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 凱瑟里克太太繼續敘述事情經過
先生:您說要再來看我,但是結果沒來。沒關係;現在告訴您,我已經知道那消息了。您離開我的時候,可曾注意到我的表情很特別嗎?當時我心裡想的是:他毀滅的日子是否終於到來了呢?您是不是那個為促成此事而被選出的代理人呢?您就是那代理人,而且,現在您已經促成了這件事。
我聽說,您心腸很軟,竟然試圖救出他的性命。如果當時您成功了,那我就要把您當敵人看待了。現在既然您失敗了,那我又要把您當朋友看待了。由於您進行追查,他就嚇得趁黑夜進入法衣室;雖然您不知道,並且不是出於本意,但是,由於您進行追查,您就為我報了二十三年的冤讎和怨恨。謝謝您啦,先生,雖然您並不要我致謝。
我很感謝為我完成了這項工作的人。那麼,我又怎樣報答他呢?如果我還是一個年輕女人,那我就會說:「過來吧!摟住我的腰吧。如果高興的話,你就吻我吧。」那時我會十分喜歡您,甚至會像我說的這樣做,而您也會接受我的美意的——二十年前呀,先生,您會這樣做的!然而,現在我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好吧!至少我能滿足您的好奇心,就讓我在這方面報答您吧。您上次來看我的時候,急於想知道我的一些私事,但是,這些私事,如果沒有我的幫助,憑您多麼精明也打聽不出;這些私事直到現在您仍舊不能查明。可是,這會兒您就可以查明這些事情了,您的好奇心這就可以得到滿足了。我將不怕任何麻煩,一定要使您感到滿意,我尊敬的年輕朋友!
我想,早在一九二七年,您還是個小孩兒吧?那時候我是個漂亮女人,家住在老韋爾明亨。我嫁了一個大夥都瞧不起的笨蛋。後來我又很榮幸地認識了(別去管我是怎樣認識的)一位紳士(別去管他是誰)。這裡我不指名道姓地稱呼他。憑什麼我要那樣稱呼他呢?那又不是他自己的姓。他從來就不曾有過一個姓:現在您已經和我同樣清楚地知道那件事了。
為了更能說明問題,現在還是讓我告訴您他是怎樣騙取了我的歡心吧。我這人生來就有貴婦人的那些愛好,而他呢,就投我所好,那就是說,他恭維我,還送我禮物。沒一個女人能拒絕奉承和禮物——尤其是禮物,如果它們恰巧是她所要的。他十分精明,看出了這一點——多數的男人都是這樣嘛。他當然要求我為他做一些事作為回報——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嘛。您倒猜猜他要我做什麼事?那是一件完全無足輕重的事。他只要我趁我丈夫不注意的時候,把法衣室的房門鑰匙和它裡面柜子的鑰匙交給他。我問他為什麼要我偷偷地給他那些鑰匙,他當然不肯對我說真話。其實,他不必多費心思編造謊話,因為我也不會相信他說的話。但是,我喜歡他送我禮物,我要他送我更多禮物。於是,我就不讓丈夫知道,為他弄到了鑰匙,同時,又不讓他知道,去悄悄監視他的行動。一次,兩次,一共監視了他四次,第四次我發現了他的秘密。
我這人從來不多管別人家的閒事,我當然也不會去管他為自己在結婚登記簿里多添上一條記錄的事。
當然,我知道做這種事是不應該的,但是,只要那件事對我沒有壞處,我就根本不必把它張揚出去,這是第一個好理由。當時我還沒有一隻帶鏈條的表,這是第二個更好的理由;再說,他前一天剛答應送我一隻在倫敦買的表,這是第三個最好的理由。如果當時我知道法律會怎樣看待這類性質的犯罪,又會怎樣懲罰這種罪行,那我就要好好地考慮自己的安全,及時揭發他的罪行了。然而,當時我什麼都不知道,一心只想得到那隻金表。我只堅持一個條件:要他向我吐露秘密,把一切都告訴我。我當時一心只想知道他的隱情,就像現在您要知道我的隱情一樣。他答應了我的條件。那麼,他為什麼要我做這件事呢?您馬上就會知道了。
長話短說,以下這些事,就是我從他那裡打聽來的。他並不像我現在告訴您這樣心甘情願地把全部事實都告訴我。有時候是靠套他的話,有時候是靠提出問題:我就是這樣從他那裡聽來的。我決心要知道全部真相,後來,我相信確實知道了一切。
有關他父母親之間的真正關係,他在母親去世之前知道得並不比其他人更多。後來,他父親坦白了這件事,並且答應要盡力為兒子想辦法。但是,他直到死的時候,什麼也不曾做到,連一份遺囑也沒立下。做兒子的很聰明(可誰能責怪他呢?),他為自己籌劃了一切。他立即回到英國,接管了財產。誰也不會懷疑他,誰也不會不承認他。他父母以前一直像夫妻般共同生活——在那些少數認識他們的人當中,誰也沒想到他們會有其他的關係。如果這件事的真相暴露了,有權繼承遺產的人是一個遠房親屬,那親屬根本沒想到自己會繼承產業,何況父親死的時候,這人又遠在國外。當時他沒遇到任何困難,就那樣名正言順地接管了產業。但是,他當然不能抵押財產借錢。如果他要抵押財產,那必須具備兩個條件。第一,必須提供他自己的出生證;第二,必須提供他父母的結婚證明。自己的出生證很容易弄到手,因為他出生在國外,有現成的正式證書。但另一件事可難辦了——為了解決那個困難,他到老韋爾明亨來了。
要不是因為考慮到了以下的問題,他會去諾爾斯伯里鎮的。
他母親在剛遇見他父親之前,就住在那鎮上,當時她名義上是一位閨女,但實際上是一個有夫之婦,原來她已經在愛爾蘭結過婚,前夫虐待她,後來索性帶著另一個女人走了。我現在讓您知道的這件事,是有根有據的,是費利克斯爵士告訴他兒子的。他說,正是由於這個原故,所以他不曾結婚。也許您會覺得奇怪:既然兒子知道他的父母親是在諾爾斯伯里鎮上相識的,人們很可能會想到他們是在那地方結婚的,那麼他為什麼不在那地方教堂的結婚登記簿里做手腳呢?原因是,一八二七年他去接管財產的時候,一八○三年(根據他的出生證,他的父母應當是在這一年結婚的)主持諾爾斯伯里鎮教堂的牧師仍舊活著。由於這一尷尬的情況,他就不得不到我們這一帶來打主意了。我們這一帶不存在這種危險,我們教堂的前任牧師幾年前已經死了。
老韋爾明亨和諾爾斯伯里鎮,同樣是適合於他達到目的的地方。早先他父親曾經把他母親從諾爾斯伯里鎮接出來,一起住在離我們村子不遠河邊上的一所小屋裡。那時人們都知道他獨身時就過著孤僻的生活,以為他結了婚仍舊過著那種孤僻的生活,所以並不感到奇怪。要不是因為他的長相醜陋,他和妻子過的那種離群索居的生活是會引起人們猜疑的,然而,因為他長得難看,要絕對躲開別人,掩蔽自己丑陋的畸形,大家對此也就不以為奇了。進入黑水園府邸之前,他一直住在我們附近。已經二十三四年過去了,這時牧師也死了,還有誰會說:他的婚事不會像他生活中其他的事那樣隱秘,他的婚禮不會是在老韋爾明亨教堂里舉行的呢?
由於我以上告訴您的這些原因,兒子就認為應當選擇我們附近這個最穩妥的地方,偷偷地為自己的權益作出補救辦法了。但是,還有一件事您聽了也許會感到驚奇,原來,促使他果真在結婚登記簿里偽造記錄的,卻是一個臨時想到的念頭,那念頭是他後來想到的。
他最初只是打算撕掉那一頁(推斷上去,應當是登記結婚年月的那一頁),先偷偷地毀了它,然後再回到倫敦,叫律師為他準備一份父親結婚後應有的證明,當然,他同時要裝得像沒事人兒一樣,只告訴他們被撕去的那一頁上面的日期。誰也不能單憑了這一點,就說他的父母親沒結過婚。在這種情形下,姑且不管人家會不會以此作為藉口,拒絕借錢給他(他認為他們是肯借的),但無論如何,如果有人問到他是否有資格承受封號和產業時,至少他已經準備好怎樣答覆他們了。
但是,等到偷看那結婚登記簿時,他發現一八○三年那一頁的底下留有一行空白,那兒之所以空著,看來是因為地方太窄,不夠寫另一條很長的登記,所以另一條被記在下一頁的頂端了。這一個機會的發現,改變了他的全部計劃。他從來不曾期望,甚至沒有料到,會有這樣一個好機會,於是,像您現在已經知道的,他抓住了這個機會。要和他出生的日期完全對口,那空白應當是留在登記簿中的七月份里。可是它卻留在九月份里了。然而,在這種情形之下,萬一有人提出疑問,那也不難答覆。他只要說自己是七個月出生的孩子就行了。
他把這些經過說給我聽的時候,瞧我也真傻,我竟然有些同情和可憐他,而現在您可以看出,這一點正是他早已料到的。我覺得他的遭遇很不幸。他父母沒結婚,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他父母的錯。即使是一個考慮事情比我更周到,不像我那樣貪圖帶鏈條金表的婦女,她也會原諒他的。不管怎麼說吧,反正我沒聲張,就那樣隱瞞了他做的事。
有時候他把墨水配成適當的顏色(用了我一些罐子和瓶子,一次又一次地調和),後來,有時候還練習書法。他終於把這件事做成功了,他使他母親死後又變成一位體面的婦女了!到那時為止,我不能否認他對我很講信用。他不惜重價,給我買了表和鏈條;兩樣東西都很精緻貴重。我至今還保存著它們,再說,那表還走得很準。
您那天說,克萊門茨太太已經告訴您她所知道的一切。既然如此,這裡我就不再去談那件鬧得滿城風雨的醜聞了,我是那件事的受害者,但是,絕對可以向您保證,我是無辜的受害者。您肯定和我同樣知道,發現了我跟那位漂亮紳士悄悄相會,在一起偷偷談話,我丈夫會有什麼想法。但是,您還不知道,後來我和那位紳士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再談下去,您瞧瞧他是怎樣對待我的。
我看到情形不對,就去找他談話,我首先說:「替我說句公道話吧,洗清我名譽上的污點吧,你知道我是冤枉的呀。我並不要求你向我丈夫說明事情的全部真相,我只要求你用紳士的榮譽向他擔保,說我並沒有像他所想像的那樣犯了錯誤,他是誤會了。你至少要為我這樣辯白清楚,要知道我是給你出過力的呀。」他幾句話直截了當地駁回了我。他很爽快地對我說,他就是要引起我丈夫和所有鄰居們的誤會,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肯定不會再去懷疑到那件事的真相了。我這人也是有氣性的,就對他說,我要親自去向他們說明。他回答得很簡單,也很扼要。如果我把真相說出來,他雖然毀了,但我肯定也跟著毀了。
可不是!事情就是壞到了那個地步。他欺騙我,沒讓我知道幫他做那件事有那麼危險。他利用我的無知;他用禮物引誘我;他還用自己的身世騙取我的同情:結果是他使我當了他的同案犯。他很冷靜地承認了這一切,最後才告訴我,說他所犯的罪和夥同他犯罪的人會受到多麼可怕的懲罰。在那些日子裡,法律可不像現在我聽到的這樣寬大。不單是殺了人才會被處絞刑;女犯人也不像如今一時失足的婦女那樣受到寬大的待遇。老實說,我當時的確是被他嚇倒了——這個卑鄙的騙子!這個懦弱的惡棍!現在您總明白我是多麼仇恨他了吧?您總明白,為什麼你逼死了他,我會這樣不厭其煩,同時不勝感激,一心要滿足你這位對我有功的年輕人的好奇心了吧?
好,繼續往下說吧。他也不願意把我逼得走投無路,他沒那麼傻。招急了我呀,我可不是好惹的女人,他知道這一點,於是就很聰明地撫慰我,提出了善後的辦法。
由於為他盡過力,所以我應當得到一些報酬(聽聽他說得有多麼好);由於受到了損失,我應當得到一些補償(聽聽他說得有多麼客氣)。他很情願讓我每年享受優厚的養老金(瞧這個慷慨大方的流氓!),每季度支付給我,但是有兩個條件。第一,為了他,同時也是為了我自己的利害關係,我要矢口不談那件秘密。第二,必須首先讓他知道,事先獲得他的允許,否則我不能離開韋爾明亨。在附近一帶,和我女伴們談話的時候,我不可憑一時衝動,談到那個危險的話題。他要隨時知道我在自己附近一帶什麼地方。第二個條件很難遵守,然而,我接受了它。
叫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無依無靠,同時,就要出世的孩子還會給我帶來更大的累贅。叫我有什麼辦法呢?去求那個已經鬧得我聲名狼藉、後來一走了事的混蛋丈夫嗎?叫我那樣做,我寧可是死了的好。再說,那筆養老金確實很優厚。比一比那些朝我瞪白眼的女人,我的收入更多,住的是很好的房子,鋪的是更好的地毯。在我這一帶地方,人家都認為花布衣服是體面的裝飾,可我身上穿的是綢緞。
於是我接受了他的條件,竭力遵守並且試著適應這些條件,為的是要爭取到和我那些體面的鄰居平等的地位。經過相當長的時期,像你看到的那樣,我終於贏得了這一切。那麼,打那時起到現在,許多年來,我又是怎樣為他(同時也是為我)保守著那件秘密呢?我那已死的女兒安妮是不是真的從我口中獲悉真情,也保守著那件秘密呢?大概,您非常想要知道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吧?好!我感謝您,不拒絕您的任何要求。讓我這就答覆您的問題,接下去寫另一頁。但是,有一件事要請您原諒,哈特賴特先生,請原諒我首先向您表示驚奇,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樣關心我已死的女兒。對此我很難理解。如果您關心她的事,很想詳細知道她的早年生活,那我只好請您去問克萊門茨太太了,因為她在這方面知道的比我更多。說實話,我並不太喜歡我那已死的女兒,這一點請您諒解。她始終是我的煩惱,尤其是因為她有一個缺點,她的頭腦一直不大清楚。您是喜歡坦白的,我希望這樣談會使您感到滿意。
這裡沒必要再拿許多陳舊的瑣事來干擾您。需要說的是:我遵守了雙方談妥的條件,而作為交換的報酬,我享受了每季支付的優厚的津貼。
有時候我也離開本地,短時期變換一下環境,但是每一次都必須事先徵求我的管制者的同意,而一般呢,也總能獲得他的許可。我已經對您說過,他不會把我逼得太緊,他沒那麼蠢。他知道,即使不是為了他,只是為了我本人的原故,我在保密方面總是相當可靠的。離開這裡,走得最遠的一次旅程,是去利默里奇探望我病危的異父姐姐。聽說她攢了一些錢,我為了自己的利益著想,準備在這方面動動腦筋(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我的養老金被停止支付了呢)。然而,結果是白費氣力,我什麼也沒弄到手,因為她一個錢也沒有。
那一次到北方,我是帶著安妮一起去的。對那孩子,我往往是好一陣子歹一陣子,而在這種情況下,我常常是妒嫉克萊門茨太太對她的影響。我根本不喜歡克萊門茨太太。她是一個頭腦空虛、無精打采的可憐的女人,也就是我們稱之為天生討人厭的那種女人。為了使她難堪,我時常故意帶走了安妮。我在坎伯蘭護理病人的時候,因為無法安置我女兒,就把她送進利默里奇的村校。莊園女主人費爾利太太真可笑(這個其貌不揚的女人,把英國第一美男子迷得娶了她),竟會十分鐘愛我女兒。結果是,我女兒在學校里什麼也沒學到,反而在利默里奇莊園裡被驕縱壞了。那兒的人,除教了她一些古怪的想法,還讓她產生了一個荒唐的念頭:老是要穿白衣服。我喜歡花哨,最恨白色,所以決定一回家就要打消她這怪念頭。
說也奇怪,我女兒開始對我堅決反抗。她那頭腦里一經有了個念頭,像一般智力低劣的人那樣,就會十分固執地死纏著那個念頭不放。我們爭吵得很厲害,大概克萊門茨太太看了很不高興,所以提議把安妮帶到倫敦去和她一起住。如果當時克萊門茨太太不護著我女兒,主張讓她穿白衣服,那我是會同意她們去的。但是,我堅決不許我女兒穿白衣服,更不喜歡克萊門茨太太站在她一邊反對我,我就說:不行,一定不行,堅決不行。結果我女兒留下了,但是這樣一來,就引起了第一場牽涉到那件秘密的激烈爭吵。
那場爭吵發生在上述事件過了很久的時候。那時候我已經在新鎮上定居多年,人們漸漸地淡忘了我的醜惡名聲,我慢慢地在那些體面的居民當中贏得了自己的地位。在這方面,身邊的女兒給了我很大幫助。她那天真無邪的性情和愛穿白衣服的怪癖,引起了一些人的同情。因此我也就不再反對她喜愛白顏色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人肯定會為了她的原故而同情我的。可不是,結果確是這樣。我記得,就是打那時候起,我在教堂里選了兩個最好的座兒;我記得,坐了那位子以後,牧師就開始向我鞠躬了。
再說,在這種情形之下,我一天早晨收到了那位高貴紳士(現在他已經死了)的回信,因為我曾去信通知他:根據協議,我要離開鎮子,稍微調換一下環境。
照我猜想,收到了我的信,他那流氓無賴的脾氣一定大大發作,因為在回信中,他用最粗野傲慢的話拒絕了我,以致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當著我女兒的面罵了他,說他是「下流騙子,我只要一開口,泄露了他的秘密,就能毀了他的一生」。此外我再沒說其他有關他的話,因為,這幾句話剛一出口,一看見我女兒的那張臉,看見她正急切地、好奇地緊瞅著我,我就清醒過來。我立即吩咐她離開那間屋子,叫她等我冷靜後再進來。
這裡不妨告訴您,後來回想起自己愚蠢的舉動,我的心情是難受的。那一年裡,安妮變得比以往更痴呆古怪了,我一想到,她會在鎮上重複我所說的話,而如果有一個喜歡追根究底的人去盤問她,她再把那些話牽扯到他的身上,可能導致某些後果,這時我就感到十分恐怖。我為自己擔心,怕他會做出什麼事來,然而,最擔心害怕的也無過於此而已。萬沒想到,第二天就發生了那樣的事。
第二天,我事先沒獲得任何通知,他就來看我了。
從他的第一句話和他說話的口氣中,就可以清楚地聽出,毫無疑問,他已經懊悔不該那樣傲慢無禮地駁回我的請求,現在是憋著一肚子氣,試圖趁事情沒鬧僵之前趕來進行補救。他看見我女兒和我一起在屋子裡(自從前一天發生了那件事,我不敢再讓她離開我了),就吩咐她走開。他們倆一向相處得不好,這時候他不敢向我出氣,就把氣發泄在她身上。
「離開我們,」他側轉了頭瞪著她。她也側轉了她的頭瞪著眼坐在那裡,好像不願意走開。「你聽見了嗎?」他大聲咆哮,「離開這屋子。」「你對我說話,可要客氣一些,」她漲紅了臉說。「把這個白痴趕出去,」他朝著我說。她一向有她自己的古怪想法,很看重自己的身份,「白痴」這個詞立刻激怒了她。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氣沖沖地走到他跟前。「你這就向我道歉,」她說,「否則我就要叫你吃苦頭。我要說出你的秘密。我只要一開口,就能毀了你的一生。」就是我說的那些話!——她一字沒改地重複了我前一天所說的話。當著他的面重複了一遍,就好像那些話是她所說的。我把她往屋子外面推,他坐在那裡一言不發,臉白得像我寫信的這張紙。等到他恢復了冷靜別再去提它啦!像我這樣有身份的婦女,我怎能寫下他冷靜下來後說出的那些話。握著這枝筆的是一位教友,一位捐款印行星期三講道詞《為正義辯護》的教友:我怎能用這枝筆去寫那些下流話?您還是自己想像一下全英國最下流的惡棍狂怒時咒罵的話吧,咱們還是把這件事一筆帶過了,瞧它是怎樣結束的吧。
您這會兒大概已經猜到,結果是:為了確保自己的安全,他堅決要把她關起來。
我試圖進行挽救。我對他說,安妮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的底細,因為我隻字不曾提到它,她只是鸚鵡學舌地重複了從我口中聽到的話。我還解釋:只是由於對他痛恨,她就假裝出知道了一件自己實際上並不知道的事;只是由於聽了他剛才那樣罵她,她就要恐嚇和激怒他;而我呢,不該說出那幾句話,它們正好為她提供了一個惡作劇的好機會。我向他列舉了她的其他一些古怪舉動,提到了他也知道的那些痴呆人的荒誕想法,但是,我怎麼說也沒用,怎麼賭咒發誓也不能使他相信,他一口咬定我泄露了他的全部秘密。簡單一句話,他什麼都不聽,一定要把她關起來。
在這種情形下,我盡了我做母親的責任。「可不能進窮人住的瘋人院,」我說,「我不能送她進窮人住的瘋人院。既然你要這樣辦,那麼就把她送進一所私人開辦的吧。我們有母女之情,我還要保持我在鎮上的名聲;我只能同意進一所像我那些有身份的鄰居送有病的家屬去住的那種私人醫院。」以上就是我當時所說的。回想到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我感到問心無愧了。我雖然不太鍾愛我那已死的女兒,但是我還是相當重視她的身份。多虧我主意拿得穩,我的孩子總算沒沾上窮苦的污點。
我達到了我的目的(這一點總算更容易地做到了,因為有不少私人開的瘋人院),這裡我不得不承認,這樣把她關起來,也有它的好處。第一,她得到極好的照顧,受到大家閨秀應有的待遇(這一點我當然要說給鎮上的人聽)。第二,幸而把她從韋爾明亨送走,否則她會在鎮上重複我不當心說出的話,引起人們的猜疑和追究。
禁閉的事只招來一件麻煩,但那是無關緊要的。她說「知道秘密」,只是一句誇大了的話,但被禁閉後就形成了固定的幻覺。她最初說那話,只是對得罪了她的人表示忿恨,但後來她就很狡猾地看出這些話很能嚇倒他,並且很機警地發現,自己被囚禁的事是由他插手的。結果是,她進瘋人院的時-----------------------Page313
候,對那個人忿怒得完全像發了狂一樣,當護士們安慰她時,她一開口就說:她之所以被關起來,是由於知道了他的秘密,只要時機一到,她就要說出那個秘密毀了他。
您那次無意中幫她逃走的時候,也許她對您說了同樣的話。她肯定還會把這些話告訴那個不幸的女人,那個嫁了我們這位溫柔體貼的、沒合法名義①的的紳士,最近死了的女人(這是我今年夏天聽到的)。如果當時您或者那位倒霉的夫人仔細盤問我女兒,一定要她解釋清楚這些話的意思,那你們就會看到她突然失去常態,顯得茫然無主、驚慌失措,你們就會發現我以上所寫的全部是實話。她知道有著一件秘密——她知道誰和這件秘密有關——她知道這件秘密一旦暴露,受害的又是誰:可是,除此以外,儘管她裝出了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氣,儘管她向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信口開河,然而,直到臨死,其餘的事她什麼也不知道啊。
現在我滿足了您的好奇心了嗎?無論如何,在這方面我已經盡了自己的力。有關我本人和我女兒的事,我確實再沒有其他可以奉告的了。她這樣住進了瘋人院,我總算盡了對她應負的一切重大責任。記得有一次,那個人叫我照著他指定的格式寫一封信,答覆一位哈爾科姆小姐的詢問,說明我女兒被關起來的情況,這位小姐非常想了解這件事,她肯定是聽到哪一個慣說謊的人造了我許多謠言。再說,後來有一次聽到誤傳有人看見我逃走了的女兒,我就親自到那附近一帶去打聽,想方設法去追查,以防她鬧出亂子……好,夠了,現在聽了上面所說的一切,您對於這方面的經過,以及其他類似的瑣事,大概已經不大感興趣了。
信寫到這裡,我一直對您抱著最友好的態度。但是,在結束之前,我必須在這裡補充幾句話,向您提出最強烈的抗議和譴責。
上次和我會見時,您曾很冒昧地向我提到我已故女兒的父親是誰,仿佛那種關係是值得懷疑似的。您那種說法十分無禮,非常有失紳士的身份!如果我們再次相見,請記住,我不允許誰觸犯我的名譽,決不允許誰用任何輕率的談話玷污韋爾明亨的道德風尚(這裡引我牧師朋友愛用的一個詞兒)。如果您膽敢懷疑我丈夫不是安妮的父親,那您就是十分粗魯地侮辱了我。如果您在這個問題上曾經懷有,並且現在仍舊懷有一種邪惡的好奇心,那麼,為您本人的利益著想,我勸您永遠打消了這個好奇心。不管在另一個世界上是怎樣,但是,哈特賴特先生,在這個世界上,那種好奇心是永遠也不會獲得滿足的。
看了我以上所說的,您也許認為有必要寫一封向我賠禮道歉的信。那麼,您就寫吧,我願意接受您的道歉。以後如果您希望約見我,我會更加寬容,會同意接見您。按照現在的境況,我只能請您吃茶點,但這並不是說,由於發生了那些事情,我的境況就不及從前了。記得我對您說過,我的生活一向過得很寬裕,我近二十年來已經儲蓄了不少錢,下半世可以過得很舒適。我無意離開韋爾明亨。在這鎮上,我還要爭取做一兩件事,將我的地位提得更高一些。您看到牧師向我鞠躬了。這位牧師已經結婚,但是他那老婆並不是①很懂禮貌的。我還要參加多加會,我一定要叫這位牧師的老婆也向我鞠躬。
①指私生子。——譯者注
①多加會是一個婦女慈善團體,該會會員縫製衣服,周濟貧民。多加為《聖經》故事人物,見《聖經·使徒行傳》第九章。——譯者注
如果大駕光臨,我們的談話必須限於一般的話題,這一點可得請您諒解。如果想要把這封信作為一個把柄,那可是辦不到的,因為,我寫完這信,就不再承認它是我寫的了。雖然我知道證據都已被火燒毀,但是我相信小心謹慎總沒錯兒。
為此,我在信里沒提到任何人的姓名,在信末也不準備簽上自己的名:通篇的字都故意寫得叫人認不出是誰的筆跡。我現在還要親自去投這封信,同時要防人家根據這封信追蹤到我家裡。您當然沒理由責怪我採取這些預防措施,因為這並不妨礙我為了表示領您的盛情而向您提供一切資料。我吃茶點的時間是五點半,我的奶油吐司可是不等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