比這更重要的原因。在我進行我們最後一次冒險之前,瑪麗安,我跟你和勞娜的關係必須變得更為明確。」 她靠近我一些,露出驚訝的神氣。 「怎樣才會變得更為明確呢?」她問。 「等時間一到,」我回答,「我就會告訴你。現在時間尚還沒來,也許它永遠不會到來。可能我永遠不會向勞娜提到這件事。必須等到我認為可以正大光明地談到它,而且談時不致造成危害。可是現在,哪怕是對你我也不能談到它。還是讓咱們把這件事擺開了吧。咱們要考慮另一件更為迫切的事。為了顧念勞娜,你一直沒讓她知道她丈夫的死——」 「哦,沃爾特,這件事,咱們必須再過很久才可以告訴她吧?」 「不對,瑪麗安。偶然發生的事是防不勝防的,與其將來偶然在無意中讓她知道了這件事,你還不如這會兒讓她知道了的好。不必告訴她那些細節,你可以慢慢地說給她聽,但是,要讓她知道他已經死了。」 「你要她知道她丈夫的死,沃爾特,除了剛才你提到的那個原因,還有其他的原因嗎?」 「是的。」 「這個原因,關係到咱們暫時還不能談的那個問題嗎?也就是那個你可能始終不會向勞娜提出的問題嗎?」 她意味深長地加強了最後一句話的口氣,而我向她作肯定的回答時,也加強了那句話的口氣。 這時她臉色蒼白了。她很關心地瞅了我一會兒,露出憂鬱和遲疑的神情。她向那位支配著我們一切歡樂與憂愁的伴侶平時所坐的椅子斜看了一眼,於是一種罕見的柔情就在她烏黑的眼睛裡顫動,她那剛強的嘴唇顯得溫和了。 「我想,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她說。「我覺得,為了她和你的原故,沃爾特,應該把她丈夫的死告訴她。」 她嘆了口氣,把我的手緊握了一會兒,接著就突然鬆開了它,走出了屋子。第二天,勞娜已知道她丈夫的死使她重新獲得自由,錯配的婚事帶來的災難已被埋葬在他的墳墓里了。 他的名字不再被我們提起。從此我們都絕口不談他的死;瑪麗安和我,都很小心地避免接觸到我們同意暫時擱置的另一個問題。但是我們並不曾把那問題從心上丟開,而只是勉強把它隱藏在心裡。我們比以前更加注意勞娜,有時候充滿希望,有時候懷著恐懼,就這樣等候那時刻的到來。 逐漸地,我們恢復了已經習慣的生活方式。我重新開始前幾天去漢普郡時一度暫停的日常工作。和以前住的那幾間更狹小和不方便的屋子相比,我們新居的開銷更大了,加上前途渺茫,我就更需要努力工作了。再說,還可能發生一些意外的事,迫使我們花完了為數很小的銀行存款,到後來大家都要完全依靠我一雙手工作。現在我還沒找到職位更穩定、待遇更優厚的工作,在我們的拮据情況下,我必須一個人勉力維持家用。 請讀者不要誤認為:在這樣一段無所作為、與世隔絕的時期里,我已完全放棄我始終一心嚮往、努力追求的那個目標。即使再這樣度過許多個月,我也不會放鬆對那個目標的追求。我可以利用這段等待時機慢慢成熟的時期,採取一些預防措施,報答一份情意,還要解答一個疑問。 所謂預防措施,當然是針對伯爵而言。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儘可能打聽確實伯爵是否計劃留在英國——也就是留在我能追捕得到的範圍以內。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採取了極為簡單的方法。我知道他聖約翰林區的住址,於是就去那一帶打聽,找到了經手伯爵那幢有家具設備的房子的經紀人,問他林苑路五號在短期內是否會出租。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他告訴我,住這幢房子的外國紳士已將租期延長六個月,要住到明年六月底。而當時則是十二月上旬。我離開經紀人時,一塊石頭落了地,不必擔心伯爵逃走了。 為了報答我欠下的情意,我又去拜訪了克萊門茨太太。我曾經答應再去看她,讓她知道有關安妮·凱瑟里克病死和殯葬的詳情,因為我們第一次會見時我不得不暫為保密。現在既然情形已經改變,我不妨把陰謀的內容儘可能詳細地告訴這位善良的婦人。我一向對她懷抱好感與同情,當然急於要早日實現我的諾言,而結果呢,我確實是很認真和周到地這樣做了。這裡不必浪費篇幅,去描寫我們會晤的經過了。我還是簡單扼要地交代一下:在談話中,我想起了那個至今還沒法解釋的疑問——安妮·凱瑟里克的父親究竟是誰? 從一系列牽涉到這一問題的瑣碎的想法中(這些想法本身雖然毫無價值,然而一經被聯繫在一起,就顯得很重要了),最近我得出一個結論,現在決定要加以核實。我徵求到瑪麗安的同意,寫了封信給瓦內克府的唐索恩少校(記得凱瑟里克太太出嫁之前,曾經在他府上當過幾年侍女),向他提出了幾個問題。我用瑪麗安的名義去向他打聽那些事,還說明我之所以要麻煩他,是因為那些事涉及瑪麗安家中某些人的利害問題。我寫這封信時,不能確定唐索恩少校是否健在;發出了信,我只希望他也許還活著,能夠並且願意給我答覆。 過了兩天,回信到了,這證明少校仍舊健在,並且樂意幫助我們。 從他的答覆中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我寫信給他的用意,以及我所探聽的事情的性質。他的信回答了我的問題,讓我知道了以下重要的事實:第一,「黑水園已故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從未去過瓦內克府。唐索恩少校一家人根本不認識這位已故的紳士。 第二,「利默里奇莊園已故的菲利普·費爾利先生年輕時是唐索恩少校的好友,也是他座上的常客。」少校查閱了一些舊日的信件和其他記錄,經過重新回憶,很確鑿地說,一八二六年八月菲利普·費爾利先生曾經下榻於瓦內克府內,並於九月和十月上半月留在那兒打獵。後來,如果少校沒記錯的話,他到蘇格蘭去了,又過了一些日子,再到瓦內克府作客,那是他新婚不久的時候。 如果單獨地看這些話,它們也許毫無價值,然而,一經把它們跟瑪麗安和我已經確知的某些事實聯繫起來,我們就不可能不從中得出一個明確的結論。 現在我們知道:一八二六年秋天,菲利普·費爾利先生去過瓦內克府,而當時凱瑟里克太太正在府內當侍女。我們還知道:第一,安妮出生於一八二七年六月;第二,人們一向注意到她和勞娜長得特別相像;第三,勞娜又長得活脫像她父親。菲利普·費爾利先生當年是一個美男子,但名聲很不好。他的性格完全不像他兄弟弗雷德里克;在交際場中,尤其是在脂粉叢中,他是一個被縱容壞了的寵兒:他為人隨和,無憂無慮,很容易動情,過份地慷慨,天生地疏于堅持原則,並且,由於不顧對婦女應盡的道德義務,最後只落得聲名狼藉。有關這個人的品格,我們聽到的就是這些傳聞;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事實。那麼,由此而領會到的那些明確的含意,也就不必在這裡指出來了吧? 雖然凱瑟里克太太並未想到要說明這一問題,但是,現在根據新的理解重去讀她的信,那信就進一步證實了我所作出的結論。她在給我的信中,把費爾利太太描寫成為「其貌不場」,還說她「把英國第一位美男子迷得娶了她」。這兩句話都說得與事實不符,而且都近於畫蛇添足。我覺得,在當時的情況下,根本就沒有必要談這些話,再說,凱瑟里克太太對費爾利太太那樣異常地傲慢無禮,這只可能是出於一種嫉恨(像凱瑟里克太太這樣的人,她總會不必要地用惡毒的語言來表達這種感情)。 我們這裡提到了費爾利太太,自然引出了另一個問題:但有關這個問題,瑪麗安的證明已經排除了一切疑點。她以前讀給我聽那封費爾利太太給丈夫的信,信中描寫安妮如何長得和勞娜相像,還說她如何喜愛這個小客人,我相信她說那些話時肯定是純粹出於無心。再仔細想一想,甚至菲利普·費爾利先生本人,和他妻子一樣,也未必會懷疑到這件事的真相。瞧凱瑟里克太太那樣不惜降低身份,用欺騙手段結婚,既然是為了隱瞞這件事,當然不會把它輕易說出來,這不僅是出於慎重,更可能是由於愛好面子,否則,我們甚至可以假設,生父在孩子不曾出世前出走之後,照說她還是有辦法把有了孩子的事告訴他的。 這樣猜想時,我就記起了從前怎樣懷著敬畏心情,去思考《聖經》上的①告誡:「父親犯下了罪,將禍延及其子女。」要不是因為一個父親所生的兩個女兒不幸長得那麼相像,人家就不可能施展那陰謀,以致安妮做了糊塗的工具,而勞娜則成為無辜的受害者。由於做父親的漫不經心地犯下了罪,於是,隨著一系列事情的發展,這罪過就毫釐不爽地、直接可怕地影響了孩子,使其遭到殘酷的迫害。 考慮著這些事情,以及其他一些問題,我又聯想到如今埋葬著安妮·凱瑟里克的坎伯蘭的那一小片墓地。我想到從前怎樣在費爾利太太墳旁遇見她,也是最後一次遇見她。我想到她怎樣用柔弱可憐的手敲著墓碑,怎樣疲乏地、但是熱情地對她的保護人和摯友的遺體小聲兒嘟噥:「哦,我真希望死了也埋在這裡,和您安息在一起呀!」自從她表達了這個願望,到現在僅一年多一點兒,可是,多麼離奇,又多麼可怕,那願望竟然實現!再有她在湖邊對勞娜說的那些話,現在也已成為事實。「咳,要是能把我和您母親合葬在一起,那該有多麼好啊!要是天使吹響了號角,墳墓里的死人都復活的時候,我能在她身邊醒過來,那該有多麼好啊!」這個不幸的人,隨著上帝的指引,目睹了人世間十分可怕的罪惡,經歷了多麼陰暗曲折的道路走向死亡,終於達到了她嚮往的歸宿!就讓她安息在那個神聖的地方吧,就讓她不再受到干擾,永遠留在她敬愛的伴侶身旁吧。 我以上所述的這個在我生活中屢次出現的幽靈般人物,就這樣隱沒在深不可測的陰間了。像一個陰影,她首次在黑夜的寂靜中遇到我。像一個陰影,她又在死亡的寂靜中消失。 四個月過去了。四月到了:春季里這個變化多端的月份到了。 在新建立的家裡,我們安靜而幸福地度過了冬天以來的一段時間。我很好地利用了更多的閒暇,開闢我的收入來源,使我們的生活變得更穩定了。瑪麗安一擺脫了長期來痛苦的緊張與焦慮,就振作起來,開始恢復她那天賦的豐富精力,幾乎又變得和以前一樣活潑自然了。 勞娜比她姐姐更容易受環境變化的影響,這時在新生活的治療力下有了更顯著的進步。前些日子未老先衰的面容很快地變了樣,當年最嬌媚的表情首先恢復過來。我在細心觀察下發現,那一度幾乎使她喪失了理智與生命的陰謀現在僅留下一個嚴重的後果。從離開黑水園府邸到我們重去利默里奇教堂墓地那段時期里的事,她再也記不得了。你只要一提起那個時期,她就會面色改變,身體發抖,言語變得模糊不清,記憶又像以前那樣茫然恍惚,怎麼也回想不起過去的事情。在這方面,也只有在這方面,舊日的創傷太深,再也無法癒合了。 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她已在復原,每逢最愉快的日子,她的談話和表情有時又像從前的勞娜了。這一令人欣慰的改變,自然給我們倆帶來了影響。我們對過去在坎伯蘭生活中的那些難以磨滅的回憶,經過長期沉睡,如 ①見《聖經·出埃及記》第二十章第五節。——譯者注 今又甦醒過來,對我們倆來說,那是愛情的回憶。 逐漸地,不知不覺地,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變得彼此拘束起來。那些愛憐的話,我在她憂愁痛苦的日子裡會很自然地隨意傾吐,但現在卻很奇怪地難以出口了。在我經常擔心會失去她的那些日子裡,每當她晚上向我告辭,早晨和我見面時,我總要吻她。現在我們之間親吻的事好像已被略去,它在我們生活中即將不復存在了。我們的手一接觸到,又會顫抖起來。瑪麗安不在的時候,我們彼此幾乎不再多看一眼。一剩下我們倆,談話就往往會停頓。每當我無意中碰觸到她,就像我在利默里奇莊園時那樣,我會覺得一顆心開始急跳,看見她臉上也跟著映現出可愛的紅暈,這時我們仿佛又回到了坎伯蘭的丘陵地里,恢復了我們以前的師生身份。她會長時間沉默不語,若有所思,但是瑪麗安問她時,她又不承認是在想心事。有一天,我感到驚訝,發現我忘了自己的工作,在出神地想著我第一次會見她,在涼亭里為她畫的那幅小水彩畫像——正像我當初常常忘了費爾利先生的版畫,出神地想著當時剛完成的這幅畫像一樣。現在,雖然情況已經完全改變,但是,仿佛隨著愛火的復燃,我們又恢復了最初相識的那些快樂日子裡的關係。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們懷著早先破碎了的希望,好像附著一條破碎了的船漂流到從前熟悉的岸邊。 如果換了另一個婦女,我會把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然而,要對她說這些話,我就有顧慮了。瞧她這樣孤苦伶仃,無依無靠,需要我悉心地安慰,而我,作為一個男子,天生不夠細心,不能覺察出她的隱衷,可能失之過早地觸痛了她那敏感的心情:一考慮到這些,以及其他類似的問題,我就感到毫無把握,不敢開口了。然而,我知道,現在必須消除我們雙方的拘束,將來還必須明確地改變我們相互的關係,而這種改變的需要,首先必須由我提出。 我越多考慮我們的關係,越覺得難以改變這種關係,因為自從去冬以來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生活,就一直維持著原狀。我無需解釋,在變幻莫測的思潮中,怎樣會出現了這樣一種想法,然而,我確實有了這種想法,認為必須首先改變一下地方和環境,必須突然打破我們生活中安靜和單調的氣氛,這樣才可以改變我們在家裡相互看慣了的情況,才可以為我說那些話作好準備,使勞娜和瑪麗安聽了不致於感到那樣侷促和尷尬。 既經打定了主意,一天早晨我就提議大家應當有一次短暫的休假,改變一下環境。經過考慮,我們決定用兩周時間去海濱度假。 第二天,我們離開富勒姆,取道南海岸一個幽靜的小鎮。在早春季節里,鎮上只有我們少數幾個遊客;岩石,海灘,鎮後的小徑:到處悄寂無人,這是我們最理想的地方。空氣柔和;小丘、樹林、谷地上空,隨著四月間光影的變換,呈現出不同的美麗景色;動盪的海水在我們窗下歡騰,仿佛和大地同樣覺出春光的明媚。 要跟勞娜談話,我事前需和瑪麗安商量,事後更需聽她的指導。 在抵達鎮上的第三天,我找到一個和瑪麗安單獨談話的適當機會。我們的目光剛剛相遇,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那敏銳的本能已經覺察出我心底的念頭。她仍像通常那樣直爽,立即首先開口。 「你現在想的,是你從漢普郡回來那天晚上咱們提到的事吧,」她說,「前些日子我就料到你要重提這件事了。我們這個簡單的人家必須作出一些調整了,沃爾特,我們不能再老是這樣繼續下去了。咱們倆同樣清楚地看出了這一點——勞娜也同樣清楚地看出了這一點,她只是沒說出來罷了。多麼奇怪,現在好像又恢復了從前坎伯蘭的那種日子!你我又聚在一起;咱們唯一關心的又是勞娜的事情。我甚至會想像到:這間屋子就是利默里奇莊園的那個涼亭,咱們遠處的海浪又在拍打著我們故鄉的海岸。」 「那些日子裡,我聽了你的指導,」我說,「現在,對你十倍地信賴,瑪麗安,我又要聽你的指導了。」 她緊握著我的手,作為對我的答覆。我看出,舊事重提,深深地感動了她。我們坐在窗口,她聽我談下去,我們看著那輝煌燦爛的陽光照耀在雄偉瑰麗的大海上。 「不管咱們這次私下談話結果如何,」我說,「不管它會給我帶來歡樂還是悲哀,勞娜的利害永遠是我的切身利害。不管談得怎樣,等到咱們離開這兒的時候,我的決心仍舊不會改變,我回到倫敦,一定要迫使福斯科伯爵承認他的同謀者沒有招認的罪行。咱們誰也不知道,這個傢伙被我逼急了會對我使出什麼手段;但是,根據他過去的言行,咱們可以知道,他會毫不猶豫,毫無顧忌,通過勞娜向我進行反撲。在咱們目前的情況下,社會不會同意,法律也不允許我對勞娜取得合法的權利,以加強我的地位,去抵抗伯爵和保護勞娜。這就使我處於十分不利的地位。如果要我名正言順地為了勞娜的原故去和伯爵進行鬥爭,那我就必須以我妻子的名義去進行鬥爭。現在,你同意我的想法嗎,瑪麗安?」 「完全同意,」她回答。 「我不必表白我的感情,」我接下去說,「我不必談我已經遭遇到種種波折和打擊的愛情,我只能用以上的話為自己辯護,說明我怎麼會有這妄想,並且會談到要她做我的妻子。如果,像我相信的,只有迫使伯爵據實供認一切,才有可能公開證實勞娜仍舊活在世上,那麼,咱們就會承認,我之所以要和她結婚,並不是出於自私。然而,也許我的想法是錯誤的,也許咱們還可以採取其他的方法來達到我們的目的,也許那些方法更有把握,也更少危險。我也曾挖空心思去想那些方法,但是我想不出。你想出了嗎?」 「沒有。我也想過,但是想不出。」 「很可能,」我繼續說,「我考慮這件棘手的事情時所想到的那些問題,你也都想到了。既然她現在已經復原,相信村裡的人,或者學校里的孩子會認出她來,我們要不要陪她回利默里奇去呢?我們要不要請求法庭實地鑑定一下她的筆跡呢?然而,假定我們這樣做了。假定她被認出來了,她的筆跡被證實了。即使這兩件事都成功了,不也僅僅是為依法起訴準備了一個很好的基礎嗎?難道單憑人們的確認和筆跡的核實,就能證明她的身份,就能推翻她姑母的見證和死亡證,否定殯葬的事實和墓碑上的文字,使費爾利先生重新接她回利默里奇莊園嗎?不能呀!我們只能希望這樣可以對她的死亡提出疑點,至於要澄清這一疑點,那仍須通過法庭的偵查。現在讓我假定:咱們有足夠的錢(但是,實際上咱們並沒有),去逐步進行這樣的偵察。再讓我假定:費爾利先生的成見可以消除;伯爵和他妻子的假見證,以及所有其他的假見證都可以推翻;法庭確信不可能把安妮·凱瑟里克錯認作了勞娜,確信那筆跡並不像我們的敵人所說的那樣是狡猾地偽造的:然而,所有這一切都是假設,它們在不同程度上明明是不大可能實現的。這且不去管它,現在再讓咱們問一問自己:在這種情形之下,法庭首先會怎樣向勞娜查問有關陰謀的事,而結果又會怎樣。咱們對那結果知道得最清楚,因為咱們知道勞娜始終無法回憶她在倫敦的遭遇。你無論是私下裡問她,或者是公開地問她,她根本不能幫助你說明她的問題。如果你不像我同樣明白這一點,瑪麗安,讓咱們明兒就到利默里奇莊園去試一試。」 「我明白這一點,沃爾特。即使咱們有足夠的錢支付全部訴訟費,即使咱們最後能打贏這場官司,但是那種拖延也真叫人受不了;咱們的苦已經受夠,那種經常的緊張真叫人太痛苦了。去利默里奇是毫無希望的,你這話說得很對。至於決定去找伯爵,要試一試那最後的機會,我只希望你這種打算是對的。可是,難道那真的是一個機會嗎?」 「肯定是一個機會。只有利用這個機會,才可能發現勞娜去倫敦的那個無法查明的日期。現在不必重複我前些日子向你提出的那些理由了,我仍像以前一樣堅信,她那次上路的日期和死亡證上的日期不符。那是全部陰謀中留下的一個漏洞——只要咱們向那一點進攻,就會使陰謀全部敗露,但進攻的方法只有伯爵知道。如果我能成功,能迫使伯爵說出那個方法,咱們的最大目的就達到了。如果我失敗了,勞娜的冤枉就永遠不能在這世界上昭雪了。」 「你也擔心會失敗嗎,沃爾特?」 「我不敢指望准能成功,瑪麗安,因此我現在坦白地把話說明了。我可以憑良心說真心話:勞娜未來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我知道,她的財產已經喪失;我知道,要恢復她的社會地位,除非是反過來將她最兇惡的敵人制伏,但這個人現在的防衛是無法擊破的,而且可能是永遠無法擊破的。她有利的社會條件已經不復存在,她恢復名譽和地位的希望已經很渺茫,除了指望自己的丈夫而外,她再沒有更光明的前途:到了這時候,一個窮苦的圖畫教師最後不妨把他的心情表白出來。從前,在她得意的日子裡,我只是教她繪畫的教師,瑪麗安,現在,到了她落難的時候,我是向她求婚的人了!」 瑪麗安把眼光親切地對著我——我再也說不下去了。我一心要說什麼,嘴唇在顫抖。我不願無意中表示出向她乞憐。於是我站起身,準備走出去。她也站起身,輕輕地把一隻手放在我肩上,攔住了我。 「沃爾特!」她說,「當初我把你們倆拆開,那是為了你和她的利害著想啊。你等候在這兒吧,老兄,等候著我吧,我最親愛的好朋友,等著勞娜來吧,她會告訴你我這會兒是去做什麼!」 自從那天早晨在利默里奇莊園道別以來,她首次用嘴唇觸了觸我的前額。吻我的時候,一滴淚落在我臉上。她急速轉過身,指了指我站起來後的空椅子,然後離開了屋子。 我獨個兒坐在窗前,經歷那決定我命運的片刻。在那段極度緊張的時間裡,我覺得心中整個是一片空白。我對一切都感到茫然,但所有那些熟悉的感覺卻強烈得使人感到痛苦。陽光燦爛刺眼;遠處彼此追逐的白色海鷗仿佛在我臉前掠過;海灘上柔和低沉的濤聲聽來好像是陣陣雷鳴。 房門開了,勞娜獨自走進來。記得我們那天早晨分別時,她就是這樣走進利默里奇莊園的早餐室。從前她是那樣憂愁而遲疑,慢騰騰地,步履不穩地走近我身旁。這會兒她腳步急促,臉上煥發出幸福的光芒,喜盈盈地走進來。她那可愛的雙臂自動地擁抱了我,她那甜美的嘴唇自動地湊近了我。「親愛的!」她悄聲說,「現在咱們可以承認彼此相愛了吧?」她柔情脈脈,心滿意足地把頭貼在我懷裡。「哦,」她天真地說,「總算還有今天,我多麼幸福啊!」 十天後,我們更幸福了。我們結婚了。 從我們新婚的時候起,直到故事的結束,我的敘述就像滔滔流水,一瀉千里。 兩個多星期後,我們三人回到倫敦;這時,即將發生的一場鬥爭,像陰影般悄悄向我們移近。 瑪麗安和我,都當心著不讓勞娜知道我們為什麼匆忙趕回來——那是為了必須確保不要讓伯爵逃走。當時是五月上旬,他林苑路住宅的租賃將於六月里期滿。如果他延長租期(我預料他會延長租期,以下即將說出我的想法),我們就可以確信他不會逃走。然而,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他也會趁人不防離開這個國家,所以,為了要和他親自較量,我仍須儘可能抓緊時間,準備好一切。 我完全陶醉在新婚的歡樂中,原來的決心有時候就有點兒動搖。我不禁想到,既然已經實現了最大的理想,贏得了勞娜的愛情,是不是應當安於現狀呢。我首次感到心虛膽怯,想到這件事多麼危險,形勢對我多麼不利,我們的新生活將來多麼美滿,而我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幸福又會冒多大的風險。可不是,這裡我坦白地說出了心底的話。在這一段短暫的時期里,在甜蜜的愛的陶醉中,我逐漸遠離了自己在較艱苦的考驗與較黑暗的日子裡一心嚮往著的那個目標。是勞娜完全在無意中引著我離開了那條崎嶇的道路;但是,後來仍舊是勞娜完全在無意中又將我引回到那條路上。 有時候,在神秘的睡眠狀態中,她仍會顛三倒四地夢見過去那些可怕的事情,那些清醒時完全無法記憶的事情。一天夜裡(那時我們婚後剛兩星期),她正睡熟,我留心注視,看見她合著的眼瞼里慢慢地溢出淚水,聽見她正在低聲咕噥,這說明她又夢見了離開黑水園府邸的那一次不幸的旅程。她在寧靜的睡眠中從下意識里發出的呼籲,聽起來是那麼感動人,那麼可怕,就像火一般在我心裡燒灼著。第二天我們回到倫敦——從這一天起,我十倍地加強了我原來的決心。 我首先需要了解那個人的底細。直到現在為止,那個人真實的身世對我仍然是一個無法窺破的謎。 我開始研究我已經掌握的那些為數極其有限的材料。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寫的那份證明材料雖然很重要(那是去年冬天瑪麗安按照我的意思叫他寫的),但實際上對我現在要達到的特殊目的毫無幫助。讀著這篇證明材料,我又想起克萊門茨太太曾經向我透露,伯爵如何使用一系列欺詐手段,將安妮·凱瑟里克騙到倫敦,並利用了她去實現那個陰謀。然而,即使是在這方面,伯爵也沒留下任何破綻;即使是在這方面,我實際上仍抓不住他的把柄。 我又去研究瑪麗安在黑水園府邸寫的日記。經我要求,她又讀給我聽了其中的一段,記的是當初伯爵如何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如何發現了幾件有關伯爵的事。 我指出的那段日記,描繪了伯爵的性格和外貌。她在描寫中說「他多少年來一直沒回祖國」;說「他急切要知道有哪個義大利人住在黑水園府邸附近鎮上」;說「他收到貼有各種奇怪郵票的信件,其中有一封上面蓋有像官印似的大圖章」。按照她的想法,他之所以長期離開祖國,可能因為他是一個政治流亡犯。然而,她又無法解釋他怎麼會收到從國外寄來上面蓋有「像官印似的大圖章」的信,因為,一般國外郵局是不會那樣把信件從大陸寄給政治流亡犯的。 聽完了日記里記的事,產生了一些想法,這些想法引起了一些猜測,最後我得出了一個以前不知怎麼從未想到的結論。勞娜從前在黑水園府邸曾經對瑪麗安這樣說,福期科夫人在門外偷聽到裡面的人這樣說,而我現在也在對自己這樣說:伯爵是一個間諜! 勞娜用這句話形容他,是脫口而出的,是因為一時惱恨他不該那樣對待她。我用這句話形容他,是經過考慮的,是因為相信他幹的就是間諜的勾當。從這一假想出發,我就不難理解:既然陰謀已經達到了目的,為什麼過了這麼多日子,他仍這樣神秘地留在英國。 我現在敘述這些事情發生的那一年,正值著名的水晶宮展覽會在海德公①園開幕。已經有很多外國人來到英國,還有更多外國人陸續到達。這些人的政府,一向懷疑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早就派了密探進入我國,悄悄地跟蹤他們。我從來沒把像伯爵這樣具有特殊才能與社會地位的人猜想成為一個普通的外國間諜。我懷疑他擁有權力與地位,受到本國政府的信任,在我國組織和指揮一批特別雇用的工作人員,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都是為他們本國政府進行秘密活動的;我還相信,那樣湊巧地被他找到黑水園府邸里來當看護的呂貝爾夫人,很可能就是這樣的工作人員。 假定我這一想法屬實,那麼伯爵的防衛就要比我前此料想的更容易攻破。但是,我向誰去打聽,才能對這個人過去的歷史和他一般的現狀掌握更多的材料呢? 在這關鍵時刻,我當然想到,如果有一個我可以信賴的伯爵的同鄉,那人也許最能幫助我。在這情形下,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唯一熟悉的一個義大利人,也就是我那位古怪的矮子朋友帕斯卡教授。 教授已經很久不在故事中露面,讀者們可能已經完全把他忘了。 按照我說故事的準則,其中有關的人物只是在故事涉及到他們時才出現,他們的上下場並不取決於我個人的偏愛,而是根據他們是否和所要敘述的事情有直接關係。由於這一原因,不但帕斯卡,即便是我母親和妹妹,也沒在故事中再次出現。有關我如何去到漢普斯特德小屋;我母親如何被那陰謀詭計所惑,不肯承認勞娜是真的;我如何試圖消除她和妹妹的成見;她們如何對我因愛生妒,固執已見;我如何扭不過她們的偏見,在痛苦和不得已的情況下隱瞞了我的婚事,準備等她們知道如何正確對待我妻子時再向她們宣布這件事:所有這一切家庭瑣事,由於與故事的主要情節無關,我都不曾一一交代。雖然當時我也曾為了這些事增添焦慮,在失望中更感痛苦,然而,在故事的不斷發展中,我卻無情地把這些事省略了。 由於同樣的原因,敘述中也不曾談到:我突然離開利默里奇莊園後,如何從帕斯卡對我的友情中獲得了安慰。也不曾追記:我啟程去中美洲,這位熱心的矮子朋友去碼頭和我訣別時,如何對我表示忠誠;我再一次在倫敦和他相會時,他又是如何感到高興。那麼,既然我相信回來後可以獲得他的協①英國的「大展覽會」於一八五一年五月一日在海德公園開幕。其後,一八五二年至一八五四年,用原展覽會建築材料造了一所玻璃與鋼鐵的大廈,號稱「水晶宮」。——譯者注助,照說他早就該在故事中重新出現了。然而,儘管我知道他在忠誠和勇氣方面都絕對可靠,但是他在小心謹慎方面卻使我不大放心;也正是由於這一原因,所以我才單獨進行我的調查工作。現在讀者們總可以完全理解:雖然帕斯卡至今與故事的進展沒有關係,但是他對我和我的利害問題卻始終有著聯繫。一如既往,對我來說,他始終是一位最講義氣的忠實朋友。 我在找帕斯卡協助之前,還得親自見一見我那對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直到現在,我還沒見過福斯科伯爵這個人。同勞娜和瑪麗安回到倫敦的第三天,我早晨十點到十一點之間獨自去聖約翰林區林苑路。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因為有好幾個小時可以供我自由支配,所以我想,只要多等候伯爵一會兒,他總會出來的。我不必過份擔心他會在白天裡認出了我,因為我只有一次被他看到,而那次他是在黑夜裡尾隨我回家的。 沒人在那幢房子前面的窗口出現。我走到路拐角,從側面繞過了那幢房子,向花園的矮牆裡邊張望。底層後邊的一扇窗打開了,窗口掛著一張網。我沒看見什麼人,但是聽到屋子裡傳出來的聲音:首先是尖銳的口哨聲和鳥兒的歌唱聲,接著就是我在瑪麗安的描寫中所熟悉的那洪亮的談話聲。「出來,停在我小指頭上,我的寶貝兒!」一個人大聲音說。「出來,跳上樓梯!一,二,三——向上跳!三,二,一——向下跳!一,二,三——啾—啾—啾,叫!」伯爵正在調馴他的金絲雀,記得瑪麗安在黑水園府邸里時,他就是這樣經常調馴這些鳥兒。 我等候了一會兒,鳥鳴聲和口哨聲靜息了。「過來呀,吻我呀,我的小寶貝兒!」低沉的聲音說。這時只聽見一片嘰嘰喳喳的回應聲,一陣柔和的低笑聲,接著是一兩分鐘的沉寂,最後就聽見有人開門。我轉身向回走。這時洪亮的低音唱出了羅西尼《摩西》中的禱詞,莊嚴雄偉的曲調逐漸響徹寧靜的郊區。前面花園門打開了又關上。伯爵出來了。 他穿過大路,然後向攝政公園的西邊走去。我繼續沿著我這邊的人行道走著,稍許落在他後面,也朝那個方向前進。 我已經從瑪麗安口中知道,這個人身材高大,特別肥胖,穿著惹人注目的喪服;但是我還不知道他是這樣精神抖擻,興致勃勃,充滿了活力。雖然已六十歲了,但看上去他剛四十出頭。他一路閒蕩過去,帽子略微歪在一邊,踏著輕快的步伐,揮著他那根大手杖,向自己哼著什麼曲調,不時露出高傲自滿的微笑,看望路邊的房屋和花園。如果這時有一個外鄉人,聽說附近一帶地方都是這個人的財產,大概也不會感到奇怪吧。他始終沒回過頭來望一下,看來他並沒注意到我,也沒注意到路邊那些在他身旁走過的人,只是偶爾向遇到的幾個保姆和孩子露出安閒、慈祥、愉快的神情,裝出微笑的樣子。就這樣,他引著我前進,最後一起到了公園西邊路上一排店鋪前面。 他在這裡一家糕點鋪門口停下,走進店去(大概是去定購糕點吧),緊接著就拿著一隻果餡餅走出來。一個義大利人正在店門口演奏手搖風琴,風琴上坐著一個乾癟瘦小的猴子。伯爵停下來,咬了一口餅,然後一本正經地把剩下的遞給了猴子。「我可憐的小傢伙!」他說,親切中透出滑稽的神情,「你好像餓了。讓我以人道主義的神聖名義,請你吃頓午飯吧!」演奏風琴的人,瑟縮可憐地向這位陌生的慈善家討一便士。伯爵輕蔑地聳了聳肩就走開了。 我們到了新大街和牛津街之間那幾條馬路上更有氣派的商店門口。伯爵又停下,走進了一家櫥窗里懸有精修光學儀器廣告的小眼鏡店。稍停,他又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看戲用的望遠鏡,朝前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貼在一家樂器店外面的歌劇海報。他仔細地看了那張海報,考慮了一下,然後喚住了一輛駛過他身旁的空馬車。「歌劇院票房,」他對車夫說,接著就乘車走了。 我穿過了大街,也去看那張海報。海報上預告的是:《盧克雷齊亞·博①爾季亞》訂於當天晚上演出。伯爵手裡拿著望遠鏡,仔細地看那海報,又那樣吩咐車夫:這一切說明他是準備看戲去了。我早就認識一位在那家戲院裡畫布景的畫師,現在可以去托他為我和一個朋友各弄一張正廳后座的戲票。我和另一個人同去,至少可以有機會在觀眾中很容易地看到伯爵。這樣,那天晚上我就能確定帕斯卡是不是認識他的這位同鄉了。 這樣考慮後,我立即決定如何利用那天晚上的時間。我拿到了戲票,回來時在帕斯卡的寓所里留下一張條子。七點三刻,我去邀他一同看戲。我的矮子朋友,鈕扣眼裡插一朵節日的鮮花,腋下挾著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望遠鏡,他高興極了。 「收拾好了嗎?」我問。 「好了—都—好了。」帕斯卡說。 我們向戲院出發。 我和帕斯卡到了戲院,歌劇序曲剛要結束,正廳的后座已經客滿。 但是,正廳旁邊的過道里卻空著,這地方正合我這次前來看戲的本意。我先走到將我們的座位與池座隔開的那道圍欄跟前,看伯爵是不是在戲院的那一部分座位里。他不在那裡。我沿著舞台左面的過道向回走,留心地四面察看,發現他在正廳的后座。他占了一個極好的位子。離開池座三排,從旁邊盡頭數起,那座位是第十二或第十四個。我停在他正後方,帕斯卡站在我身旁。這時教授還不知道我約他看戲的目的,奇怪我們為什麼不到離舞台更近的地方。 幕啟,歌劇開始演出。 演完整個第一幕,我們一直站在原地;伯爵全神貫注在樂隊和舞台上,始終不曾偶爾朝我們看一眼。東尼澤蒂的優美曲調中一個音節他也沒漏過。他坐在那裡,高踞在四座觀眾當中,露出微笑,不時點著他那大腦袋錶示欣賞。他旁邊的觀眾,每聽到一支歌曲唱完,就開始鼓掌(在這種情況下,英國觀眾總是愛鼓掌),根本不理會樂隊緊接著奏出的尾聲,這時他就帶著惋惜和勸告的神情環視他們,並舉起一隻手,做出委婉懇求的姿勢。每次,聽到幾段很精彩的唱詞或幾支更優美的樂調,但是別人不鼓掌,他那雙帶著最時髦的黑羔皮手套的大肥手就輕輕地拍著,表示一位知音者富有音樂修養的欣賞能力。每逢這時候,就可以在寂靜中聽見他像一隻大貓肚子裡打呼嚕那樣柔聲怡氣地嘟嚷:「好呀!妙呀!」緊靠近他兩旁的觀眾,那些臉紅撲撲的老實外省人,正在驚喜地領會倫敦上流社會風光,看見他這副模樣,聽見他這種聲音,也都開始仿效他。那天晚上,正廳里多次響起的掌聲,都是由那雙帶黑手套的手安閒地輕拍著所引起的。這位紳士露出十分快意的神氣,正在恣意滿足他的虛榮心,儘量接受他對本國音樂的鑑賞力所引起的崇高敬①義大利作曲家東尼澤蒂(1797—1848)寫的一出歌劇。——譯者注意。他那胖臉上不停地泛出微笑。每逢音樂暫停,他就向兩邊看望,怡然自得,對自己和四周的人都感到滿意。「好呀!好呀!這些英國蠻子正在向我學習。瞧,這兒,那兒,所有的地方,人們都受到了我福斯科的影響,受到了我這個比他們高明的人的影響!」如果面部能夠發言,那麼當時他的面部就在說話,說的就是以上這幾句話。 第一幕演完,幕落了,觀眾們站起身來,向四周張望。這正是我所期待的時刻,我要趁這會工夫試一試帕斯卡是不是認識伯爵。 伯爵和其他觀眾一同站起,大模大樣地用他的望遠鏡打量包廂里的看客。起初他是背對著我們,但是後來朝戲院裡我們這一面轉過身來,朝我們上邊的包廂里看望,先是用望遠鏡看了幾分鐘——接著就移開瞭望遠鏡繼續向上看。我選中了這個時機,趁我們可以看出他的整個面部時,叫帕斯卡注意他。 「你認識那個人嗎?」我問。 「哪一個呀,我的朋友?」 「那個身材高大的胖子,站在那兒的,臉對著咱們的。」 帕斯卡踮起了腳向伯爵看去。 「不認識,」教授說。「我不認識那個大胖子。他是一位知名人士嗎?你為什麼要指出他來?」 「因為有一些特殊的原故,我要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他是你的本國人,叫福斯科伯爵。你知道那個姓名嗎?」 「我不知道,沃爾特。那個姓名和這個人對我都是陌生的。」 「你肯定不認得他嗎?再瞧瞧;仔細地瞧瞧。等咱們離開了戲院,我就會告訴你,我為什麼這樣急著要知道他的事。等一等!讓我扶你到那兒更高的地方,你可以更清楚地看見他。」 我扶著小矮子站穩在正廳后座高層的邊緣上。他在這裡可以從那些坐在最後邊的女客們頭上望過去,不致於因為身材矮小被擋住了視線。 我扶著他登高時,站在我們旁邊的一個細長身材、淺色頭髮的人——左邊臉上有著一個疤痕——剛才我沒注意到的,這會兒正在留心地看帕斯卡,接著就更留心地順著帕斯卡的視線去看伯爵。他可能已經聽見我們的談話,看來那些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同時,帕斯卡急切地緊盯著那張堆滿了笑、微微抬起來對著他的大圓臉。 「不認識,」他說,「我生平從來沒見過那個大胖子。」 他說這話時,伯爵的眼光正朝我們后座後邊的正廳包廂向下移。 兩個義大利人對了眼光。 在此前的一剎那,我聽了帕斯卡一再聲明,完全相信他不認識伯爵。在此後的一剎那,我完全相信伯爵認識帕斯卡! 不但認識他,更令人驚奇的是,而且害怕他!毫無疑問,惡棍的面色變了。他那張泛黃的面孔一下子變成死灰色,臉上各個部分突然顯得呆板了,那雙冷峻的灰色眼睛正在仔細偷看,他從頭到腳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這一切說明了事情的真相。他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而他之所以如此,那是因為他認出了帕斯卡! 那個臉上有疤痕、身材細長的人,仍站在我們近旁。顯然,他從帕斯卡的眼光在伯爵身上造成的影響中產生了一些念頭,正像我產生了我的一些念頭。這人態度溫和,舉止優雅,樣子像是一個外國人,他雖然十分注意我們,但並未因此使我們感到有一點討厭。 那麼我又是怎樣反應的呢?伯爵臉上的變化使我感到詫異,這件意外的事使我十分震驚,以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和做什麼是好。這時帕斯卡驚醒了我,他退回到我身旁原來站的地方,首先對我說話。 「瞧那個胖子那樣直瞪著眼!」他激動地說,「難道他這是瞪著我嗎?難道我是一位知名人士嗎?我又不認識他,他怎麼會認識我?」 我仍舊緊盯著伯爵。我看見帕斯卡移動時伯爵也開始移動,這是由於伯爵現在站在更低的地方,不要讓小矮子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了。我很想知道,如果帕斯卡現在把眼光從伯爵身上移開了,伯爵又會有什麼反應,於是我問教授,那天晚上包廂里的女客當中可有他的學生嗎。帕斯卡立即把那隻大望遠鏡湊近眼睛,向戲院上方的周圍慢慢地移動,十分仔細認真地找他的學生。 一看見帕斯卡轉移視線,伯爵就一扭身悄悄地繞過那些坐在離我們更遠的觀眾,沿著正廳前座中央的過道溜走了。我一把抓住帕斯卡的胳膊,他非常吃驚,因為我拉著他趕往正廳座位後邊,要趕在伯爵走到門口之前攔住他。這時正廳里我們這一面的一些觀眾離開了座位,擋住了我和帕斯卡的去路,我更覺得奇怪的是,看見那個細長身材的人已經趁空兒搶在我們前面出去了。等我們走到休息廳里,伯爵已經走得無影無蹤,而那個臉上有疤痕的外國人也不見了。 「回去,」我說;「回去,帕斯卡,到你寓所里去。我一定要和你秘密地談一談,我一定要立刻和你談一談。」 「我的天啊天!」教授大聲兒說,慌做了一團。「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 我不去回答他,只顧趕快朝前走。看到伯爵那樣離開了戲院,我就想到:他既然會不顧一切地急著逃避帕斯卡,他還會進一步採取其他的極端措施。他可能也要逃避我,要離開倫敦。如果我讓他哪怕有一天自由行動的時間,那我對將來的形勢就會失去控制,同時,我也不能肯定,那個搶在我們前面走開了的陌生外國人是不是故意跟蹤他。 考慮到以上種種可能,我立刻要讓帕斯卡知道我的用意。我們倆一到了他那間沒有外人的屋子裡,我就把我在本文中所記的事原原本本地、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這一來他就更加糊塗和驚訝了。 「我的朋友,可是這叫我有什麼辦法呢?」教授大聲說,哀求般可憐地向我伸出了雙手。「見鬼呀真見鬼!我又不認識那個人,沃爾特,叫我怎樣幫助你呢?」 「可是他認識你——他害怕你——他離開戲院躲開你。帕斯卡!這肯定有他的原因。回憶一下你來英國之前經歷過的事吧。你自己對我說過,你是為了政治原因離開義大利的。但是你從來沒對我說明那些原因;我呢,現在也不去追問它們。我只要你回憶一下,然後告訴我,是由於過去的什麼事,那個人才會一見了你就嚇成那副模樣。」 使我極度驚訝的是,這幾句在我看來是毫無害處的話,帕斯卡聽了竟會那樣震驚,就好像伯爵看見了他時那樣震驚。我的矮子朋友那張紅潤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渾身顫抖著從我跟前慢慢地向後退。 「沃爾特!」他說。「你不知道,你的要求叫人感到多為難啊。」 他這是在悄聲低語,接著,他朝我看了一眼,那神情就像是我突然向他揭露了一件對我們兩人都很危險的秘密。還不到一分鐘,他已經完全變了樣,變得不像我以前認識的那個愉快活潑的古怪的小矮子。如果他像現在這樣在街上遇到我,我肯定認不出他來。 「如果我出於無意,使你感到痛苦,受到驚駭,請你原諒我,」我回答。 「但是,別忘了,福斯科伯爵讓我妻子遭受到悲慘的冤屈。別忘了,除非我能迫使他為我妻子說明真相,否則我將永遠無法為她洗雪冤枉。我這是在為她的利害說話,帕斯卡——再一次請你原諒——我沒什麼其他可說的了。」 我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但是他不等我走到門口就攔住了我。 「等一等,」他說,「聽了你的話,我十分震動。你還不知道我是怎樣離開本國的,又是為了什麼離開那兒的。現在讓我定一定神,看我是不是能靜靜地想一下。」 我回到自己椅子上。他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面用本國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自言自語。這樣前前後後踱了幾圈,他突然走到我跟前,奇怪地顯得那麼親切而又嚴肅,把一雙小手放在我心口。 「憑這個地方發誓,沃爾特,」他說,「難道,除了這樣依靠我去嘗試,再沒其他方法去找他了嗎?」 「沒其他方法了。」我回答。 他又從我身邊走開,打開房門,小心翼翼地向外邊過道里張了張,再關上房門,又走了回來。 「自從你救了命我的那一天起,沃爾特,」他說,「你就有了支配我的一切權利。打那時候起,只要你高興接過去,我這條命就是你的。現在,你就把它接過去吧。真的!我的話是說了算數的。我下一句要說的話是,請求慈悲的上帝明鑑,我的一條命就交在你的手裡了。」 他向我發出這離奇的警告時,激動得直哆嗦,使我深信他說的是實話。 「要知道這一點!」他接下去說,一面情緒十分激昂地向我揮擺著手。 「我為你回憶了過去的事,但是我仍舊不知道,那些事跟那個叫福斯科的人又有什麼關係。如果你發現了那個關係,那你就保守著那件秘密吧——可什麼也別告訴我——千萬求你別讓我知道,別讓我涉及到這件事,就讓我永遠像現在這樣糊塗到底吧。」 他又結結巴巴地、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什麼,接著又不開口了。 我看得出,在這樣的非常時刻,要他說英語,用他普通詞彙中那些奇怪的語句,向我表達自己的意思,使他一開始就感到十分困難。幸而我和他熟識的時候,我已學會閱讀和聽懂他的本國語文(雖然我不會說),所以現在提議他用義大利語表達自己的意思,如果我需要解釋,就用英語向他提問。他接受了這個辦法。於是,從他流利的語言中(他不停地牽動面部,做出外國人那種粗野和急促的手勢,處處都顯得十分激動,但始終沒把聲音提高),我聽到了可以將我武裝起來在這個故事中進行最後一次鬥爭的那些話。①「你一點兒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義大利啊,」他開始說,「你只以為那是由於政治原因。如果我真的是受到迫害,被本國政府驅逐到這兒來,那我也就不必保守秘密,不讓你和其他人知道那些政治原因了。我之所以隱瞞著那些底細,是因為政府當局並沒流放我。你總聽說過,沃爾特,歐洲大①這裡應當交代一下,在重述帕斯卡對我的談話時,由於它涉及的問題的嚴肅性,以及我對我朋友應有的責任感,我不得不仔細作了一些壓縮與刪改。在本書通篇的敘述中,只有這一部分材料,由於絕對需要慎重對待,我未能向讀者全部公開。——沃爾特注 陸上每一個大城市裡都潛伏有從事政治活動的社團吧?從前我在義大利的時候,就屬於這樣一個社團——現在我在英國,仍舊屬於那個社團。我到這個國家來,是受了我們會長的指示。我年輕的時候太熱情了,從來不顧到自己或別人會遭到的危險。由於那些政治原因,會長就命令我僑居英國,以後隨時等待他的命令。於是我僑居國外,一直等待著,現在仍舊等待著。可能我明天會被調走,也可能再過十年才被調走。反正這對我都是一樣:我住在這裡,我靠教書為生,我就這樣等候下去。我是不會違反誓言的,我要毫不隱瞞,把我那個社團的名稱告訴你(我這就讓你知道)。但是,我這樣做了,等於是把自己的一條命交在你手裡了。只要有人知道我對你說了這些話,那麼,事實明擺在這裡,我是死定的了。」 接著他就湊近我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但是,我不會把他這樣告訴我的話泄露出來。在本文的敘述中,凡遇到偶爾必須提起這一問題時,我都管他那個社團叫「那團體」,我想這樣也盡可以說明問題了。 「簡單地說,那團體的宗旨,與其他這類政治社團的宗旨相同,」帕斯卡接下去說,「它是為了消滅殘暴的統治,維護人民的權利。那團體訂有兩條原則:每一個人,只要是活在世上有用的,或者,只要是與人無害的,都有享受人生的權利。然而,一旦他危害了同胞們的福利,他就喪失了那權利,而這時候,如果你剝奪了他的生命,那非但不是犯罪,反而是在立功。這裡用不著我說明,這社團是在備受了什麼壓迫與痛苦的可怕情況下產生的。這裡也用不著你們評價它,因為你們英國人贏得了自由這麼許多年,已經很輕易地淡忘了從前爭取自由時流過多少血,採取了什麼極端的措施,所以你們也就無法斷言,在一個被奴役的國家中,絕望的人民會被激怒到什麼程度。痛苦滲進我們的心靈太深了,你們已經無法看出它了。別會談這些亡命者吧!你們盡可以嘲笑他們,不相信他們,對他們嚇得瞪圓了眼睛,但你們怎麼也不能理解他們心中燃燒著的隱痛啊。這種人,有時候像我這樣態度安詳,看上去是一般體面人物,也有時候不像我這樣對人隨和耐心,不像我這樣幸運,而是過著極端艱苦、非常屈辱的生活:總之,你們不要輕易評價我們這些人! ①早在你們第一個查爾斯的時代,你們也許還能夠正確地理解我們;然而現在,由於長期享受自己的自由,你們已經無法正確地理解我們了。」 說這些話時,他不自覺地流露出最深摯的感情,自從我們相識以來首次向我披肝瀝膽地掏出了心底里的話,然而,他仍舊沒把語音提高,他對現在向我吐露真情仍舊心懷餘悸。 「到現在為止,」他又接下去說,「你可能仍舊把這社團看得像其他的社團一樣。它的目的,在你們英國人看來,就是製造騷亂和掀起革命。它要消滅兇惡的國王或者兇惡的大臣,就好像那些國王和大臣都是危險的野獸,所以一有機會就要槍殺了他們。好吧,就算你的想法是對的吧。但那團體的規章卻是世上其他政治社團所不會具有的。會友們彼此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在義大利,有一位會長;在海外各地,也有許多會長。這些會長每人都有自己的書記。會長和書記認識會員們,但是會友們彼此互不相識,除非到了政治條件需要的時候,或者團體本身需要的時候,首領才會認為有必要讓他們彼此認識。由於有這種預防措施,所以我們入會時也就無需宣誓了。我們帶①指查爾斯一世(1600—1649),英國國王(1625—1949),資產階級革命爆發後被推翻,為克倫威爾處死。——譯者注 有一個可以終身證明會員身份的秘密標誌。平時我們可以從事自己的一般行業,但如果接受了任務,那每年就必須向會長或者書記匯報四次。我們都曾受到警告:如果背叛了那團體,或者,如果為了他人的利益而給那團體帶來了損害,那麼,根據團體的原則,我們就只有等死,執行死刑的也許是從異國他鄉派來的一個陌生人,也許就是我們自己的一個心腹朋友,他雖然是我們多年的知交,但我們並不知道他是一個會員。有時候死刑會被推延很久,也有時候會在叛變之後立即執行。我們的第一件事,是要知道如何等候命令;我們的第二件事,是要知道接受命令後如何去執行。我們當中,有的人可能等候了一輩子,但並未受到召喚,有的人可能在入會的第一天就被召喚去執行某項任務,或者準備執行某項任務。講到我本人,你以為這個身材短小、性情愉快的人,哪怕是蒼蠅在他臉上嗡嗡,他也不會自動舉起手帕來撣它吧,可是,我年輕的時候,由於受到了一件我這裡不願向你重提的令人難堪的刺激,竟憑了一時的衝動(那情形實際上無異於自殺),加入了那團體。不管我在更合理的情況下,在頭腦更清醒、年齡更成熟的時候,會對它有什麼看法,然而,既經加入了這一組織,我現在就得留在它裡面,一直到死。在義大利的時候,我被選做書記,當時所有的會員,凡是來見會長的,也都見過我。」 我開始理解他的意思了;我看出這一次驚人的真相透露會導致的後果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在重新開口之前,一直急切地注視著我,後來,他顯然猜出了我在想什麼。 「你已經得出自己的結論,」他說,「我可以從你臉上看出來。可是,你什麼也別對我說,別讓我知道你心裡的想法。現在,為了你的原故,讓我作出最後一次犧牲,從此把這件事丟開,以後再別去提它了。」 他做了一個手勢,叫我別回答他的話,然後站起身,脫了上衣,捲起左臂的襯衫袖子。 「我已經答應把這方面的秘密全部讓你知道,」他湊近我耳邊悄聲說,眼睛緊盯著房門。「不論這件事結果如何,反正你總不能再責怪我,說我隱瞞了一些你因為利害關係必須知道的事了。我曾經說過,那團體憑一個終身的標誌證明會員的身份。瞧這兒,你親自看看它上面的標誌。」 他舉起赤裸的手臂給我看,靠近手臂上端,在內側的肉里深深烙下一個標誌,被染成鮮艷的血紅色。我不準備描寫那標誌的花樣。這裡只需說明,它是圓形的,而且很小,用一先令硬幣就可以把它全部掩蓋了。 「凡是這地方烙有這種標誌的,」他一面說一面重新遮好手臂,「都是那團體的會員。凡是背叛了那團體的人,遲早要被認識他的頭領發現:可能是會長,也可能是書記。而一經被頭領發現,那個人就准死無疑。無論什麼人間的法律,也別想能保護他。記住你的所見所聞吧;隨你作出什麼結論吧;隨你使用什麼手段吧。但是,不論你發現了什麼情節,採取了什麼行動,看在上帝份上,你什麼也別告訴我!讓我可以不必去執行一件想起來都叫我恐怖的任務——憑良心說,現在那還不是我的任務。以紳士的榮譽擔保,作為一個基督徒宣誓,我最後再說一遍,如果你在歌劇院裡指出的那個人認識我,他的樣子一定是已經改變了許多,或者他已經化了裝,所以我不再認識他了。我不知道,他到英國來是為了什麼原因,又是在從事什麼活動。直到今兒晚上才看見他,以前我從來沒見過他,說真的,從來沒聽到他現在所用的名字。我沒別的話可說了。讓我獨個兒待一會兒吧,沃爾特:剛才發生的那些事,使我經受不了啦;我所說的那些話,震動了我自己。讓我能趕在咱們下次會見之前恢復正常吧。」 他頹然坐倒在椅子裡,扭轉頭避開了我,用手捂住了臉。我輕輕地開了房門,以免驚動了他,然後,不管他是否聽見,低聲說了幾句道別的話。 「我要把今晚的事深深地藏在心裡,」我說,「你絕不會因為這樣信任我而後悔的。我明兒可以來看你嗎?我可以早晨九點鐘就來嗎?」 「好的,沃爾特,」他回答,親切地抬起頭來看了看我,又開始用英語談話,好像急於要恢復我們之間以前的關係。「趁我去教那幾個學生之前,到我這兒來用簡陋的早餐吧。」 「晚安,帕斯卡。」 「晚安,我的朋友。」 我一走出那寓所,首先就想到,現在別無其他辦法,只有立即利用我所聽到的情況採取行動:必須趁當天夜裡去捉伯爵,否則,只要延遲到第二天早晨,就會失去為勞娜恢復身份的最後機會。我看了看我的表,那時是十點鐘。 對伯爵離開戲院的用意,我再也沒有絲毫懷疑。他那天晚上從我們身邊躲開,肯定是為了準備從倫敦逃走。我確信他臂上帶有那個團體的標誌——就好像他已讓我看了那個烙印;我還可以從他認出帕斯卡時的情景中看出,他因為背叛了那個團體而在良心上留下了悔恨的創傷。 他們兩人之所以並不是彼此都認識對方,這一點也很容易理解。像伯爵這樣精明的人,他決不會不顧到做間諜可能帶來的可怕後果,他不但要仔細地考慮他的金錢報酬,還要同樣仔細地考慮個人的安全問題。我在歌劇院裡指出的那張剃光了的臉,帕斯卡從前初見時可能上面還留著鬍子;他那深棕色頭髮可能是偽裝的;他的姓名顯然是捏造的。可能時光的流逝也幫了他的忙,他的身體也許是後來才長得異常肥胖。有種種原因可以說明,為什麼帕斯卡不再認識他了;也有種種原因可以說明,為什麼他認出了帕斯卡,因為帕斯卡無論走到哪裡,他那副古怪長相都是很突出的。 前面已經說過,伯爵在戲院裡躲開我們,我已斷定那是為了什麼。現在還有什麼可疑的?我親眼看到:他雖然已經改頭換面,但他仍舊相信,一旦被帕斯卡認出,就有性命危險。如果我能在當天夜裡去和他面談,如果我能讓他明白我也知道他有性命危險,那結果又會怎樣呢?那結果是顯而易見的。我們當中肯定有一個人能穩占上風,免不了有一個人會被對方制服。 為自己著想,我必須事先考慮那些對我不利的可能性。為我妻子著想,我更需儘自己的一切力量去減輕那危險。 這裡無需列舉對我不利的可能性——總的說來,那可能性只有一個。如果伯爵從我的話中覺察出,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他最後一個直截了當的辦法是結果了我的性命,那麼,單獨和我在一起,到了可以下手的時候,他肯定會趁我毫無準備,斷然採取這一行動。經過仔細考慮,看來我明明只有一個方法可以用來抵抗他,或者至少可以依靠它來減輕我的危險。在不曾親自向他說出我發現的情況之前,我必須把所發現的材料存在一個地方,使那材料既可以隨時被我用來打擊他,又可以不致被他設法毀掉。假定,在接近他之前,我先把炸藥安放在他腳底下;假定,我事前囑咐第三者,一到了指定的時刻,除非獲得我的親筆信件或親口通知取消原議,否則就去點燃那引火線:在這種情況下,伯爵的安全就完全操在我的手裡,即使是待在他家裡,我也肯定可以處於控制他的優勢地位。 想到這個主意時,我已經走近我們從海濱歸來後住的新寓所。我不去驚動任何人,就用身邊的鑰匙開了門進去,門廳里留下了一盞燈,我拿著燈悄悄地上了樓,走到我的工作室里,絕對不要讓勞娜或瑪麗安懷疑到我要做的事情:為決定去會見伯爵,先作好準備。 看來,我現在能為自己採取的最可靠的預防措施,是寫一封信給帕斯卡。於是我寫了以下這封信:「我在歌劇院指給你看的那個人,是那團體的成員,他後來背叛了組織。請立即核實以上兩件事。他在英國的化名你已經知道。他的住址是聖約翰林區林苑路五號。一向承你錯愛,現在我請求你運用你所掌握的權力,立即毫不留情地對付那個人。我已經冒了一切危險,已喪失了我的一切——由於我的失敗,我已付出了我的生命。」 我在後面簽了名,註上了日期,封好了信,然後把處理這信的方法寫在信封外面:「明晨九時前請勿啟封。但如屆時仍不見我另函通知,或不見我本人到來,鍾一敲響,請立即啟封閱讀裡面的信。」我簽上我姓名的開頭字母,再把整個信件放在另一個信封內封好,寫上帕斯卡的姓名住址。 下一步只需想辦法把我的信立刻送到,此外再沒有別的事可做了。現在我已盡了自己的一切力量。即使以後我在伯爵家裡出了事故,反正現在我已作好安排,要叫他用自己的生命為我贖罪。 我完全相信,無論伯爵試圖在什麼情形下逃走,但只要帕斯卡肯為我出力,他總有辦法把他攔住。剛才帕斯卡顯得那樣異常焦急,很不願意知道伯爵的身份,這意味著他希望始終不要明確地知道某些事實,這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採取消極的態度,而這一切正清楚地說明,儘管他這人天性厚道,不願對我明說,但他隨時可以運用那個團體的可怕的懲罰手段。無論叛徒隱藏到哪裡,那些外國的政治社團都會向他們進行報復,鐵面無情地把他們處死,這類的事例實在太多了,就連我這樣孤陋寡聞的人,對此也無須置疑。在這個問題上,只要看過報紙,我就會回憶起,不論是在倫敦或巴黎,都曾經發現一些被刺死在街頭的外國人,暗殺他們的兇手始終逍遙法外,還有一些被拋在泰晤士河或塞納河裡的屍體,或者部分屍體,而製造那些案件的人始終無法查獲,再有一些秘密殘殺的事件,它們也都只能用這一原因去加以說明。我在以前的敘述中從不隱瞞,這裡我也不用隱瞞自己的想法:我相信,萬一發生了危及我生命的事,已被授權的帕斯卡打開了我的信封,那時我所寫的這封信就無異於是對福斯科伯爵處以死刑的一紙命令。 我離開了我的工作室,到下面底層去找房東,要他給我找一個送信的人。那時房東剛巧上樓,我們在樓梯口遇到了。聽了我的要求,他推薦了他的兒子,那靈活的小伙子做信使是很合適的。我們把年輕人叫上樓,我教他怎樣辦這件事。他必須乘一輛馬車去送那封信,把它交在帕斯卡教授本人手裡,為我取得這位先生出的收條,坐了馬車回來,然後讓車停在門口等我使用。那時已近十點半鐘。我估計年輕人可以在二十分鐘內回來,等他回來後,我也許再用二十分鐘就能趕到聖約翰林區。 小伙子被打發走後,我到我的屋子裡待了一會兒,在那裡把一些文件整理好,萬一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那時就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它們。我把收藏文件的老式櫥櫃的鑰匙封好,放在桌上,再在那小紙包外面寫上瑪麗安的名字。做完了這一切,我到樓下起居室去,估計勞娜和瑪麗安還在那裡等候我看完歌劇回來。我觸到門鎖時,第一次覺得我的手在顫抖。 屋子裡只有瑪麗安一個人。她正在看書;我走進去,她詫異地看了看她的表。 「這麼早你就回來了!」她說。「準是沒等歌劇演完就離開了吧?」 「可不是,」我回答,「帕斯卡和我都沒等到終場。勞娜呢?」 「她今兒傍晚頭痛得厲害;一吃完茶點,我就叫她去睡了。」 我又離開了屋子,藉口要去看看勞娜是否已經睡熟。瑪麗安那雙機警的眼睛開始探詢地朝我臉上看,她那機警的本能開始覺察出我當時有滿腹心事。 我走進臥室,在夜明燈朦朧閃爍的微光下,把腳步悄悄移近床前,我的妻睡熟了。 我們婚後還不滿一個月。現在,我看到她的臉在睡夢中仍那樣脈脈含情地對著我的枕頭,我看到她的一隻手撂在被子外面,仿佛不知不覺地在等候著我。如果說這時我心中感到沉重,如果說一時間我的決心又開始動搖,對我來講,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我只讓自己有幾分鐘時間跪在床邊,在離開很近的地方看她——離得那麼近,連她呼吸時的氣息都吹在我臉上了。分別時,我只輕輕地吻了吻她的手和臉。她在睡夢中驚動了一下,模糊地喚出我的名字,但是沒醒過來。我在門口停留了一下,又朝她望了一眼。「上帝保佑你,親愛的!」我悄聲說,接著就離開了她。 瑪麗安正在樓梯口等候我。她手裡拿著一個摺疊著的紙條。 「這是房東的兒子給你帶來的,」她說,「他讓馬車停在門口,說那是你吩咐留下來要使用的。」 「對,瑪麗安,我要使用那輛車;我這就要再出去一趟。」 我一面說一面走下樓梯,然後去起居室里就著桌上的燭光看那紙條。紙上是帕斯卡親筆寫的這兩句話:「來件收到。如果到了你所說的時間還沒看見你,我將在鐘敲響時拆開信封。」 我把紙條藏在皮夾子裡,然後向門外走去。瑪麗安在門口迎著我,她又把我推進房間,房裡的燭光正照在我臉上。她雙手揪住我的兩臂,探索的眼光緊盯著我。 「我明白了!」她低聲急切地說,「你今天夜裡去試那最後的機會。」 「是的,最後的機會,也是最好的機會。」我悄聲回答。 「你不能單獨去!哦,沃爾特,看在上帝份上,你不能單獨去!讓我陪你一塊兒去。別因為我是一個女人就拒絕我。我必須去!我一定要去!讓我在外面車裡等著!」 現在該是由我來揪住她了。她竭力掙脫我,要搶先趕到樓下大門口。 「如果你要幫助我,」我說,「那你就留在這兒,今天夜裡睡在我妻子屋子裡。只要讓我走後不必為勞娜擔心,其餘的事我都可以對付。好啦,瑪麗安,吻我吧,證明你有足夠的勇氣一直等到我回來。」 我不敢讓她再有時間多說話。她又試圖拉住我不放。我掰開了她的手,一下子就跑到屋子外面。年輕人在底層一聽見我走下樓梯,就打開了大門。 我不等車夫離開駕駛台,就躥進了馬車。「聖約翰林區林苑路,」我對著前窗朝他吆喝。「一刻鐘里趕到,我付你雙倍車錢。」「一定趕到,先生。」我看了看我的表。十一點鐘。一分也不能再耽擱了。 看著馬車飛快地行駛,覺得現在隨著每一秒鐘的消逝更加接近伯爵,相信自己終於可以放開手去冒一次險:這時我激動得向馬車夫大喊,叫他把車趕得更快些。我們的車走完幾條街道,穿過聖約翰林路,我再也沒法忍耐了,我在車裡站起來把頭探出窗外,看是不是即將到達。我們的車剛拐上林苑路,遠處教堂的鐘敲響了十一點一刻。我在離開伯爵住所不遠的地方吩咐車夫停下,付了車錢,把他打發走了,然後向那門口趕去。 我走近花園門,迎面看見另一個人也向門口走來。我們在路旁的煤氣燈下彼此對看了一眼。我立刻認出了那個淺色頭髮、臉上有疤痕的外國人,相信他也認出了我。他一句話不說,但不是像我那樣在門口停下,而是一直向前慢慢地走了過去。他是偶然來到林苑路嗎?他會不會是從歌劇院跟蹤伯爵回家的呢? 我不去多想這些問題。略候了一下,等那外國人已慢慢地走得看不見了,我才去撳門鈴。那時是十一點二十分,時間已經相當晚,伯爵不難以他已經就寢作為藉口拒絕接見我。 為了防他使這一招,那只有一個辦法:我不先去問什麼話就遞進我的名片,同時讓他知道,我這麼晚來見他是為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於是,趁等候開門時我取出名片,在我名字下面寫著:「有要事面談。」當我用鉛筆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女僕出來應門,詫異地問我「有什麼貴幹」。 「麻煩你把這個交給你主人,」我回答,一面把名片遞給她。 從女僕那副為難的神情中可以看出,當時如果我一開口就說要見伯爵,那她是會按照主人的吩咐說他不在家的。我交給她名片時顯出十分自信的神情,這使她沒了主意,她張慌失措地向我呆瞪了一會兒,然後到屋子裡去給我通報,進去時隨手關上了門,讓我在花園裡等著。 一兩分鐘後,她又出來了,說主人傳話,問是不是可以請我說明有什麼事情?「去給我轉告他,」我回答,「就說這件事只能和你主人面談,不能向其他人說明。」她又離開了我,後來再走出來,這次她請我進去。 我立刻跟著她走。不一會兒我已經到了伯爵的屋子裡。 門廳里沒點燈,但借女僕從廚房裡拿上樓去的蠟燭的微光,我看見一個中年以上的女人悄悄地從樓下後房裡掩了出來。我走進門廳時,她惡毒地瞥了我一眼,但是一句話沒說,也不向我回禮,就慢騰騰地上樓去了。我記得瑪麗安日記里的描寫,肯定這個女人就是福斯科夫人。 女僕把我引進伯爵夫人剛離開的那間屋子。我一進去就發現自己面對著伯爵。 他仍舊穿著夜禮服,但已經把上衣扔在一張椅子裡。襯衫袖子卷到手腕以上——但只卷到那兒為止。他的身旁,一邊擺著一隻絨氈手提包,另一邊放著一口箱子。書籍,廢紙,衣服,扔得滿屋子都是。門旁一張桌上放著我從瑪麗安的描寫中早已熟悉的那隻白老鼠籠。大概這時金絲雀和鸚鵡都在另一間屋子裡。他坐在那兒理箱子裡的東西,我走進去,他手裡拿著幾張紙站起來招呼我。顯然,他臉上仍舊帶著在歌劇院裡受了驚的神色。他向我迎上一步,敬而遠之地向我讓座,這時他那一臉的肥肉都耷拉下來,冷峻的灰色眼睛在偷視中顯出警惕,無論是語音或神態中都同樣流露出猜疑。 「您到這兒來有什麼事嗎,先生?」他說,「我實在猜不出那是什麼事。」 他說這話時帶著無法掩飾的好奇神情緊盯著我的臉,我相信他在歌劇院裡沒注意到我。他先看見了帕斯卡,於是,從那時起一直到離開歌劇院,別的東西他顯然都沒看見。我的姓名肯定使他想到,我上他家裡來是抱有與他敵對的目的,然而,到現在為止,看來他完全不知道我這次來訪的真正目的。 「我很幸運,今天夜裡能在這兒見到您,」我說,「您好像就要上路了嘛?」 「您要談的事和我的上路有關嗎?」 「在某種程度上有關。」 「在什麼程度上?您知道我要去哪兒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您為什麼要離開倫敦。」 他刷地一下從我身邊閃開,鎖上了房門,把鑰匙放在口袋裡。 「你我彼此都是早已久仰大名,哈特賴特先生。」他說。「您來到舍下之前,可曾想到我不是那種可以被人愚弄的嗎?」 「我想到了,」我回答。「再說,我來這兒並不是為了愚弄您。我來這兒是為了談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即使您這會兒開了那扇鎖上的門,隨您對我發表什麼意見,或者採取什麼行動,我也不會走出去。」 我走到屋子更裡邊,面對著他站在壁爐前的毯子上。他把一張椅子拖到門口,在它上面坐下,把左臂往桌上一放。這時裝有白老鼠的籠子靠近了他,桌子被他沉重的手臂一震動,那些小動物都嚇得從它們睡覺的地方向外亂躥,在漆得很好看的籠絲隙縫裡向他張望。 「為了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他自言自語地重複。「這幾個字的意思也許要比您想像的更為嚴重哩。您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所說的意思。」 他那寬闊的前額上冒出大顆汗珠。他的左手悄悄地在桌子邊兒上移了過去。桌邊底下是一個裝有鎖的抽屜,鎖眼裡插著一把鑰匙,他的手指靠近鑰匙上邊,但是沒去扭那鑰匙。 「那麼,您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倫敦嗎?」他接著說,「請您把那個原因說給我聽聽吧,」他一面說一面轉動鑰匙,打開了鎖。 「我有比說出那個原因更好的辦法,」我回答。「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讓您看到那個原因。」 「您怎麼能讓我看到它?」 「您已經脫了上衣,」我說,「現在只要把您左臂的襯衫袖子卷上去,您就可以在那兒看到了。」 他就像我在歌劇院裡看到的那樣頓時面如死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我,閃出了惡毒的仇恨光芒。他不說什麼。但是,他的左手慢慢地打開了抽屜,輕輕地伸了進去。他正在挪動一件沉重的東西,我看不見,有一會兒工夫只聽見裡面粗厲地咔嚓響著。但接著就沒聲音了。此後是一片極度的沉寂,我站在那裡可以聽見白老鼠輕輕地咬齧籠絲的聲音。 當時我的性命已危如累卵,對這一點我很清楚。在那最後關頭,我的思想和他的思想已脈脈相通,我覺出他的手指的動作;就像親眼看見一樣,我確切地知道他藏在抽屜里的是什麼東西。 「且慢,」我說,「您已經鎖上了門——您瞧,我是不會走開的——您瞧,我是赤手空拳的。等一等,我還有句話要說。」 「你的話已經說夠了,」他回答,這時突然又顯得十分鎮定,但神情仍是那樣不自然,那樣猙獰,即使是更粗暴的舉動也不會使我像當時那樣感到緊張。「讓我想一想。你能猜出我在想什麼嗎?」 「也許我能猜出。」 「我在想,」他冷靜地說,「我是不是該把這屋子弄得更亂騰一些,讓你的腦漿濺在那壁爐上。」 我從他的臉色看出,當時只要我稍微一動,他就會下毒手。 「在您最後決定那個問題之前,」我回答說,「我要請您看看我帶來的兩行字。」 這一建議好像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點了點頭。我從皮夾子裡取出帕斯卡收到我信後寫的那張回條,伸直了手臂遞給他,然後回到壁爐前原來的地方。 他大聲讀出那兩行字:「來件收到。如果到了你所說的時間還不看見你,我將在鐘敲響時拆開信封。」 在這種情形下,如果換了另一個人,他會需要你解釋這些話,但是伯爵不需要你解釋。一看完那回條,他已明白我所採取的預防措施,清楚得好像我作出決定時有他在我身邊一樣。他的表情立刻變了,他那隻手空著從抽屜里縮出來了。 「我且不鎖上我的抽屜,哈特賴特先生,」他說,「暫時也不保證我不會讓您的腦漿濺在那壁爐上。然而,即使是對敵人,我也是有一句說一句的——我必須首先承認,您的腦子要比我原來所想像的更聰明。現在就直接說到點子上吧,先生!您對我有什麼要求?」 「有的,而且一定要你答應。」 「有商量餘地嗎?」 「沒有商量餘地。」 他那隻手又伸進了抽屜。 「呸!瞧我們又把話繞回去了,」他說,「你那聰明的腦子又危險了。瞧你說話的口氣狂妄得太不像樣了。在這裡,先生,你說話可要客氣一些!除非是你同意我提出的條件,否則對我來說,把你打死在你現在站的地方,總要比讓你離開了這屋子更少一些危險。要知道,你現在對付的不是我那個倒霉的朋友,你這會兒面對的是福斯科!哪怕需要二十個哈特賴特先生的性命當墊腳石才能達到安全地點,我也會心安理得地、無動於衷地穩步踏過那些石頭。如果愛惜自己的性命,你就得尊重我!我要你在重新開口之前先答覆我三個問題。你要聽清楚了這些問題,因為它們對這次談話有重要意義。你要答覆這些問題,因為它們對我有重要意義。」他舉起右手的一個手指。「第一個問題!」他說。「你到這兒來,掌握了一些情報,那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我拒絕告訴你。」 「沒關係——我會查明的。如果那情報是真的——注意,我特彆強調如果兩個字——那麼,你就是在這裡利用它做交易,這也許是你本人的詭計,也許是其他什麼人的詭計。我的記憶力很不錯,我要記住這件事,因為它將來對我有用處,現在,接下去談吧。」他舉起另一個手指。「第二個問題!你請我看的那幾行字下面沒有署名。寫信的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是我有充分理由信賴的,也是你有充分理由害怕的。」 我的答話對他起了相當大的作用。可以聽見他的左手在抽屜里顫抖。 「在鐘敲響和信件拆開之前,」他提出第三個問題時,口氣溫和了一些,「你留給我多少時間?」 「那時間盡夠你用來答應我的條件,」我回答。 「給我一個更明確的答覆,哈特賴特先生。鐘敲響幾點?」 「明天早晨九點。」 「明天早晨九點?好嘛,好嘛——你是要在我還沒辦好籤證手續離開倫敦之前,設下捉我的圈套呀。我想,總不至於比那個時間更早吧?我們這就來安排一下:我可以把你留在這兒當人質,在我放走你之前跟你談判怎樣討回你那封信。同時,要請你談談你的條件。」 「我可以讓你知道我的條件。它們很簡單,我這就說出來。你知道,我到這兒來是代表誰的利益嗎?」 他極度鎮定地露出微笑,毫不在意地揮了揮右手。 「那麼我就試著猜一猜吧,」他含嘲帶諷地說。「那當然是一位夫人的利益羅!」 「我妻子的利益。」 他看了我一眼,首次向我露出了毫無虛偽的表情——那是一種十分驚訝的表情。我可以看出,從那時起,他已不再把我看作是一個危險人物了。他立刻關好抽屜,把雙臂交叉在胸口,帶著輕蔑的微笑留心聽我的話。 「你很清楚,」我接著說,「經過這許多月的調查,我知道事實俱在,證據確鑿,你再也無法向我抵賴。你從事卑鄙的陰謀活動,犯下了罪行。你的目的是把一萬鎊的財產弄到手。」 他不說什麼。但是焦急的陰影突然籠罩了他的臉。 「就把你已經弄到手的給留下吧,」我說。(立刻他臉上又有了光彩,瞪著我的那雙眼睛驚奇地張得越來越大。)「我來這兒並不是為了向你討回那筆錢,我不會那樣貶低自己的身份,那些錢已經被你花了,它們是你犯嚴重罪行的代價——」 「說話客氣點兒,哈特賴特先生。你這套假仁假義的玩藝兒,在英國還挺有用,就請你留著給自己和你的同胞們使用吧。那一萬鎊是已故費爾利先生留給我太太的遺產。如果你這樣看待這問題,我盡可以和你談一談。不過,對於一位像我這樣風度的人來說,這種問題太瑣碎了。我還是別去提它了。現在就請繼續談你的條件吧。你要怎樣?」 「首先,我要你當著我的面,親自寫好並簽署一份有關那陰謀的全面交代。」 他又舉起他的手指。「第一點!」他計數時一絲不苟地緊盯著我。 「第二,不是單憑個人聲明,而是要你提供一份明確的證據,證實我妻子離開黑水園去倫敦的日期。」 「好呀!好呀!我們的要害被你抓住了,」他鎮定地說。「還有什麼嗎?」 「暫時沒有了。」 「好!你提出了你的條件,現在就來聽聽我的條件吧。一般說來,承認參與了你所謂的『陰謀』,由此承擔的責任也許要比叫你死在那壁爐毯子上應負的責任更輕一點兒。那麼,就這樣講定了吧:我接受你的提議——當然,那必須根據我的條件來接受。你要我交出的材料可以照寫,那明確的證據也可以為你提供。大概,你要的是我那位不幸的朋友通知我他妻子到達倫敦的日期和鐘點,要的是他署了名和注有日期的那封親筆信,好讓你用來做證明吧?我可以給你那封信。我還可以介紹你去找那個出租馬車給我的人,那天派車去火車站接我那位客人的人——即使給我趕車的那個馬車夫已經無法回憶,但是那個人的馬車出租登記簿也可以讓你證實那個日期。這些事我都能夠辦到,而且,我也願意辦到,只要同意我提出的條件。現在就讓我把我那些條件列舉出來。第一個條件!福斯科夫人和我應不受你的任何干擾,隨便在什麼時候和什麼情況下都可以離開這裡。第二個條件!你必須和我等候在這裡,等候我的代理人明天早晨七點鐘來料理我的事情。你要出一張條子給那個為你保管密封文件的人,由我的代理人把它取回來。你要等候在這裡,一直等候到我的代理人把那信件原封不動地交在了我手裡,然後你還要給我整整半個小時,讓我們離開這所屋子——等到過了這一段時間,你才可以恢復行動自由,隨便去到哪裡。第三個條件!因為你干涉了我的私事,並且膽敢在談話中向我使用那種語言,所以,作為一位紳士,我要你接受挑戰。一等我平安到達大陸,我就要親筆寫一封信給你,指定一個時間和國外的一個地點:那封信里將附一條恰巧和我的劍一樣長的紙帶。以上是我的條件。現在告訴我:你是接受還是不接受。」 他那當機立斷的魄力,深謀遠慮的狡猾,欺詐浮誇的語言:這一切罕有的表現,使我在片刻之間張慌失措,然而,那只是片刻之間而已。當時我必須考慮,為了能證明勞娜的身份,我是不是應當讓這個剝奪了她身份的惡棍逍遙法外呢。我的妻子被當作騙子趕出了她的出生地,我要使她在那裡重新獲得承認,我要使那一條至今仍玷污著她母親墓碑的謊言被當眾抹掉:我知道這一動機並不含有任何邪惡的感情,它比我最初雜有復仇思想的動機更為純潔。然而,我不能斷言,當時左右著我的思想鬥爭的是否僅僅是這些道德信念。起著更大的決定性作用的,可能是這時我想起了珀西瓦爾爵士的死。多麼可怕呀。命運之神,就在那最後片刻,從我軟弱的手中奪走了我復仇的機會!我是一個凡人,我不能預卜未來,那麼,憑哪一點能夠斷定,這一個人雖然在我手下漏了網,就一定能逃脫懲罰呢?我之所以會轉到這些念頭,也許是由於本人迷信,也許並不是由於迷信,而是出於一種更高尚的信念。我終於已經捉住了這個人,然後,要我再自動地放走了他,這可是很難做到的,然而,我仍然要強制著自己這樣做。說得更清楚一些,我決定一切都要為了勞娜,為了真理,要服從自己認為是更崇高的這一動機的指導。 「我接受你的條件,」我說。「但是我有一個保留條件。」 「什麼保留條件?」他問。 「是有關那密封信件的事,」我回答。「我要你一收到那封信,就當著我的面原封不動地給毀了!」 我之所以提出這個條件,只是為了防止他把我的親筆信帶走,作為我和帕斯卡通信的證據。雖然我明天早晨把那地址告訴他的代理人後,他也必然會發現我通信的事情。但是,如果他要利用這一發現,單憑本人的聲明是無濟於事的,所以那樣我就完全不必為帕斯卡擔心了。 「我答應你這個條件,」他認真地考慮了一兩分鐘後回答。「這件事不值得爭論,我一收到那信就毀了它。」 他剛才一直坐在我對面椅子裡,這時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好像一下子已經全部擺脫了我們這次談話對他精神上的壓力。「噢!」他舒暢地伸直了胳膊大聲說,「戰爭只有在它進行的時候是激烈的。請坐吧,哈特賴特先生。等到將來再見面的時候咱們又是死敵,但是現在,作為高貴的紳士,咱們暫時仍舊以禮相待吧。請允許我喚我的妻子。」 他打開鎖了的房門。「埃莉諾!」他扯著粗嗓子叫喚。那個滿臉陰險神情的女人走了進來。「這是福斯科夫人,這是哈特賴特先生,」伯爵落落大方地給我們介紹。「我的天使,」他接著對妻子說,「這會兒你正在忙著收拾行李,可是,能不能抽點兒空給我燒一些濃濃的可口的咖啡?我要給哈特賴特先生寫一點兒東西,所以,要充分保持清醒的頭腦,這樣才可以發揮我的能力。」 福斯科夫人兩次鞠躬:一次是對我,顯得很冷峻;一次是對她丈夫,顯得很柔順;然後輕快地走出了屋子。 伯爵走到窗口寫字檯跟前,打開抽屜,從裡面取出幾刀紙和一束鵝毛筆。他把筆扔得滿桌子都是,以便使用時隨手就能拿到,然後把紙裁成一疊狹長的稿紙,就像職業作家為發排而寫稿時所用的那種。「我要寫成一份很精彩的證明文件。」他扭過頭來對我說。「我很熟悉寫作的習慣。在智力方面,最難能可貴的成就就是精於組織自己的思想。這是一種了不起的特長!我就具有這種特長。您呢?」 咖啡送來之前,他一直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面向自己哼著曲調,每逢思路遇到什麼問題,就用手掌拍打腦門子。雖然我使他陷入困境,但他反而急於利用這一機會來滿足他的虛榮心,恣意炫耀他自己。我對這種狂妄的態度不禁感到十分驚訝。儘管我從心底里厭惡這個人,然而,對他性格上那種驚人的毅力,哪怕是表現在一些最細微的地方,我也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感動。 福斯科夫人端進來咖啡。他吻了她的手,表示謝意,然後把她送到門口;走回來後,他給自己斟了一杯咖啡,把它端到寫字檯上。 「您來點兒咖啡嗎,哈特賴特先生?」他就座前說。 我謝絕了。 「怎麼!怕我毒死您嗎?」他嘻笑著說,「人家都說英國人的智力健全,」他接著說,一面在桌子跟前坐好,「可惜它有個嚴重的缺點:老是在不必要的地方顯得過份地小心。」 他蘸了墨水,把第一張紙在面前擺好,用拇指把它撳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就開始寫起來。他寫得很快,筆下發出嚓嚓響聲,字又大又潦草,行與行之間空得很寬,因此,從最上邊一行開始,肯定不到兩分鐘就寫滿了一頁。每寫完一張紙,標上頁碼,他就把那張紙從肩頭向後面扔在地上。第一枝筆寫禿了,就把那筆也從肩上扔出去,接著就趕緊從散放在桌上的筆當中抓起了第二枝。一張紙又一張紙,十幾張,幾十張,上百張,都從他兩面肩頭上飛出去,最後稿紙像雪片似的堆滿了他椅子四周。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我坐在那裡看,他坐在那裡寫。他從不停頓,除了偶爾喝上一口咖啡;而等到咖啡喝完,則不時拍一拍腦門子。鐘敲一點,兩點,三點,四點:稿紙繼續向他四周飛出去;筆仿佛不知疲倦地、一刻不停地嚓嚓響著從稿紙上端寫到底下,後來,亂糟糟的白紙在他椅子四周越積越厚了。到了四點鐘,我只聽見他的筆突然咔嚓一響,那是他在簽的名後面畫了個花式。「好啦!」他大聲說,輕捷得像一個年輕人那樣跳了起來,眼睛緊瞅著我,露出得意洋洋的笑。 「完稿了,哈特賴特先生!」他說,一面抖擻精神,咕咚一聲在寬闊的胸口捶了一拳。「這篇東西我寫得非常滿意,您讀了會非常吃驚。材料全部寫完,但是福斯科的精力並沒用盡。我還要把草稿整理修改一下,然後特地讀給您聽一遍。這會兒剛敲四點。好極了!四點到五點,整理、修改、宣讀。五點到六點,讓我小睡一會兒,恢復一下精神。六點到七點,作好最後準備。七點到八點,安排好代理人要做的事,處理掉那密封信件。八點鐘上路。瞧我的預定計劃!」 他盤腿坐在地板上的稿紙當中,用一隻錐子和一根細繩把它們串在一起,然後進行修改,在第一頁的上端寫了他的許多稱號和獲得的勳章,把材料大聲讀給我聽,一面像演戲般加強一些字的口氣,作出種種手勢。有關這篇證明文件,讀者不久就可以對它作出定評。這裡我需要說的是,他滿足了我的要求。 接著他給我寫了出租馬車的人的地址,並交給了我珀西瓦爾爵士的信。那封信是七月二十五日從漢普郡寄出的,它說「格萊德夫人」將於二十六日啟程去倫敦。所以,就在醫生為她出死亡證,證明她已在聖約翰林區去世的那一天(二十五日),珀西瓦爾爵士的信中卻說明她仍舊活生生地待在黑水園府邸里,而且是第二天才上路!將來等我從出租馬車的人那裡獲得證明,證實那次旅程,那時所需的一切證據就齊備了。 「五點一刻,」伯爵看了看他的表。「現在該是我睡覺養神的時候了。您大概注意到我的模樣很像拿破崙大帝吧,哈特賴特先生,我還能夠隨意控制睡眠,在這方面也很像那位不朽的人物。請原諒我。讓我把福斯科夫人喚來,免得您一個人悶坐在這兒。」 我明知道,他要把福斯科夫人喚來,是為了防我趁他睡熟時離開那間屋子,所以我不答話,只顧把他交給我的材料包紮好。 伯爵夫人進來,仍舊顯得那樣冷酷、蒼白、陰狠。「招待招待哈特賴特先生吧,我的天使,」伯爵說。他給她端了張椅子,再一次吻了她的手,然後走到沙發跟前,三分鐘後已經像一個胸懷最坦白的人那樣安靜、舒暢地睡熟。 福斯科夫人從桌上取了一本書,坐下來,像一個永不忘記嫌隙、決不寬恕別人的婦女那樣,用仇恨惡毒的眼光直勾勾地瞪著我。 「我剛才聽了你和我丈夫的談話,」她說。「如果我是他,我早叫你死在壁爐前面的毯子上了。」 說完這話,她就打開了她的書,從那時起直到她丈夫醒來,她始終沒有再看我一眼或說一句話。 伯爵張開眼睛,從沙發上坐起,離開他睡著恰巧是一個小時。 「我精神爽快極了,」他說,「埃莉諾,我的好太太,樓上的東西你都收拾好了嗎?很好。我只需要十分鐘就可以理好這兒的一些東西,再需要十分鐘換好上路的衣服。在代理人來到之前,還有什麼事需要做的?」他向屋子裡四周望了望,一下子注意到那個裝有他的白老鼠的籠子。「啊!」他憐惜地大聲說,「還有一件需要我割愛的最傷心的事。我天真的小動物呀!我心愛的小寶貝呀!叫我把它們怎麼辦是好呢?暫時我們無家可歸了,暫時我們要不停地流浪了,所以,對我們來說,行李帶得越少越好。我那隻鸚鵡,我那些金絲雀,再有我這些小老鼠:它們的好爸爸一走,再有誰來愛護它們?」 他陷入沉思,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剛才他並不曾為了寫那份交代感到困難,可是現在,看得出來,卻為了如何處理他的小動物這件更重要的事感到無計可施,煩惱起來。經過好一陣子考慮,他突然又在寫字檯跟前坐下了。 「有主意了!」他興奮地說。「讓我把我的鸚鵡和金絲雀捐贈給這個大都市,讓我的代理人用我的名義把它們送給倫敦動物園。這會兒就開好捐贈的清單。」 他開始開清單,口中重複著筆底下不停地寫出的句子。 「第一。羽毛美麗絕倫的鸚鵡:它能吸引所有趣味高尚的遊客。第二。靈俐活潑無比的金絲雀:它們不但配得上點綴攝政公園的動物園,甚至配得上進入伊甸樂園。此致英國動物學學會。福斯科贈。」 筆又咔嚓一響,他在簽名後面畫了個花式。 「伯爵,你沒把老鼠寫上嘛。」福斯科夫人說。 他離開桌子,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人類的決心,埃莉諾,」他一本正經地說,「都有它的限度。在單子上寫了那些,我的決心已經達到了它的限度。我捨不得我的白老鼠啊。原諒我吧,我的天使,上樓去把它們搬進那個旅行用的籠子裡吧。」 「多麼可愛的仁慈心腸啊!」福斯科夫人讚美她丈夫時向我最後狠毒地瞪了一眼。她很鄭重地拿起鼠籠,走出了屋子。 伯爵看了看他的表。他雖然故作鎮靜,但是,看見代理人還不到來,就漸漸露出焦急的神情。蠟燭早已熄滅;曙光照進屋子。一直到七點零五分,才聽見門鈴響,代理人來了。他是一個留著黑鬍子的外國人。 「這位是哈特賴特先生,這位是呂貝爾先生,」伯爵給我們介紹。他把代理人(我從來不曾見過像這樣一個從臉上每個地方都可以看出他是外國間諜的人)拉到屋角里,關照了幾句,然後讓我們兩人留下。一剩下我們兩人,「呂貝爾先生」就很客氣地問我有什麼事差遣他。我寫了兩行字給帕斯卡,請他把我那個密封信件「交來人帶下」,然後註上姓名地址,遞給了呂貝爾先生。 代理人守著我,一直等到他的委託人換好旅行裝走下樓來。伯爵不立即打發他走,先仔細地看了看我信上的姓名地址。「我早就知道了!」他說,向我露出一副陰險的神氣,從這時起他的態度又變了。 他收拾好東西,然後坐下來查閱一幅旅行指南圖,邊查邊把一些事項摘錄在筆記簿里,不時焦急地看他的表。他沒再向我說什麼。知道上路的時間臨近,再加已經親自證實我和帕斯卡之間建立的聯繫,他顯然正在認真考慮為遠走高飛採取什麼必要的措施。 八點鐘還差一點兒,呂貝爾先生拿著我那封不曾拆開的信回來了。伯爵仔細地看了上面的姓名住址和密封,點燃一支蠟燭,把信燒了。「我履行了我的諾言,」他說,「但是,哈特賴特先生,這件事並未到此結束。」 代理人剛才讓他乘回來的馬車停在門口,這會兒正和女僕忙著搬行李。福斯科夫人從樓上下來,臉上嚴嚴地蒙著面紗,手裡提著旅行用的鼠籠。她什麼話也沒對我說,連正眼也不朝我看。她丈夫護送她上馬車。「等會兒跟我到過道里去,」他悄聲對我說,「我臨別時要和您談幾句。」 我走到門口,代理人站在台階下面前花園裡。伯爵獨自走回來,把我拉過去幾步,到了過道里。 「記住了那第三個條件!」他壓低了聲音說。「您會收到我的信,哈特賴特先生,我會比您預料的更早向您提出挑戰,舉行一次紳士決鬥。」這時他出人意外地拉住我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門口,但接著就停下了,又向我走回來。 「還有一句話,」他帶著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氣對我說,「我上次見到哈爾科姆小姐,看上去她很瘦弱。我非常關心這位可愛的女性。要當心照護好她,先生!我誠心誠意、嚴肅認真地懇求您:要當心照護好哈爾科姆小姐!」 他向我說完最後這幾句話,把那肥大的身軀擠進了馬車,車開動了。 代理人和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目送著他去遠了。就在我們倆站在那兒的時候,後面不遠的路拐角上出現了另一輛馬車。那輛馬車朝剛才伯爵的車所走的方向駛去,經過這所房子敞開著的花園門時,一個人從車窗里向我們張望。又是歌劇院裡的那個陌生人——那個左邊面頰上有疤痕的外國人! 「請您和我在這兒再等候半小時,先生!」呂貝爾先生說。 「好的。」 我們回到起居室里。我不願意和這代理人聊天,更不高興讓他跟我談話。我取出伯爵交給我的那份材料,開始閱讀這人親筆敘述他所策劃和進行的可怕的陰謀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