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 沃爾特·哈特賴特繼續敘述事情經過

柯林斯 《白衣女人》
我展開了新的一頁。我又過了一星期,才重新開始敘述事情的經過。 我所略過了的這段時期里的事情,只好不再補記它了。一想起這個時期,我的情緒就會消沉,我的思想就會開始混亂。這種情形是絕不容許的,因為我這寫故事的人應當引導你們讀者。這種情形是絕不容許的,因為在我的筆下,整篇離奇曲折的故事的線索應當是從頭到尾絲毫不紊的。 生活突然改觀——生活的整個目標被重新樹立;它的希望與恐懼,它的鬥爭,它的興趣,它的犧牲:整個兒一下子都被納入一個新的軌道——這就是我所面臨的形勢,有如登上山頂,眼前突然呈現出一片新的景色。我上次的敘述,是在利默里奇村教堂旁寧靜的陰影中結束的;一星期後的現在,我的敘述是在一條喧鬧的倫敦街道上重新開始的。 人煙稠密的貧民區裡有一條街。街旁有一幢房子,它的底層開了一家小小的報紙店;二樓和三樓則作為備有家具的最簡陋的住房出租。 我用化名租下了這兩層樓房。我住上面一層,一間屋子當工作室,另一間當臥房。下面一層由兩位女眷住,也是用同一化名租下的,她們算是我的姐妹。我在幾份廉價期刊上刊登一些圖畫和木刻,就靠這維持生活。對外就說我的兩個姐妹在做一些針線活幫助我貼補家用。我們租賃了寒磣的住房,我們從事微賤的職業,我們假報關係,我們隱姓埋名:這一切都是為了要讓自己隱沒在倫敦的茫茫人海中。現在我們已經被擯斥於那些過公開生活的人的行列之外。我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不被一般人注意,沒有保護人支持或朋友幫助·瑪麗安·哈爾科姆變成了我的姐姐,她不辭辛勞,操持家務。那些熟悉我們的人都認為,在一樁荒唐大膽的欺騙行為中,我們倆既是盲從者,又是主謀者。人們猜想,這是瘋人安妮·凱瑟里克謊稱自己為已故的格萊德夫人,企圖冒名頂替,僭據她的地位,而我們則是她的同謀者。 這就是我們所處的地位。這就是我們三人此後在本文許多篇幅中出現時已經改變了的情況。 根據文明社會中一切公認的慣例,在理智與法律的觀點上,在親戚和朋友們的心目中。「勞娜·格萊德夫人」已經和她母親合葬在利默里奇村的墓地里。她在世的時候就已經從活人當中被排除了;對她的姐姐來說,對我來說,菲利普·費爾利的女兒和珀西瓦爾·格萊德的妻子仍舊活著,然而對社會上所有其他的人來說,她已經死亡。她叔父相信她死了,不再承認她了;莊園裡的僕人們相信她死了,再也認不出她來了;官府里的人相信她死了,已將她的財產留給她的丈夫和姑母了;我母親和妹妹也都相信她死了,相信我是受了一個有野心的大膽女人的蒙蔽,中了一個騙局的毒;因此,在社會上,在道義上,在法律上,她都是一個已死的人了。 然而,她仍舊活著!在窮苦中活著,在隱蔽中活著。依靠一個可憐的畫師活著,這畫師要為她進行鬥爭,要為她在活人的世界中贏回她的地位。 既然我也知道安妮·凱瑟里克的面貌和她相似,那麼,她初次向我露面時,難道我就不曾懷疑她是假的嗎?自從她在記錄她死亡的碑文旁邊揭開她的面紗時起,我始終就不曾對她有過絲毫懷疑。 那天,夕陽尚未西墜,對她閉門不納的老家尚未在我們眼前消失,我們兩人都記起了在利默里奇莊園道別時我所說的話;我剛重新提起,她就記了起來。「如果有一天,我能獻出我的整個心靈和全部生命,給你帶來片刻的快樂,或者為您消除片刻的煩惱,那時候您能想到我這個曾經教過您繪畫的可憐的教師嗎?」她雖然已經記不清楚此後一個時期里的愁苦與恐懼,然而仍舊記得我那幾句話,於是天真地,信任地,可憐地把她的頭伏在說過這番話的人懷裡。在那片刻中,我聽到她喚我的名字,聽到她說:「儘管他們要使我忘了一切,沃爾特,但是我始終記得瑪麗安,我始終記得你,」而也就是在那片刻中,早已向她獻出了愛情的我,更情願獻出自己的生命,而且應當為能夠向她獻出自己的生命而感謝上蒼。可不是!那個時刻已經到來。千里迢迢,穿越過森林和蠻荒,許多體力比我更強壯的夥伴都死在我身旁,三次遭到死神的威脅,三次死裡逃生,那隻手,那隻將人們從黑暗道路上引向未來的手,現在已引著我接近那個時刻。瞧她孤苦伶仃,被剝奪了一切,受到痛苦的折磨,可憐地變了模樣,容光黯淡了,頭腦糊塗了;在社會上沒有她的地位了,活人中沒有她的名分了,然而,這樣一來,我願先向她保證要獻出一切,要獻出我的整個心靈和全部生命,現在倒成為無可非議的事了。由於遭到了不幸,由於喪失了親友,她終於成為我的人!既然是我的人,我就要支持她,保護她,鼓舞她,恢復她的一切。既然是我的人,我就要像父兄一樣愛護她,看重她。既然是我的人,我就要為她昭雪,就要不顧一切危險和犧牲,去和那些有地位權勢的人進行力量懸殊的較量,去跟那些有恃無恐的騙子和防衛周密的勝利者進行長期不懈的鬥爭,不怕損害了我的名譽,不怕喪失了我的朋友,不怕危及我的生命。 我的處境已經解釋清楚;我的動機也已交代明白。接下去我就要談瑪麗安和勞娜的經歷了。 我敘述她們倆的事時,不準備用她們本人的原話(因為那些話常常不免是糾纏不清的),而是要經過一番仔細刪節,使故事簡單明了,我之所以這樣寫,不但是為了要供自己參考,而且是為了要供我的法律顧問參考。因此,對一些錯綜複雜的情節,都將最迅速而清楚地予以說明。 瑪麗安的故事,將從黑水園府邸女管家交代結束的地方開始。 有關格萊德夫人離開她丈夫家的事,以及這件事的詳細經過情形,都由女管家告訴了哈爾科姆小姐。又過了幾天(究竟是多少天,邁克爾森太太不能確定,因為她沒作記錄),收到了福斯科夫人來信,說格萊德夫人在福斯科伯爵家中突然病歿。信中並沒提到去世的日期,只是叫邁克爾森太太自己斟酌處理:或者把此事立刻通知哈爾科姆小姐,或者等小姐身體壯健一些再告訴她。 邁克爾森太太去和道森先生商量了一下(他因為自己也生了病,所以不能重去黑水園府邸出診),然後遵照醫囑,當著醫生的面,可能就在信到的那天,也可能是在第二天,把這件事告訴了哈爾科姆小姐。格萊德夫人突然病故的噩耗對她姐姐產生了什麼影響,這裡毋需詳述。現在需要說的是,此後又過了三個多星期,哈爾科姆小姐一直不能上路。最後她才由女管家陪同啟程赴倫敦。她們在倫敦分了手;邁克爾森太太事先已將她的住址告訴了哈爾科姆小姐,將來如果有事可以通信。 哈爾科姆小姐一經辭別了女管家,就到吉爾摩和基爾兩位先生合開的律師事務所去,找吉爾摩先生外出期間的代理人基爾先生。她告訴了基爾先生自己認為不可讓其他任何人(包括邁克爾森太太)知道的事:她懷疑格萊德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基爾先生早就熱情表示願意為哈爾科姆小姐效勞,這時立刻從事調查,而這種調查必須是儘可能在案件的複雜性與危險性的條件下進行。 現在不妨先將這方面的經過全部交代清楚,然後再繼續敘述故事的發展:福斯科伯爵一獲悉基爾先生受了哈爾科姆小姐的委託,要搜集她還不知道的那些有關格萊德夫人病逝的細節,他就樂意為基爾先生提供一切便利。他讓基爾先生跟古德賴克醫生以及兩名僕人取得聯繫。基爾先生無法斷定格萊德夫人離開黑水園的確切日期,他認為一切只好根據醫生和僕役的證明,以及福斯科伯爵和他妻子自動提供的陳述。他只能這樣設想,即哈爾科姆小姐由於她妹妹逝世而過分悲痛,以致作出這樣十分錯誤的判斷;於是他寫信給她,說他認為她上次面談的那些驚人的猜疑毫無事實根據。於是,吉爾摩先生的合伙人進行的調查就這樣開始,也就這樣結束了。 就在這時候,哈爾科姆小姐返回利默里奇莊園,又在那裡,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獲得了一些資料。 費爾利先生先是收到他妹妹福斯科夫人給侄女報喪的信,信里也沒有任何明確的日期。他同意他妹妹的主張,準備讓死者和她母親合葬在利默里奇村的墓地里。福斯科伯爵將遺體護送到坎伯蘭,並參加了七月三十日在利默里奇村舉行的葬禮。為了表示敬意,村里和附近的居民都去送殯。第二天,在墳台的一面刻了碑文(據說那是由死者的姑母擬稿,經叔父費爾利先生審定的)。 出殯的那一天和落葬後的第二天,福斯科伯爵留在利默里奇莊園作客,但是遵從費爾利先生的意思,沒去會見這位莊園主人。他們只用信箋互相傳話,福斯科伯爵在信中讓費爾利先生知道了侄女最後生病和去世的詳情。除了已經知道的一些事而外,信中並無任何新的內容,但是,信的附言中卻有一段引人注意的話。談的是有關安妮·凱瑟里克的事。 以下是這一段話的大意: 伯爵在附言中首先告訴費爾利先生,經過追蹤,終於在黑水園附近找到了安妮·凱瑟里克(有關她的詳情,一俟哈爾科姆小姐抵達利默里奇,就可以知道了),再度把她送進了以前從看守中逃出來的那個醫院。 以上是附言中的第一部分。接著就在第二部分中警告費爾利先生,說安妮·凱瑟里克因為長期脫離護理,現在神經病發作得更厲害了,她以前就瘋狂地仇恨和猜疑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這種很顯著的狂想病現在非但沒有痊癒,反而以一種新的形式表現出來。近來這個不幸的女人一想到珀西瓦爾爵士,就存心要為難和損害他,她冒稱自己是已故的爵士夫人,妄圖以此在病人和護士中抬高自己的身份;她之所以會想到這樣冒名頂替,顯然是由於有一次偷偷地會見了格萊德夫人,在會見中發現自己和已故的夫人長得異常相似。她以後絕不可能再逃出病人院,但是至少有可能設法寫信去打擾已故的格萊德夫人的親屬;如果發生了這類事件,就要請費爾利先生事先準備好如何對待那些信件。 哈爾科姆小姐到了利默里奇莊園,看到了附言中的這些話。她還接收了格萊德夫人生前穿的衣服,以及她隨身帶到姑母家的其他一些東西。這些東西都是由福斯科夫人很細心地收集齊了,給送到坎伯蘭的。 以上是哈爾科姆小姐於九月上旬去利默里奇時的情況。 此後不久她又病了,已經很衰弱的身體再也經不起現在遭到的精神上的打擊了。一個月後,身體稍微恢復,她仍舊疑心她妹妹的死並不像傳說中的那樣。在這一段時期里,她沒聽到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消息,但是收到了福斯科夫人的幾封信,夫人和她丈夫都向她致以最親切的問候。哈爾科姆小姐沒答覆這些信,卻派人暗中監視他們聖約翰林區的住宅,以及宅內那些人的行動。 沒有發現任何疑點。接著她又去暗中偵察呂貝爾夫人,結果也毫無所獲。 ①呂貝爾夫人是大約六個月前和她丈夫到達倫敦的。他們夫婦來自里昂,在萊斯特廣場附近租了一所房子,準備把它裝修成寄宿舍,接待大批來英國參觀一八五一年開幕的展覽會的外國人。附近居民都看不出這對夫婦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他們都是安分守己的僑民;到現在為止,他們一直循規蹈矩,按時交納房租捐稅等。最後是調查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動態。知道他住在巴黎,在一些英法朋友的小圈子裡過著安閒的生活。 所有這些嘗試都失敗後,哈爾科姆小姐仍不死心,她下一步決定到當時她估計是安妮·凱瑟里克再度被禁錮的瘋人院去。以前她就對這個女人十分好奇,現在當然更加注意她了:第一,她要知道有關安妮·凱瑟里克企圖冒充格萊德夫人的傳說究竟是否屬實;第二,如果那是真的,她要親自去探聽清楚,這個可憐的女人這樣騙人又是出於什麼動機。 雖然福斯科伯爵在給費爾利先生的信中沒有提到瘋人院的地址,但是這一重大的忽略並未給哈爾科姆小姐造成任何困難。安妮·凱瑟里克在利默里奇遇見哈特賴特先生的時候,曾經把瘋人院的地點告訴了他;而當時哈爾科姆小姐就根據自己從哈特賴特先生口中聽到的話,把那地點以及談話的其他內容一一記在日記里了。於是她去查了那天的日記,抄下了那個地址,隨身帶好伯爵給費爾利先生的信,作為一種也許對她有用的證明,然後在十月十一日那天獨自出發,首途去那瘋人院。 十一日她在倫敦過夜。原來她打算在格萊德夫人的老教師家裡留宿,但是魏茜太太一看見去世的學生的最親近的人,在激動下十分悲痛,哈爾科姆小姐很體恤她,再不肯留在她那兒,最後是住到魏茜太太已婚的妹妹所介紹的附近一家上等寄宿舍里去了。第二天她去倫敦北面不遠的那所瘋人院。 她立即被領進去見院長。 起先院長好像堅決反對她探望病人。但是她給他看了福斯科伯爵信中的附言,說她就是附言中所提到的「哈爾科姆小姐」,是已故格萊德夫人的近親,當然是由於家庭的某些原因,很想親自看一看安妮·凱瑟里克怎樣冒充她已故的妹妹,要知道這種狂想症發展到了什麼程度,這時候院長的口氣和態度就變得緩和了,他不再反對了。也許他感覺到: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拒絕,那非但顯得不禮貌,而且會引起誤會,使人認為院內的情況是經不起有地位的外界人士調查的。 哈爾科姆小姐本人的印象是,院長並不知道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的秘①里昂是法國的一個省會。 密。單說院長同意她探望病人,看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證明,何況他還隨口說出了一個同謀者絕對不會吐露的某些情況,那肯定又是一個證明。 比如,談話一開始,院長就告訴哈爾科姆小姐,說安妮·凱瑟里克被送回院裡時,是由福斯科伯爵在七月二十七日那天陪同前來的,隨身帶著必需的命令和證明文件;伯爵還出示了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親筆簽字的說明和指示。院長承認,他重新接受這個住院病人的時候,注意到了她的外貌有些改變。當然,根據他對精神病患者的經驗,像這樣的改變並不缺乏先例。不論瘋人的外表或內心,常常會在某一個時期變得和另一個時期里不同;對瘋病來說,病情由好轉壞,或者由壞轉好,都必然有一種傾向會在病人的容貌上反映出一些變化。他考慮到這些可能性,還考慮到安妮·凱瑟里克的狂想病在形式上有了改變,這肯定也會在她的態度和表情上反映出來。然而,有時候他仍會對他的病人在逃走之前和回來以後的某些差異疑惑不解。那些差異是十分細微的,是你無法形容的。當然,他不能夠說出,她是在哪一點上絕對地改變了:不論是身長或者體形和膚色,不論是頭髮或者眼睛的顏色,以至她的面形等:那種改變他只能感覺到,但不能看出來。總而言之,這件病例一開始就是一個謎,現在它又添了一個令人難解的疑團。 談話絲毫也不曾使哈爾科姆小姐聯想到此後發生的事情。然而,談話卻給她留下了非常強烈的印象。她變得十分緊張,又過了一會兒才恢復鎮靜,然後隨同院長到瘋人院禁錮病人的地方去。 經過詢問,知道所要看的安妮·凱瑟里克當時正在瘋人院所辟的園地里散步。一個看護自告奮勇領哈爾科姆小姐到那裡去;院長暫時留在屋子裡處理一個病人需要他解決的問題,答應等一會兒就到園地里來招待他的客人。 看護把哈爾科姆小姐引到瘋人院內遠離開正屋、布置得很精緻的一片園地里,向四面望了望,然後拐上一條上面鋪了草皮、兩邊灌木成蔭的小徑。沿著小徑前進了大約一半路程,看見兩個女人正向這面走來。看護指了指她們,說:「小姐,那就是安妮·凱瑟里克,她有看守人陪著,看守人會答覆您提出的一切問題。」說完了這話,看護就離開了她,回到屋子裡值班去了。 哈爾科姆小姐從這面走過去,兩個女人從那面走過來。雙方相距十來步的時候,一個女人停頓了一下,急切地向這位陌生女客望了望,摔脫了看護緊拉著她的那隻手,緊接著就撲到哈爾科姆小姐懷裡。就在那一剎那,哈爾科姆小姐認出了她妹妹——認出了「已死的」活人。 此後採取的措施之所以能夠成功,那是由於幸而當時身邊只有那一個看護,沒有別人。看護是一個年輕人,她當時十分吃驚,以致起初不能進行阻攔;而等到能夠阻攔時,她又急需全力照顧哈爾科姆小姐,因為哈爾科姆小姐發現了這件事,受到巨大的震動,一時已完全無法支持,幾乎要昏厥過去。在新鮮空氣中和陰涼樹蔭下休息了幾分鐘,多少是虧了她天生的毅力和勇氣,想到為了落難的妹妹必須恢復鎮靜,她又控制住了自己。 看護允許她和病人單獨談話,但講好了她們兩人必須待在她能看見的地方。這時已經來不及問話——哈爾科姆小姐抓緊時間指點了這位不幸的夫人幾句話,教她必須控制感情,還向她保證,說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她就可以很快被救出來。想到了遵從姐姐的指導可以逃出瘋人院,格萊德夫人就安靜下來,而且知道應當如何見機行事。接著,哈爾科姆小姐就回到看護跟前,把口袋裡所有的錢(三個金鎊)一起塞在她手裡,問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可以和她單獨談話。 看護起初吃了一驚,露出懷疑的神氣。但是哈爾科姆小姐說,只需要問她幾句話,可是這時候因為太激動了沒法問,又說絕對無意引誘她玩忽職守,看護這才收下她的錢,約好第二天三點鐘見面。那時候她可以趁病人們剛吃完飯悄悄出來半小時,在北面那堵遮著瘋人院園地的高牆外邊僻靜地方和她會晤。哈爾科姆小姐趕快表示同意,再低聲告訴她妹妹,叫她第二天聽消息,這時院長已經走到她們跟前。她注意到客人的激動神情,哈爾科姆小姐替自己解釋,說那是因為剛看見安妮·凱瑟里克時受了一點兒驚。後來,她儘快地告辭走了,也就是說,她剛能鼓起勇氣狠著心腸丟下了她可憐的妹妹,就離開了那裡。 一經恢復了思考能力,稍微計劃了一下,哈爾科姆小姐就相信,如果使用任何其他法律手段去鑑定格萊德夫人,救她出來,即使能夠成功,那也需要拖延時日,而那樣就會毀了她妹妹的頭腦,尤其是因為在經受了種種恐怖以後,現在她的頭腦已經受到摧殘。等哈爾科姆小姐回到倫敦時,她已定下計策,準備偷偷地利用看護救出格萊德夫人。 她立刻趕到她的證券經紀人那裡,把她所有的積蓄都變換成現款,總共是七百鎊不到一點。她打定主意,為了讓她妹妹獲得自由,如果需要的話,她不惜用儘自己的最後一文錢。第二天她就隨身帶著所有的鈔票,趕到瘋人院牆外約會的地方。 看護已經等候在那裡。哈爾科姆小姐很小心地談到這件事情之前,先提出了許多問題。除了其他一些情況,她還探聽清楚了:從前照看真安妮·凱瑟里克的那個護士,因為應對病人的逃亡負責(其實那件事並不是她的過錯),終於被解僱了。如果這個假安妮·凱瑟里克再逃出去,那麼現在和她談話的這個看護就會受到同樣的處罰,但這個看護特別希望能夠保住自己的職位。她已經訂婚,她和未婚夫都指望能共同攢下二三百鎊,以後用來做買賣。看護的工資很優厚;她只要省吃儉用,兩年後就可以用她的小小一部分積蓄湊足那筆需要的本錢。 一聽到這個暗示,哈爾科姆小姐就開始講價錢。她說假安妮·凱瑟里克是她的近親,不幸被錯關進了瘋人院,看護如果肯幫助她們重新團聚,她就是在做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那女人還沒來得及反對,哈爾科姆小姐已經從皮夾子裡取出了四張一百鎊的鈔票,說這是給她承擔風險和失去職位的補償。 看護十分懷疑和驚訝,一時拿不定主意。哈爾科姆小姐堅決繼續勸誘。 「你這是在做一件好事,」她重複這一點,「你這是在幫助一個深受迫害的不幸的女人。這是給你結婚用的報酬。只要你把她安安穩穩地帶到這兒來交給我,我就在領走她之前把這四張鈔票交在你手裡。」 「您能給我出一封信,說明情由嗎?」那女人問,「如果我那一位問我這錢是哪兒來的,我可以給他看。」 「我會把那信寫好並簽上名帶來,」哈爾科姆小姐回答。 「那我就冒一次險吧。」看護說。 「什麼時候?」 「明天」 她們匆忙約好,決定哈爾科姆小姐第二天一早再去那裡,在樹林裡等候,不要被人看見——但始終要靠近北面牆腳下那塊地方。看護不能確定什麼時刻來,為了慎重起見,她必須耐心等候,見機行事。一經這樣約定,她們就分手了。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前,哈爾科姆小姐帶著她許諾的那封信和應付的鈔票到了那個地方。等候了一個半小時多。最後,看護挽著格萊德夫人的胳膊,很快地繞過牆角來了。她們一見面,哈爾科姆小姐就把鈔票和信一起遞在看護手裡——姊妹倆團圓了。 看護事先設想得很周到,她用自己的頭巾帽、面紗和圍巾把格萊德夫人裝扮好。哈爾科姆小姐只耽擱了看護一會兒工夫,教她如何在瘋人院發現病人逃走時把追趕的人引向錯誤的方向。她應該回到院裡,先對其他看護說,安妮·凱瑟里克近來一直在打聽從倫敦去漢普郡的道路;然後,直到這件事再也瞞不過人的時候,才發出警報,說安妮失蹤了。打聽去漢普郡的事一經傳到院長耳朵里,他就會聯想到他的病人患有狂想病,老是要冒充格萊德夫人,因此她是回黑水園去了,於是他們最初很可能會朝那個方向追。 看護答應按計行事——她之所以更樂意這樣做,那是因為:如果留在瘋人院內,至少表面上看來她與此事無關,而這樣就不致於招來比失去職位更嚴重的後果。於是她立刻回瘋人院,而哈爾科姆小姐則毫不怠慢,立即帶著她妹妹回倫敦。就在那天下午,她們搭了去卡萊爾的火車,當天夜裡就順順噹噹地到達利默里奇莊園。 在最後一段旅程中,車廂里只剩下她們倆,這時候哈爾科姆小姐就聽他妹妹根據紛亂模糊的回憶敘說往事。這樣聽到的可怕的陰謀故事,都是零碎的,不連慣的,甚至前後不符的。然而,儘管這部分交代十分不完整,我仍需在此先把它記錄下來,方才可以接著寫第二天在利默里奇莊園裡發生的事。 格萊德夫人所回憶的她離開黑水園後的那些事,是從抵達西南鐵路倫敦終點站時開始的。她事先沒記錄哪一天上路。現在要由她或者邁克爾森太太提供證明來確定那個重要的日期,那是毫無希望的了。 火車進了站,格萊德夫人看見福斯科伯爵在那裡等候她。管車的一開門,伯爵就走到車廂門口。那班火車特別擠,取行李的那一陣工夫非常混亂。福斯科伯爵帶來的一個人取了格萊德夫人的行李。行李上標有她的姓名。她單獨和伯爵乘上馬車,當時她沒留意那輛車是什麼樣的。 離開車站,她首先問到哈爾科姆小姐。伯爵告訴她,哈爾科姆小姐暫時還沒去坎伯蘭;因為後來經過考慮,他認為不休息幾天就讓她走這麼遠的路是不夠慎重的。 格萊德夫人接著又問她姐姐是否還在伯爵家裡。伯爵回答的話她已記不清楚,在這方面她只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印象:伯爵說當時是領她去看哈爾科姆小姐。格萊德夫人對倫敦這個地方不熟,當時不知道他們的車經過的是一些什麼路。但是馬車始終沒離開大街,沒經過花園或樹林。最後馬車停在一條小街上,在一個廣場後面——廣場上人很多,有一些店鋪和公共建築。根據這些回憶(格萊德夫人相信自己不會記錯),福斯科伯爵肯定不是把她送到聖約翰林郊區他自己家裡。 他們走進一幢房子,上了樓,也許是二樓,也許是三樓,到了一間後房裡,行李被很當心地搬了進去。先是一個女僕開了門;一個黑鬍子男人,那模樣分明是個外國人,在門廳里迎著他們,十分客氣地領著他們上了樓。經格萊德夫人詢問,伯爵說哈爾科姆小姐在屋子裡,他這就去通知,說她妹妹到了。接著他和那外國人走開了,把她一個人留在那間屋子裡。那是一間陳設得很簡陋的起居室,從窗子裡望出去是後院。 那兒非常幽靜,沒有人上下樓的腳步聲——她只聽見幾個男子在樓下屋子裡扯著粗嗓子嘰哩咕嚕地說什麼。她在那兒待了不多一會兒,伯爵回來了,說哈爾科姆小姐正在休息,暫時不便驚動她。他走進房間時有一位紳士(一個英國人)陪同,向她介紹那是他的朋友。 經過這一次不倫不類的介紹(格萊德夫人無論怎樣回憶也記不起介紹時曾提到姓名),她和那個陌生人就被留在屋子裡。陌生人十分客氣,但是她感到驚訝和慌亂的是,他問了一些有關她的奇怪的問題,並且問的時候還怪模怪樣地朝她看。他待了不久便走了出去,過了一兩分鐘,又走進來另一個陌生人(也是英國人)。這個人自我介紹,說他是福斯科伯爵的另一位朋友,他也十分古怪地瞅著她,還向她提了一些奇怪的問題——據她回憶,他們始終沒用她的姓稱呼她;停了一會兒,他也像第一個人那樣走開了。這時她十分害怕,同時很不放心她姐姐,於是想到要跑下樓去,找她在這幢房子裡看到的唯一的婦女(那個看門的女僕)保護和幫助。 她剛從椅子裡站起,伯爵又走進了屋子。 伯爵一進來,她就急著問再要等多久才可以見到她姐姐。起先伯爵支吾其詞,但是被催得緊了,他顯然迫不得已承認,哈爾科姆小姐身體並不像他剛才所說的那樣很好。他這樣回答時,格萊德夫人被他的口氣和神態嚇壞了,實際上她剛才和那兩個陌生人在一起時已經感到不安,這一來更加焦急,所以頭腦眩暈得支持不住,不得不討一杯水喝。伯爵在門口喚人取水,再叫送嗅鹽瓶來。水和嗅鹽都由那個樣子像外國人的大鬍子送來了。格萊德夫人一喝水,暈得更厲害了,那水的味道很奇特;於是她趕緊從福斯科伯爵手中接過了那瓶嗅鹽去聞。她立刻頭昏眼花。伯爵接住了從她手中落下的鹽瓶;她恍惚中最後的印象是,伯爵又把那瓶鹽湊近了她的鼻子。 打這時候起,她的回憶就是混雜,零亂,荒誕不經的了。 她本人的印象是:那天傍晚她清醒過來了;後來她離開了那家人家;她到了魏茜太太家裡(像她早先在黑水園府邸所計劃的那樣);她在那裡吃茶點;她在那裡過夜。至於她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由什麼人陪同著離開福斯科伯爵送她去的那一家,那她完全說不清了。但是她堅持說去過魏茜太太家;更奇怪的是,她說是呂貝爾夫人幫著她脫了衣服,服侍她睡下的!她記不清在魏茜太太家談了一些什麼,除了魏茜太太以外還看到了其他什麼人,而呂貝爾夫人又是怎麼會到那兒去服侍她的。 有關第二天早晨發生的事,她那回憶就更是迷離恍惚了。 只模模糊糊地記得,她和福斯科伯爵一同乘車出去(至於幾點鐘出去,她就說不上來了),又由呂貝爾夫人做女伴陪著。但是她不能確定,她是什麼時候,又是為什麼離開了魏茜太太家;她也不知道,馬車是朝哪一個方向駛去,她是在什麼地方下了車,是不是一路上都由伯爵和呂貝爾夫人陪著。她那悲慘的故事敘述到此就結束了,以下就是整個一片空白。她再也說不出哪怕是最模糊的印象,也不知道那是過了一天還是幾天,後來她突然清醒,已經到了一個陌生地方,那裡四周都是她陌生的婦女。 那地方就是瘋人院。那裡她首次聽到人家管她叫安妮·凱瑟里克;那裡出現了陰謀故事中最驚人的事,她親眼看見自己身上穿的是安妮·凱瑟里克的衣服。在瘋人院裡,頭一天晚上給她脫衣服的時候,看護就讓她看每一件襯衣上的標記,而且毫無氣惱和責備的意思說:「瞧瞧你衣服上面自己的姓名,別再跟我們糾纏不清,說什麼你是格萊德夫人。夫人已經死了,已經埋葬了;可你還是這樣生龍活虎的呀。瞧瞧你的衣服!瞧瞧這用不褪色墨水印的標記;再有我們院裡保存著你從前所有的東西,它們上面也都清楚地印著安妮·凱瑟里克!」可不是,她們倆到了利默里奇莊園的那天晚上,哈爾科姆小姐檢查她妹妹的襯衣時看到了那標記。 在去坎伯蘭的途中,經過仔細盤問,從格萊德夫人口中得知的就是以上這些回憶,它們全部是迷離恍惚的,有些甚至是前後矛盾的。此後哈爾科姆小姐就避開一切有關瘋人院的事不問,因為,如果再去提那些事,她顯然會受不了那種精神折磨。瘋人院院長自己說,她是七月二十七日入院的。從那天起到十月十五日(她被救出來的那天),她一直被禁錮著,人們異口同聲地說她是安妮·凱瑟里克,一直矢口否認她是精神健全的人。她本來就心理比較敏感,體質比較脆弱,再經過這樣的荼毒,受到的創傷當然很深。受到這樣摧殘以後,誰也不能在心理上不發生變化。 她們十五日晚上很遲的時候抵達利默里奇莊園,哈爾科姆小姐考慮得很周到,決定等第二天再證明格萊德夫人的身份。 第二天早晨,她第一件事就是去費爾利先生房間裡,先是很小心地讓他作好思想準備,最後才詳細說出事情的發生經過,費爾利先生開始是一陣震驚,接著就氣忿地說哈爾科姆小姐是受了安妮·凱瑟里克的愚弄。他要哈爾科姆小姐讀一讀福斯科伯爵的信,想一想從前說過安妮·凱瑟里克和她已故的侄女長得相似的那些話;他斷然拒絕接見一個瘋女人,說一分鐘也不能見她;如果讓這樣一個女人到他家裡來,那對他將是一件奇恥大辱。 哈爾科姆小姐從屋子裡跑了出去,但是,第一陣怒火平息後,經過考慮,她相信,單說從一般人道主義出發,費爾利先生也會接見他侄女,總不至於把她當陌生人閉門不納;於是,也不先通知一聲,她就領著格萊德夫人去他屋子裡。守在房門口的僕人不讓她們入內,但是哈爾科姆小姐強行闖過去,攙著她妹妹一同去見費爾利先生。 此後的情景,雖然只持續了幾分鐘,卻悽慘得令人無法形容——後來,連哈爾科姆小姐也避而不談這件事情。這裡只消敘述幾句就夠了:費爾利先生斬釘截鐵地宣布,說他不認識當時帶進他房間的女人,說這女人在容貌和神態上沒一點地方能使他懷疑他侄女沒被埋葬在利默里奇村的墓地里;說如果當天不把這女人從他家裡趕走,他就要去請求法律保護。 即便是以最壞的眼光看問題,考慮到費爾利先生是自私的,懶惰的,一向麻木不仁的,你也絕不可能想像到他會那樣卑鄙下流,甚至暗中雖已認出他胞兄的女兒,但表面上卻加以否認。哈爾科姆小姐很通情達理,她認為這是由於他受了成見和恐懼的影響,所以再不能正確地分辨真偽,她只能將當時發生的事歸之於這一原因。但是,後來她再去試驗那些僕人,發現連他們也都拿不准,也都不知道帶去給他們看的這位夫人是他們的小姐還是安妮·凱瑟里克,因為他們都聽說安妮·凱瑟里克和他們的小姐長得相似,而這情形就必然使人得出一個可悲的結論,即,經過瘋人院的禁錮,格萊德夫人在容貌和神態上的變化遠比哈爾科姆小姐以前所想像的更為嚴重。強行將捏造的死亡加在她身上的惡毒騙局,甚至在她出生的老家裡,在那些曾經與她一起生活過的人當中,也無法被揭穿了。 要不是情況那樣緊迫,當時自可不必認為毫無希望辨明這件事情而放棄一切努力。 比如,離開了利默里奇莊園的貼身侍女范妮,恰巧再過兩天就會回來;她以前和她女主人在一起的時間較多,要比其他僕人對她更為忠誠,很有可能她會辨認出來。此外,格萊德夫人還可以悄悄地藏在莊園中,或者住在村子裡,一直等到她的健康稍許恢復了,她的精神又變得比較鎮定了。而等到她的記憶又變得可靠時,她當然就能十分確鑿和熟悉地提到過去的一些人與事,那是任何冒充她的騙子都學不像的,那樣,即便是她的面貌不能證實她的身份,但經過那一段時間,她親口說的話最後總能作為更可靠的證據證實她本人的。 然而,由於她當時是在那種特殊情況下恢復自由的,所以絕對不能採用以上種種辦法。從瘋人院出來追趕的人,只是暫時被騙往漢普郡,他們下一步肯定就要來坎伯蘭。奉命追捕逃亡者的人隨時都可以來到利默里奇莊園;而從費爾利先生現在這種心情來看,他一定會立即運用他在本鄉的勢力和權威,對那些人進行協助。因此,以最普通的眼光考慮格萊德夫人的安全問題,哈爾科姆小姐不得不放棄了為她證明的努力,立即讓她離開現在所有其他的人都對她十分危險的地方,離開她自己家園附近的地方。 看來第一個最妥當和安全的辦法就是立刻回到倫敦。一到了那個大都市裡,她們就可以最迅速可靠地躲得無影無蹤。於是,也來不及再作什麼準備,更無需和任何人依依惜別,就在那個值得紀念的十六日下午,哈爾科姆小姐鼓起了她妹妹最後的勇氣,臨別時也沒一個人向她們道聲珍重,兩人就永遠離開利默里奇莊園,孤零零地踏上征途。 她們已經繞過那座俯瞰墓地的小丘,這時候格萊德夫人定要回去最後看一眼她母親的墳。哈爾科姆小姐試圖打消她的念頭,可是當時怎麼勸說也無用。她主意很堅定。她那雙昏暗的眼睛裡突然射出火花,在掩蔽著的面紗後面閃亮,她那憔悴的手指,剛才柔弱無力地握著親人的手臂,這時越攥越緊。我憑心靈虔信,那是上帝的手為她們指出了一條回頭路,於是,就在那莊嚴的片刻間,芸芸眾生中受苦受難最深的一個在指點下看見了那條路。 她們迴轉身走向墓地,而這就決定了我們三人的命運。 以上是追敘過去的事——追敘直到那時為止我們所知道的事。 聽了這些事,我自然而然地得出兩個結論。第一,我隱約看出了這個陰謀的性質:主謀者如何等待時機,如何利用形勢,確保幹了這一大膽和複雜的罪惡勾當後可以逍遙法外。儘管某些細節對我們仍然是一個謎,但是他們惡毒地利用白衣女人和格萊德夫人的相貌相似,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他們明明是把安妮·凱瑟里克帶到了福斯科伯爵家裡,冒充了格萊德夫人;明明是把格萊德夫人送進了瘋人院,頂替了那已死的女人——這件李代桃僵的事做得很狡猾,以致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當然也包括那位醫生和兩名僕人,很可能還包括瘋人院院長)都成了罪案的同謀者。 第一個結論,必然導致第二個結論。我們三人再也別指望福斯科伯爵和珀西瓦爾爵士會放過了我們。由於陰謀得逞,那兩個傢伙已經淨到手三萬鎊——一個得了二萬鎊,另一個由他妻子轉手得了一萬鎊。既然享受到這些利益,以及其他好處,他們就要盡一切力量使這件事永不敗露;而既然要找到受他們迫害的人隱藏的地方,迫使她離開她僅有的朋友(瑪麗安·哈爾科姆和我),他們就要搜遍每一個角落,情願付出任何高昂的代價,不惜嘗試一切陰險的手段。 由於意識到這巨大的危險,這每時每刻都會臨近我們的危險,我就留心去找一個可以讓我們隱避的地方。最後我選擇了倫敦的最東頭,因為那兒閒著沒事在街上蹓躂著看熱鬧的人最少。我選擇了附近窮苦人家最稠密的地方,因為我們周圍的男女越是需要為生活艱苦掙扎,就越少時間,也越少閒情去注意那些偶然從外地來到他們那兒的人。這些都是最合我理想的優越條件;此外,我們住的那個地方還有一個同等重要的好處。我們可以靠我雙手日常的勞動維持簡樸的生活,可以省下我們手頭的每一文錢,用來達到我們的目標,也就是達到我自始至終,一心一意要洗清冤屈,伸張正義的那個目標。 一星期後,瑪麗安·哈爾科姆和我已經作出決定,對我們的新生活作了安排。 那幢房子裡沒有其他住戶,所以我們出入都不必穿過那家店鋪。至少是在目前,我作出了以下的規定:即除非有我陪同,否則瑪麗安和勞娜都不到門外去;我不在家的時候,憑他外來的是誰,不管他用什麼藉口,一律不准進入她們的屋子。一經這樣約定以後,我就去找一個現在業務很發達、從前我就認識的木版雕刻師朋友,托他為我找工作,同時告訴他,由於某種原因,我希望不要發表自己的姓名。 他立刻聯想到這是因為我欠了債,於是像一般人那樣對我表示了同情,然後答應盡力幫助我。我也不去糾正他的誤會,只接受了他給我的工作。他知道我是經驗豐富、工作勤勉可靠的。他需要的就是工作認真,手藝嫻熟,好在這些都是我具備的條件;我的收入雖然微薄,但已夠維持日常開銷。我們在這方面一有保障後,瑪麗安·哈爾科姆和我就把自己手裡所有的錢都湊到一起。她的財產還剩下二三百鎊,而我離開英國前頂掉了我的畫師營業所得到的錢也相當於這個數目。我們倆的錢湊在一起總共有四百多鎊。我決定這就開始進行秘密偵查工作,如果找不到別人協助,就準備自己單獨幹下去,於是我把一小筆財產存在銀行里,以便用來支付偵查工作的費用。我們認真計算著每周開銷的每一文錢;除非是為了勞娜的利益,為了勞娜的原故,否則我們絕不動用那小筆存款。 如果當時我們敢讓陌生人接近,家務事原可以由一個僕人來做,但是第一天瑪麗安·哈爾科姆就把家務事當作她的本份接受下來。「凡是其他婦女的一雙手能從早干到晚的活,」她說,「我這雙手也能學會。」她伸出手時那雙手在哆嗦。她捲起了為了安全而穿上的樸素寒磣的衣服的袖子,瘦削的手臂說明了她過去所受的痛苦,但是她的熱情像撲不滅的火似的在燃燒。她朝我看時,我只見飽含著的淚水迷住了她的眼睛,慢慢地從頰上流了下來。她又像以前那樣精神振奮,一下子揮去了眼淚,微笑中露出以前那種高興時的神情。「你別為我的勇氣擔心,沃爾特,」她為自己辯解,「現在不是我在哭,是我那部分軟弱的性格在哭。即使我不能戰勝軟弱的性格,家務勞動也會戰勝了它。」後來她信守了她的諾言——傍晚我們會見時,她已取得勝利,正坐下來休息。她那雙神情鎮定的烏黑大眼睛瞅著我,像過去那樣樂觀地、堅定地閃出了光芒。「我並沒有垮下來,」她說,「對我應當承擔的一份工作你盡可以放心。」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她又悄聲接著說:「而且,對我應當承擔的那部分危險,你也盡可以放心。等到那個時刻一到,你可要記住這點!」 等到那個時刻一到,我確實記住了這點。 早在十月底,我們已將日常生活程序安排停當;我們三人在隱蔽的地方完全與外界隔絕,仿佛我們所住的房子是一個荒島,周圍千千萬萬的同胞與縱橫交錯的街道形成了一片渺無邊際的大海。我現在可以有一些閒暇去考慮將來應當採取什麼行動計劃,在即將與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進行的鬥爭中,一開始應當怎樣最穩妥地把自己武裝起來。 我已經不再指望:憑我認得出勞娜,或者憑瑪麗安認得出勞娜,就可以證明她的身份。因為,假如我們對勞娜的熱愛程度比現在略差一點,假如那熱愛在我們心中形成的直覺不是遠比一切理智的判斷更為可靠,不是遠比一切觀察能力更為敏銳的話,那麼,初見到勞娜時,就連我們也不敢一下子就斷定那是她本人。 令人感到擔心,甚至陷入絕望的是,由於過去的恐怖與折磨在外貌上所形成的變化,現在看上去她和安妮·凱瑟里克更加相像了。我敘述自己在利默里奇莊園的事情時,曾經就我對她們倆的觀察作過說明:雖然一般看上去她們一模一樣,但如果仔細地加以比較,仍然可以看出許多重要的差異。在那些日子裡,如果她們倆並排站著讓人家看,絕對不會有誰會把她們鬧混了,不會像人們對雙胞胎那樣常常認錯了,然而現在我可不敢這樣說了。以前我也曾責怪自己不該哪怕是偶然無意中把勞娜·費爾利同痛苦與折磨聯繫在一起,但現在痛苦與折磨已經在她年輕美麗的臉上留下了污跡,而那些致命的相似之處,那些我從前所看到的,看到時只是在想像中覺得可怕的,現在卻活生生地呈現在我眼前了。陌生人,相識者,甚至那些不能夠像我們看得同樣仔細的朋友們,如果在她離開瘋人院的那一天看見了她,也會不相信她就是他們以前見過的勞娜·費爾利,而如果他們懷疑的話,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剩下的唯一辦法,最初我認為可以採用的辦法,就是要她去回憶任何冒充者都不熟悉的那些人與事——但是,我們近來的試驗證明,這辦法也是毫無希望的。每一次瑪麗安和我向她小心地進行試探,每一次我們試著用一些辦法增強她那衰退的記憶力,以便逐漸恢復她那受過震驚的記憶力時,我們總是又一次看出這種做法很危險,因為它會使她回想起過去那些煩惱和恐怖的事。 有關那些往事,我們只敢鼓勵她回憶其中的一部分:回憶我剛到利默里奇莊園教她繪畫的幸福日子裡那些家庭瑣事。有一天,我給她看那幅涼亭寫生,也就是我們那天早晨分別時她贈給我,此後我一直帶在身邊的那幅畫。我們見她從那畫上回憶起一些事,於是我們的希望也隨著復活了。此後,以前結伴散步和驅車出遊的情景,也逐漸在她記憶中親切地重新映現出來,這時她那疲乏無神的可憐的眼睛就瞅著瑪麗安和我,首次露出感到興趣的神情和恍惚若有所思的眼光,從那時起,我們就鼓勵她保持這種興趣。我給她買了一盒顏料,一本寫生簿,類似我們那天早晨初次會晤時我看見她手裡拿的那本舊寫生簿。又像以前那樣(哦,天哪,又能像以前那樣了!),每次從工作中抽出一些閒暇,在倫敦暗淡的燈光下,在倫敦簡陋的屋子裡,我坐在她身旁,指正那顫抖不穩的筆路,扶好那衰弱無力的手。一天又一天,我逐漸提高了她新生的興趣,到後來這興趣在她茫然的意識中固定下來,到後來她能想到繪畫,談到繪畫,並且耐心地自己練習繪畫,在我的鼓勵下稍微感到了一點天真的樂趣,對自己的進步越來越覺得高興,這就漸漸地恢復了昔日那種已經逝去的生活與已經逝去的幸福。 我們用這簡單的方法,慢慢地幫著她恢復記憶力;在晴朗的日子裡,我們一左一右攙著她出外散步,在附近幽靜的舊城廣場上不會遇到什麼能使他受到驚擾的事物;我們從銀行存款中勻出了幾鎊,買了一些她需要的葡萄酒、美味的菜餚、滋補的食物;傍晚,我們陪著她玩孩子們喜愛的紙牌遊戲,給她看我從木版雕刻師僱主那裡借來的貼滿版畫的剪貼簿;通過以上這些方法,以及類似的其他細微的關心,我們使她逐漸安定下來。由於這樣經常地體貼她,悉心地愛護她,我們都十分樂觀,希望一切都會好轉。但是,如果一定要狠著心不讓她一個人靜靜地休養,反而要她去接觸一些陌生人,或者那些並不比陌生人熟悉許多的朋友——從而喚起我們一直小心翼翼不讓她重溫的那些痛苦的回憶——這一切,即使是為她著想,我們也不敢嘗試。無論我們需要作出多大犧牲,需要焦急揪心地拖延多久,但只要那些困難是人力能夠克服的,我們就必須在不要讓她知道和不必由她出力的情況下為她洗清冤屈。 一經這樣作出決定,我們接著就需要打好主意,第一步應當冒什麼危險,一開始又應當從哪裡著手。 和瑪麗安商量之後,我決定第一步要儘量搜集更多的材料,然後去請教基爾先生(我們知道他這人是可以信任的),首先要向他討教的是,我們究竟能不能依法起訴。為了勞娜的原故,只要還存在一線希望,可以獲得任何可靠的助力,增強我們所處的地位,我決不肯赤手空拳應敵,拿她的整個命運去冒險。 我需要掌握的第一部分材料,是瑪麗安·哈爾科姆在黑水園府邸里所記的日記。日記中有一些涉及我說過的話,她認為我最好不要去看。因此,由她讀原文給我聽,我趁她讀時摘下需要的材料。我們只能晚上遲一些睡,擠出時間來做這項工作。為這事花了三個晚上,我終於掌握了瑪麗安告訴我的一切。 第二步是:我要在謹防引起懷疑的前提下,儘量從其他人那裡獲得更多的證明材料,我親自去看魏茜太太,要查明勞娜在她家過夜一事是否屬實。調查這件事時,我考慮到魏茜太太的高齡和衰弱的身體,同時,也像以後去其他幾個地方進行調查時一樣,為了慎重起見,我隱瞞了我們的真實情況,並且總是很當心地稱勞娜為「已故格萊德夫人」。 魏茜太太對我的調查所作的答覆,證實了我以前擔心的事。勞娜確實寫了信去,說要在老友家中寄宿,但是後來根本沒去那裡。 從這件事例中可以看出,而且我擔心在其他事例中也是如此,她思想混亂,曾經把一些自己打算要做的事想像成為實際已經做過的事。這種不自覺的自相矛盾,雖然很容易給解釋清楚,然而卻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這是我們剛開始就遭到的挫折,是證明材料中對我們極為不利的一個因素。 接著我就索閱勞娜從黑水園府邸寄給魏茜太太的信,我看到的信沒有信封,信封已扔進字紙簍,早被毀掉了。信上沒寫日期——甚至沒註明星期幾。它上面只寫了這麼幾行:「最親愛的魏茜太太:我現在十分愁苦煩惱,可能明天晚上要來您府上借宿。信中我不能告訴您詳情,因為寫信時十分害怕被人發現,一點也不能集中思想。請在家中等候我。我要吻您一千次,把所有的事告訴您。愛您的勞娜。」這幾行字有什麼用呢?它們毫無用處。 從魏茜太太家回來後,我教瑪麗安怎樣寫一封信給邁克爾森太太(也像我那樣謹慎地寫)。瑪麗安可以對福斯科伯爵的行為泛泛地表示懷疑,要求女管家為我們寫一份簡明材料,據實敘述事情的經過。回信一星期後才到。我們等候回信的時候,我去找了聖約翰林區的醫生,說我受了哈爾科姆小姐的委託,要儘量多搜集一些有關她妹妹病死的材料,因為基爾先生沒有時間做這項工作。多虧古德賴先生協助,我領到了一份死亡證明,還會見了那個盛殮屍體的女人(簡·古爾德)。通過這個人的介紹,我又接觸了那個女僕赫斯特·平霍恩。她前不久因為和女主人吵嘴而辭去了工作,現在和古爾德太太的幾個熟人住在附近地方。就這樣,我掌握了女管家、醫生、簡·古爾德和赫斯特·平霍恩等人的證明材料,原文都已在前面發表。 一經具備這些文件所提供的更多證明,我認為自己已有充分準備,可以去和基爾先生商談了,於是瑪麗安寫信去為我作了介紹,並約定我為談一件私事去會見他的日期。 那天清晨,我有充分的時間和平常一樣陪著勞娜出去散步,然後看著她安安靜靜地坐下來繪畫。當我站起來準備離開屋子時,她抬起頭朝我看看,露出前此未有的焦慮神情;她又顯得像從前那樣心神不定,手指不停地摸弄著桌上的畫筆和鉛筆。 「你總不會厭煩我吧?」她說。「不會因為厭煩我,所以要走開吧?我一定要表現得更好——我一定要把身體養好。你還像從前那樣喜歡我嗎,沃爾特?瞧我現在這樣蒼白消瘦,學起畫來又是這樣遲鈍。」 她說起話來像個小孩,像小孩那樣向我暴露她的思想。我停留了幾分鐘——停下來對她說,我覺得她比以前更加可愛了。「快讓身體復原吧,」我鼓舞新近在她意識中出現的希望,「為了瑪麗安和我,快讓身體復原吧。」 「可不是,」她自言自語,又開始繪畫,「我一定要努力,瞧他們倆這樣喜歡我。」接著她忽然又抬起頭來看我。「別去得時間太久了!沒你在旁邊幫助,沃爾特,我畫不下去。」 「我很快就會回來,親愛的——很快就回來看你畫得怎樣了。」 我的聲音不禁微微顫抖。我強迫著自己離開了屋子。現在我仍舊需要克制著自己;在這一天裡,自制力對我仍舊是需要的。 我開了門,向瑪麗安做了個手勢,叫她跟隨我走到樓梯口。我覺得,只要自己一旦在街上公開露面,那遲早會發生一些事情,必須讓她對此有所準備。 「我大概幾小時內就會回來,」我說,「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仍舊要像往常一樣當心,別讓任何人進來。萬一發生什麼事——」 「會發生什麼事?」她急忙打斷了我的話,「對我說明白,沃爾特,有什麼危險——我好知道怎樣應付。」 「有一樁危險,」我回答,「那就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可能聽到勞娜逃走的消息,已經趕回倫敦。你知道,我離開英國之前,他曾經監視我;現在雖然我不認得他,但他可能認得我。」 她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一言不發,只焦急地瞅著我。我看出她理解我們面臨的嚴重危險。 「珀西瓦爾爵士本人,或者他雇用的密探,」我說,「不大可能這麼快又在倫敦發現了我。但是,仍有可能發生一些意外的事。如果我遇到這類事,今晚回不來,你不必驚慌;如果勞娜問起,你可以給我想個最好的理由回答她。只要有一點懷疑自己受到監視,我就會非常當心,不讓密探跟蹤我到這兒來。不管我可能會耽擱多久,瑪麗安,你要相信我會回來,一點兒也不用害怕。」 「一點兒不害怕!」她堅定地回答,「你不用因為只有一個婦女幫助你,沃爾特,就感到懊惱。」她略微停頓一下,又讓我耽擱了一會兒。「當心!」接著她焦急地緊握著我的手說——「要當心!」 我辭別了她,去開始為偵查工作輔平道路——那是一條陰暗崎嶇的道路,它的起點將從律師的門口開始。 我去法院胡同吉爾摩與基爾聯合事務所,一路上沒發生什麼重大的事。 就在我的名片被遞進去給基爾先生的那會兒工夫,我忽然想起了一件深悔早先沒考慮到的事。根據我從瑪麗安的日記中獲得的那些材料,我相信福斯科伯爵已經偷看了她在黑水園府邸寫給基爾先生的第一封信,並由他妻子截下了第二封信。因此,他已經知道了律師事務所的地址,而這就必然會聯想到:勞娜逃出瘋人院後,如果瑪麗安需要找人出主意幫忙,她會再去請教基爾先生。在這種情況下,法院胡同的事務所將成為他和珀西瓦爾爵士首先需要監視的地方;如果他們選擇的密探仍舊是我離開英國前跟蹤我的人,很可能他們今天就會知道我回國的事。剛才我只想到會在街上被他們認出來的一般可能,但是直到現在才考慮到與事務所有關的特殊危險。現在已經為時過晚,再來不及補救這一不幸的疏忽,只懊悔不曾事先和律師安排一個私下會晤的地方。當時我只能這樣決定:離開法院胡同時要當心,無論如何不能直接回家。 我等候了幾分鐘,然後被領進基爾先生的私室。他是一個面色白皙、身體消瘦的人,樣子沉著冷靜,目光銳利逼人,說話聲音非常低沉,臉上毫不流露情感,好像他對陌生人不會輕易表示同情,他那職業性的安祥態度根本不容易被人攪亂。要達到我的目的,看來不大可能找到一個比他更適合於協助我的人。只要他肯作出決定,那決定對我們有利,我們就有把握打贏這場官司。 「在開始談我這次前來求教的事情之前,」我說,「我必須先讓您知道,基爾先生,這件事無論我怎樣簡短地敘述,它也得占您一些時間。」 「談哈爾科姆小姐的事,完全可以占用我的時間」,他回答。「凡是涉及到她的權益的事,我在公私方面都可以代表我的合伙人。我的合伙人暫停執行業務的時候,曾經這樣吩咐過我。」 「請問吉爾摩先生現在在英國嗎?」 「不在英國,他和他的親戚住在德國。他身體已經好一些了,但是,什麼時候回來,現在還不能確定。」 我們剛開始寒暄時,他就在面前一些文件中尋找什麼,這會兒他從裡面取出了一封密封的信。我以為他要交給我了,但是他顯然改變了主意,又把信攤在桌上,然後在椅子裡坐好,靜靜地等著我說話。 我不多費時間去扯開場白,就直接談到正題,把前文所述的那些事全都告訴他了。 他雖然是位老練的律師,但是在震驚之下也失去他那職業性的鎮定。我還沒全部說完,他已經無法掩飾驚疑的神情,幾次要打斷我的話。但是我只顧說下去,而且剛把話說完,就單刀直入地提出了那個重要問題:「您是什麼看法,基爾先生?」 他非常慎重,沒恢復鎮定前不肯答覆。 「在發表自己的看法之前,」他說,「我必須先提幾個問題,澄清某些疑點。」 他提出了問題,一些表示懷疑和不相信的尖銳問題,這時他明明認為我這人是想入非非,如果不是哈爾科姆小姐曾經向他介紹,他甚至會疑心我是在玩弄一個狡猾的騙局。 「您相信我說的是實話嗎,基爾先生?」等他盤問完了我這樣說。 「只要您本人相信那些是事實,我就肯定您說的是實話,」他回答。「我十分尊敬哈爾科姆小姐。因此完全有理由尊敬她相信可以參與這類事的一位紳士。再說,為了禮貌關係,為了避免爭論,我甚至可以進一步承認:對哈爾科姆小姐和您來說,格萊德夫人仍舊活著這件事已被證實。但是,您到我這兒來的目的是為了知道合乎法理的觀點。而作為一個律師,單說作為一個律師,我有責任指出,哈特賴特先生,您提不出絲毫證據。」 「您這話說得未免太重了,基爾先生。」 「我還要說得清楚一些。有關格萊德夫人死亡的證明,看來是明確的,是完備的。有她姑母的陳述,證明她到了福斯科伯爵家裡,她發了病,她死了。有醫生的診斷書,證明她是死了,並說明她是在正常情況下死的。利默里奇村裡的殯葬是事實,墳墓上的碑文是憑證。您現在要把這一切都推翻。可是,您能提供什麼事實為您的一方辯解,證明那已死和埋葬了的人不是格萊德夫人呢?再讓我們全部審查一下您陳述中的要點,看看它們說明了一些什麼。哈爾科姆小姐到了一所私人開辦的瘋人院裡,在那裡遇見了一個女病人。據說,一個名叫安妮·凱瑟里克的女人,長得和格萊德夫人異常相像,一度曾經從瘋人院裡逃出去;據說,今年七月里被收進瘋人院的那個人,是用安妮·凱瑟里克的名字被送回去的;據說,送她回去的那位紳士曾經警告費爾利先生,說她發瘋的時候會冒充他已故的侄女;據說,她在瘋人院內確實一再聲稱自己是格萊德夫人(但那裡的人都不相信她的話)。這些都是事實。您有什麼證據可以駁倒這些事實?哈爾科姆小姐認那個女人是妹妹,但是此後的一連串事實已否定和駁倒了這種想法。哈爾科姆小姐可曾向瘋人院院長證明她的確認出了妹妹的身份,然後採取符合法律手續的方式讓她出院嗎?沒有,她是秘密買通了一個護士,讓她逃了出來。而當這個病人以這種違法的方式出了院,被帶去見費爾利先生的時候,費爾利先生認出她來了嗎?他可曾對他侄女的死有過絲毫懷疑嗎?沒有。僕人們認出她來了嗎?沒有。她被留在附近地方,以便證明自己的身份,並進一步經受檢驗嗎?沒有;她被悄悄地帶往倫敦。就在那時候,您也認出了她——然而您並不是她的親屬,甚至不是她家的舊交。僕人們否定了您的看法;費爾利先生否定了哈爾科姆小姐的看法;而所謂『格萊德夫人』的話又前後矛盾。她說她在倫敦的某一家過夜。您的證明里又說她沒有去過那家;而您自己也承認,由於她頭腦不清楚,您不能讓她在任何情況下經受詢問,為自己進行辯解。為了節省時間,我這裡就不去談其他瑣碎細節了;現在請問,如果這件案子送到法院裡去審理——進行審訊的陪審團要求一切應以合理的證據作為判案依據,那麼,您的證據呢?」 我只好先等自己恢復了鎮靜,然後再回答他的話。這是一個局外人首次根據他的觀點向我談勞娜和瑪麗安的事情經過——首次如實反映了我們所遇到的種種可怕的障礙。 「毫無疑問,」我說,「您所說的事實,在證明中好像對我們很不利,但是——」 「但是您卻認為那些事實一經過您的說明,都可以被推翻了,」基爾先生打斷了我的話。「讓我把這方面的經驗說給您聽聽吧。如果一個英國陪審團面臨選擇,或者是受理表面上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或者是聽信真情需要解釋的長篇說明,這時候它一向是不去傾聽說明,而是相信事實。比如說,格萊德夫人宣稱(為了避免爭論,我就這樣稱呼您所說的那位夫人吧),她曾經在某家人家過夜,而結果證明她並沒有在那家過夜。您解釋這件事的時候,說明了她的精神狀態,從而得出了一個形上學的結論。我並不是說這個結論是錯誤的——我只是說,陪審團寧可相信她說話自相矛盾這一事實,不願接受您為這自相矛盾的現象所作的任何解釋。」 「但是,難道就不可以,」我仍舊堅持己見,「憑了耐心和努力,找到更多的證明嗎?哈爾科姆小姐和我還有幾百鎊——」 他再也不能完全掩飾憐憫的神氣,他朝我看了看,搖了搖頭。 「現在就從您自己的觀點來考慮這個問題吧,哈特賴特先生,」他說。「如果您對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和福斯科伯爵的那種看法是正確的(要知道,我本人並不同意那種看法),那麼,如果您要收集新的證明,他們就會用一切可以想像得到的辦法跟你為難。在訴訟活動中設置重重障礙,對審訊程序的每一個步驟都強詞奪理地進行阻撓——等到我們花完了不是幾百鎊,而是幾千鎊,到最後很可能還是輸掉了官司。那些根據相貌相似來確定身份的問題,它們本身就是最難判斷的——即使不牽涉到我們現在所討論的案件中這樣複雜的關係,它們也是最難解決的。對於現在這樣一件離奇的案件,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辦法。即使埋葬在利默里奇村墓地里的那個人不是格萊德夫人,但是照您所說,她活著的時候和格萊德夫人十分相像,那麼,即使辦妥手續,請求官府核准,發墳起屍,我們仍舊得不出什麼結果。總而言之,沒辦法打贏這場官司,哈特賴特先生——肯定沒辦法,沒辦法打贏這場官司。」 然而我堅決相信有辦法打贏這場官司;而由於具有堅強的信心,我就改變了爭論的焦點,再一次請問他。 「除了確定身份的證明以外,還有其他可以提出的證明嗎?」我問。 「在您談到的情況下,再沒有其他可以提出的證明了,」他答道。「在所有的證明中,最簡單和最可靠的,是根據日期的比較對照得出的證明,但是,據我了解,這種證明您已經是沒法發現的了。如果您能證明醫生證明書上的日期和格萊德夫人去倫敦的日期不符,那情形就完全改觀了;那我就會第一個說:讓咱們起訴吧。」 「那日期還是可以發現的,基爾先生。」 「有朝一日被發現,哈特賴特先生,您就能打贏官司了。如果您現在就有辦法發現,請告訴我,讓咱們商量一下,看我能給您出點什麼主意。」 我考慮了一下。女管家不能幫助我們;勞娜不能幫助我們;瑪麗安不能幫助我們。很可能,知道那日期的只有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兩人。 「目前我還想不出一個辦法,來確定那日期,」我說,「因為,除了福斯科伯爵和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我再想不出有誰肯定知道那日期。」 基爾先生那張始終保持鎮靜、聚精會神的臉首次放鬆,現出笑容。 「我想,您既然對那兩位先生的行為抱有那種看法,」他說,「大概也就別想指望從他們那裡得到幫助了吧?如果他們夥同一氣,憑陰謀弄到手一大筆錢,他們是無論如何不會說出那日期的吧。」 「他們會被強迫著說出來,基爾先生。」 「被誰強迫著?」 「被我。」 我們兩人都立起身。他比剛才露出了更為好奇的神情,緊盯著我的臉。我看出,他對我有點兒困惑不解了。 「您主意很堅定,」他說:「對這件訴訟您肯定有私人的動機,但是我不便問您。如果您將來提出訴訟,我將盡力為您效勞。同時,因為訴訟的事總會牽涉到錢財的問題,所以我必須提醒您:即使最後能證實格萊德夫人仍舊活著,我看您也沒希望收回她的財產。那個外國人很可能在我們提出訴訟之前就已經離開了這個國家,而珀西瓦爾爵士又欠了一身債,被債務逼得很緊,無論他有多少錢,那些錢也都落到債主手裡了。您當然知道——」 我立即打斷了他的話。 「請您別和我談格萊德夫人錢財的事,」我說,「我過去不知道,現在仍舊不知道有關格萊德夫人錢財的事——我只知道她已經喪失了她的全部財產。您以為我熱衷於這件事,是出於自私的動機,您有這種想法,也難怪您。但是我希望您相信,我的動機永遠像現在一樣,完全是出於正義——」 他試圖阻止我,要向我解釋。但是,大概是由於惱恨他不該對我懷疑,所以我不等他往下解釋就這樣直率地說。 「我為格萊德夫人效勞,」我說,「不會抱有貪財的目的,不會想到私人的利益。她自己出生的老家不再認她,把她趕出來——她母親的墳墓上刻下了有關她死亡的謊話,可是應當對這件事負責的兩個傢伙現在都逍遙法外。她的家族必須當著所有參加假葬禮的人重新接她回去。她的家長必須當著大夥吩咐把那句謊話從墓碑上抹掉。那兩個傢伙雖然能夠逃避法律制裁,但是必須向我低頭認罪。為了實現這一目的,我已經準備獻出我的生命。雖然我是赤手空拳,但是,只要有上帝保佑,我一定能完成這項任務。」 他退到他的桌子跟前,不再說什麼。從他臉上明明可以看出,他認為我已經墜入幻想,失去理智,再規勸我也是無濟於事的了。 「就讓咱們保留自己的意見吧,基爾先生,」我說,「那麼只有等將來的事實來為咱們作鑑定了。我非常感謝您這樣費神聽取我的陳述。您已經向我說明,要採取法律制裁的辦法,那絕不是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我們不能提供具有法律效力的證明;我們也沒有足夠的錢支付訴訟費用。單說能夠知道這一點,至少對我們也是有益的。」 我鞠了一躬,然後走向門口。這時他喚我回去,遞給我剛進來時看見他放在桌子一邊的那封信。 「這信是前幾天寄到的,」他說。「可否請您帶回去?同時請您轉告哈爾科姆小姐,我非常遺憾,到現在為止還沒能為她盡一點兒力。而我所提的意見,恐怕是她和您同樣不高興聽的。」 他說這話時,我瞧了瞧那封信。信封上寫的是:「法院胡同吉爾摩與基爾律師事務所轉哈爾科姆小姐收」。我完全看不出那是誰寫的。 走出屋子時,我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您知道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還在巴黎嗎?」我問。 「他已經回倫敦了,」基爾先生回答。「昨天我遇見他的律師,至少那律師是這樣對我說的。」 聽完這句答話,我走了出去。 離開事務所,我當心著不要停下來四面觀看,以免引起人們注意。我走向霍爾本北面一個最冷清的大廣場,接著就突然停下了,轉過身去看後面那一條長長的人行道。 廣場拐角上有兩個人,這時也停下了,他們正在交頭接耳地談話。我考慮了一下,開始向回走,準備從他們身邊經過。我走近他們時,一個人躲開了我,從廣場拐角那兒拐上一條馬路。另一個人仍舊站在原地。我經過他身邊時朝他看了一眼,立刻認出他就是我離開英國前監視我的那個人。 如果任性的話,當時我大概會先去找那個人談話,最後是把他一拳打倒。然而我必須考慮後果。只要我當眾做出什麼理虧的事,我就會被珀西瓦爾爵士捉住把柄。現在別無他法,只有以詐術對付詐術了。於是我拐上了第二個人所走的那條路,經過一個門洞子時,看見他正在那裡面候著。我以前沒見過這個人,我高興的是,如果以後再遇到什麼麻煩,我就可以認出他的面貌了。一經認清了他,我又朝北走,最後到了新大街。我在街上向西一拐(那兩個人一直跟蹤著我),最後在我知道的一個離馬車招呼站不遠的地方停下,指望有一輛空著的雙輪快車經過那裡。過了幾分鐘,果然有一輛馬車駛過。我跳上車,吩咐車夫快去海德公園。我後面的密探沒等上第二輛快車。我看見他們正向街對面飛奔,跑著在我後邊追趕,最後才在路上(或者停車站上)碰上了一輛空車。但是我早已搶在他們前頭,等到我喚住車夫,走下馬車時,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蹤影了。我穿過海德公園,在空曠的地方確悉已經無人追趕。過了好幾個小時,我才取道回家,那時天已經黑了。 我看見瑪麗安一個人在那間小起居室里等候我。她答應勞娜,等我一回來就讓我看她的畫兒,然後哄著她去睡了。那幅模糊不清的可憐的小畫,雖然本身毫無價值,但是它的含意卻很令人感動,這時被很當心地用兩本書斜支在那裡,我們僅可使用的一支蠟燭閃著微光,盡其最大的功能照亮了它。我坐下來看了那幅畫,然後悄聲告訴瑪麗安剛才發生的事。我們和鄰室之間只隔著一層薄板,幾乎可以聽見勞娜的鼾聲,我們說話時如果聲音稍高,就會驚動了她。 我向瑪麗安敘述我和基爾先生會談的經過時,她始終保持鎮靜。但是,我接著告訴她。怎樣離開律師事務所後被那兩人跟蹤,怎樣獲悉珀西瓦爾爵士已經回來,這時她就露出焦急的神情。 「多麼壞的消息,沃爾特,」她說,「再沒比這更壞的消息了。你沒別的事要告訴我嗎?」 「我還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我回答,一面遞給她基爾先生托帶的那封信。 她看了看地址,立刻認出那筆跡。 「你認識寫信的人嗎?」我問。 「我還能不認識他,」她回答。「寫這封信的就是福斯科伯爵。」 說完這話,她拆開了那封信。讀著讀著,她的臉就漲紅了。後來,她眼中閃出了怒火,遞過信來叫我看。 信的內容如下: 「我寫這封信,高貴的瑪麗安,是出於尊重與愛,既尊重您,也尊重我,為了要您保持鎮靜,這裡讓我說幾句安慰您的話:「您什麼也不用害怕! 「請運用您天賦的才智,永遠銷聲匿跡吧。敬愛的小姐,您就別再冒險拋頭露面啦。與世無爭的態度是高貴的,那麼,就請您抱這種態度吧。家庭中安詳寧靜的氣氛永遠是可愛的,那麼,就請您享受這種氣氛吧。生活中的風暴不會侵犯世外桃源中的安樂窩,那麼,您就在那裡住下吧,親愛的小姐,就住在那個安樂窩裡吧。 「如果照著我這些話做,我就保證您什麼都不用害怕。再不會有災難來損傷您的感情——您那些感情和我自己的感情一樣,有多麼寶貴啊。您不會受到傷害;您那可愛的伴侶不會受到追蹤。她已經在您心中找到了新的避難所。多麼珍貴的避難所啊!我羨慕她,就讓她隱藏在那裡吧。 「在我暫時停止享受和您談話的樂趣之前,在我結束這封充滿熱情的信之前,出於慈父般的關切與憐愛,我最後再一次發出警告:「到此為止,別再前進一步;別招惹麻煩;別威脅別人。請不要迫使我採取行動——我這人是說話算數的——只是為了您的原故,我才會心甘情願地處於被動的地位,不盡情發揮我的威力,運用我的計謀。如果您的朋友當中有大膽冒失的,那麼,就請遏制一下他們可憐的熱情吧。如果哈特賴特先生回到了英國,您不要和他聯繫。我走我的路,珀西瓦爾緊跟著我走。有朝一日哈特賴特先生阻礙了我。他就要完蛋。」 ① 信末的簽名只有開頭的一個字母F,它周圍畫了一個花樣繁複的圈兒。我十分鄙夷地把信扔在桌上。 「他這是要你害怕,但他明明是自己害怕了,」我說。 她究竟是一個婦女,不能和我一樣對待這封信。信中侮慢親昵的口氣使她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她隔著桌子望著我,把握緊的拳頭放在膝上,臉上和眼中又閃出剛才那種一觸即發的憤怒火花。 「沃爾特!」她說,「有朝一日那兩個傢伙落在你手裡,如果那時候必須饒恕其中的一個,你可別饒了伯爵。」 「讓我把他這封信藏好,瑪麗安,等到那一天,它可以提醒我。」 她留心瞅著我,看我把那封信收在我的皮夾子裡。 「等到那一天!」她重複我的話,「你談到將來,能這樣有把握嗎?今兒在吉爾摩先生的事務所里聽到了那些話,後來又遇到了那些事,你還能這樣有把握嗎?」 「談到時間,我不把今兒計算在內,瑪麗安。今兒我只是在爭取另一個人的幫助。我要打明兒計算起——」 「為什麼要打明兒計算起?」 「因為打明兒起我要親自動手了。」 「怎樣動手呢?」 「我要搭第一班火車去黑水園。希望當晚就趕回來。」 「去黑水園?」 「是的,我離開基爾先生那裡,已經有充分的時間進行思考。他的看法有一點和我的相同。咱們必須追查到底,必須確定勞娜上路的那個日期,必①Fosco(福斯科)開頭的一個字母。——譯者注須揭露陰謀中那個唯一的薄弱環節,也許,要能證明她仍舊活著,唯一的希望就是發現那個日期。」 「你的意思是,」瑪麗安說,「要發現勞娜是在醫生證明書上寫的死亡日期以後離開黑水園的?」 「一點不錯。」 「你怎麼會想到,可能是在那個日期以後呢?勞娜自己不能告訴咱們她到倫敦的日期。」 「可是瘋人院院長告訴你,說她是七月二十七日被送進醫院的。我不相信,福斯科伯爵能把她留在倫敦超過一夜的時間,而始終不讓她覺察出四周發生的事情。這樣看來,她一定是在七月二十六日上路,一定是在醫生證明書上她的死亡日期的後一天到達倫敦的。如果能夠獲得有關那日期的證明,咱們就可以控告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就能打贏這場官司。」 「哦,哦——我明白了!可是,咱們又怎樣才能獲得那證明呢?」 「從邁克爾森太太提供的材料中,我想到有兩個辦法可以試試。第一個辦法是:去問那位醫生道森先生,因為他一定知道,勞娜離開府邸後,他是什麼時候再去黑水園府邸出診的。第二個辦法是:到珀西瓦爾爵士那天夜裡獨個兒去的那家客棧里打聽。咱們知道,他是在勞娜走後幾小時離開府邸去那兒的;那樣一打聽,咱們就能確定那日期了。這些辦法至少是值得一試的——我決定明兒就去試一試。」 「如果這一次失敗了(瞧我現在老是往壞里想,沃爾特,可是,如果咱們真的遭到挫折,到那時候我又會往好里去想了),如果黑水園那兒沒人能幫你忙,那又怎麼辦呢?」 「可是倫敦有兩個人能幫我忙,而且必須幫我忙——那就是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不做虧心事的人很可能忘了那日期,但是他們是干那罪惡勾當的,他們一定知道那日期。如果在各方面都遭到失敗,那我就要逼著他們兩個人,或者其中一個人,依著我的意思招認一切。」 我一說到這裡,瑪麗安臉上就充分顯露了女性的本能。 「那要從伯爵開始!」瑪麗安急切地壓低了聲音說。「為了我,要從伯爵開始。」 「為了勞娜,咱們必須從最有希望成功的一步開始,」我回答。 她臉上的紅暈又淡下去,她憂鬱地搖搖頭。 「是呀,你的話對——」她說,「我剛才那樣說是可恥的。我要更有耐心,沃爾特,現在我已經比從前快樂的日子裡更能克制自己了。但是,我還是帶有一點老脾氣——一想到伯爵,那老脾氣就是會復發!」 「審判遲早會輪到他的,」我說。「但是,要知道,暫時咱們還不能在他生活中抓到什麼把柄。」我稍微沉默了一會兒,讓她恢復了鎮靜,然後把我的話說到了點子上「瑪麗安!咱們都知道,珀西瓦爾爵士的生活中倒有一個可以抓住的把柄——」 「你指的是那件秘密?」 「是的,就是那件秘密。那是咱們唯一可以穩穩地抓住他的把柄。要迫使他不能再保全自己:要公開暴露他的罪行,再沒其他辦法,只有在這方面著手。為什麼珀西瓦爾爵士謀害勞娜的時候會對伯爵言聽計從,這除了謀財,還有另一個動機。你聽到他對伯爵說,他相信妻子所知道的事能毀了他嗎? 你聽到他說,只要安妮·凱瑟里克的秘密一暴露,他就要完蛋嗎?」 「是呀!是呀!我聽到。」 「所以,瑪麗安,如果咱們所有其他的辦法全都失敗了,我就要去探聽出那件秘密。我仍舊擺脫不掉迷信思想。我又要說,白衣女人仍舊在支配著我們三個人的生活。生活旅程的終點已被指定;咱們正被招引著向它移近——安妮·凱瑟里克雖然已被埋在墳墓里,但她仍舊向咱們指點著那一條路!」 現在立刻就談我首先去漢普郡進行調查的經過。 我一早離開倫敦,所以上午就到了道森先生家裡。我抱著上述目的前往,但我們會談的結果並不令人滿意。 道森先生出診簿里當然登記了第二次去黑水園府邸給哈爾科姆小姐治病的日期。然而,如果沒有邁克爾森太太幫助他回憶,他仍不能從這個日期準確地倒著往回推算,而我已經知道,邁克爾森太太是無法幫助他回憶的。她已經記不起(在類似的情況下,又有誰記得起呢?),格萊德夫人走後又過了多少天,醫生才又去診療他的病人。她幾乎肯定是在格萊德夫人走後第二天將這件事告訴了哈爾科姆小姐。但是她不能確定那「第二天」是哪一天,因此也就不能確定格萊德夫人是哪一天去倫敦的。她也無法約略估計女主人走後又過了多久才接到福斯科夫人那封沒註明日期的信。最後,仿佛上述的重重困難還不夠多似的,當時醫生本人又生了病,黑水園府邸的花匠給他捎去邁克爾森太太的口信時,他沒像往常那樣記下那是該月的第幾天或星期幾。 已經沒希望從道森先生那裡獲得幫助了,但我決定再試一試,看是否能確定珀西瓦爾爵士到達諾爾斯伯里鎮的時間。 看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到了諾爾斯伯里鎮,那家客棧已經關閉,牆上貼了一些招貼。聽說,自從通了火車,客棧的生意就清淡下來。車站附近新開的旅館搶走了那家老客棧(我們知道,珀西瓦爾爵士就是在那裡過夜的)的生意,它大約兩個月前就關閉了。老闆帶著全部財產和用具離開了該鎮,至於他去到哪裡,那我就無法確悉了。我問了四個人,他們談到老闆離開諾爾斯伯里鎮後的計劃和動向,但說法各有不同。 這時離最後一班火車開往倫敦還有幾小時。於是我離開諾爾斯伯里鎮車站,乘了一輛輕便馬車趕回黑水園,準備去向那花匠和守門人打聽。如果他們也不能幫我忙,那我暫時就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回城裡去了。 我在離開黑水園府邸一里路的地方,向車夫問清了方向,然後打發走了馬車,自己朝府邸走去。 我從公路拐上一條小道。看見一個人拿著一隻毛氈提包,在我前面匆忙走向府邸的門房,這人長得很矮小,穿著一身陳舊的黑衣眼,戴著一頂特大的帽子。照我看來,他大概是律師事務所里的一名雇員;我立刻停下,讓我離他更遠一些。他沒聽見我的聲音,也不朝後面看一眼,徑自走得無影無蹤。稍停,我走進府邸大門,仍看不見他,他分明已經走進屋子裡了。 門房裡是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是年老的;這時想起了瑪麗安形容的話,我立刻認出另一個是瑪格麗特·波切爾。 我首先問珀西瓦爾爵士是否在府里;她們說不在,我接著就問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兩個女人都只能告訴我他是夏天走的,我沒法從瑪格麗特·波切爾口中問出什麼話來,她只會傻笑著搖頭。年老的女人頭腦比較清楚;我用話套她,她終於說出珀西瓦爾爵士是怎樣走的,走時又是怎樣驚動了她。她記得主人怎樣把她從床上喚起,怎樣大聲咒罵,把她嚇壞了——至於這件事發生在哪一天,她老實承認已經「完全想不起了」。 離開門房,我看見花匠正在離開不遠的地方幹活。我剛招呼他的時候,他懷疑地瞪著我,但是後來我提到了邁克爾森太太,而且我對他很和氣,所以他就很樂意和我談話了。這裡用不著再去詳述我和他的談話——這次談話和我打聽日期的其他幾次嘗試同樣以失敗告終。花匠只知道他主人是在夜間趕著車走的,是在「七月里的某一天,也許是那個月的最後兩星期里,也許是最後的十天裡——」此外,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們談話的時候,我看見那個穿黑衣服戴大帽子的人從屋子裡走出來,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注視著我們。 剛才我已經懷疑這個人到黑水園府邸來的目的。現在花匠不能(也許是不願)告訴我這個人是誰,我就更加懷疑了,為了打破這一疑團,我決定去和他攀談。作為一個陌生人,這時我所能提出的最簡單的問題就是打聽府邸是否接待參觀的來賓。於是我立刻向那人走去,這樣問他。 從他的神態中就可以明顯地看出,他知道我是誰,並且現在故意要激怒我,以便引起一場爭吵。當時要不是我決意克制著自己,他單憑那十分傲慢無禮的答話就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是我耐著性子,對他彬彬有禮地道歉,說我無意中多有冒犯(但他說那是「侵入私宅」),然後離開了園地。事實上,我完全沒有猜錯。我離開基爾先生事務所的時候,就有人認出了我,而且明明已經通知了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於是這個穿黑衣服的人就被派到了黑水園,因為預料到我會去府邸或附近一帶地方調查。他只要能抓住一點把柄,就會向我提出控訴,而地方長官就會插手,這樣肯定會為我的偵查工作設置障礙,至少可以把我同瑪麗安和勞娜隔離開幾天。 我已準備好自己從黑水園到火車站的路上受到監視,就像前一天我在倫敦遇到的情形那樣。但是當時我無法覺察出,這一次是不是有人跟蹤我。穿黑衣服的人可能有他跟蹤我的辦法,只是我無法察覺,不論是在去火車站的路上,還是在傍晚抵達倫敦終點站的時候,我確實都沒有看見他。我徒步走回家去;在抵達家門之前,一直留心著走附近最冷清的街道,而且一再回過頭去看後面空闊的地方。這是我最初在中美洲荒野里為了預防遭到暗算而學會的策略,沒想到現在,在文明的倫敦中心,我卻抱著同樣的目的和更大的戒心,又一次運用了它。 我不在家的時候,瑪麗安並未受到什麼驚擾。這時她急切地問我事情進行得是否順利。見我談到調查工作迄今尚無成果,但是我卻顯得毫不在意,她不禁表示驚訝。 事實是,調查的失敗絲毫也沒有使我感到沮喪。我進行這方面的工作,只是把它們當作應當履行的任務,並未對它們抱很大希望。當時我幾乎有一種類似快慰的心情,因為我知道這場鬥爭即將成為我與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一次較量。我那高貴的動機中已雜有復仇的欲望,老實說,一想到要為勞娜恢復身份,最可靠的辦法(也是唯一的辦法)是步步緊逼這個娶她為妻的惡棍,我就會感到一種滿足。 雖然我承認自己個性不夠堅強,不能禁止復仇的本能影響了我的意志,然而我仍可以於心無愧地為自己說幾句公道話:對於我和勞娜的未來關係,我並未存有任何卑鄙的念頭;我從來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珀西瓦爾爵士被我制伏,我就要迫使他向我作出讓步,私下裡了結這樁公案。我從來沒對自己說:「如果能夠成功,我就要使她丈夫無法再把她從我手中奪走。」因為,只要一看到她,我就不能懷著這種念頭去考慮未來的問題。只要一看到她已經可憐地變得不像從前那樣了,我就只會想到要愛護她,像她的父兄一樣愛護她,說真的,是從內心深處愛護她。現在,我只希望她早日恢復健康。只要她又強壯了,又快樂了,只要她又能像從前那樣看著我,又能像從前那樣和我談話,我就會喜出望外,心滿意足了。 我寫以上這一段話,並非出於無聊的自我標榜。讀者們盡可以根據以下即將敘述的事情評論我的為人。但是,在這以前,我也不妨把自己的優缺點好好地掂量一下。 從漢普郡回來後的第二天早晨,我把瑪麗安領到樓上我的工作室里,向她說明當時我已經考慮成熟的計劃,即準備如何抓住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生活中唯一有懈可擊的要害。 要探明他的隱情,就必須發現我們至今尚無法猜透的那件有關白衣女人的秘密。在這方面,我們首先可以向安妮·凱瑟里克的母親尋求幫助,至於凱瑟里克太太是否肯在這方面吐露什麼隱情或者採取什麼行動,那又要看我是否能夠先從克萊門茨太太那裡獲悉某些有關當地的情況和家事的底蘊。經過仔細考慮這一問題,我開始相信,如果要重新開始調查,我們首先需要跟安妮·凱瑟里克的忠實朋友和保護人取得聯繫。 當時最大的困難是,如何找到克萊門茨太太。 多虧瑪麗安頭腦敏捷,她立刻為我必須解決的這一難題想出了一個最簡單的好辦法。她的主意是:寫一封信到利默里奇莊園附近的農莊(托德家角),打聽克萊門茨太太在過去幾個月內可曾有信寄給托德太太。克萊門茨太太和安妮被拆散的情形我們無從得知,但是這件事一旦發生之後,克萊門茨太太肯定會想到要向失蹤的女人最愛去的一帶地方,也就是利默里奇莊園附近,打聽她的下落。我立刻看出,由於瑪麗安提供了這一線索,我們對成功有了希望,於是她當天就給托德太太去信。 趁我們等候回音的時候,我又從瑪麗安那裡獲得她所知道的一切有關珀西瓦爾爵士的家庭情況和早年生活的材料。在這方面,她所提供的也只限於一些傳聞。然而,她相信所談的一小部分材料是可靠的。 珀西瓦爾爵士是獨生子。他父親費利克斯·格萊德爵士,由於一種痛苦而又不治的先天性缺陷,從早年起就避免參加一切社交活動。他唯一的興趣是欣賞音樂,他的妻子和他興趣相同,據說是一位很有造詣的音樂家。他年輕時就繼承了黑水園的產業。夫妻倆住進了繼承的莊園,並不和附近居民接近,也沒人敢誘導他們放棄孤僻的習慣——除了那位倒霉的教區長。 教區長並不是懷有惡意,他只是由於過分熱心,結果卻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他聽說費利克斯爵士離開學校時,在宗教上是一個無神論者,在政治上幾乎是一個造反者,於是,他就真心實意地看問題,認為自己完全有責任邀這位莊園主去教區教堂里聽他宣講大道理。費利克斯爵士對教區長這番出於善意但是不講策略的干涉大發雷霆,甚至公然粗暴地侮辱了教區長,以致附近人家都寫信去府里憤怒地抗議,連黑水園領地的佃戶們也大膽而強烈地發表了他們的意見。從男爵對鄉村生活根本不感興趣,對他的領地和當地居民毫不留戀,於是宣布再也不受黑水園的人干擾,隨即離開了那個地方。 在倫敦住了一個很短的時期,他和妻子就移居大陸,再也不回英國。他們有時候僑居法國,有時候僑居德國——永遠是深居簡出,因為生理上的缺陷已使他產生了一種病態心理,所以這種生活方式對費利克斯爵士是必要的。他們的兒子珀西瓦爾出生在國外,受教於家庭教師。雙親中母親首先去世。過後幾年,父親也亡故了,那可能是在一八二五年,也可能是在一八二六年。在這之前,珀西瓦爾爵士還年輕時,他有一兩次回到英國,但直到父親去世以後,他才結識了已故菲利普·費爾利先生。不久他們就變得十分親密,但是在那些日子裡,珀西瓦爾爵士還很少去利默里奇莊園(也許根本就沒去過那裡)。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也許曾經在菲利普·費爾利先生的朋友當中見過他一兩次,但是那時候也許還不大了解他(或者始終就不了解他)。在費爾利家,勞娜的父親是珀西瓦爾爵士唯一熟悉的朋友。 以上是我能從瑪麗安那裡獲得的全部材料。這些材料對我現在的目的毫無用途,然而我仍舊把它們很仔細地摘錄下來,希望它們將來也許會變得很重要。 托德太太的回信到了(按照我們指定的地點:寄到離我們住處不遠的一個郵局裡),我去取了回來,迄今一直為我們掣肘的形勢,從現在開始變得對我們有利了。托德太太在信中提供了我們所尋求的第一項資料。 看來正像我們所猜測的,克萊門茨太太曾經去信託德家角,首先為她和安妮突然離開她朋友的農莊(我在利默里奇墓地里遇見白衣女人的第二天早晨)表示了歉意,然後把安妮失蹤的事通知了托德太太,並請她在附近一帶打聽,看失蹤的女人是否又會流浪到利默里奇村。在提出這些請求的時候,克萊門茨太太還很細心地註明了她的永久通信地址,現在托德太太就把那地址轉告了瑪麗安。那地址就在倫敦,從我們的住處前往,半小時即可到達。 打鐵必須趁熱:我決定按照這句成語行事。我第二天早晨出發,去見克萊門茨太太。這是我在偵查工作中邁出的第一步。現在我孤注一擲、非干不可的那件事,就從此開始。 根據托德太太所說的地址,我在格雷法學院路附近一條相當整潔的街上找到了那所公寓。 我敲了門,克萊門茨太太親自出來開了。她問我是幹什麼的,看來已經不認識我了。我向她重述了我和白衣女人在利默里奇村墓地里談話後見到她的情形,說時特別提醒她,我就是(像安妮·凱瑟里克自己所說的)安妮逃出瘋人院被追捕時那個幫助她脫險的人。當時我只有用這方法贏得克萊門茨太太的信任。果然,我一提到這件事情,她就想起了以往的經過,隨即把我讓進客廳,急著要知道我是否帶來了有關安妮的消息。 如果我告訴她全部經過,那必然會涉及有關陰謀的細節,而向一個局外人談那些細節是很危險的。我還必須十分當心,不要讓她對此事懷抱幻想,於是向她說明,這次前來只是為了查明應對安妮失蹤一事負責的人。為了自己將來不致受到良心的譴責,我又補充說,對是否可以找到她一事我並不抱任何希望;說我相信我們已經不可能再見到她了;我之所以關心這件事,主要是為了懲罰兩個人,因為我懷疑這兩人拐走了安妮,而且他們還使我和我的一些好友受到嚴重的傷害。一經把這幾點解釋清楚,我就讓克萊門茨太太自己作出判斷:我們是否共同關心這件事情(不論我們抱著什麼不同的動機),她是否願意協助我去進行這項工作,向我提供她所掌握的有關材料。 開始時這個可憐的婦人聽得糊塗了,在激動下不大理解我的意思。她只能說,為了報答我對安妮的盛情厚誼,她樂意告訴我所有的事。但是她和生客談話時不能很快找到一個頭緒,所以問我應當從哪裡談起。 根據我的經驗,要使一個不習慣於整理思想的人談話,最困難的就是要她敘述一件久遠以前發生的、需要進行回憶的事。我先請克萊門茨太太告訴我她離開利默里奇村以後發生的事,然後我很當心地試著提出問題,讓她逐步地談到安妮的失蹤。 以下就是我這樣探聽後獲悉的內容: 克萊門茨太太和安妮離開了托德家角農莊,當天抵達德比;為了安妮的原故,她們在那裡待了一星期。接著她們就到了倫敦,在當時克萊門茨太太所租的公寓裡住了大約一個多月,後來,由於住宅和房東方面的某些原因,她們不得不搬了家。她們每次出去,安妮總是害怕在倫敦市內和附近地方被人發現,克萊門茨太太也逐漸顧慮到了這一點,於是決定搬往英格蘭的一個最偏僻的地方,即林肯郡的格里姆斯比鎮,那是她已故丈夫早年住的地方。丈夫的親族在鎮上都很有地位,他們一向待克萊門茨太太很好,所以她認為最好是到那兒去住,遇事可以有丈夫的朋友幫著她出主意。再說,安妮堅決不肯回到韋爾明亨她母親家裡,因為她是在那裡被送進瘋人院的,而且珀西瓦爾爵士肯定會到那裡去,再一次找到她。她的反對具有充分的理由,克萊門茨太太認為很難駁回她。 在格里姆斯比鎮首次發現了安妮的嚴重病症。報上刊出了格萊德夫人結婚的新聞,安妮一看到就發病了。 請來的那位醫生立刻發現她患的是嚴重的心臟病。她病了很長一個時期,身體變得十分虛弱,後來病情雖然逐漸減輕,但間或仍有反覆。因此,第二年上半年她們一直留在格里姆斯比鎮;按說她們還會在那裡住上很久,但是這時安妮突然決定要到漢普郡去私下會見格萊德夫人。 克萊門茨太太竭力反對她為了這樣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去冒險。安妮也無法解釋自己的動機,只說她相信自己離死期已近,還有一件心事,無論冒多大的危險,也要去和格萊德夫人密談一次。她對這件事已經拿定主意,說如果克萊門茨太太不願意陪她上路,她就要單獨去漢普郡。醫生聽了這情形,認為堅決反對很可能使她發病,甚至會對她有生命危險;克萊門茨太太接受了醫生的忠告,雖然又一次預感到會有麻煩和危險,但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也只好依著安妮·凱瑟里克的意思做了。 在從倫敦去漢普郡的途中,克萊門茨太太發現,有一個同路人對黑水園附近的情況很熟,可以讓她知道當地所有的路途遠近。她從談話中獲悉,如果要讓居住的地方遠離珀西瓦爾爵士的府邸,以免發生什麼危險,她們最好是住在一個叫桑登的大村莊裡。那村莊和黑水園府邸相距三四里,所以安妮每次到湖邊去,來回要走很多路。 在桑登村的頭幾天裡,沒人發現她們。她們住在離村莊不遠的農舍里,房東是一個很規矩的寡婦,有一間臥室出租;由於克萊門茨太太千叮嚀萬囑咐,至少在頭一個星期里,房東把她們的事瞞得很緊。克萊門茨太太也曾竭力勸安妮別去見格萊德夫人,而是先寫一封信給她。但是因為上次寄到利默里奇莊園的匿名信提出的警告沒能起作用,所以這次安妮決意單獨走一趟,堅持要親自去和格萊德夫人談話。 但是,安妮每次到湖邊去,克萊門茨太太總是在暗中尾隨著她,只是不敢走近船庫,所以沒看到那裡發生的事。安妮從附近危險的地方回來,每天走的路太多,再加上情緒本來就很激動,以致身心方面都感到睏乏,終於帶來了克萊門茨太太長期來一直擔心的後果。安妮的心臟痼疾,以及在格里姆斯比鎮出現的其他病症,這時又復發了,於是她只好在農舍中臥床靜養。 在這危急關頭,克萊門茨太太憑經驗知道,首先需要讓安妮的焦急心情平靜下去;為此,這位善良的婦人第二天就親自前往湖邊,看是否能夠找到格萊德夫人(據安妮說,夫人每天總要出來散步,一直走到船庫那兒),然後邀她悄悄到桑登村附近農舍里去一趟。走到種植場外邊,克萊門茨太太遇到的不是格萊德夫人,而是一位年齡相當老的紳士,他身材高大,手裡拿著一本書——那就是福斯科伯爵。 伯爵首先很仔細地向她打量了一陣,然後問她是不是要在那裡找什麼人;她還沒來得及答話,伯爵就接著說,他是為了替格萊德夫人捎一個口信,正在那裡等候一個人,不知道面前的這一位是不是他要與之聯繫的。 克萊門茨太太一聽這話,立即向他說明來意,並請他把那口信告訴她,好讓安妮安心。伯爵毫不猶豫,慨然答應了她的要求。他說那口信十分重要。格萊德夫人請安妮和她的好友立即趕回倫敦,因為她確信,如果她們再在黑水園附近多待一些時候,珀西瓦爾爵士就會發現她們。格萊德夫人本人日內也要去倫敦;如果克萊門茨太太和安妮先去那裡,讓她知道那裡的住址,她們在兩星期或更短的時間內就可以得到她的回音,並和她見面。伯爵還說,他原來打算當面警告安妮,只是怕安妮看到一個陌生人去和她談話會受驚。 那時克萊門茨太太非常慌亂和焦急,當即回答說,她巴不得能將安妮平安地送回倫敦,可是目前沒法讓她離開附近危險的地方,因為她正臥病在床。伯爵問克萊門茨太太曾否去請醫生;聽到克萊門茨太太說,因為害怕村里人知道她們的來歷,至今還不敢這樣做,伯爵說他本人就是醫生,如果克萊門茨太太願意,他可以和她一同去,看是否能為安妮想點兒辦法。克萊門茨太太千恩萬謝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她當然相信伯爵,因為連格萊德夫人都把她的秘密口信託給了他),和他一同前去農舍。 他們到達那裡的時候,安妮正在酣睡。伯爵一看見她就大吃一驚(顯然是由於看見她和格萊德夫人長得相像而感到驚奇)。可憐的克萊門茨太太還以為他是看見安妮病重而吃驚哩。他不讓克萊門茨太太吵醒了安妮——他只看了看她,輕輕地診了診她的脈,問了克萊門茨太太幾句有關病情的話。桑登是一個相當大的村莊,那裡有一個雜貨鋪和一家藥房,於是伯爵就到那裡去開了藥方,配好了藥。他親自把藥帶回來給克萊門茨太太,說那是一種強烈的興奮劑,安妮服後肯定可以起床,去倫敦時不致感到勞累,因為那段路程只需要走幾個小時。當天和第二天,病人都應當在指定的時間服藥。到了第三天,她就好上路了;伯爵和克萊門茨太太約好了在黑水園火車站碰頭,他將送她們乘中午班的火車。如果到了約定的時間不見她們前去,他就可以假定安妮的病勢變得更為嚴重,那他就會立刻到農捨去看她。 後來並沒發生這類意外的事。 安妮服了興奮劑,效果異常好,再加上聽克萊門茨太太說不久可以在倫敦見到格萊德夫人,她就更感到安慰了。她們準時到達火車站(在漢普郡待了總共不到一星期)。伯爵已等候著她們,當時正在和一位中年以上的夫人談話,看來那位夫人也是乘那班火車去倫敦的。他很客氣地招呼她們,親自送她們上車,並請克萊門茨太太別忘記把她的地址寄給格萊德夫人。中年以上的夫人,沒和她們坐在同一節車廂里,她們也沒看見她抵達倫敦終點站後去往哪裡。克萊門茨太太住進幽靜地區的一所上等公寓,然後按照約定的做法寫信把住址告訴了格萊德夫人。 過了大約兩個多星期,她仍沒收到覆信。 就在兩個多星期後,一位夫人(就是她們在火車站看見的那一位)乘著馬車來到,說她是格萊德夫人派來的,格萊德夫人當時在倫敦一家旅館裡等著見克萊門茨太太,要約一個時間會晤安妮。克萊門茨太太當然表示樂意去(安妮當時在場,也勸她去),尤其是因為她這次前去最多只需要離開寓所半個小時。於是她和那位中年以上的夫人(那分明是福斯科夫人)乘那輛馬車走了。車剛走了一段路,還沒到那家旅館,那位夫人就吩咐把車停在一家店鋪門口,請克萊門茨太太稍等一會兒,因為剛才她忘了買一件東西。此後,她再也沒回來。 克萊門茨太太等了一陣,驚慌起來,就吩咐車夫趕車回她的寓所。等她回到那裡,離開總共不過半小時多一點兒,安妮失蹤了。 她向公寓裡的人打聽,最後只從一個女僕口中得到一點消息。女僕給一個街上來的小孩開了門,小孩留下一封信給「住在三樓的年輕女人」(三樓指克萊門茨太太所住的地方)。女僕送去信,然後走下樓,五分鐘後看見安妮戴著頭巾帽繫著圍巾開前門出去了。那封信大概是被她帶走了,因為此後再沒有找到,也就無法知道它是怎樣把她騙走的。但誘騙的藉口肯定很富有迷惑性,否則她在倫敦決不會自動地一個人離開寓所。克萊門茨太太要不是憑經驗對這一點感到很放心,那她哪怕是短短半小時也無論如何不肯乘車外出的。 等到清醒過來,克萊門茨太太自然首先想到要去瘋人院打聽,擔心安妮又被送回到那裡了。 她以前曾經從安妮口中獲悉瘋人院的地址,所以第二天就趕到了那裡。她得到的答覆是:並沒有這樣一個人被送回來(她去打聽時,很可能是在假安妮·凱瑟里克被關進去的前一兩天)。她於是去信韋爾明亨給凱瑟里克太太,問她可曾看到她女兒,或者聽到她的消息,但回信說不知道。收到了那封信後,她再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完全不知道應當再向什麼地方打聽或者採取什麼措施了。從那時起直到現在,她一點兒也不知道安妮失蹤的原因和她最後的遭遇。 到目前為止,從克萊門茨太太口中獲得的材料雖然為我提供了某些前所未聞的事實,但只能讓我初步有了一點兒頭緒罷了。 先勸安妮·凱瑟里克去倫敦,再把她和克萊門茨太太拆散:顯然,這都是福斯科伯爵和伯爵夫人玩弄的一系列騙術。這一對夫婦的所作所為,就其性質而言,是否應受法律制裁,那是將來值得考慮的問題。但現在我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必須朝另一方向前進。我這次來看克萊門茨太太,首要的目的是至少要初步偵查出珀西瓦爾爵士的秘密,然而,在這方面,她至今什麼也沒談到,沒能使我向那重要的目的邁進一步。我認為,除了要讓她談現在所記得的一些事情,更有必要讓她回憶過去的一些人與事,於是我就間接地向著這一目標把話扯下去。 「我真希望能夠為您效勞,能夠減輕這件不幸的事給您帶來的悲哀,」我說。「但是,現在我只能對您的痛苦表示深切的同情。瞧,即使安妮是您的親生女兒,克萊門茨太太,您也不能比現在這樣待她更慈愛,更不惜為她作出犧牲。」 「這算不了什麼,先生,」克萊門茨太太毫不在意地說。「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對我好得就像我親生的孩子一樣。我在她小的時候就帶她,先生,親手把她帶大,可是,要把她拉扯大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呀。我給她做第一批小衣服,我教她怎樣學步,要不是曾經那樣帶過她,現在失去了她我也不會這樣傷心了。我老是說,這是上帝因為我沒有孩子,送來安慰我的呀。現在,她沒了,我老是想到過去的情景,雖然自己已經這麼大年紀,我仍舊忍不住要哭她——真的,我忍不住就要哭她啊,先生!」 我沉默了片刻,讓克萊門茨太太安靜下來。我長期以來盼望的那一線微光,這時雖然仍舊離開很遠,是不是已經開始在這位善良的婦女對安妮早年的回憶中向我閃爍著呢? 「您是在安妮出生以前就認識凱瑟里克太太的嗎?」我問。 「在她出世前不久,先生——大約不到四個月。那時候我常常和凱瑟里克太太見面,但是彼此並不十分熟悉。」 她這樣答話時,聲音好像已經穩定了一些。儘管她的許多回憶可能使她感到很痛苦,但是,我看得出,剛才讓她談了好半天、如今仍舊使她感到十分悲哀的事,這會兒再讓她重敘已經淡漠了的過去的煩惱,這就使她的情緒不知不覺地緩和下來了。 「那時候您和凱瑟里克太太是街坊嗎?」我竭力鼓勵她回憶。 「是呀,先生——是老韋爾明亨的街坊。」 「老韋爾明亨?這樣說來,漢普郡有兩個叫韋爾明亨的地方嗎?」 「是呀,先生,那時候,二十三年前,是有兩個同名的地方。人們在大約二里路以外,離河更近更方便一些的地點,建了一個新鎮,那時候老韋爾明亨只是一個村莊,它不久就荒廢了。新鎮就是現在人們管它叫韋爾明亨的那個地方,但是新鎮的教區教堂仍舊是那個老教堂。它孤零零地留在原來的地方,可是四周的房屋都被拆毀了,或者變成廢墟了。我這輩子見了不少世面。在我那個時代,老韋爾明亨是一個美麗可愛的地方。」 「您結婚前就住在那地方嗎,克萊門茨太太?」 「不,先生,我是諾福克人。我丈夫也不是那地方人。我剛才已經對您說過,他是從格里姆斯比鎮去的,他原先在那裡見習。但是他有朋友在南方,所以聽到有一個機會,就到南安普敦去工作了。待遇並不好,但是他儲蓄了一些錢,夠一個生活簡單的人退休以後過日子,後來他就在老韋爾明亨定居。我嫁了他就和他一同去到那裡。當時我們兩人年紀都已不輕,但是生活卻過得很幸福,要比我們的街坊凱瑟里克先生夫婦更幸福,他是又過了一兩年才和他妻子一同去老韋爾明亨的。」 「在這以前您丈夫就認識他們了嗎?」 「認識凱瑟里克,先生,但是不認識他妻子。我們倆都從未見過他妻子。凱瑟里克依靠一位紳士的力量,當上了韋爾明亨的教會文書,所以才會在我們鄰近住下了。他帶來了他新婚的妻子,我們不久就聽說,她原來是南安普敦附近瓦內克府里的一名上房女僕。凱瑟里克為了娶她,費了不少力氣,因為她的架子很大。他一再求婚,都遭到拒絕,最後只好放棄。可是等到他已經放棄,看來也真是莫名其妙,她卻前倨後恭,反而自己跑去遷就他。我那可憐的丈夫一再說,現在該讓這女人吸取教訓了。但是凱瑟里克太愛她,不忍心那樣使她難堪,再說,不論婚前還是婚後,他從來就沒約束過她。他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老是過分地讓情感冷一陣熱一陣地支配著自己,即使他娶的是一個更好的妻子,他也會像寵愛凱瑟里克太太那樣把她寵壞了。我不願說任何人的壞話,先生,但是我不能不說這女人毫無心肝,十分任性,她又愛聽無聊的奉承,愛穿漂亮的衣服,儘管凱瑟里克先生一直待她那麼好,但是她甚至連表面上也不高興向他表示應有的尊敬。他們剛來和我們做街坊的時候,我丈夫就說,看來事情要壞呀,結果呢,他的話應驗了。他們在附近住了還不滿四個月,家裡就傳出一件可怕的醜聞,夫妻倆就不幸地被拆散了。論這件事,兩個人都有錯兒——我恐怕那兩個人都同樣有錯兒。」 「您的意思是說丈夫和妻子?」 「哦,不是的,先生!我說的不是凱瑟里克——我們只有可憐他的份兒。我說的是他妻子和那個人——」 「是鬧出醜事來的那個人?」 「可不是,先生。照說,一位出身高貴有教養的紳士應該給人們做更好的榜樣才對。您是熟悉他的,先生——我那可憐的安妮呀,對他更是太熟悉了。」 「難道他就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嗎?」 「是呀,就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 我的心急跳起來——瞧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抓住了那條線索哩。這樣看來,對這件離奇曲折、至今使人墜入迷霧中的事,我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那時候珀西瓦爾爵士就住在你們鄰近嗎?」我問。 「不是的,先生。他剛從外地來,我們都不認識他。他父親在外國去世不久。我記得他還帶著孝。當時紳士們都愛到我們河邊釣魚,他就在那河邊一家小客棧里住下了(那家客棧後來被拆掉了)。他剛來的時候,大夥都沒注意他,因為紳士們從英國各地來到我們那條河上釣魚,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妮出生之前,他就在村子裡露面了嗎?」 「是呀,先生。安妮是一八二七年六月里生的,記得他是那年四月底或者五月初來的。」 「他剛來的時候,你們都不認識他嗎?那麼,凱瑟里克太太和鄰近其他人一樣,也不認識他羅?」 「起初我們也是這樣想來著,先生。但是等到那件醜事一鬧出來,誰也不相信他們倆是不相識的。那件事我記得十分清楚,就好像是昨兒剛發生的。一天夜裡,凱瑟里克在我們花園裡小路上抓了一把沙礫,扔到我們窗玻璃上,把我們驚醒了。我聽見他喚我丈夫,一定要他下樓去談一談。他們倆在走廊里談了很久。我丈夫回到樓上,渾身直哆嗦。接著他就坐在床邊對我說:『莉齊!我一再告訴你,那婆娘是個壞人——我總說她遲早有一天要出亂子,恐怕呀,我說的那一天到了。凱瑟里克發現他妻子的抽屜里藏了許多花邊手帕、兩隻貴重的戒指、一隻帶鏈兒的新金表——這些東西只有富貴人家的婦女才-會有——但是他妻子不肯說出那是從哪兒來的。』『他疑心那是她偷來的嗎?』我問。『不。』他說,『偷竊當然已經夠壞了。但是現在的事要比那更壞,她沒機會偷那些東西;即使有機會,她也不是一個偷東西的女人。它們是送的禮物,莉齊——表裡面刻了她本人姓名開頭的字母——凱瑟里克還看到她和那個帶孝的紳士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偷偷地談話,那情景對一個已婚的婦女是不應當有的。你且別提這件事——我叫凱瑟里克今天夜裡不要聲張。叫他閉緊了嘴,可是要張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暫且候它一兩天,等到十分有把握的時候再說。』『這肯定是你們倆誤會了,』我說,『凱瑟里克太太在這兒過著這麼又舒適又體面的生活,她會對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意思,這是不近情理的。』『咳,你以為那個人對她是陌生人呀?』我丈夫說,『你忘了凱瑟里克的妻子是怎樣嫁給他的嗎。起初凱瑟里克向她求婚,她三番兩次地拒絕,但後來反而自動地遷就他。以前就有過像她這樣的壞女人,莉齊,她們是利用那些愛上她們的老實男人,來保全自己的名譽,我非常擔心這個凱瑟里克太太就是這樣一個最壞的女人。瞧著吧,』我丈夫說,『咱們不久就會看到的。』可不是,剛過了兩天,我們就真的看到了。」 克萊門茨太太且不往下說,她沉默了一會兒。但即便是在那短促的片刻中,我已經開始懷疑:根據自以為已經掌握的這條線索,我就能夠揭破那離奇曲折的秘密嗎?難道這篇有關男人的欺騙行為和女人的脆弱本性的普通的、十分普通的故事,就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一直為之提心弔膽的那個秘密的關鍵嗎? 「再說,先生,凱瑟里克聽從了我丈夫的勸告,準備暫且等候一個時期,」克萊門茨太太繼續談下去,「正像我剛才對您說的,他用不著再等多久。第①二天他就發現了他妻子和珀西瓦爾爵士在教堂法衣室里很親密地悄聲談話。他們倆都以為人家再也不會到法衣室附近去找他們,但是,不管怎樣想法,他們終於在那兒被發現了。珀西瓦爾爵士明明是受了驚,顯得很狼狽,就欲蓋彌彰地為自己辯解,可憐的凱瑟里克(我已經對您說過,他這個人容易激動),受了恥辱,忍不住忿怒,就動手打了珀西瓦爾爵士。但是他敵不過那個侮辱了他的人(說來也叫人難受),反而挨了一頓毒打,最後鄰近的人聽到吵鬧聲趕去,拉開了他們。這些事都發生在傍晚前,等到天快黑我丈夫到凱瑟里克家去時,他已經出走,誰也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從此以後,村里再沒人見到他。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妻子要嫁他的惡毒用心,尤其是經過了和珀西瓦爾爵士的那場衝突,他感到自己所受的委屈和恥辱太大了。教區長在報上登了啟事,催他回去,勸他不要放棄自己的職位,拋下自己的朋友。但是,凱瑟里克再也沒臉去見他的街坊,再也不能淡忘他的恥辱:人家都說他過分地心高氣傲,我卻認為他太重感情了,先生。他離開英國後,我丈夫收到他一封信,知道他已經在美洲定居,生活得挺好,後來我丈夫又收到他第二封信。據我所知,現在他仍舊健在,但是我們家鄉所有的人,尤其是他那惡毒的妻子,大概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珀西瓦爾爵士後來怎樣了?」我追問。「他仍舊留在村子附近嗎?」 「他才不會留在那兒哩,先生。那地方他再也待不下去了。醜事傳揚出來的那天夜裡,人家聽見他和凱瑟里克太太大吵大鬧,第二天早晨他就離開①教堂內儲藏法衣和聖器的地方。——譯者注了那兒。」 「那麼,既然村里人都知道了她的醜事,凱瑟里克太太當然不會留在村里羅?」 「她倒是留下了,先生。她這人潑悍無情,根本不把街坊們的議論放在心上。上自牧師起,她對所有的人公開宣布:她完全是由於可怕的誤會受了害,任隨哪個造謠生事的人也不能把罪名強加給她,迫使她離開那村子。我住在老韋爾明亨的時候,她一直待在那兒,我離開那兒的時候,也就是修建新鎮的時候,一些體面的街坊都搬到新鎮上去,她又搬到了那裡,就好像決心要和大夥住在一起,要盡情丟他們的臉似的。現在她仍舊住在那兒,並且要永遠待下去,要反抗所有的人,一直侍到死。」 「可是,這許多年來,她又是怎樣生活的呢?」我問,「她丈夫願意幫助她嗎,他有這能力嗎?」 「他不但有這能力,而且願意幫助她,先生,」克萊門茨太太說。「他給我丈夫的第二封信里說,她名義上是他妻子,是他家裡人,不管她有多麼壞,他總不能讓她像個乞丐餓死在街頭。他可以為她提供少量的贍養費,讓她每季在倫敦某地支取。」 「她接受了贍養費嗎?」 「她一文錢也不接受,先生。她說,哪怕是活到一百歲,她也不會去領凱瑟里克一點兒情。後來她的確信守了自己的誓言。我那可憐的好丈失去世後,我承受了他所有的東西,其中有凱瑟里克寫來的那封信,於是我就去對她說,需要錢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哪怕是讓全英國的人都知道我需要錢,』她說,『我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凱瑟里克和他的朋友。這就是我的回答,如果他再來信,你就用這話去答覆他吧。』」 「您看她本人手裡有錢嗎?」 「即使有錢,也非常少啊,先生。聽人家傳說,而且這些傳說恐怕還很可靠,她的生活費都是由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私下供給的。」 聽完她最後的答話,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始考慮話中的含意。如果我剛才所聽到的情節全部可信,那麼,現在顯而易見,我並未找到一條發現這個秘密的直接或間接的途徑。在追求我的目標的過程中,我又一次遭到明明是最令人沮喪的失敗。 然而,她所述敘的情節中,有一點使我懷疑以上這些話是否全部可信,同時使我聯想到其中是否還會有其他隱情。 我沒法解釋,為什麼教會文書的壞妻子自願在自己聲名狼藉的地方度她的晚年。據這女人說,她之所以採取這種奇怪的做法,只是為了要以實際行動表明她的清白,然而這種說法並不能使我感到滿意。據我設想,更合情合理和接近事實的解釋是:她之所以這樣做,並不像她所說的那樣是完全出於本意。而如果我的這一設想是對的,那麼最可能迫使她留在韋爾明亨的人又能是誰呢?毫無疑問,是供給她生活費的那個人。她拒絕了自己丈夫的津貼,她沒有足夠的儲蓄,她是一個孤苦伶仃、身敗名裂的女人:在這種情況下,她要獲得幫助,除了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去依靠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她還能依靠誰呢? 根據以上的設想進一步推論,同時牢牢記住了凱瑟里克太太肯定知道秘密這一點,以此作為我的思想指導,我就很容易地理解到,那是因為珀西瓦爾爵士要把她留在韋爾明亨,因為,將她留在那裡,她那惡劣的名聲肯定會把她和附近的女伴隔離開,使她沒有機會偶然在無意中向一些好奇的知心朋友談起那件要隱瞞的事。那麼,要隱瞞的又是一件什麼事呢?它不可能是珀西瓦爾爵士和凱瑟里克太太那件醜事所涉及到的不光彩的關係,因為那件事鄰近的人早已知道了。也不可能是害怕人們疑心珀西瓦爾爵士是安妮的父親,因為韋爾明亨的人反正會那樣懷疑的。如果我也像別人那樣全部相信以上所說的表面可疑的現象,如果我也像凱瑟里克先生和他所有的鄰居那樣只從表面看問題,那麼,在我所聽到的這些話中,又有哪一點會使人聯想到珀西瓦爾爵士和凱瑟里克太太之間多年來一直隱瞞著一件十分嚴重的秘密呢? 然而,毫無疑問,要發現那件秘密,我們必須在教會文書的妻子和那位「帶孝的紳士」的幽會中,在他們親密的低聲細語中去尋找線索。 在這個問題上,會不會表面的現象向人們指著一個地方,而那始終不曾被人懷疑到的真情卻隱藏在另一個地方呢?凱瑟里克太太再三說,一個可怕的誤會害了她,莫非這是一句真話不成?或者,就假定那是一句假話吧,但認為珀西瓦爾爵士和她共同犯罪,這會不會是一種出於誤會的想法呢?有沒有這種可能,即珀西瓦爾爵士是故意引人懷疑一件他所不曾做過的事,而其目的則是為了要使人不致懷疑到另一件他實際上做過的事呢?如果我能在這方面找到一條線索就好了,因為,那件秘密雖然深深地隱藏在我剛才聽到的、看來是茫無頭緒的故事中,但能發現它的那個關鍵就在這裡呀。 於是,我下一步再提問題,就是要確定凱瑟里克先生是否錯怪了他妻子的不正當行為。聽了克萊門茨太太的回答,我在這一點上已經不可能再存有疑問。已經有最明確的事實,證明凱瑟里克太太在出嫁之前就和什麼人有了不名譽的勾當,然後,為了挽救自己的名譽,她才結了婚。推算一下時間與地點(這裡我就不必詳細地敘述它們了),我絕對相信,凱瑟里克先生的女兒雖然姓的是他的姓,但實際上並不是他的孩子。 我下一步要探明珀西瓦爾爵士究竟是不是安妮的父親,但我在這方面遇到了更大的困難。要弄清這個問題,除了檢驗他們兩人面貌是否相似以外,我再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了。 「珀西瓦爾爵士在你們村裡的時候,您大概常常見到他吧?」我問。 「是呀,先生,常常見到他,」克萊門茨太太回答。 「您可曾注意到,安妮長得像他嗎?」 「一點兒也不像他,先生。」 「那麼像她母親羅?」 「也不像她母親,先生。凱瑟里克太太是黑皮膚,圓臉。」 既不像她母親,又不像那可能是她父親的人。我知道檢驗面貌是否相似並不能提供絕對可靠的證明,但是,相反,根據這種檢驗,也不能得出全盤否定的結論。如果能夠發現一些與珀西瓦爾爵士和凱瑟里克來老韋爾明亨之前的生活有關的確鑿事實,那樣是不是可以充實這一方面的證據呢?此後再提問題時,我就記住了這一點。 「珀西瓦爾爵士剛來到你們附近的時候,」我說,「您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嗎?」 「不知道,先生。有人說他是從黑水園村來的,也有人說他是從蘇格蘭來的——但是,究竟是從哪兒來的,誰也不知道。」 「凱瑟里克太太即將結婚之前,還在瓦內克府里當用人嗎?」 「是呀,先生。」 「她在那兒待的時間很久嗎?」 「大約三四年吧,先生;究竟是幾年,我不能肯定。」 「您聽說那時候瓦內克府的主人是誰嗎?」 「聽說過,先生。他是唐索恩少校。」 「凱瑟里克先生,再有您認識的其他人,可曾聽說珀西瓦爾爵士是唐索恩少校的朋友,或者曾在瓦內克府附近看見過珀西瓦爾爵士嗎?」 「據我所知,凱瑟里克從來沒看見過他,我所認識的其他人也沒看見過他。」 我記錄了唐索恩少校的姓名住址,也許這個人仍舊活著,萬一將來需要找他,這些資料還是有用的。這時我已經絕對不同意一般人的看法,不像他們那樣認為珀西瓦爾爵士就是安妮的父親,我已經確信,他和凱瑟里克太太幽會的隱情與這女人玷污了她丈夫的名譽一事完全無關。我一時想不出再提什麼問題來證實我的這一看法,我只能引著克萊門茨太太去談安妮的幼年生活,一面留心地聽,看是否能從她偶爾的談話中獲得需要的證據。 「我還沒聽您談過,」我說,「這個在罪惡和苦難中出生的孩子怎麼會交給您照顧的,克萊門茨太太。」 「因為沒人照管這個無依無靠的可憐的小東西嘛,先生,」克萊門茨太太回答,「看來,自從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惡毒的母親就開始仇恨她,好像一切的不幸都應當怪這可憐的孩子似的!我為孩子感到很難受,就要求把她領來,像愛護親生女兒一樣帶大她。」 「打那時候起,安妮就一直由您帶了嗎?」 「也不是一直由我帶,先生。凱瑟里克太太常常憑了一時高興來接孩子回去,好像因為我要帶這孩子,她就故意這樣惹我不高興。但是,她那樣使性子,並不能持久。可憐的小安妮每次總是又被送了回來,而每次回來後,都感到很快樂,雖然在我家裡過的也是沉悶的生活,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樣有夥伴們一起玩得很高興。有一回她母親把她帶到利默里奇村去,那一次我們分離的時間最長。我丈夫恰巧那時去世,在那些痛苦的日子裡,我覺得安妮不住在我家裡也好。那年她大約是十歲或十一歲,可憐的孩子讀書很笨,性情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樣開朗——但是小姑娘長得十分標緻。我在家鄉一直等到她母親送她回來,然後提議帶她到倫敦去,因為,先生,自從我丈夫故世後,我就不願意再在老韋爾明亨待下去,觸景生情,那地方變得很淒涼了。」 「凱瑟里克太太同意您提出的辦法嗎?」 「她不同意,先生。她從北方回來後,變得更冷酷無情了。可不是,人家早就說,她那次出去之前先要得到珀西瓦爾爵士的許可;還說,她去利默里奇村服侍她已經病危的姐姐,只是因為聽說那個可憐的女人攢了一些錢,可是結果發現她留下的那點兒錢還不夠付喪葬費。很可能凱瑟里克太太為了這件事感到很懊喪,但是,不管為了什麼吧,反正她不許我帶走孩子。好像是故意要拆散我們,以為這樣就可以使我們倆痛苦似的。當時我只能悄悄地囑咐安妮,將來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去找我。但是,又過了好幾年,她始終沒機會來看我。可憐的孩子,我一直沒再見到她,直到那天夜裡她從瘋人院裡逃來了。」 「您可知道,克萊門茨太太,為什麼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要把她關起來嗎?」 「我從安妮本人口中知道了一點兒底細,先生。這個可憐的孩子常常傷心地談起這件事。她說她母親給珀西瓦爾爵士隱瞞著一件什麼秘密,就在我離開漢普郡,又過了很久的時候,有一天她母親把那秘密泄露給了她,珀西瓦爾爵士一知道這件事,就把她關起來了。但是,後來我每次問到她,她始終說不出那是一件什麼事。她一總兒能告訴我的是:她母親只要性子一上來,就可以把珀西瓦爾爵士給毀了。可能凱瑟里克太太總共只向她透露了這麼一點兒。我幾乎可以肯定:我總能夠從安妮口中探聽出全部情況,如果她真的知道這件事的詳情,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而不是很可能出於她的幻想,瞧這個可憐的孩子。」 我也不止一次地想到了這一點。我曾經對瑪麗安表示過我的懷疑:當勞娜和安妮·凱瑟里克在船庫里被福斯科伯爵驚散的時候,勞娜是不是真的即將發現一些重要的情況呢。安妮自以為完全知道了這件秘密,其實只不過是聽到她母親無意中在她面前泄露的幾句話,而她就妄加猜測,這情形確實是與安妮的精神病態完全符合的。假如是這樣,珀西瓦爾爵士由於做賊心虛,當然會產生誤會,以為安妮已經從她母親那裡知道了一切,正像後來他同樣誤會,堅信他妻子已經從安妮那裡知道了一切。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已是一個上午。即使再在那兒待下去,我也未必能從克萊門茨太太口中獲得更多對我有用的材料。此刻我已經發現了一些與凱瑟里克太太有關的當地的情況和家事的底蘊,而且我已經從這些需要搜集的材料中作出全新的結論,它們對於我將來要採取的行動可能會有極大的幫助。於是我站起身來告辭,感謝克萊門茨太太熱心為我提供情況。 「大概,您覺得我這個人太愛尋根究底了吧,」我說,「我提出了這麼些問題,多數人是不高興回答的。」 「您隨便來問什麼,先生,我都熱烈歡迎,」克萊門茨太太回答。說到這裡,她沉默下來,憂鬱地瞧著我。「我倒很希望,」可憐的女人說,「您能多告訴我一些有關安妮的事,先生。您剛來的時候,我好像從您的神情中看出,您是能告訴我的。現在我甚至連她是死了還是活著都不知道,您真沒法想像,這叫人有多麼難受啊。只要能夠知道確實的消息,我會感到舒服一些的。您剛才說,咱們不能再指望見到她了。您可知道,先生,真的您可知道,難道是上帝的旨意把她召去了嗎?」 她這樣詢問,使我感到很為難,如果我仍舊拒絕回答,那我這人將是十分卑鄙和殘酷的。 「恐怕這件事已經是無可懷疑的了,」我慢慢地說,「我完全相信,她在這塵世中的煩惱已經結束了。」 可憐的女人立刻在她的椅子裡頹然坐下,捂住了她的臉。「哦,先生,」她說,「這件事您怎麼會知道的?這件事是誰告訴您的?」 「誰也沒告訴我,克萊門茨太太。但是我有相信這件事的理由——我向您保證,一等到能說明的時候,您就可以知道那些理由了。我確實知道,她在那最後的一刻並不是沒人照看的——因為不用再過多久您就會知道,她已經被安葬在鄉下一個幽靜的墓地里,即使您自己為她辦後事,您也不能選擇一個比那更幽靜的地方了。」 「死了!」克萊門茨太太說,「她這麼年輕就死了,反而讓我來聽到這消息啊!從前,是我給她做第一批小衣服的;是我教她學步的。她第一次是向我喚媽媽的,如今,我還在,她卻被召走了。先生,是您說,」可憐的女人一面說一面拿開了捂著臉的手帕,開始朝我看,「是您說,她被很好地安葬了嗎?如果她是我的親生女兒,喪事也不過辦得像那樣風光嗎?」 我向她保證,說確實是這個情形。聽了我的答覆,她好像露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滿意神情,獲得任何更好的理由所不能帶給她的安慰。「如果安妮不是被很好地安葬了,」她真情流露地說,「那我可要傷心死了。可是,您又是怎樣知道的呢,先生?是誰告訴您的?」我再一次請她等待,說將來我會將全部詳情告訴她。「也許,再過一兩天,等您安靜下來了,我一定再來看您,」我說,「因為我還有一件事要請求您。」 「可別為了我的原故耽誤了這件事,先生,」克萊門茨太太說,「只要我能盡力,您就別顧到這件事會招我哭。您如果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先生,現在就說了吧。」 「我只要向您提一個問題,」我說,「我只想知道凱瑟里克太太在韋爾明亨的地址。」 克萊門茨太太聽了我的要求大吃一驚,一時間好像把安妮的噩耗都給忘了。她突然止住淚,茫然無主地坐在那裡,驚慌地瞪著我。 「我的天哪,先生!」她說,「您要去看凱瑟里克太太?為了什麼?」 「為了要探聽這件事,克萊門茨太太,」我回答,「為了要知道她和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那幾次幽會的秘密。除了您告訴我的有關那個女人過去的行為,以及那個男人過去和她的關係,還有一些您和您的街坊都沒懷疑到的事情。他們兩人之間還隱瞞著一件我們誰都不知道的秘密,我現在要去看凱瑟里克太太,一定要把那秘密探聽出來。」 「您可得再考慮考慮呀,先生,」克萊門茨太太一面說一面急著站起身,把一隻手搭在我臂上。「她是個可怕的女人——您不是像我那樣了解她。可要再考慮考慮呀。」 「我相信,您這樣警告我是出於好意,克萊門茨太太。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不管後果如何,非去看這個女人不可。」 克萊門茨太太焦急地緊瞅著我。 「我知道您已經下定決心,先生,」她說。「我這就把那地址告訴您。」 我把地址記在我的筆記簿里,然後和她握手道別。 「您不久就會得到我的信息,」我說,「您不久就會全部知道我答應告訴您的那些事。」 克萊門茨太太嘆了口氣,半信半疑地搖了搖頭。 「有時候,老太婆的忠告還是值得聽的,先生,」她說,「去韋爾明亨之前,您可得再考慮考慮呀!」 我會晤克萊門茨太太后回到家裡,看到勞娜神情上的變化感到驚訝。 經過苦難長期的慘痛折磨,她始終沒被壓倒,一直顯得那麼溫柔和耐心,可是現在她好像突然支持不住了。任憑瑪麗安怎樣竭力安慰她和逗她開心也是枉然,她坐在那裡,把一幅不高興畫完的畫扔在桌子一邊,固執的眼光低垂著,手指不停地在膝上活動,一會兒扭緊,一會兒又鬆開。我一走進屋子,瑪麗安就站起身,默默地露出擔心的神情,等待了一會兒,留心看勞娜見我進去時會不會抬起頭來,然後悄聲對我說:「試試看,看你能不能使她振作起精神,」說完這話,她離開了屋子。 我在那張空椅子上坐下,接著就輕輕地掰開她那動彈不停的、柔弱可憐的指頭,握住她的雙手。 「你在想些什麼呀,勞娜?告訴我,親愛的——試著告訴我你在想些什麼。」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睛來看我,「我就是沒法鼓起興致來,」她說,「我老是會這樣想——」說到這裡,她住了口,稍許向前探出了身體,把頭靠在我肩上,那副沉默可怕、無可奈何的神情使我感到痛心。 「試著說給我聽,」我親切地重複,「試著告訴我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成了一個廢物——成了你們倆沉重的包袱,」她回答,厭倦和失望地嘆了口氣。「你工作掙錢,沃爾特,瑪麗安做你的幫手。為什麼我就這麼無能?到後來,你會更喜歡瑪麗安的——你會這樣的,因為,瞧我這麼無用!哦,你們不要,千萬不要把我當小孩兒看待!」 我托起她的頭,理了理披拂在她臉上的亂髮,然後吻了吻她——瞧我這朵可憐的、萎謝了的花兒!瞧我這個不幸的、受苦難的妹妹!「你能夠幫助我們,勞娜,」我說,「就打今兒開始吧,親愛的。」 她瞅著我,露出熱烈、緊張、渴望的神情;看到我這幾句話使她對新生活又充滿希望,我激動得顫抖起來。 我站起身。整理好她的繪畫材料。重新把它們放在她面前。 「你瞧,我靠畫畫兒掙錢,」我說。「現在你已經下了這麼多的功夫,已經有了這麼大的進步,你也可以開始畫畫兒掙錢了。試試看,盡你的力量把這小幅畫畫好。等你一畫好,我就給送去,那個收購我的畫的人會買它的。以後把你自己掙的錢都收藏在你自己的錢包里,那時候瑪麗安就會像來找我那樣常常來找你要錢了。想一想,你會給我們多麼大的幫助呀,你不久就會很快樂,勞娜,以後幸福的日子長著哩。」 她露出急切的神情,笑得臉上容光煥發。接著,笑容還沒有消失,她已重新拿起剛才扔開了的鉛筆,這時她幾乎又顯得像當年的勞娜一樣了。 我完全理解她的心理:她在無意中對她姐姐和我的生活與工作表示了關切,這說明她的意志力已開始變得堅強。我把經過情形告訴了瑪麗安,她和我一樣,也認為勞娜這是渴望能在生活中占一席相當的地位,能在她自己和我們心目中顯得更為重要——於是,從那天開始,我們就體貼入微地設法讓她保持這一新形成的好強心理,認為只要存有這種心理,那光明與幸福的生活也許就離我們不遠了。她所有的那些畫,有的已經畫好,有的尚未完稿,都交給了我。瑪麗安從我手裡接過去,很小心地藏起來,我每星期都從我掙的錢里勻出一部分,把它交給勞娜,作為人家收買她的圖畫所付的錢,實際上她那些拙劣的、幼稚的、毫無價值的畫都是由我買下的。要這樣善意地哄騙她,有時候也不大容易,她會那樣得意洋洋地拿出她的錢袋,支付我們的開銷,還一本正經地估計,那一星期里究竟是我還是她掙的錢更多。現在,我仍舊保留著那些藏著的圖畫,它們是我最珍貴的寶藏,是我喜歡保留著的可愛的回憶,是我過去苦難中的伴侶,我心坎里永遠不會少了它們,我感情上永遠不會忘了它們。 這裡,我是不是丟下了正經的不談,又把話題扯開了呢?我是不是只顧盼望故事中尚未談到的更為幸福的未來呢?可不是嗎。那麼現在還是讓我言歸正傳,再去敘述我的心靈在經常緊張和極度孤寂中為生存而備受折磨、充滿疑懼的那些日子吧。瞧我敘述故事的時候竟會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但是,如果閱讀到這裡,諸位也利用這機會停下來稍許休息一會兒,那麼,這點時間也許並不是被浪費了的吧。 我趁便單獨和瑪麗安談了一次話,告訴她那天早晨調查的結果。她聽到我要去韋爾明亨,好像同意克萊門茨太太的想法。 「沃爾特,」她說,「看來你現在掌握的材料還很少,肯定沒有希望使凱瑟里克太太相信你吧?你為了達到目的,在尚未用盡其他更安全也更簡單的方法之前,就先採取這些極端的措施,難道這是明智的嗎?你曾經對我說過,只有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兩人知道勞娜上路的確切日期,可是,你忘了,當時我也忘了,還有第三個人肯定知道——我的意思是說呂貝爾夫人。如果咱們逼著她說出實話,這不是要比逼著珀西瓦爾爵士招認一切更加容易,也更少危險嗎?」 「也許更加容易,」我回答,「但是咱們還不十分了解呂貝爾夫人在這件陰謀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得到的好處,因此咱們也就不能確切地知道,這個日期在她的印象中是不是也像對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那樣肯定是很深刻的。再說現在已經太晚,咱們必須爭分奪秒,趁早發現珀西瓦爾爵士生活中可以抓住的要害,不能再在呂貝爾夫人身上多花時間。瑪麗安,你是不是把我再去漢普郡這件事看得過分危險?或者,你是不是擔心我終究不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對手?」 「我認為他不是你的對手,」她滿懷信心地回答,「因為他這次和你較量,沒那個陰險的伯爵幫助他。」 「你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呢?」我感到有些驚奇。 「因為我知道,珀西瓦爾爵士這個人剛愎自用,不肯一直受制於伯爵,」她回答,「我相信,這次他一定要單獨對付你——正像他早先在黑水園那樣遇事都要自作主張。珀西瓦爾爵士不要伯爵插手的日子,就是他輸給你的日子。但是,到了那時候,伯爵因為本人的利益直接受到威脅,沃爾特,就會不顧一切地向你反撲。」 「咱們可以先繳下了他的武器,」我說。「我可以利用從克萊門茨太太那裡聽到的一些材料向他進攻,除此以外,還有一些材料也許可以幫助咱們打贏這場官司。從邁克爾森太太那幾段證明材料里可以看到,出於某些需要,伯爵曾經去和費爾利先生進行商談,而他做這件事的時候,也可能留下了一些破綻。我這次出門後,瑪麗安,你可以寫一封信給費爾利先生,叫他回信詳細說明伯爵和他會談的經過,並問他那次可曾聽到什麼有關他侄女的消息。你對他說,如果他表示不願自動提供這些證明材料,咱們遲早有一天會逼著他非寫不可。」 「這封信我就去寫,沃爾特。但是,你真的決定要去韋爾明亨嗎?」 「我無論如何要去一趟。我要利用明後天,把下星期的家用都給張羅好了,大後天就去漢普郡。」 到了第三天,我已經作好上路的準備。 我這次出門可能要在外地逗留一個時期,因此我和瑪麗安約好每天通信——當然,為了慎重起見,大家都使用化名。我只要按時收到她的信,就可以放心,知道家中一切平安無事。如果有一天早晨沒收到信,那我就一定乘頭班車趕回倫敦。為了使勞娜對我這次出門感到放心,我對她說,這次下鄉去是為她和我的圖畫找新買主。我臨走的時候,她顯得很高興,正在專心做她自己的事。瑪麗安跟著我下了樓,一直走到街門口。 「瞧,你走了,我們真不放心,」我們倆站在走道里,她悄聲對我說。「要知道,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的平安歸來上了。如果你這次出門發生了什麼意外——如果你遇見了珀西瓦爾爵士——」 「你怎麼會想到我遇見他呀?」我問。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這樣擔心害怕,胡思亂想,但是又說不出什麼緣故。如果你覺得可笑,沃爾特,那你就儘管笑吧——可是,看在上帝份上,如果遇見了那個人,你可千萬別意氣用事!」 「不用擔心,瑪麗安,我保證克制自己。」 說完這些話,我們就分手了。 我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向火車站。我心中閃耀著新的希望。我相信這一次旅程不會徒勞無功。那是一個晴朗而涼爽的早晨。我情緒緊張,意志堅定,只覺得全身充滿活力。 我穿過車站站台,向兩面察看聚集在那兒的人當中有沒有我認識的,這時我開始琢磨:如果這次出發去漢普郡之前,先喬裝打扮一下,那樣是不是對我更為有利。但是,這種想法使我感到一陣厭惡——單是喬裝打扮本身就像奸細密探的行為一樣卑鄙——因此,我剛產生這一念頭,緊接著就拋開了它,不屑再去考慮它了。再說,這種做法是否有效,也很值得懷疑。如果我在家中試行這個辦法,那遲早會被房東發現,立刻引起他的懷疑。如果我在外面試行這個辦法,那些熟人不管我是否喬裝,照樣會在無意中認出了我,開始對我注意和猜疑,而這種情況正是我要竭力加以避免的。既然到現在為止我一直用本人的身份出現,那麼我決定以後仍用本人的身份出現吧。 午後,時間還很早,火車已將我送到了韋爾明亨。 哪怕是阿拉伯沙漠中那樣一片荒瘠,哪怕是巴勒斯坦廢墟中那樣景象淒涼,也不見得會比一個英國鄉鎮在新辟初建中或盛極而衰時更為蕭條難看吧?我一面這樣問自己,一面走過韋爾明亨鎮上那些在整潔中透出荒涼、寒磣而又呆板的街道。商人在冷落的店鋪中注視著我;樹葉在尚未鋪好的蛾眉路和廣場上,有如在不毛的荒野中,奄奄低垂著;死沉沉的空屋子在徒勞地等待人們用生氣去活躍它們——我所看到的每一個生物,我所遇到的每一樣東西,都好像這樣不約而同地回答我;阿拉伯的沙漠,比不上我們文明世界荒涼啊;巴勒斯坦的廢墟,比不上我們現代建築憂鬱啊! 我一路打聽去鎮上凱瑟里克太太住地的路途,最後到了那裡,到了一個四面都是小平房的廣場上。廣場當中用廉價鐵絲網圍著一小片淺草。草地角落裡站著一個半老的保姆和兩個小孩,他們正望著一隻拴在草地上的瘦山羊。兩個過路人,在屋子一邊人行道上談話;一個懶洋洋的孩子,在另一邊人行道上牽著一隻懶洋洋的狗。我聽見,遠處有人在無精打采地彈鋼琴,近處有人在斷斷續續地敲鎯頭。這就是我走進廣場時所看到的當地人的生活動態與所聽見的聲音。 我立刻走向第十三號凱瑟里克太太所住的那一家,也不先考慮一下進去後最好應當怎樣介紹自己,就去敲那扇門。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要見到凱瑟里克太太。然後,要根據我的觀察作出判斷,決定用什麼最安全而又簡易的辦法達到我這次訪問的目的。 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女僕開了門。我把名片遞給她,說我要見凱瑟里克太太。名片被送進前面一間客廳,女僕又帶著口信走出來,問我有什麼事。 「請你進去說,我的事和凱瑟里克太太的女兒有關。」我回答。一時間我只能想出這樣最好的理由來說明我訪問的目的。 女僕又回到客廳里,接著再走出來,這一次她帶著一副愁悶和驚訝的神氣請我進去。 我走進一間小屋子,牆上糊著惡俗的大花樣牆紙。椅子,桌子,碗櫥,沙發:一切呈現出那種廉價家具的晦暗色澤。屋子中央是一張最大的桌子,就在桌子正當中那塊紅黃二色相間的毛毯上,擺著一本裝潢漂亮的《聖經》;桌旁,緊靠窗口,坐著一個已過中年的婦人,戴著一頂黑色網帽,穿著一件黑色緞袍,手上是一副鼠灰色連指手套,膝上擺著一個針線盒,腳跟前蜷臥著一條氣喘吁吁、淚眼模糊的老狗。婦人的鐵灰色頭髮,一縷縷濃密地垂在面頰兩邊,烏黑的眼睛帶著兇狠、冷酷、挑釁的神情向前直瞪著。她有著寬大的面頰、顯出拗勁的長下巴、顏色蒼白但仍然肉感的厚嘴唇。她的身材粗壯結實,神情在穩重中顯得咄咄逼人。這就是凱瑟里克太太。 「你來這兒,是要跟我談我女兒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向她開口,她已經這樣對我說。「那麼,就把你要談的直對我說了吧。」 她說話的口氣和她眼睛的表情同樣是那麼兇狠、冷酷、咄咄逼人。她指了指一張椅子,我坐了下來,她向我上上下下留心地打量。我看出來,要對付這樣一個女人,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用與她同樣的口氣談話,從談話一開始就站在與她同等的地位對待她。 「你知道你女兒失蹤的事了嗎?」我問。 「這件事我全部知道了。」 「你可曾預感到:禍不單行,她失蹤後會死了嗎?」 「預感到了。你來這兒,就是為了向我報告她的死訊嗎?」 「是的。」 「為什麼?」 她提出這一奇怪的問題時,面色、口氣、神情都絲毫沒有改變。假如我告訴她死的是外面草地上的那隻山羊,她也不能顯得比這更無動於衷。 「為什麼?」我重複她的話。「你是問我:為什麼要來報告你女兒的死訊?」 「是呀。你為什麼要對我或者對她這樣關心?你怎麼會知道我女兒的事?」 「是這麼回事。她從瘋人院裡逃出來的那天晚上,我遇到她,幫助她逃到安全的地方。」 「你犯了一個大錯。」 「我聽她母親說這種話,感到很遺憾。」 「她母親就是要這樣說。你怎麼會知道她死了?」 「現在我還不能說出怎麼知道這件事,但是我確實知道這件事。」 「你能說出你是怎麼知道我的住址嗎?」 「當然能。我是從克萊門茨太太那兒知道的。」 「瞧克萊門茨太太這個笨女人。是她叫你到這兒來的嗎?」 「她沒叫我來。」 「那麼我再要問一句: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 既然她一定要我答覆,我就用最簡單的方式回答。 「我到這兒來,」我說,「因為照我猜想,安妮·凱瑟里克的母親一定很關心她,想知道她是仍舊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凱瑟里克太太說,她的神情顯得更沉著了。「沒有其他用意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對這問題一時不容易想出一個適當的答覆。 「如果你沒有其他用意,」她接下去說,一面從容不迫地脫下那副鼠灰色連指手套,把它們卷了起來,「就讓我對你的訪問表示感謝,說我不再留你啦。如果你願意說明這消息是怎樣得來的,那它會使我更感到滿意。但是,無論如何,聽到這消息,我總應當為她服喪才對。你瞧,我在服裝上用不著作多大改變,只要換了這副手套,我就是全身黑的了。」 她在袍子口袋裡掏了一陣,取出一副鑲黑邊的連指手套,露出極冷酷和鎮定的神氣把它們戴上了,然後沉靜地把雙手交叉在膝上。 「我該向你說再見了,」她說。 她那冷漠傲慢的神氣激怒了我,於是我索性坦白承認,我這次前來的目的還沒實現。 「我來這兒是有其他的用意。」我說。 「啊!我早就料到了,」凱瑟里克太太說。 「你女兒的死——」 「她是怎樣死的?」 「是發心臟病死的。」 「原來是這樣。說下去吧。」 「有人利用你女兒的死,使一個對我最親近的人遭到嚴重的損害。我知道兩個人和這件事有關。其中的一個就是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 「一點不錯!」 我留心觀察她突然聽到這名字會不會驚慌失措。但是她泰然自若,那兇狠、傲慢、冷酷的眼睛始終沒眨巴一下。 「你也許會覺得奇怪,」我接下去說,「為什麼你女兒的死會被利用來損害另一個人。」 「不,」凱瑟里克太太說,「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這好像是你的事。你很關心我的事。我並不關心你的事。」 「那麼,你也許要問,」我毫不放鬆,「為什麼我要來和你談這件事。」 「是呀,我就是要問你這個。」 「我來和你談這件事,因為我決心要使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為他的罪行受到懲罰。」 「你那決心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聽我說。我需要詳細了解珀西瓦爾爵士過去生活中的一些事。你知道那些事,所以我來找你。」 「你指的是什麼事?」 「是發生在老韋爾明亨的那些事;那時候,也就是你女兒將要出生的時候,你丈夫在那兒當教區執事。」 我終於衝破了這女人為她的隱私設置的重重難以逾越的障礙,觸及了她的要害。我只見她眼睛裡燃著怒火,我清楚地看到她那雙手不停地動彈,但接著又鬆開了手指,開始機械地拂平膝上的衣服。 「你知道的是些什麼?」她問。 「是克萊門茨太太所能告訴我的一切。」我回答。 她那神情堅定的方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動彈不停的手一下子僵住了,我原來以為她會在狂怒下失去防範。然而並不如此,她克制住一時激起的憤怒,身體在椅子裡向後一靠,雙臂交叉在寬闊的胸前,厚嘴唇邊流露出猙獰的譏笑,眼睛仍那樣鎮定自若地瞪著我。 「啊!現在我開始全部明白了,」她說時只在蓄意譏嘲的口氣與神態中流露出勉強抑制著的憤怒。「因為你對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有仇,所以我就必須幫助你報仇,我就必須原原本本告訴你一切有關我和珀西瓦爾爵士的事,對嗎?說呀,真是這樣嗎?你這是在刺探我的私事。你以為:你現在對付的是一個不幸的女人,這女人是在眾人的勉強寬容下苟且偷生;因為害怕你會使鎮上的人輕視她,她就會心甘情願做你吩咐的任何事情。我看透了你,看透了你一相情願的打算——我看透了!真叫我好笑啊。哈哈哈!」 她沉默了片刻,把合在胸前的雙臂抱得緊緊的,向自己大笑——那是冷酷與憤怒的笑。 「你還不知道,我在這兒怎樣生活了下來,我又在這兒做了一些什麼,你這個姓什麼的先生,」她接著說,「讓我先說給你聽了,再搖鈴請你出去。我剛來到這兒的時候,是一個受了冤枉的女人。我剛來到這兒的時候,已經名譽掃地,我決心要把它恢復過來。多少年來,我一直要恢復我的名譽——現在,我終於達到了我的目的。我已經公開和那些有身份的人站在平等地位。如果現在人家再要說我什麼壞話,那他們也只好偷偷地去說;他們不能公開地說,也不敢公開地說。現在我在這鎮上有很高的地位,你無法觸犯我。連牧師都向我鞠躬。啊哈,這可是你來這兒的時候沒料到的吧!你到教堂里去打聽打聽,那兒的人就會讓你知道,凱瑟里克太太占有跟別人同樣好的座位,她一向準時付清她的房租。你到鎮公所去瞧瞧,那兒擺著一份呼籲書;那是有身份的居民寫的,要求禁止馬戲團到鎮上來演出,因為有傷風化——可不是,有傷我們鎮上的風化!我今兒早晨就在那份呼籲書上籤了名。你到書店裡去瞧瞧,牧師星期三晚上的講道詞,《為正義辨護》,正在募款印行,那捐款簿上就有我的名字。上次我們聽布施講道的時候,醫生的老婆只在盤子①里放了一先令,我放了半克郎。教堂保管員索沃德先生向我鞠躬。十年前他還對藥劑師皮格郎說,要讓我跟在大車後面,一路被鞭子抽打著滾出鎮去。你的媽還活著嗎?她桌上有比我這本更漂亮的《聖經》嗎?她那兒的零售商也像對我這樣巴結她嗎?她的收入永遠夠她用嗎?我的收入就永遠夠我用。啊,瞧那就是牧師,這會兒正從廣場上走過來!瞧呀,你這個姓什麼的先生——請瞧呀!」 她一下子站起身,活潑得像個年輕人,趕到了窗口,等著牧師走過,一本正經地向他鞠躬。牧師禮貌周到地抬了抬他的帽子,然後一路向前走會。凱瑟里克太太回到她的椅子上,露出比剛才更冷酷的譏笑瞅著我。 「瞧呀!」她說,「看到了這個情景,你對一個名譽掃地的女人還有什麼說的?現在你又在怎樣打算?」 看她採取這樣奇特的方式來表白自己,列舉了這樣不尋常的事實根據來說明自己在鎮上的地位,我一時感到很困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然而,這一切並沒使我的決心動搖,我準備再發動一次她無法招架的攻勢。只要這女人對我激起的滿腔怒火無法平息,對自己那種兇悍的脾氣失去控制,她仍有可能吐露出某些底細,而我就可以從中抓住一些線索。 ①克郎是英國銀幣,一克郎合五先令。——譯者注 「現在你又是在怎樣打算?」她又問了一句。 「我完全和我剛來的時候一樣打算。」我回答,「我並不懷疑你在鎮上爭取到的地位,即使能夠,我也不願意侵犯你的地位。我之所以到這兒來,是因為確定知道,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不但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如果說我恨他,那麼你也恨他。你盡可以否認這一點,你盡可以不相信我,你盡可以像剛才那樣對我大發脾氣:但是,只要你還有一點兒受了損害的感覺,那麼,在所有的英國婦女當中,應當首先由你來幫著我毀了那個人。」 「你自己去毀了他,」她說,「再到這兒來聽我對你說些什麼。」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比剛才更加急促、兇狠、充滿仇恨。我激起了洞中一條蟒蛇多年來的仇恨,但這只是一剎那的現象。像一條潛伏的爬蟲朝我猛撲,她醜惡地向我坐的地方探出了身子;像一條潛伏的爬蟲突然消失,她立刻又在椅子裡坐定。 「你不相信我嗎?」我說。 「不相信。」 「你害怕嗎?」 「我這模樣像是害怕嗎?」 「你是害怕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 「我害怕他呀?」 她的臉漲紅了,她的手又開始活動,不停地拂平她的衣服。這時我向她步步進逼,不讓她有片刻躲閃的機會。 「珀西瓦爾爵士在社會上地位很高,」我說,「也難怪你害怕他。珀西瓦爾爵士是一位煊赫一時的人物——一位從男爵——擁有上好的莊地——出身名門望族——」 這時她使我感到無比地驚訝,她突然縱聲狂笑。 「可不是,」她用最辛辣而又堅定的口氣譏笑地重複我的話。 「一位從男爵——擁有上好的莊地——出身名門望族。說得對,一點兒不錯!名門望族——尤其是他母親那一方面。」 現在再沒有時間玩味她突然脫口而出的這幾句話,我只意識到,等我一離開這裡,就應當仔細揣摩一下這些話的含意。 「我並不打算在這兒和你辯論家系問題,」我說,「我對珀西瓦爾爵士的母親的事一無所知——」 「你對珀西瓦爾爵士本人的事知道得也同樣地少。」她突然打斷了我的話。 「在這一點上,我勸你別說得太有把握了,」我反駁她。「我知道一些有關他的事,我還疑心更多其他的事。」 「你疑心什麼事?」 「我還是先告訴你我不疑心的事。我不疑心他是安妮的父親。」 她一下子跳起來,逼進我跟前,惡狠狠地瞪著我。 「你怎麼敢對我談到安妮的父親!你怎麼敢說:誰是安妮的父親,誰不是她父親!」她勃然大怒,一臉的肉不停地抽搐,聲音激動得直顫抖。 「你和珀西瓦爾爵士之間的秘密,並不是那件秘密,」我絲毫也不放鬆。「籠罩著珀西瓦爾爵士整個生活的那個神秘事件,並不是從你女兒的出生開始的,也不會因為你女兒的死亡消失了。」 她倒退了一步。「給我離開這兒!」她說,兇狠地指著房門。 「你心裡根本就沒想到那孩子,他也沒想到她,」我接下去說,決意要逼得她走投無路。「你去赴那些秘密約會,你丈夫發現你和他在教堂法衣室里悄悄談話,當時你們並不是在偷偷摸摸地談情說愛。」 我這些話一出口,她指著房門的那隻手立刻垂下,臉上忿怒的紅暈隨著消失。我看得出,她身上發生了變化——我看得出,這個冷酷、堅強、大膽、沉著的女人,不管怎樣決心故作鎮定,也禁不住嚇得發抖,因為我說出了那最後五個字:「教堂法衣室」。 大約有一兩分鐘,我們站在那裡,默默地對視著。接著,我先開口。 「你仍舊不相信我嗎?」我問。 她一時無法恢復臉上消失了的血色,但是,當她再回答我的話時,她的聲音已變得堅定,她又露出那副挑釁的神情。 「我就是不相信你。」她說。 「你仍舊要我離開這兒嗎?」 「是的。離開這兒——再也別來了。」 我向門口走過去,等候了一下,然後開了門,再回過頭去看她。 「我也許會得到一些你意料不到的有關珀西瓦爾爵士的消息,要讓你知道,」我說,「到那時候,我還要上這兒來。」 「我不期望聽到任何有關珀西瓦爾爵士的消息,除非是——」 她不再往下說了,蒼白的臉變得陰沉了,然後,像貓一般,她悄悄地移動輕巧的腳步,偷偷地回到她的椅子跟前。 「除非是他死的消息,」她說著又坐下了,這時冷酷的唇邊閃出譏諷的笑,鎮定的眼光中隱藏著仇恨。 我開了房門走出去,她向我迅速地瞥了一眼——隨著冷酷的笑,她的嘴唇慢慢地張開了——她正在暗中異常陰險地注視我,從頭到腳打量我——她整個臉上顯出一副無法形容的期待神情。她是不是在暗自盤算:我這個年輕人究竟有多大的闖勁?感到受了損害時,能激發出什麼樣的力量?需要時,又能將自己克制到什麼程度?她是不是在考慮:一旦珀西瓦爾爵士和我相遇,以上這些因素會給我多大影響?因為明知道她是在這樣考慮這些問題,所以我離開她時連普通道別的話都沒說。雙方都不再講什麼,我走出了屋子。 我打開外間的門,看見剛才走過去的那個牧師從廣場上回來,又要經過這所房子。我站在門口台階上等著他走過去,同時轉身朝那客廳的窗子裡窺望。 凱瑟里克太太在那冷落地方的寂靜中聽見牧師的腳步聲移近,又去站在窗口等候他。這個女人雖然被我那樣激怒,但是她在強烈的感情衝動下,絲毫也沒忽略了對自己多年來努力爭取到的社會地位的關心。瞧,我離開她還不到一分鐘,她又站在那裡,故意地等候著,這樣,牧師出於一般禮貌,就不得不再一次向她鞠躬。他又抬了抬他的帽子。我看見窗子裡面那張冷酷可怕的臉露出溫和的神情,映出驕傲得意的光彩;我看見那個戴著陰森森黑色帽子的腦袋畢恭畢敬地低下來還禮。當著我的面,這牧師一天裡已經兩次向她鞠躬! 我離開那裡時心裡想,雖然凱瑟里克太太不肯與我合作,但是她無意中卻幫助我向前邁進了一步。我剛要拐向廣場外面,忽然聽見後面有人關門。 我回過頭去一看,只見一家門口台階上站著一個穿黑衣服的小矮子,不用說,那是凱瑟里克太太寓所靠我這面的隔壁一家。那人毫不怠慢,早已準備好要去的方向。他急速向我站的拐角這面走來。我認出他就是律師事務所的那個雇員。記得我去黑水園的時候,他曾經先一步趕到那裡;後來我問他是否可以參觀那府邸時,他又試圖尋釁,要和我吵鬧。 我停留在那裡,要看他這一次是否準備走近我跟前和我攀談。使我感到驚奇的是,他一句話也不說,繼續急速朝前走,甚至走過我身旁時都沒朝我看一眼。他所採取的行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激起了我的好奇,也可以說是引起了我的疑心,我決定繼續留心監視他,要知道他這會兒究竟是在幹什麼。於是,也不顧被他發現,就跟著他走過去。他始終不回頭看,一直引著我穿過街道,走向火車站。 那時火車剛要開動,兩三個遲到的旅客正擠在售票處的小窗口。我走到他們身邊,清清楚楚聽到律師事務所的雇員要買一張去黑水園站的車票。我斷定他確是搭那班火車走,然後我自己就離開了車站。 我對剛才耳聞目睹的情況,只能作出一種解釋。毫無疑問,我看見那個人離開了凱瑟里克太太緊隔壁的那一家。大概他是珀西瓦爾爵士派去住在那裡的,因為見我這樣進行偵察,預料我遲早要到那裡去找凱瑟里克太太。剛才他肯定看見我進去了又出來,於是就匆忙搭第一班火車趕往黑水園去報告,因為珀西瓦爾爵士(顯然已經知道我所採取的行動)當然要趕往那裡去,這樣,萬一我到了漢普郡,他就可以及時在當地等候著對付我。看來,不用再過多少天,很可能我就要和他交鋒了。 不管這些事必然會帶來什麼後果,我仍然要繼續追求既定的目標,決不半途而廢,決不在珀西瓦爾爵士或其他任何人面前退卻。我在倫敦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責任很重,因為必須隨時留心我的行動,以防被人發現了勞娜隱藏的地方,可是現在到了漢普郡,我感到輕鬆多了。在韋爾明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行動,即使我偶爾在什麼地方有所疏忽,那立即招來的後果也只不過是影響我本人而已。 我離開火車站時,嚴冬的暮色正開始降臨。看來天黑後要在這樣人地生疏的附近一帶繼續進行偵察,是沒有希望取得成功的了。於是,我到最近的一家旅館,叫了一客飯,訂了一個房間。一切就緒以後,我就寫信給瑪麗安,說這次旅程平安順當,看來頗有成功的希望。我出門的時候,曾經囑咐她把第一封信(也就是我明天早晨將收到的信)寄到「韋爾明亨郵局」,現在我請她把第二天的信也寄往那裡。如果信到時我已離開當地,那將來只需要通知郵局局長,就可以毫不費事地領到那封信。 時間已經不早,旅館餐室里靜悄悄的。我可以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不受任何干擾,回憶那天下午所做的事。就寢之前,我先從頭到尾重溫了我和凱瑟里克太太那次不尋常的會談,並利用現在悠閒的時間核實我那天早些時候匆忙中得出的結論。 老韋爾明亨教堂法衣室,變成了我的思路的出發點,我從那兒開始,慢慢地回想我所聽到的凱瑟里克太太的全部談話,以及我所看到的凱瑟里克太太的一切舉動。 克萊門茨太太第一次向我提到教堂法衣室的附近一帶,我就想到,珀西瓦爾爵士和教區執事的妻子幽會,單單選擇這樣一個地方,這件事十分離奇,也很令人費解。正是由於我早已有了這一成見,所以我才會不假思索,向凱瑟里克太太提到了「教堂法衣室」——當時,我談話的當兒,也只是忽然想到了整個事情經過的一個特殊的細節而已。我原以為她聽了這話最多顯出慌亂或表示憤怒,但是,這幾個字一說出口,竟然會把她嚇得失魂落魄,這可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我很久以前就在猜想,珀西瓦爾爵士的秘密中隱藏著一件凱瑟里克太太所知道的嚴重罪行,但此後這一想法被我拋開了。現在,這女人突然表現的恐怖,使我直接或間接地聯想到這罪行和教堂法衣室有關,使我深信,她不僅是這件罪案的見證人,而且肯定是這件罪案的同謀犯。 這件罪案又會是什麼性質的呢?毫無疑問,它除了具有其危險的一面,更有其可恥的一面,否則,凱瑟里克太太聽我提到珀西瓦爾爵士的地位和權勢,就不會那樣重複我說的話,不會那樣毫不掩飾地表示輕蔑。這樣看來,它既是一件危險的罪案,又是一件可恥的罪案,她參與了這件事,而這件事又是和教堂法衣室有關的。 接著,經過進一步思考,我的想法有了新的發展。 凱瑟里克太太對珀西瓦爾爵士公然表示輕蔑,那分明還涉及到他母親的事。她提到珀西瓦爾爵士是出身名門望族——尤其是他母親方面的時候,表示了最惡毒的譏嘲。這又意味著什麼呢?看來這只可能有兩種解釋:或者是因為他母親出身微賤,或者是因為他母親名譽上有什麼污點,而那件事瞞過了所有的人,只有凱瑟里克太太和珀西瓦爾爵士兩人知道。要檢驗第一種解釋的可靠性,我必須查看珀西瓦爾爵士的母親的結婚登記簿,以便確切地知道她娘家的姓氏和家系,這樣才能開始作進一步的調查。 另一方面,如果我所假想的第二種解釋是正確的,那麼她名譽上的污點又會是什麼呢?記得瑪麗安曾經對我談到有關珀西瓦爾爵士的父母親的事,以及他們倆所過的那種孤獨得令人犯疑的生活,這時我不禁問自己:他母親會不會根本就沒結過婚呢?在這一問題上,結婚登記簿至少可以為我提供書面證明,確定我的懷疑是否有事實根據。可是,到哪裡去查結婚登記簿呢?這時候我記起了自己以前作出的結論,於是我順著原來的思路去推想,以前我曾這樣想到,隱藏罪行的所在地是老韋爾明亨的教堂法衣室;現在我又想到,登記簿也在那個地方。 以上就是我和凱瑟里克太太會晤的結果;以上就是我的全部想法,這些想法一致集中到了一點,這一點決定了我明天的行動方向。 那天早晨,層雲密布,天色陰沉,但是沒下雨。我把旅行袋留在旅館裡,等需要的時候再去取它,先問清楚了路,然後徒步出發,去老韋爾明亨教堂。 大約需要走兩里多路,一路上地勢逐漸增高。 最高的地方矗立著一所教堂;由於經歷了悠久的歲月,它已相當陳舊,兩邊都築有厚實笨重的扶壁,前面是一個樣子怪難看的方樓塔。法衣室連接在教堂後邊,另有通外面的門,看上去也是那麼陳舊。在建築物四周,間或還可以看到原來村莊的遺蹟,克萊門茨太太曾經對我說,他丈夫從前就住在那村莊裡,但後來有身份的居民都離開那兒,搬到新建的鎮上去了。空下的房子,有的已被拆除,只剩下外面的牆壁;有的已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朽敗,此外有幾所房子裡面還住著人,但那些人顯然都是很窮苦的。景色很是淒涼,然而,講到淒涼的程度,即使是這裡廢墟中最難看的地方,也顯得比我剛才離開的新鎮更好一些。這裡,四處展開了褐色的原野,令人心曠神怡的遠景可以供你觀賞;這裡,樹木雖然葉子已經脫落,但至少使景色顯得不太單調,還可以讓你嚮往夏季的濃蔭。 我離開教堂的後面,繞過幾間已經拆毀的小屋,想要找一個人問訊,怎樣去教區執事住的地方,而就在這時候,我看見兩個人從一堵牆後邊溜出來,慢慢地跟在我後面。兩個人當中較高的一個,對我說來是陌生的,他體格魁梧,滿臉橫肉,打扮得像獵場看守人。另一個就是我在倫敦離開基爾先生事務所那天跟蹤我的兩個人其中之一。當時我特別留神注意這傢伙,所以這次肯定不會認錯了他。 他和他的夥伴並不打算和我搭話,都跟我保持著相當的距離,然而他們到這教堂附近來的動機是明顯的。完全不出我的預料,珀西瓦爾爵士已經考慮到我要到這裡來。他昨晚接到了我去看凱瑟里克太太的報告,預料我要到老韋爾明亨來,所以派這兩個人在教堂附近監視我。現在他採取這樣監視我的計劃,證明我的偵察方向終於選擇對了。 我從教堂附近向前走,到了一所有人居住的房屋前面,房子旁邊是一片菜園,一個工人正在菜園裡幹活。他指點我怎樣去教區執事的住所,那是一所相距不遠的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人已走空了的村莊的邊上。教區執事在家裡,這會兒正在穿他的大衣。這個快樂而和藹的老人,老是扯著大嗓門把話說個沒完,他很瞧不起自己所住的地方(我不久就看出了這一點),同時又因為自己以去過倫敦聞名而沾沾自喜。 「您幸虧來得這麼早,先生,」老人聽我道出來意後說。「再晚十幾分鐘,我就要離開這兒了。我要去辦理一些教區裡的事,先生。對於我這麼大年紀的人,這可是一段相當長的路程。可是,感謝上帝保佑,我的腿勁兒仍舊不錯!一個人只要一雙腿不服老,他還有許多活兒可以干。您也是這樣想的吧,先生?」 他邊說邊從火爐後面一個鉤子上取下了他的鑰匙,順手鎖上了小屋子的門。 「沒人在家給我看門,」教區執事說時露出毫無家室之累的愉快神情。 「現在我的老伴兒已經躺在那面墓地里了,我的孩子都已經成家了。這是一個荒涼的地方,您說對嗎,先生?可這是一個大的教區——除了我,這兒的工作誰也對付不了。這隻有靠學問,我在這方面還有一點兒,而且,還不止①一點兒。我能說女王的英語(願上帝保佑女王!)這兒多數人都沒有這本領。我想,您是打倫敦來的吧,先生?大約二十五年前,我也去過倫敦。請問,最近那兒有什麼消息嗎?」 就這樣一路閒扯,他把我領到了那教堂法衣室。我四面瞧瞧,看那兩個密探是不是還在附近。這時四下里已經不見他們的蹤影。大概,一經發現我去找教區執事,他們就隱藏到了什麼地方,可以從容自如地監視我下一步的行動。 教堂法衣室的門是用堅固的老橡木製的,門上釘滿了很粗的釘子,教區執事把沉甸甸的大鑰匙插進門鎖時,他那副神情就像是早已知道要遇到一件困難而又不大有把握能克服那困難。 「我現在只好領您打這一面進去,先生,」他說,「因為通教堂的那扇門從法衣室裡面反閂上了。否則,咱們倒可以打教堂那面進去。像這樣鬧彆扭的鎖也真少有。它這麼大,簡直可以用來鎖牢房門;瞧它老是會被咬住,①「國王的英語」或「女王的英語」,指純正的英語。——譯者注 應當換上一把新的。這件事我至少已經向教堂保管員提了五十多次——他老是說:『這件事讓我來辦,』可是他至今也沒辦。咳,這是一個沒人過問的地方。它不能和倫敦相比,您說對嗎,先生?天知道,我們這兒的人都在睡大覺!我們就是不能隨著時代前進。」 他用鑰匙又是扭又是轉,沉重的鎖終於屈服,他打開了門。 法衣室要比我單看外面所想像的大一些。那是一間陳舊的屋子,裝椽子的天花板很低,室內光線暗淡,顯得陰森森的,並散發著一股霉味。屋子兩邊,靠近隔壁教堂裡邊盡頭的地方排列著一些沉重的木櫃,它們都已蛀壞,由於年久而開裂了。在一口柜子的裡邊角落裡,鉤子上掛著幾件法衣,可以看見它們露出的底部像亂糟糟的一堆帷幔。法衣下邊的地板上擺著三口粗木板箱,箱蓋半開半掩,成束的稻草從裂口隙縫裡向四面髭了出來。箱子後邊的一個角落裡堆著積滿灰塵的紙張,有的很大,像建築師的圖樣那樣卷著,有的像是帳單和信件,鬆鬆地捆成幾疊。以前這間屋子,還有旁邊的一扇小窗透亮兒,但後來那扇窗子被磚頭堵住,現在改在屋頂上開了一扇天窗。這裡空氣窒悶,透出霉濕味,而由於關閉了通教堂的那扇門,屋子裡就更加悶氣了。那扇門也是用厚實的橡木製的,上下都從法衣室裡面反閂著。 「照說,我們可以把這地方收拾得整齊一些,您說對嗎,先生?」快樂的教區執事說,「可是,在這個沒人過問的地方,你又有什麼辦法呢?喏,這兒,單瞧瞧這些粗木板箱。它們在這兒等候運往倫敦——已經等候了一年多了,現在仍舊在這兒堆得滿地都是,只要是還釘牢著沒散開呀,它們會永遠堆在這兒。我說給您聽這是什麼原故,先生,剛才已經講過,這裡不比倫敦呀。我們這兒的人都在睡大覺。天知道,我們就是不能隨著時代前進!」 「這些粗木板箱裡是一些什麼?」我問。 「是一些講道壇上的木刻,聖壇上的嵌板,風琴壇上的畫像,」教區執事說。「還有十二使徒的木刻畫像,連鼻子眼睛都不齊全了。它們破破爛爛,都被蟲蛀壞了,邊兒上都殘缺破損了。跟陶器一樣,一碰就碎,先生,它們即使不比這座教堂更老,至少也是同樣地老了。」 「為什麼要把它們運往倫敦?是送去修補嗎?」 「可不是,先生,是送去修補;至於那些沒法修補的,就準備用上好木料複製。可是,我的天呀,經費不夠,它們只好留在這兒等候捐款,結果呢,沒人捐錢。這都是一年前的事,先生。為了討論這件事,六位紳士在新鎮上旅館裡一起設宴。他們發表演說,通過決議,個人簽了名,還印發了上千份的宣言書。那是冠冕堂皇的宣言書,先生,上面用紅墨水寫滿了哥德式花體字,說什麼,如果不修復教堂,不整理好那些名貴雕刻,那將是一件丟臉的事。您瞧那兒就是一些沒發完的宣言書、建築師的圖樣、估價單、全部來往信件,大伙兒意見不能統一,最後爭吵起來,現在這些東西都被堆在那粗木箱後面。起初,也收到了一些零星捐款——但是,你怎麼能指望用那點兒錢把這些東西運到倫敦呢?您瞧,那點兒錢只夠用來包裝破碎的雕刻,支付印刷和估價費用,此外一個錢也不剩了。情形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我們沒別的地方可以堆放這些東西——新鎮上誰也不肯為我們騰出空房——我們是在一個沒人過問的地方嘛——所以,這法衣室里才會這樣亂七八糟——有誰來管它呢?——我倒要請問一聲。」 我急於要查結婚登記簿,很不願意再引這位老人多談話。我先向他表示同意,說沒人能幫著把這法衣室收拾得比較整齊,然後提議,我們可以開始辦事,別再耽擱時間。 「噯呀,噯呀,可不是,那結婚登記簿,」教區執事一面說一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小串鑰匙。「您要查多久以前的,先生?」 我和瑪麗安談到珀西瓦爾爵士和勞娜的婚事時,她曾經告訴我他的年齡。那時她說珀西瓦爾爵士已經四十五歲。從那年齡倒算回去,再加上我聽到這件事以後又過去的一年時間,估計他應當是出生於一八○四年,在結婚登記簿里我必須從那一年查起,才不致於漏掉了結婚日期。 「我要從一八○四年查起,」我說。 「從那一年往前查還是往後查呀,先生?」他問。「是向我們現在順著查下來,還是倒著查上去呀?」 「從一八○四年倒著查上去。」 他打開一口柜子(外面邊兒上掛有法衣的那口柜子),捧出了一本棕色皮封面亮燦燦的大簿子。我看到收藏登記簿的地方那樣不牢靠,感到很驚訝。櫃門由於年久已經翹棱開裂,而那鎖又是一把極普通也極小的鎖。我可以用手裡的手杖毫不費事地撬開了它。 「您認為這地方藏結婚登記簿夠安全嗎?」我問,「像這樣重要的登記簿,不用說,總應當很當心地藏在一口鐵保險箱裡,用更好的鎖給鎖上吧?」 「瞧,多麼奇怪!」教區執事剛打開登記簿,又把它合上了,高興得「叭」地在簿面上拍了一下。「這正是多年前(瞧那時候我還是個小伙子哩)我那位老校長常說的一句話嘛。『為什麼不把登記簿(他說的就是我手底下這本登記簿),為什麼不把它藏在一口保險箱裡?』這句話我聽他說了不止一次,他說了上百次。那時候他是一位律師,先生,同時擔任這裡教區委員會文書。他是一位高尚的、熱心的老紳士,也是我看到的人當中辦事最仔細認真的人。他生前在諾爾斯伯里鎮的律師事務所里為這本登記簿備了一個副本,經常按時把這裡新登上記的一筆不漏過到他那副本上。您真難想像啊,每一季度里,他總要在約定的日期來一兩次,騎著他那匹老白馬來這教堂,親自把這兒的登記簿和他那個副本一筆筆地核對。『我怎麼知道(他老是這樣說),我怎麼知道,這個法衣室里的登記簿不會被人偷了或者毀了呢?為什麼不把它藏在一口鐵保險箱裡呢?為什麼別人不像我這樣當心著它呢?萬一有一天發生了什麼意外,登記簿丟了,到那時候呀,教區裡的人就會知道我那副本有多麼寶貴啦。』說完這話,他總是吸上一撮鼻煙,神氣活現地向四面看看。啊!像他那樣的辦事精神,如今可不容易找到了。即使您到倫敦,也找不到一個像他那樣的人了。您說的是哪年呀,先生?是一八零幾呀?」 「一八○四,」我回答,一面心裡想,在查完登記簿之前,我可決不再給這老人談話的機會了。 教區執事戴上他的眼鏡,去翻那登記簿,每翻上三頁,就很當心地把指頭在唇邊舐一舐濕。「喏,找到了,先生,」他說時又高興地在展開的簿子上拍了一下。「這兒就是您要查的那一年。」 因為不知道珀西瓦爾爵士是哪一年出生的,所以我開始從那一年的上半年查起。簿子裡按照老式方法登記,每一個月的記錄,一開始寫在新的一頁上,結尾後的空白地方用墨水畫了一條對角線。 我查到一八○四年的一月,沒找到那條結婚登記,然後再倒查上去,查完了整個一八○三年的十二月——查完了整個十一月和十月——查完了不!九月沒全部查完。就在那一年的那一個月里,我找到了那條結婚登記。 我仔細看那條記錄。它寫在一頁的最下邊,而由於那裡所余的空白不夠,就更緊密地寫在比前一條結婚登記所占的更為狹窄的地方。我特別注意到它前面的一條結婚登記,因為結婚的那位新郎的教名和我相同。緊接著它後面的另一條結婚登記(記在下一頁的頂上邊),其引人注意之處又有所不同,它占了更寬的地方,記的是兩弟兄在同一天結婚。看來費利克斯·格萊德爵士的結婚登記毫無特殊之處,只是被更緊密地寫在一頁下面很狹的地方。他妻子方面的資料也只是一般性的。有關她的說明是:「塞茜莉亞·簡·埃爾①斯特,住諾爾斯伯里鎮園景村,為已故派屈克·埃爾斯特先生(原籍巴思)之獨生女。」 我把這些細節一一摘錄在筆記簿里,記的時候想到下一步準備採取的步驟還沒把握,就感到很失望。前一刻鐘里我還認為已經掌握了發現秘密的關鍵,可是這會兒看來,發現這秘密的希望是更加渺茫了。 我這次到法衣室來,對這件無法解釋的神秘事件獲得了什麼啟發嗎?可以說一無所獲。我要查明珀西瓦爾爵士的母親是否名聲可疑,在這方面取得了什麼進展嗎?我雖然查明了一件事,但結果反而證明她的名譽是無可懷疑的。在這樣撲朔迷離的情況下,我開始感到對這件事更沒有把握,感到處理這件事有了更多的困難和阻礙。我下一步又該怎麼辦呢?看來,目前只有一個辦法。我可以開始對「諾爾斯伯里鎮的埃爾斯特小姐」進行調查,看這樣是否有可能發現凱瑟里克太太蔑視珀西瓦爾爵士的母親的秘密,從而進一步達到我調查的主要目的。 「您找到要查的資料了嗎,先生?」他看見我合上了結婚登記簿時間。 「找到了,」我回答,「但是還有一些事要打聽。我想,一八○三年主持這教堂的那位牧師已經不在了吧?」 「不在了,先生,他早在我來這兒的前三四年就去世了,那還是一八二七年的事。我之所以來這兒工作,先生,」我這位談鋒甚健的老先生只管把話扯下去,「是因為原先的一位教區執事走了。聽說他是被妻子逼得離家出走的——如今他妻子還在,就住在那面新鎮上。這件事的真相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是怎樣擔任了這一職務。是汪斯布羅先生推薦我來的——他就是我剛才對您談到的那位老校長的兒子。他是一位十分瀟灑、很有風趣的人;他喜歡打獵,還養獵狗什麼的。他和他父親一樣,也是這裡的教區委員會文書。」 「剛才您不是對我說,您以前的校長住在諾爾斯伯里鎮上嗎?」我問,想起了我這位愛饒舌的朋友打開登記簿前曾向我長篇大論地談他母校那位遇事認真的校長的故事。 「可不是嗎,可不是談到他的嗎,先生,」教區執事回答。「從前老汪斯布羅先生住在諾爾斯伯里鎮上,現在小汪斯布羅先生仍住在那鎮上。」 「您剛才說,他和他父親一樣,也是教區委員會文書。我不大清楚,這教區委員會文書是一個什麼職位?」 「您會不知道呀,先生?虧你還是打倫敦來的哩!您瞧,每個教區教堂都有一位教區委員會文書和一位教區執事。當教區執事的都像我這樣的人(不過我要比多數人具有更淵博的學識,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當教區委員會①城名,在英格蘭西南部、為療養勝地,以溫泉著名。——譯者注 文書的一般都是律師,瞧,如果有什麼和教區委員會有關的工作,那總是由律師去辦理。在倫敦,同樣是這個情形。那兒的每個教區教堂都有它的教區委員會文書,我可以向您保證,那文書還肯定是一位律師。」 「那麼,小汪斯布羅先生大概也是一位律師羅?」 「當然是的,先生!他是一位律師,他就在諾爾斯伯里鎮高街上,在從前他父親的老事務所里辦公。提到那事務所呀,我也不知道出出進進去了多少次,從前我總是看見那位老先生,出去辦事的時候騎著他那匹白馬慢慢地跑,沿路東張西望,向所有的人點頭!可不是,他真受人歡迎!哪怕是到倫敦去,他也是吃得開的!」 「從這兒到諾爾斯伯里鎮有多少路?」 「老長的一段路,先生,」教區執事說,露出鄉下人趕路時特有的那種對距離的誇大想法,以及對困難的敏銳感覺。「告訴您,差不多有五里路!」 那還是上午很早的時候。時間盡夠我步行到諾爾斯伯里,再回到韋爾明亨;現在要找一個人幫我調查珀西瓦爾爵士的母親婚前的品行和身份,鎮上大概再沒有比本地律師更為合適的了。一經決定立即步行到諾爾斯伯里,我就首先走出了法衣室。 「多謝您哪,先生,」教區執事說,我把一點兒錢塞在他手裡。「真的您就這樣一路步行到諾爾斯伯里,再走回來嗎?行!您的腿勁也不壞——真福氣,對嗎?就是這條路,您不會走迷了的。我真希望和您一同走一趟——能在這樣一個鬼不生蛋的地方遇到倫敦來的紳士,真是一件痛快事。可以聽到許多新聞。再見啦,先生,再一次謝謝您。」 我們分了手。已經從教堂那裡走出了一段路,我再回過頭去看看,看見那兩個人又在路那頭出現,這時又多了一個人,他就是我前一天晚上跟蹤他到火車站的那個穿黑衣服的矮子。 三個人站在一起談了一會兒,然後分開了。穿黑衣服的獨自向韋爾明亨方向走去——另兩個人仍留在那裡,分明是要等我一開始向前走就跟蹤我。 我繼續向前走,不讓這兩個傢伙看出我是在特別注意他們。這時他們並沒使我感到不快——相反地,他們重新燃起了我已瀕破滅的希望。剛才由於發現了結婚的證明,我在驚訝中就忘了第一次看見有人守在教堂法衣室附近時自己所作的結論。現在他們再一次在這裡出現,這就提醒了我這一點:珀西瓦爾爵士已經預料到,我一經會見凱瑟里克太太,下一步就要到老韋爾明亨教堂否則他就不會派他的密探到這兒來等候我了。這樣看來,法衣室里雖然表面上平靜正常,但是深處卻有一些蹊蹺:那結婚登記簿里還藏有一些我沒發現的東西。 一經走遠,已看不見教堂,我就加緊腳步向諾爾斯伯里鎮邁進。 那條路大半是筆直平坦的。我每次回過頭去順著它朝後望,都看見那兩個密探不即不離地尾隨著我。一路上他們多半和我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有一兩次他們加快了步伐,似乎要趕上我,但是接著就停下來,彼此商量一會兒,又恢復了原來的距離。顯然他們抱有某種目的,但好像又拿不定主意,或者,對達到這一目標的最好辦法仍不能取得一致意見。我猜不准他們要使什麼詭計,只是十分擔心,怕在去諾爾斯伯里鎮的途中遭到什麼意外。可不是,擔心的事終於發生。 我剛走到一帶冷落的地方,離前面一個急拐彎只剩下一段路,根據時間推算,我以為離那鎮已經不遠,這時我突然聽見緊靠近我身後邊兩個人的腳步聲。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看,其中的一個(那個在倫敦跟蹤我的)已經急速在我左邊擦過去,並且用肩頭猛撞了我一下。剛才他和他的同夥趁我沒有覺察,從老韋爾明亨一路在後跟蹤,已經激怒了我,我這時就很不應該地用空著的手驀地一下推開了這傢伙。他立刻大聲呼救。他的同夥,那個穿獵場看守人衣服的大個子,撲到了我右邊,緊接著兩個流氓就在大路當中一左一右緊揪住我。 幸而,我明白這是他們設下的圈套,而且已經懊惱地想到自己落進了圈套,所以我克制住自己,沒把事情弄得更糟,沒和兩個人進行無益的較量,因為,我赤手空拳,單是其中的一個我大概也沒法對付。我本來打算摔開他們,但是接著就克制住這一任性的舉動,我環首四顧,看看附近是否找得到一個人出來評理。 這時有一個工人在附近空地上幹活,他肯定親眼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經過。我喚他和我們一起去鎮上。他搖搖頭,表示堅決不肯,然後朝公路後邊一個農舍走過去。同時,緊揪著我的兩個人聲稱,他們要控告我打了人。這時我已經變得冷靜和聰明,不再去反抗他們。「撒開手,別揪著我胳膊,」我說,「我跟你們到鎮上去。」穿獵場看守人衣服的那一個粗暴地拒絕了我。但是另一個較矮的很機靈,他考慮到事態的後果,反對他的同伴不必要地動手行兇。他向那個人做了個手勢,接著我就被鬆開雙臂,在他們倆當中繼續向前走去。 我們走到公路拐角,那地方已靠近諾爾斯伯里鎮邊緣。一個當地警察正沿著路旁小道走過。兩個人立刻去找他。他回答說,這時候法院推事正在鎮公所審理案件,我們最好立刻去看他。 我們到了鎮公所。書記正式傳訊,受理了那兩個人對我提出的控訴,一般在這種情形下,控訴習慣上總是誇大其詞,並且是與事實不符的。法院推事(他是脾氣暴躁、專以運用權力為樂的那種人)查問,大路上或者附近一帶有誰親眼目睹了打人的事,原告承認那個工人當時在空地里,這使我感到十分驚奇。但是,此後一聽法院推事接下去說的話,我就明白了他們承認這件事情的目的。推事立刻拘留了我,要我提出見證人,同時准許我取保候審,隨傳隨到,這必須有人為我作保。如果鎮上有人認識我,那我只需要交納保釋金,就可以獲釋,然而我在這裡人地生疏,所以必須找一個人負責為我作保。 這時我已洞悉他們的全部詭計。按照他們的安排,是要把我扣押在那個鎮上,而我由於在那裡完全人地生疏,就沒有交保獲釋的希望。拘留到推事下次開庭時為期只有三天。但是,在我被拘禁的那段時間裡,珀西瓦爾爵士就可以不擇手段挫折我的下一步行動,完全不用擔心受到我的阻擾,而這樣也許就可以使他的罪行永遠不會敗露。三天過後,原告的控訴肯定會撤回,那時也就根本無需什麼見證人出庭了。 看到我下一步的行動受到這種惡作劇的阻撓(這種手段本身雖然十分卑劣不足掛齒,然而它可能帶來的後果卻是非常嚴重、令人沮喪的),我在那一陣憤怒,幾乎可以說是絕望之下,起初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時想不出一個最好的辦法來擺脫當時的困境。我真愚蠢,當時竟會索取紙筆,準備私下裡把我的真實情況告訴法院推事。可不是,我已經提起筆來寫了幾行,接著方才覺察這種做法是不夠慎重的,也是毫無希望的。說來也慚愧,我幾乎已被煩惱折磨倒了,但最後我推開了紙筆,想出了一個珀西瓦爾爵士大概不會料到,在幾小時內獲得自由的辦法。我決定把自己的處境通知那位住在橡樹場的道森先生。 讀者們也許還記得,我第一次在黑水園府邸附近進行調查時,曾經去過這位先生所住的地方,帶給他哈爾科姆小姐所寫的介紹信,信中再三托他大力照顧我。現在我通知道森先生時,就提到了這封信,並且像上次告訴他的那樣,談到我所打聽的事件的複雜性與危險性。我沒讓他知道勞娜的真實情況,只說我出來辦理的這件事,對私人的利害有著重大影響,並且是與哈爾科姆小姐有關。講到為何來到諾爾斯伯里鎮時,我仍採取了審慎態度,只說我是受了醫生所熟悉的一位女士的重託,上次在他家裡曾蒙他殷勤招待,現在我處於孤獨無援的境地,探問是否可以請他幫助。 我獲得堂上的允許,可以雇一個送信人立刻帶著我的信乘車出發,立刻去把醫生接來。橡樹場位於黑水園偏近諾爾斯伯里鎮的一面。雇來送信的人說,他能在四十分鐘內趕到那裡,然後再花四十分鐘時間把道森先生接來。我吩咐他,萬一醫生不在家,那麼,無論他到哪裡,一定要把他找到。然後,我竭力耐著性子,同時滿懷希望,坐下來等候這一行動的結果。那時還不到下午一點半,送信人已經出發。三點半前,他陪著醫生來了。道森先生及時幫助了我,他那樣熱心,那樣周到,但他卻認為那只是應盡的責任,這使我深受感動。保釋的必要手續一經提出,立刻被接受了。那天下午四點以前我又成為一個自由人,在諾爾斯伯里鎮街上和這位善良的老醫生熱烈地握手。 道森先生殷勤地邀我和他一起去橡樹場,要我在那裡過夜。我只好回答說,現在的時間不能由我支配,還說,讓我過幾天再去拜訪他,我將向他重申謝意,並向他說明我認為他應當知道、但目前我還不能透露的一切。我們彼此依依不捨地分了手,我立刻取道去高街汪斯布羅先生的事務所。 現在時間十分重要了。 我交保獲釋的消息,肯定在今天天晚之前就要傳到珀西瓦爾爵士那裡。如果我不能在此後幾小時內做出他最害怕的事情,完全把他制伏,我就可能前功盡棄,以後永遠無法重新獲勝。這個人是一向不擇手段的,他在本地擁有勢力,而我暗中進行的偵察工作又對他的罪行暴露構成了巨大危險:這一切都在警告我,要我加緊進行徹底的追查,一分鐘也不能浪費。剛才我很好地利用了等候道森先生的時間仔細思考。早些時候那位嘮叨的老教區執事的部分談話使我感到厭煩,但是,現在重新回憶時,我卻在那些話中發現了新的意義,我腦海中隱隱閃過了先前在法衣室里未曾觸及的疑念。我原先去諾爾斯伯里鎮的目的,只是要找汪斯布羅先生,調查珀西瓦爾爵士的母親的事。但我現在去那裡的目的,則是要查看老韋爾明亨教堂里的結婚登記簿的副本。 我去找汪斯布羅先生的時候,他正在事務所里。 他是一個生性愉快、態度安詳、臉色紅潤的人(與其說像一位律師,倒不如說像一位鄉紳);聽了我的來意,他好像覺得驚奇,同時也深感興趣。他只聽說過他父親抄的結婚登記簿副本,但是根本沒見過它。至今還沒有人來問到這個副本,它肯定是和那些自從他父親去世後就一直不曾動過的其他-----------------------Page295 文件一起收藏在保險室里。真可惜(汪斯布羅先生說)老先生沒能活到今天,聽見終於有人要看他那寶貴的抄本。如果現在知道了這件事,那他就會更加熱衷於這一癖好了。可是,我又是怎樣知道這個副本的呢?是聽鎮上人說的嗎? 我竭力支吾其辭,避免回答這一問題。在這偵查階段中,總以儘量小心謹慎為妥,最好別讓汪斯布羅先生過早地知道了我已經查過結婚登記簿的正本。因此,我說這次來是在調查一些家庭事務,但時間很緊,很有必要節省每一分鐘。我急於要將某些細節的記錄當天寄往倫敦,如果能看一看結婚登記簿的副本(費用當然按規定照付),我就可以搜齊需要的材料,省得再去一趟老韋爾明亨。我還說,如果以後需要一份正本抄樣,我將請汪斯布羅先生的事務所為我提供那份文件。 聽了這番說明,他同意取出副本。他吩咐一個雇員到保險室里去;稍停,那本簿子被取出來了。它和法衣室里的登記簿大小完全一樣,唯一不同之處是它裝訂得更精緻一些。我把它捧過去放在一張空著的寫字檯上。這時我的手在顫抖——我不敢徑自打開那簿子,我知道需要克制著自己,不可以讓屋子裡的人看出我激動的心情。 我先翻到前面的空頁,它上面寫的幾行字已經墨跡黯淡。那幾行字是:「韋爾明亨教區教堂結婚登記簿副本。在我指導下抄錄,錄後由我逐條與正本核對無誤。(簽名):教區委員會文書羅伯特·汪斯布羅。」在這條說明下邊,是另一個人的筆跡寫的這樣一行:「自一八○○年一月一日至一八一五年六月三十日。」 我翻到了一八○三年九月份。我找出了一個和我教名相同的人的結婚登記。我也找到了兩弟兄同一天結婚的登記。再看,在這兩條登記之間,在那一頁的最下邊——? 什麼也沒有!教堂結婚登記簿里記錄的費利克斯·格萊德爵士與塞茜莉亞·簡·埃爾斯特的婚事,連個影子也沒有! 我的心猛地一震,跳得好像要憋住我的呼吸。我再看一遍——唯恐我的眼睛靠不住。不,一點兒不錯!那兒沒有那一條結婚登記。各條登記,副本上的和正本上的,占據完全相同的地位。上一頁的最後一條,記的是和我同教名的那個人的結婚。它下面留出了一條空行——這地方之所以空著,顯然是因為它太狹窄,不夠填寫那兩弟兄的結婚登記,所以在副本和正本中,這一條都被記在下一頁的頂上邊。那一條空行,泄露了全部真相!在教堂的結婚登記簿里,從一八○三年起,多次在舉行婚禮後登記時,這地方肯定都是空著的,直到一八二七年珀西瓦爾爵士來到老韋爾明亨,才被補進了新的一條。他在老韋爾明亨的結婚登記簿上偽造了記錄;我無意中在諾爾斯伯里鎮的副本上發現了他的罪行。 我的腦袋發暈;我扶穩了寫字檯,以防自己栽倒。這個亡命之徒曾經引起我種種懷疑,但我所懷疑的一件也不是事實。他根本就不是什麼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他和他那領地上最窮苦的工人一樣,完全無權承襲從男爵的封號和黑水園府邸:這種事可是我從未想到的。我一度也曾猜想,他可能是安妮·凱瑟里克的父親;我也曾猜想,他可能做過安妮·凱瑟里克的丈夫;但是,無論怎樣想入非非,我再也沒猜到他真正犯下的罪行。 他作案時採取的手段是這樣卑鄙,他犯罪時悍然不顧一切的情節是這樣嚴重,而一旦破獲,後果又是這樣令人可怖:這一切嚇倒了我。他過著那種野獸般惶惶不安的苦惱生活;他在絕望中表現得那樣反覆無常,時而下流無恥,假冒偽善,時而不顧一切,使用暴力;他那樣心虛意怯,瘋狂地不信任他人,單是因為疑心安妮·凱瑟里克和他妻子發現了他那可怕的秘密,他就把一個關進瘋人院,不惜對另一個策劃惡毒的陰謀:然而,現在看來,這一切又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呢?一旦發現了那件秘密,在舊時代里也許要絞死了他,而如今仍可能要判他一個終身流放。一旦發現了那秘密,即便受騙受害的人肯讓他逍遙法外,但是免不了要一下子剝奪掉了他所竊取的名號、爵位、財產,以及全部上流社會的地位。這就是他那件秘密,這也是我的秘密!只要我一句話出口,他就要永遠喪失那房屋、地產、從男爵的封號;只要我一句話出口,他就要浪跡天涯,隱姓埋名,成為一個流離失所、窮苦無依的人!這人的整個前途都懸在我的嘴角邊上,而他本人現在肯定也和我同樣看清了這一點! 一想到這一點,我的主意更加堅定了。我必須對每一個極小的行動都小心謹慎,因為這影響到比我個人更為重要的利害關係。珀西瓦爾爵士不惜使用一切陰謀詭計來對付我。在他這樣危險與絕望的情況下,他會鋌而走險,會毫不畏縮地去干任何罪惡勾當,可以說,只要能夠挽救自己,他就會不擇一切手段。 我考慮了一下。首先我需要把所發現的一切寫成一份書面證明,萬一自己不幸遭到什麼意外,就可以把證明收在珀西瓦爾爵士無法將其弄到手的地方。藏在汪斯布羅先生的保險室里的結婚登記簿副本,肯定很安全。但是,我親眼看到,藏在教堂法衣室里的正本就很不可靠。 在這緊急關頭,我決定再去找那教區執事,再到那教堂去一趟,必須趁我那天晚上就寢之前,把需要的記錄從結婚登記簿里摘錄下來。當時我還不知道,單由我謄錄的文件不能作為證明,必須具備一份符合一定法律手續的抄本。因為不知道這些細節,只想到絕不要泄露了目前行動的秘密,我不曾去細問汪斯布羅先生,否則我就會知道那些必要的細節了。我只急著要趕回老韋爾明亨。汪斯布羅先生注意到了我緊張不安的臉色與神態,但我竭力解釋,把規定的手續費放在桌上,約好了一兩天後就寫信給他,然後離開了律師事務所,這時我頭腦昏沉,熱血沸騰,脈搏急跳。 天正在暗下來。我忽然想到可能再一次在大路上被人追蹤,遭到襲擊。我帶的一枝手杖很細,它不大適合於,或者根本就不能用於防衛。於是,離開諾爾斯伯里鎮之前,我先去鎮上買了一根鄉下人走野路用的那種又粗又短、一頭很重的棍子。帶了這樣簡陋的武器,如果有一個人打算阻攔我,我就可以用這個對付他。如果不止一個人攻擊我,我就拔腿逃跑,對此我是有把握的。我以前在學校里以快跑著名,而後來在中美洲的歷險中對此道也不乏鍛煉。 我踏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那鎮,一路在大道當中走著。 那時天空中飄著濛濛細雨,在前一半路程中我無法確定是否有人跟蹤我。但是,到了後一半路程中,估計大約離教堂還有兩里路時,我看見一個人在雨里從我身旁跑上前去,接著就聽見路旁空場外邊的一扇門突然關上了。我繼續一直向前奔,手裡準備好那根棍,耳朵留心地聽,眼睛在細雨和黑暗中睜得大大的。我向前跑了不到一百碼,右邊樹籬跟前傳來了窸窣聲,三個人跳到了大路上。 我一下子閃開到路旁人行道上。前面的兩個人一時剎不住步子,衝上前來。第三個人快得像閃電一樣。他止住步,偏過身,揮動他的手杖打我。那一下子沒瞄準,也打得不重。它落在我肩上,我回過去對著他腦袋狠狠地就是一棍子。他向後一個踉蹌,接著就撞在那兩個朝我衝過來的人身上。這一下子我就有了一個先起步的機會。我從他們身邊閃過,然後又在大路當中儘快地飛奔。 那兩個沒受傷的人繼續追我。他們倆都是能跑的;那段路很平整;在最初五分鐘或更多的時間裡,我覺得自己跑得並不比他們快。這樣在黑暗中跑長路很危險。我只能勉強看出兩旁樹籬的模糊陰影;只要在路上無意中碰到一個絆腳石,那我肯定會摔倒在地。不久我感到地勢在改變:跑過了一個拐角,路面開始上升了;過了一程子,它又下降了。跑下坡路時,那兩個人逐漸逼近了我,但跑上坡路時,我就開始把他們拋在後面。我聽見他們那快速、均勻、沉重的腳步聲變得更輕了,根據那聲音判斷,我已經超出他們相當遠了,可以向那些空場地跑過去,這樣他們就很可能在黑暗中錯過了。於是我拐向人行道,這時不是憑視覺,而是憑猜測跑向樹籬間偶爾出現的一個缺口。原來,那裡是一扇關閉著的門。我翻進去,到了一片空場上,背對著公路的一面繼續不停地向前跑。我聽見那兩個人在門外不停步地跑了過去,稍停又聽見其中的一個在喚另一個回去。不管他們怎樣吧,反正他們已經看不見我的影子,聽不見我的聲音了。我在空場上繼續一直向前,跑到場地的盡頭,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緩過了一口氣。 現在不能再冒險回到公路上了,但是,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在當天晚上趕到老韋爾明亨。 沒月亮也沒星星可以幫助我確定方向。我只知道,離開諾爾斯伯里鎮的時候,風雨是從我背後吹打過來的,現在,如果繼續讓風雨在後面吹打著,肯定不會完全走錯了方向。 按照這個主意前進,我穿過了野地,除了偶爾碰上一些樹籬、溝渠和小樹林,不得不稍許改變一下我的路線,我沒遇到其他什麼更大的障礙,最後到了一座小丘附近,前邊的路面很陡地降低下去。我走到底下一片平地上,從樹籬的一個缺口裡擠出去,到了一條小路上。剛才離開公路時我曾經向右拐,現在我又向左拐,以為這樣可以矯正偏差了的路線。沿著那條泥濘曲折的小路走了十來分鐘,我看見一所小屋,它的一扇窗里閃出燈光。臨小路的園門敞開著,我立刻走進去問路。 我還沒來得及敲裡邊那扇門,它突然打開了,一個人手裡提著點亮的燈從裡面跑出來。他一看見我就站住,並舉起燈來。我們彼此一看清對方,都大吃一驚。在那一陣亂跑中,我已繞過村子,最後到了它的另一端。我已回到老韋爾明亨,提著燈的不是別人,正是我那天早晨新認識的教區執事。 真奇怪,在我上次看見他以後的這一段時間裡,他好像已經奇怪地變了樣。他顯得那樣驚慌——他那張血色很好的臉漲得通紅——我聽了他開口第一句話,完全莫名其妙。 「鑰匙呢?」他問,「是您拿走的嗎?」 「什麼鑰匙?」我反問,「我這會兒剛打諾爾斯伯里鎮來。您說的是什麼鑰匙?」 「法衣室的鑰匙呀。上帝救救我們,保佑我們吧!這可叫我怎麼辦呀?鑰匙不見了!聽明白了嗎?」老人叫喊,激動地向我搖擺著那盞燈,「鑰匙不見了!」 「怎麼不見的?什麼時候不見的?誰會拿走了它們?」 「我不知道呀,」教區執事說,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瘋狂地東張西望。「我剛回來。早晨我對您說過,今兒要整整忙一天——後來,我鎖上了門,關好了窗——可是,現在它開了,那扇窗開了。瞧呀!有人打那兒進去,偷走了鑰匙。」 他向玻璃窗那面轉過身,讓我看它怎樣敞開著。他揮轉了一下提燈,燈門鬆開,風立刻把蠟燭吹滅了。 「再去點亮燈,」我說,「咱們一起去法衣室。快去!快去!」 我催著他走進屋子。我早已十分擔心的那個陰謀,可能使我迄今所占有的優勢隨著一起喪失的那個陰謀,這時也許正在進行。我急著要去教堂;教區執事進去點燈的那會兒工夫,我怎麼也耐不住閒待在那裡。我走了出去,沿著花園小徑到了外邊路上。 我剛前進了十來步,一個人從教堂那面走近我跟前。他一遇到我,就恭恭敬敬地向我打招呼。我看不出他的臉,但從聲音里可以知道他完全是個陌生人。 「是您嗎,珀西瓦爾爵士——」他還要往下問。 我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 「你黑暗裡認錯人了,」我說,「我不是珀西瓦爾爵士。」 那人立刻後退了一步。 「我還以為是我家主人呢。」他惶惑地嘟噥。 「你是在這兒接你家主人嗎?」 「他吩咐我在這條路上等著。」 他答了這句話,又轉身走開了。我回過頭去看那小屋,只見教區執事提著重新點亮的燈走出來。我挽著老人的胳膊,催他更快地走。我們沿著小路匆忙前進,在剛才招呼我的那個人身旁擦過。借著提燈的光,我勉強看出他是個沒穿號服的僕人。 「他是誰呀?」教區執事悄聲問。「他知道鑰匙的下落嗎?」 「咱們別停下來問,」我回答。「咱們先去法衣室。」 即使是在白天,也要走到小路的盡頭才能看見教堂。我們從路盡頭登上通往教堂的斜坡時,一個村裡的小孩(一個男小孩)注意到了我們提的燈,他走到我們跟前,認出了教區執事。 「聽我說,先生,」男孩糾纏不休地揪著教區執事的衣服。「有人到那上面教堂里去了。我聽見那個人把自己反鎖在門裡面——我聽見那個人在擦火柴。」 教區執事渾身戰抖,沉重無力地倚靠在我身上。 「趕快!趕快!」我催促他。「咱們還來得及。不管那是什麼人,咱們一定要逮住他。提好了燈,快跟我來。」 我飛快地登上小丘。在夜空的襯托下,我首先辨出的是教堂尖塔的模糊黑影。我轉到一旁,向法衣室那面繞過去,這時只聽見緊靠著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那僕人已經跟著我們走向教堂高處。「我沒有歹意,」他看見我朝他轉過身時說,「我在找我家主人。」從他說話的口氣中,明明可以聽出他是害怕。我不去理他,繼續向前走。 我剛拐過彎,可以望見法衣室,就看見那屋頂上的天窗從裡面照得燦爛通明。在昏暗無星的天空下,室內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急忙穿過墓地,向法衣室門口趕去。 我一走近門口,就在黑夜的潮濕空氣中聞到從裡面噴出來一股奇怪氣味。我聽見裡面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看見上面的光越照越亮——一片玻璃裂開了——我跑到門前,用手去推。法衣室里起火了! 一看見這情景,我還沒來得及移動腳步,沒來得及換一口氣,就被裡面一個人沉重地撞在門上的聲音嚇呆了。我只聽見鑰匙在鎖眼裡使勁地轉動,聽見那人在裡面發出尖厲可怖的喊聲,狂呼救命。 尾隨著我的那個僕人渾身哆嗦,向後搖晃,接著就跪倒在地。「哦,我的天哪!」他說,「那是珀西瓦爾爵士呀!」 他剛說完這句話,教區執事已經趕到我們跟前,而就在這當兒,又聽見鑰匙在鎖眼裡最後一次轉動,發出咔嚓聲。 「求主可憐他的靈魂!」老人說。「他這是死定了。他讓鑰匙卡住了。」 我衝到門跟前。多少星期以來,那個我一心嚮往著的目標,那個決定我一切的目標,這會兒一下子從我的意念中消失了。這個人的罪行給別人帶來了殘酷的損害,他狠毒地破壞了人家的愛情、清白、幸福,我也曾暗中發誓,要讓他受到罪有應得的可怕的審判;然而,我所念念不忘的這一切,現在都像夢影般從我記憶中消失。我其他的一切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可怕的情景。我其他的一切都不去想了,只是隨著人性的自然衝動,想到不要讓他遭到可怕的橫死。 「去試試開另一扇門!」我大喊。「去試試開通教堂的那扇門!這鎖卡住了。再多浪費一分鐘開這鎖,你就完了。」 剛才鑰匙最後轉動了一次,此後就再聽不見呼救聲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聲音,可以說明他是否活著了。我只聽見火苗更急地燒得嗶嗶剝剝響,上面天窗玻璃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我扭轉身去看那兩個跟我同來的人。僕人已經站起來,提起了燈,這時正茫然朝著那扇門把燈高舉著。他好像已經完全被嚇糊塗,像個狗似的緊跟著我走來走去。教區執事蹲在一座墳台上,一面哆嗦一面傷心地哭。我在那片刻中看出,他們倆都束手無策了。 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憑著偶爾的衝動,我一把抓住那僕人,把他推到法衣室牆跟前。「彎下腰!」我說,「緊趴著這石頭牆。我要從你身上爬上屋頂——我要砸碎天窗,給他一些新鮮空氣!」 僕人渾身顫抖,但是他緊趴著牆。我踏上他的背,口裡叼著我那根棍子,雙手攀住胸牆,立刻登上屋頂。我去砸那天窗,一下子就把已經開裂和鬆動的玻璃砸碎。火像一頭野獸躥出了它的洞。如果當時風不是湊巧從我的地方向另一面吹著,可能我當場就全完了。我蹲在屋頂上,煙夾著火焰騰湧到我的上空。在閃爍的火光中,我可以看見:僕人仰起了他的臉,在牆下邊茫然無主地向上直瞪著眼——教區執事在墳台上站起,絕望地扭著他的雙手——村內為數不多的居民,形容憔悴的男人和驚慌失措的婦女,都緊擠在墓地的那一邊——所有的人都在那可怕的紅色閃光中,在那令人窒息的黑色煙霧裡,時而顯現,時而隱沒。而我腳底下的這個人,這個正在窒息、燃燒、走向死亡的人,雖然離開大家這麼近,但是我們竟然毫無辦法挽救他! 一想到這一點,我幾乎憤怒欲狂。我手扳著屋檐往下降,跳落在地上。 「教堂的鑰匙!」我向教區執事大喊。「咱們一定要從那一面試試只要打開裡面那扇門,咱們還是可以把他救出來的。」 「沒辦法呀,沒辦法呀,沒辦法呀!」老人叫喊,「沒希望了呀!教堂的鑰匙和法衣室的鑰匙串在一個圈兒上,它們都在那裡面呀!咳,先生,他沒救了,這會兒他已經燒成灰了!」 「鎮上的人會看見起火,」只聽見一個人在我後面說。「鎮上有一台救火機。他們會來搶救教堂。」 我喚那個人(因為見他仍舊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叫他過來跟我說話。救火機到達這裡,至少還需要一刻鐘。想到我們在整個這段時間裡袖手旁觀,我覺得這太可怕了,我無法忍受這個情景。這時我並不是憑理智推斷,而只是任意設想,相信法衣室里的這個已經註定毀滅的可憐蟲,也許還沒燒死,只是昏倒在地。如果打開了那扇門,我們是不是能把他救出來?我知道那大鎖有多麼堅固,我知道那釘滿釘子的橡木門有多麼厚實,我知道用普通方法去開這扇門毫無希望。可是,教堂附近那些拆毀了的小屋裡,肯定還留下了屋樑吧?我們是不是可以搬一根來,像撞車那樣用它把這扇門砸開? 這主意冒上了我的心頭,就好像火焰冒出了那砸碎了的天窗。我去找那個首先談到鎮上有救火機的人。「你們手邊有鶴嘴鋤嗎?」有,他們有鶴嘴鋤。「還有斧頭、鋸子和幾根繩嗎?」有!有!有!我手裡提著燈,在一群人當中跑過去。「誰幫助我,每人給五先令!」一聽我這句話,他們立刻活躍了。人窮苦時貪財,有如飢餓時貪食,他們一下子都興奮得騷動起來。「如果哪兒有手提燈,你們倆再去給我找幾個來!你們倆再去給我找幾把鶴嘴鋤和一些工具來!其餘的都跟我一起去找屋樑!」他們都發出歡呼,尖厲刺耳、聲嘶力竭地喊著。婦女和小孩迅速朝兩邊退開了。我們大夥擁到墓地里一條小路上,跑到第一間空房子跟前。這時人都跑空了,只剩下了教區執事,這位可憐的老教區執事站在一塊平坦的墓碑上,哽哽咽咽地痛哭那教堂。僕人仍緊跟著我,當我們推推搡搡走進空屋時,他把他那神色驚惶、顏色蒼白的臉緊湊在我肩上。地下零亂地橫著一些從頂板上拆下的椽子,但是,它們太輕了。一根屋樑橫架在我們上空,但我們的胳膊和鶴嘴鋤可以觸到它,它牢牢地嵌在破舊的牆壁里,天花板和地板都已被拆掉,上面的屋頂豁開一個大缺口,露出了天空。我們立即開始鑿毀屋樑兩頭的牆壁。天哪,瞧它多麼牢固啊,牆磚和灰泥多麼難拆啊!我們又是砸,又是拉,又是拆。屋樑的一頭鬆開了,大塊的磚頭跟著它一起塌下了。那些擠在門口瞧著我們的婦女尖叫了一聲,男人們跟著一聲吆喝,兩個人摔倒了,但是沒受傷。大夥齊心協力,又拉了一陣,梁的兩頭都脫落了。我們抬起屋樑,吩咐門口的人讓開路。這會兒就動手!這會兒就去沖那扇門!瞧那火焰正騰向天空,旺得更加耀眼,把我們都照亮了!大夥沿著墳地里小路沉著地前進,沉著地抬著屋樑去沖那扇門。一,二,三,撞啊。人們又發出歡呼。我們已經使它搖動了,即使那鎖不能被沖壞,但那鉸鏈是抵擋不住的。再用屋樑來它一下子!一,二,三,撞啊。門鬆動了!這時潛伏在裡面的火焰從門的四周縫隙里向我們迸射出來。再來一次,最後一次猛撞!門轟地一聲向里倒去。四周一下子悄然無聲,我們所有的人都凝神屏息,看望著什麼東西。我們在找那屍體。灼臉的熱氣迫使我們後退:我們什麼也沒看見——上面,下面,整個屋子裡,什麼都沒有,只看見一片熊熊烈火。 「他哪兒去啦?」僕人悄聲問,呆呆地瞅著火焰。 「他都化成灰了,」教區執事說。「登記簿都化成灰了——咳,先生們! 眼看教堂也要化成灰了。」 這時只有他們倆說話。後來,他們也不開口了,除了那火焰像沸騰般發出嗶剝聲,四下里是一片沉寂。 聽呀! 從遠處傳來粗厲的轔轔聲,接著就是馬兒狂奔時那種空洞的蹄聲,接著就是低沉的吼聲,這時幾百人一起吵吵嚷嚷,喧譁聲掩蓋了一切。救火車終於趕到。 我身邊的人一起離開了失火的地方,急忙向小丘頂上跑去。老教區執事也要跟著其他人一起去,但他已精疲力竭。這時我看見他緊靠著一塊墓碑。「搶救教堂呀!」他力竭聲嘶地喊,好像救火員能聽見他的聲音似的。 「搶救教堂呀!」 只有那僕人始終一動不動。他站在那裡,仍舊那樣直瞪著眼,茫然無主地緊盯著那火。我過去和他說話,搖搖他的胳膊。他已沒有反應。他只悄聲重複了一句:「他哪兒去啦?」 十分鐘後,救火機已經安裝好;從教堂後面一口井裡抽出了水,水龍帶被牽到法衣室門口。如果現在誰要我幫忙,那我可無能為力了。我的意志力已經消失——我的力氣已經用盡——我那些雜亂的思潮突然令人吃驚地全部平息,因為我現在知道他已經死了。我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毫無辦法,兩眼睜睜,只顧望著那燃燒著的屋子。 我看見火焰被慢慢地撲滅了。燦爛的火光變得暗淡了,一團團白色的氣霧向上升騰,透過氣霧,可以看見地板上一堆堆通紅的、烏黑的餘燼在冒煙。四周靜默了一會兒——後來,擋在門口的那些救火員和警察一起走上前——後來,我聽見他們在低聲商量什麼——後來,兩個人離開大夥,穿過人群,走到外面墓地里。人群呆呆地向兩邊退開,讓他們走過去。 過了一會兒,人群掀起一陣很大的騷動,兩旁排列著人的通道慢慢地擴展開。兩個人抬著空屋子裡的一扇門,沿著通道走回來。他們把那扇門抬到法衣室門口,然後走了進去。警察又從兩邊擋住了進口;有人從人群中三三兩兩偷偷地走過去,站在警察背後,想要首先看到裡面的情景。另一些人候在近旁,想要首先聽到什麼消息。這些人當中有婦女,也有小孩。 消息開始從法衣室內傳到人群當中——點點滴滴,它們慢慢地從一個人口中傳到另一個人口中,最後傳到了我站在那兒的地方。我聽見那些問答的話低沉地、急切地在我四周一再重複著。 「他們找到他了嗎?」「找到了。」——「在哪兒?」「抵在門上面;臉撲在地下。」——「哪扇門?」「通教堂的那扇門。他腦袋抵著門;他臉撲在下面。」——「他臉被燒壞了嗎?」「沒燒壞。」「燒壞了。」「不,那是烤焦了,不是燒壞了;對你說,他臉撲在下面。」——「他是誰呀?」「有人說他是位侯爺。」「不,不是侯爺。是個什麼爵士;爵士就是勳爵。」「從男爵也稱爵士。」「不是的。」「是的,是這樣稱呼的。」——「他要到那裡面去幹什麼呀?」「沒好事,這還用說嗎。」——「他是存心來幹這件事的嗎?」——「是存心來燒死自己的嗎?」——「我不是說他要燒死自己,我是說他要燒了法衣室。」——「他樣子可怕嗎?」「真可怕呀!」——「可是,你說的不是他那張臉吧?」「不,不,可怕的倒不是那張臉。」——「沒人認識他嗎?」「有一個人說他認識。」——「是誰呀?」「他們說那是一個聽差。可是他已經嚇糊塗了,警察不相信他的話。」——「還有什麼人知道他是誰嗎?」「噓——!」 一位警官發出響亮的噓聲,我周圍的低語聲靜息下來。 「搶救他的那位先生在哪兒?」只聽見警官問。「在這兒,先生,他在這兒!」幾十張臉急切地緊擠在我周圍,幾十支胳膊急切地分開了人群。警官手裡提著燈走到我跟前。 「請這邊來,先生,」他安靜地說。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拉住我的手臂,我不知道應該怎樣拒絕他。我試圖解釋,說這死者生前我不曾見過;現在找我這樣一個與他素昧生平的人,是沒法認出他的。這些話已到唇邊,但是我說不出口。當時我已失去勇氣,只無可奈何地一語不發。 「您認識他嗎,先生?」 這時我正站在一圈人當中。三個人站在我跟前,把手提燈低垂近地面。他們的眼光中,以及別人的眼光中,都露出期待的神情,默默地緊盯著我的臉。我知道放在我腳跟前的是什麼;我知道他們為什麼把手提燈那樣低垂近地面。 「您能認出他嗎,先生?」 我的眼光慢慢地垂下。起初我只看見一幅粗帆布,看不見燈光下其他的東西。在一片可怕的寂靜中,可以聽出雨水滴落在帆布上。我順著帆布向前望;就在那盡頭,就在那黃色燈光下,僵硬的,猙獰的,烏黑的——那是他一張死人的臉。 就這樣,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看見他了。就這樣,憑上帝的意旨,我終於和他相見了。 由於十分關心這件對當地有影響的事,驗屍官和鎮上的一些官吏都急於進行庭審調查。於是定於第二天下午開庭。作為協助查清這一案件的見證人之一,我當然要被傳訊。 第二天早晨,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郵局去,問我所等候的瑪麗安的信可曾寄到。無論情況發生什麼特殊變化,都不會減輕我離開倫敦後的極度懸念。只有早班信件能使我放心,知道我走後沒發生不幸事故,所以這信總是我一天開始時最關心的東西。 令人欣慰的是,瑪麗安的信已經寄到,在郵局裡等著我去領取。 沒發生任何意外——和我離開時一樣,她們倆都很安好。勞娜向我問候,叫我早一天告訴她歸期。她姐姐還為這句話作了補充說明,說這是因為她已經在私房錢里攢了「將近一金鎊」,可以備一頓飯菜,在我歸來的那天舉行慶祝。在晴朗的清晨,我讀著這些親切的家庭瑣事,但同時對昨晚發生的恐怖事件記憶猶新。看完這封信,我首先考慮到的是,千萬不能讓勞娜突然獲悉真實情況。我立即寫信給瑪麗安,把我以上所述的事告訴了她;我報道這些消息時,儘量說得很緩和,並且警告她:我不在家時,別讓勞娜無意中從報上看到這一類的新聞。如果換了其他不像瑪麗安這樣勇敢和可靠的婦女,那我是不敢這樣毫不隱諱地把全部真相都告訴她的。正是由於以往對瑪麗安很了解,所以我就像相信自己一樣相信她。 這封信當然寫得很長。一直到我要去出庭受訊前才寫好。 審訊中不免遇到了一些特殊的複雜情況和困難問題。除了要查明死者遇難的情況,還要解答一些極需說明的問題,其中包括:起火的原因,鑰匙的失竊,以及起火時法衣室里怎麼會出現了一個陌生人等。前一天,連死者的身份還不能確定。雖然僕人說他認識他主人,但警察看了他那副可憐的樣兒,不能相信他的陳述是可靠的。幸而法庭頭一天晚上就派人去諾爾斯伯里鎮,傳訊幾個熟悉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面貌的見證人,今天一早又和黑水園府邸進行了聯繫。由於事先採取了以上這些措施,所以驗屍官和陪審團終於確定了死者的身份,並認為僕人的陳述屬實;後來檢查了死者所戴的表,更進一步證實了一些新發現的事實與可靠的見證人所提供的證明。表裡面刻有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姓名和紋章。 下一步要查明的,是有關失火的事。 第一批被傳訊的見證人中有僕人和我,再有那個聽見有人在法衣室里擦火柴的孩子,孩子提供證明時,說得很清楚,但是僕人精神受到刺激,現在尚未恢復,他對案件的偵查顯然毫無幫助,所以法庭最後把他帶下去了。 令人寬慰的是,查問我的時間不長。我以前不認識死者;從來不曾見過他;也不知道他來到老韋爾明亨的事;發現屍體時,我又不在法衣室里。我能提供的全部證明是:我怎樣在教區執事的門口停下來問路,我怎樣聽到教區執事丟了鑰匙,我怎樣陪他去教堂,準備盡力幫助他,我怎樣看見那裡起了火,我怎樣聽見一個陌生人在法衣室里怎麼也打不開門鎖,我怎樣出於人道主義,竭力搶救那個人。法庭問那些以前認識死者的見證人能不能解釋:他怎麼會很奇怪地被認為偷了鑰匙,又怎麼會到了起火的房間裡。驗屍官當然認為,我既對附近情況一無所知,又和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素昧生平,那麼,在這兩個問題上,我是沒有資格提供任何證明的了。 受訊結束後,看來我對自己必須採取的行動是明確的。我認為不必自動地說明本人的想法,這是因為:第一,如果我那樣說明本人的想法,它實際上對了解案情毫無裨益,現在一切可以證實我的揣測的證據,都已隨著登記簿一起燒毀;第二,我不能很清楚地說明我的想法,說明我那缺乏證明的想法,除非是我把那陰謀全部揭露出來,而那種做法,毫無疑問,對驗屍官和陪審員的心理所產生的影響,將與以前我對基爾先生所造成的影響相同,那是不會令人滿意的。 然而,事過境遷,現在我再也不必存有以上的顧慮了,這裡不妨把我的想法隨便談出來吧。在我繼續敘述其他情節之前,就先讓我簡單地談一談我本人的想法,來解釋以下這些現象:鑰匙是怎樣被偷的,火災是怎樣引起的,那個人又是怎樣死的。 我相信,聽到了我交保獲釋的消息,珀西瓦爾爵士迫於無奈,就只好採取他的最後一招了。一個辦法,是試圖在公路上襲擊我;另一個辦法,更可靠的辦法,是消滅他的一切罪證,毀掉他在結婚登記簿里偽造記錄的那一頁。只要我無法交出從正本中摘出的登記,去和諾爾斯伯里鎮的副本互相對照,我就不能提供這一條其他人都無法獲得的證明,也就不能以暴露真相致他於死命來威脅他了。為了達到挫敗我的目的,他只需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法衣室,撕掉登記簿里的那一頁,然後,像他偷偷地走進去那樣,再偷偷地溜出來。 根據以上的設想,我們就不難理解,他為什麼要一直等到天黑方才動手,又為什麼要趁教區執事不在的時候去竊取鑰匙。為了要找到需要的那一本登記簿,他不得不擦亮火柴,而由於小心謹慎,像一般人那樣,他就反鎖上門,以防愛管閒事的人,或者我(如果那時我湊巧走到附近)撞了進去。 我根本不相信,他會故意縱火焚燒法衣室,使登記簿的被毀看上去像是一場火災造成的結果。因為,無論如何,法衣室起火後仍有及時獲得搶救的可能,登記簿也有保全下來的可能,只要考慮到這一點,他就會立即打消了上述意圖。記得法衣室里有那麼許多易燃物(麥秸、紙張、粗板箱、乾燥的木頭、蟲蛀了的舊櫃等),照我看來,這一切易燃物說明那場火很可能是他的火柴或者提燈偶爾引起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第一個動機肯定是試圖撲滅那火焰,而一經失敗,他的第二個動機(因為他不知道那鎖有毛病)肯定是要從進來的那扇門逃走。我喚他的時候,火肯定已經延燒到通教堂的門,門兩旁都排列著木櫃,而近處又放著其他易燃物品。很可能,等到試圖從裡邊那扇門逃走時,他已經受不了關閉在屋子裡的火和煙。他肯定是昏倒了,肯定是倒在人們後來發現他的那個地方了,而這時候我正爬上屋頂,去砸那天窗。即使我們後來能進入教堂,從那一面打開另一扇門,但經過那一陣耽擱,他也完蛋了。等到那時,他已沒救了,早就沒救了。那樣,我們只能讓火延燒進教堂,教堂和法衣室肯定將同歸於盡,而現在教堂總算被保全下來了。我毫不懷疑,別的人也不會懷疑:我們還沒到達那所空房子,使大勁拉下那木樑時,他早就死了。 照我看來,這樣的解釋,還是比較更接近我們所見到的事實。當時事情的發生,經過的情形,正像我所描寫的那樣。他的屍體的發現,經過的情形,也正像我所敘述的那樣。 二次庭審被延期一天,因為到現在為止,法庭仍無法說明這神秘的案情。 最後作出安排,將傳訊更多的見證人,通知死者在倫敦的律師出庭。此外還指定了一位醫生,負責檢查那僕人,因為看來現在僕人的精神狀態不適宜於提供任何見證。他只是恍恍惚惚地說,起火的那天夜裡,主人吩咐他在小路上等著,他確信死者是他主人,其餘的事他一無所知。 我個人的想法是,僕人那一天先聽主人使喚(但他不知道那是在進行犯罪活動),去打聽教區執事是不是在家,後來又聽主人吩咐,在教堂附近等候著(但是他在那裡看不見法衣室),這樣,如果我在公路上倖免襲擊,後來和珀西瓦爾爵士發生衝突,他就可以幫助主人對付我。這裡必須補充一句,即法庭始終不曾取得僕人的口供,可以證實我以上的想法。醫生在診斷書中聲稱,僕人的腦筋已經受到極大的刺激;所以,後來在延期舉行的審訊中,也並沒能從他口中獲得任何令人滿意的證詞;據我所知,他的腦筋可能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恢復正常。 由於經歷了以上一系列事變,我回到韋爾明亨的旅館時已經身心交瘁,不但覺得軟弱,也感到愁悶。我不耐煩去聽當地人閒談有關審訊的新聞,不願意在咖啡室里答覆他們那些瑣碎無聊的問話。我吃完了一頓簡陋的晚飯,回到那間租金低廉的頂樓里,希望不再受到干擾,可以靜靜地去想念勞娜和瑪麗安。 如果手頭較寬裕的話,我那天晚上會回一趟倫敦,再去看看那兩張可愛的臉,獲得一些安慰。然而,我可能被傳喚,出席延期舉行的庭審,而取保候審的限期一到,我還要去諾爾斯伯里鎮出庭應訴。我們所余無幾的那點兒錢已經花費了不少,一想到渺茫的未來(如今顯得比以往更加渺茫的未來),我就害怕白白地花光了我們的錢,即使一張二等來回火車票所費無幾,我也不願隨意把錢這樣花了。 第二天,初審剛結束的第二天,時間可以由我自己支配。我又一早到郵局去取瑪麗安按時給我的報告。像往常一樣,信已經在那兒等候我去領取,信里通篇的口氣都是愉快的。我欣慰地讀了信,然後懷著整天舒暢的心情,準備到老韋爾明亨去,要在晨光中看一看火後的餘燼。 我一到那地方,瞧那變化有多麼大啊! 在我們這個難以理解的人世間,細小的事與嚴重的事總是手拉著手一起走過所有的道路。世間的某些情景,仿佛對一切都在表示譏嘲,甚至對人類的巨大災難也不屑一顧。我走到教堂附近,只有那片被人踐踏得亂糟糟的墓地留下的可怕痕跡,可以說明失了火和死了人。法衣室門口已用粗木板築起一道圍子。木板上已畫了一些拙劣的漫畫,村裡的孩子打鬧著,叫喊著,正在爭奪地位最好的洞孔,以便朝那裡面張望。就在我聽到有人被關在起火的屋子裡呼救的那個地方,就在嚇昏了的僕人跪倒的那個地方,一群鬧哄哄的雞正在你爭我奪,揀雨後的蛆蟲;我腳跟前那塊地方,也就是停放那扇門和門上那可怕的東西的地方,現在給一個工人擺好了他的午餐,午餐盛在一個外面用布兜著的黃色盆子裡,由他那條忠實的狗看守著,狗見我走近跟前,就怒聲吠叫。老教區執事無精打采地望著那剛開始緩慢進行的修理工程,這會兒只顧專談他怎樣遭到了這件意外事故,怎樣準備逃避自己應負的責任。一個村婦(記得我們拉下屋樑時,她那張蒼白的臉露出了恐怖)正在和另一個婦女(記得當時她顯出那麼一副茫然的神情)在一個舊洗衣盆跟前嘻嘻哈①哈地聊天。在芸芸眾生中,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啊!哪怕是名噪一時的所羅門,說穿了也只是一個凡人,他那王袍的褶縫中和皇宮內院的角落裡,也同樣藏著污垢啊。 我離開了那地方,再一次想到,現在珀西瓦爾爵士一死,我要為勞娜恢復身份的希望就全部破滅了。他完了,而我曾經全力以赴,一心希望達到那個唯一目標的機會也跟著他完了。 然而,我是不是能用比這更現實的觀點,來看待我的失敗呢? 假如珀西瓦爾爵士仍舊活著,不同的形勢會不會導致另一種結局呢?既然我已經發現,珀西瓦爾爵士竊取他人的權益是他罪行的要害,那麼,為了勞娜的原故,我能不能利用這一發現,把它作為一種交換的商品呢?我能不能提出條件,要用我的保密去換取他的招供,不顧為他保密後必然會使合法的繼承人喪失了他的財產,使正當的享有者喪失了他的封號呢?這種事是我不可能做到的!如果珀西瓦爾爵士仍舊活著,我就不可能利用我所殷切期望的發現(因為當時我仍舊不知道那件秘密的真實性質),就不可能按照我的意思,為這一發現進行保密或加以公布,以此作為恢復勞娜權益的交換條件。按照一般誠實公正的準則行事,我肯定要立即去尋找那個被剝奪了繼承權的陌生人;我肯定要放棄那已經獲得的勝利,立即毫無保留地把我的發現交給那個陌生人;那時我肯定又會遭到種種困難,仍舊難以達到我生活中最大的目標,我完全會像現在這樣,仍舊必須下定決心,去克服那些困難! 我回到韋爾明亨時,心情已經安靜下來,感到比以前更加沉著,也更加堅定了。 ①所羅門(公元前993—953),古以色列王,以智慧著稱,在位時國勢鼎盛,其事跡散見於《聖經·舊約》。 ——譯者注 在去旅館的途中,我經過廣場盡頭凱瑟里克太太住的地方。我是不是應當再去那兒見她一面呢?不,珀西瓦爾爵士的死訊是她最盼望聽到的消息,它肯定早已傳到了她那裡。那天早晨,當地的報紙已經報道了審訊的全部經過,我再沒有其他新鮮的事可以告知她了。以前我很想逗她談話,但現在對此已不再那樣感興趣了。「我不期望聽到任何有關珀西瓦爾爵士的消息,除非是他死的消息,」我記得,他說這話時,臉上陰沉沉地顯示出仇恨。我記得,她說完這些話,和我分別時,那樣瞅著我,眼中隱隱地流露出關心的神情。由於一種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真正的本能,我現在一想到要再去看她,就感到厭惡,於是我離開廣場,直接回到了旅館裡。 幾小時後,我正在咖啡室里休息,侍者把一封信遞給我。信封上寫著我的姓名;我打聽後才知道,那是暮色四合剛要點燈的時候,一個女人給留在酒吧間裡的。那女人什麼話也沒說,侍者還沒來得及詢問她,甚至還沒注意到她是誰,她已經走了。 我拆開信封。信上既未注日期也無署名,那些字顯然是故意寫得要使人認不出那是誰寫的。然而,還沒讀完第一句,我已經知道寫信的人是誰了:她是凱瑟里克太太。 以下是信的內容——現在我逐字逐句,完全照原文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