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 利默里奇莊園主人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繼續敘述事情經過

柯林斯 《白衣女人》
我一生中極大的不幸是:誰都不肯讓我安靜。 憑什麼——我問每一個人——憑什麼單要來打擾我呀?誰也不答覆這個問題;誰也不讓我安靜。親戚,朋友,生人,都串通一氣來折磨我。我招誰惹誰了?我問自己,我問我的僕人路易,每天要問上五十遍——我招誰惹誰了?我們兩人誰也說不上來。真是怪事! 最近找上門來的一件麻煩事,是纏著要我寫這篇證明材料。像我這樣神經衰弱的可憐人,能寫證明材料嗎?我理直氣壯地提出反對理由,於是他們就對我說,我侄女遭到了什麼十分嚴重的事故。那是在我知道的情況下發生的,所以應該由我來證明那些情況。他們威脅我,如果我不盡力照辦,就會招來十分嚴重的後果,單說想到了這一些後果,就能把我嚇癱了。其實,也不必恫嚇我。可憐的虛弱身體和麻煩的家庭糾紛已經把我拖垮了,我已經失去反抗能力了。既然他們一定要這樣辦,那麼就隨他們無理地欺侮我吧,我立刻依了他們。我將竭力回憶所能記得的一切(但是,我可要提出抗議),敘述我能描寫的一切(我也要提出抗議),至於我記不起的和寫不出的,那必須由路易代我回憶和補充。他是個笨驢,而我又是個病人:我們兩人可能造成種種錯誤。做這種事多麼有失身份! 他們要我回憶日期。我的天哪!我生平從來不做這種事——現在叫我從哪兒回憶起呢? 我去問路易。他倒不像我以前想像的那樣是個十足的笨驢。他記得事情發生的日期,最多相差一兩個星期——而我記得那個人的名字。日期是六月底或者七月初,名字(我認為那是一個十分惡俗的名字)是范妮。 六月底或者七月初那一天,我仍像通常一樣斜靠在那裡,我四面擺的是各種藝術珍品,都是我搜集來培養附近那些野蠻人的審美力的。也就是說,我四周擺的是那些圖畫、版畫和古錢幣等的照片,那是我準備將來捐贈(我的意思是說捐贈那些照片,如果拙劣的英國文字能讓我用來表達意思的話)給卡萊爾(多麼可怕的地名)的學會,以便培養那些會員的審美力的(對一①位有教養的人來說,他們都是些哥特人和凡達爾人)。也許大家會猜想,當一位有身份的人正在為他本國人大力造福的時候,人們總不致於再拿那些私人糾紛和家庭瑣事去無情地干擾他了吧。現在讓我告訴諸位,在我這件事情上,他們完全猜錯啦。 不管怎麼樣,反正我是斜靠在那兒,四周擺著我的藝術珍品,正需要有一個安靜的早晨。可就在我需要有一個安靜的早晨的時候,路易撞進來了。我當然要問:我又沒搖鈴,他跑來幹什麼,這不是活見鬼嗎。我是難得這樣罵人的——這習慣有失紳士風度——但是路易聽了卻咧嘴一笑,於是我認為,就憑他這樣笑我也應該罵他,這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不管怎樣吧,我就那樣罵了。 根據我的觀察,這種嚴厲的態度每每能使下等人恢復理智。現在它就使路易恢復了他的理智。總算難為他:他不再咧嘴笑了,回說外面有個女僕要①費爾利先生的證明材料,以及後面其他幾篇證明,其撰寫與匯集經過將在以後章節內加以說明。——作者注①三世紀至五世紀,蹂躪羅馬帝國的野蠻民族。——譯者注見我。他還說(他像一般僕人那樣討厭,最愛多嘴)她名叫范妮。 「范妮是誰?」 「格萊德夫人的貼身女僕,老爺。」 「格萊德夫人的女僕找我幹什麼?」 「有封信,老爺——」 「給收下。」 「她不肯交給別人,單要交給您,老爺。」 「是誰寫來的?」 「哈爾科姆小姐,老爺。」 一聽見哈爾科姆小姐,我立刻讓步了。我已經習慣對哈爾科姆小姐讓步。根據經驗,我知道這才是息事寧人的辦法。這一次我又讓步了。親愛的瑪麗安! 「傳格萊德夫人的女僕進來,路易。慢著!她的鞋吱吱喳喳響嗎?」 這個問題我必須提出。吱吱喳喳響的鞋老是攪得我整天心神不寧。我已經橫下了一條心去見那女僕,但是我還是不能橫下一條心讓那女僕打擾我。即使是我的耐性,它也有個限度。 路易明確地保證她的鞋沒問題。我揮了揮手。他把她帶了進來。這裡是否需要我說明:她為了表示難為情,所以抿緊了嘴用鼻子出氣呢?這一點即使你不向那些專門研究下等婦女性情的人說明,他們也會知道。 這裡我也要為那個女僕說句公道話。她的鞋的確不吱吱喳喳響。但是,為什么女仆都會手上出汗?為什麼她們都有著肥大的鼻子和死板的腮幫子?為什麼她們的臉都那樣粗糙難看,尤其是眼梢那兒?我身體不好,對無論什麼問題都不能費神思考,但是我要請那些身體好的專家學者們研究一下。我們怎麼沒有看到女僕當中有不同的類型的呢? 「你給我捎來了一封哈爾科姆小姐的信嗎?給放在桌上,別碰亂了那兒的東西。哈爾科姆小姐好嗎?」 「回您的話,很好,老爺。」 「那麼格萊德夫人呢?」 我沒聽見女僕答話。她那張臉顯得更粗糙難看了;我以為她是開始哭了。我明明看見她眼底下有一些濕淥淥的東西。那是眼淚還是汗呀?路易(我剛才問過他)相信那是眼淚。他屬於她同一階層;他應當最了解她。那麼,我們就假定那是眼淚吧。 除非是經過藝術加工,很巧妙地使眼淚變得不像是真的,否則我絕對厭惡眼淚。科學把眼淚描寫成為一種「分泌」。據我理解,分泌可能是健康的,也可能是不健康的,但是,從感情的觀點上說,我就看不出人們對分泌的興趣何在。也許,由於我本人的分泌已經完全失常,所以我在這問題上存有一點偏見吧。不管怎樣,這一次我的舉動是極有分寸的,是合情合理的。我閉起了眼睛對路易說「你倒試試看把她要說的話解釋清楚。」 路易試了,女僕也試了。結果是他們都把對方攪胡塗了,老實說,倒把我逗樂了。我心裡想,遇到情緒不好的時候,倒可以再叫他們來一次。剛才我把這個主意講給路易聽了。說也奇怪,他聽了很不痛快。瞧這個可憐蟲! 我侄女的女僕說明了她為何流淚,我的瑞士聽差用英語轉述了一遍,現在肯定不需要我再去重複那些話了吧?對這件事我實在無能為力。也許,我能夠說出我的印象和感想。這樣是不是也行呢?請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 我好像記得,她開始(通過路易)告訴我,她主人辭退了她,不要她侍候女主人了。(請注意,這女用人的話通篇語無倫次。她被辭退了,難道這是我的錯嗎?)她被辭出來,就到一家客棧里去過夜。(那客棧又不是我開的,跟我談那客棧幹什麼?)在六七點鐘的時候,哈爾科姆小姐去跟她送別,交給她兩封信,一封是給我的,另一封是給倫敦的一位先生的。(我又不是倫敦的先生——那個該死的倫敦先生!);她很當心,把兩封信藏在了懷裡(她的懷裡和我有什麼關係?);哈爾科姆小姐走後,她非常不高興;一直到臨睡前,始終無心飲食;後來,將近九點,她想到要喝杯茶。(起初不快活,後來又想喝茶,她這樣愚魯無知,主意不定,難道也應當怪我不成?);她正在燒水壺(我是完全照路易的原話寫的,他說他明白那意思,要向我解釋,但是我當然阻止了他)——她正在燒水壺,門開了,她嚇成一團兒(又是她的原話,這一次不但是我,連路易聽了也莫名其妙),看見伯爵夫人來到客棧的客廳里。這裡我引用我侄女的女僕對我妹妹的尊稱時,倒覺得挺有意思。我這位可憐的好妹妹,這位毫無風趣的婦女,嫁的是一個外國人。再說,門開了,伯爵夫人走進了客廳,女僕嚇成一團。多麼離奇古怪的事! 我真的需要休息一會兒了,否則再也沒法往下寫了。我閉著眼睛仰靠了幾分鐘,路易灑了點兒科隆香水,讓我疼痛可憐的太陽穴舒暢一些,我才能繼續寫下去。 伯爵夫人 不行。我雖然能繼續寫,但是坐不住。以下我只能仰靠著口授了。路易雖然口音怪難聽的,但是他懂得文字,能夠代寫。這可方便多了! 伯爵夫人向范妮說明她為什麼突然跑到客棧去,原來哈爾科姆小姐匆忙中忘了一兩件事,她是捎口信去給范妮的。女僕當時急著要聽她捎去的口信,但是伯爵夫人好像並不急於說出來(瞧我妹妹就是那樣惹人討厭!),一定要等范妮先喝了茶。夫人對下人十分體貼(完全不像我妹妹從前那樣兒),她說:「可憐的孩子,我知道你準是需要喝茶了。咱們可以等一等再去談那口信。這麼著,索性讓你省點兒事,我來把茶準備好,和你一起喝一杯。」我記得,女僕對我說以上的話時很激動。總而言之,伯爵夫人一定要自己去準備茶,並且裝得那麼謙卑,簡直到了可笑的程度,她甚至自己端起了一杯茶,硬要女僕喝另一杯。女僕喝了茶,接著,據她本人說,當場發生了一件嚴重的事,她五分鐘後昏迷過去了,生平第一次昏倒了。這裡我引的仍是她的原話。路易相信,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分泌了更多眼淚。我可不能這樣說。因為我已經無力再堅持往下聽,我閉上了眼睛。 我前面談到哪兒啦?啊,對了——她跟著伯爵夫人喝了一杯茶,就昏迷過去:如果我是她的醫生,我也許會對這種事感興趣,但是,既然不是干那一行的,我聽了只有厭煩的份兒。過了半個鐘點,她醒過來時,已經到了沙發上,身邊只有那老闆娘一個人。伯爵夫人因為時間太晚,不能在客棧里久待,趁她要醒的時候就走了,老闆娘為人很好,扶她上樓去睡了。 她等到人一走盡,就去摸摸懷裡(很遺憾,我需要第二次提到她的「懷裡」),發現那兩封信紋絲未動,但是不知怎的都被揉皺了。半夜裡她頭暈,但是第二天早晨好了,可以上路了。她把寄給那個討厭的陌生人(那位倫敦的先生)的信投進郵筒,這會兒又照著吩咐的話把另一封信交給我。她以上說的都是實話,她雖然不能怪自己故意疏忽,但是心裡卻感到十分不安,所以急於向我討主意。這時候路易好像看到那分泌又出現了。也許它們是出現了,然而這時候更重要的事情是:我失去了耐性,張開了眼睛,出面干涉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 我侄女的這個糊塗女僕瞠目結舌,站在那裡。 「試著給我解釋一下,」我對我的聽差說,「給我翻譯一下,路易。」 路易試著給我解釋和翻譯。然而結果是他立刻被攪得昏天黑地,好像陷進了無底洞,而那女僕也跟著他陷了進去。說真的,我從來沒這樣樂過。於是我讓他們留在洞底里逗我樂。一直等到他們不再招笑了,我才想辦法拉他們上來。 不用說,經過盤問,我逐漸明白了女僕話中的意思。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不放心的是:因為發生了剛才向我說的那一串事,她沒能聽到哈爾科姆小姐托伯爵夫人捎去的口信。她擔心那些口信可能對女主人關係重大。她很想深夜去黑水園府邸打聽,但又害怕珀西瓦爾爵士;她打算第二天在客棧里候著,但哈爾科姆小姐又曾經吩咐她無論如何不要誤了第二天的早車。她非常著急,唯恐她不幸昏迷的事會再招來一件不幸的事:她的女主人會以為她疏忽失職。所以她來向我求教:是不是應當寫封信給哈爾科姆小姐,一來向她解釋,請求寬恕,二來請趁早來信告訴她那些口信。我寫以上這段十分沉悶的文字,實在不能怪我。這都是他們吩咐我寫的。看來也真莫名其妙,有些人更感興趣的並不是我對我侄女的女僕所說的那些話,而是我侄女的女僕對我所說的那些話。瞧這件事夠多麼荒唐滑稽! 「如果您能教我一個更好的辦法,老爺,那我可太感謝您啦,」女僕說。 「你別多管閒事,」我把自己常說的這句話應用到這個聽我說話的人身上。「我這人就是一向不多管閒事。好啦。話完了嗎?」 「既然您認為我不可以隨便寫信,老爺,那我當然不敢多事。可是我真想盡心盡力地侍候好了太太——」 凡是下等人,都不懂得怎樣在適當的時候離開一間屋子。他們必須由那些比他們更高貴的人幫助解決這一困難。我認為這會兒該是我幫助女僕離開的時候了。於是我用了兩個恰如其分的字幫助她:「再見!」 瞧這個古怪的女僕,也不知道她身體外面還是裡邊的什麼東西突然吱喳響起來。當時路易正望著她(我可沒去瞧她),說那是她行屈膝禮時發出的吱喳聲。多麼古怪!是她的鞋,是她的緊身褡,還是她的骨頭在響?路易相信,那是她的緊身褡。真是怪事! 人一走盡後,我就打了個盹——我實在需要睡一會兒了。等到醒過來,我才注意到親愛的瑪麗安的信。只要我早先對信的內容哪怕是猜到了一丁點兒影子,我肯定不敢拆開它。不幸的是,我根本沒有猜到。我看了那封信。它立刻惹得我煩惱了一整天。 像我這樣生性最隨和的人,實在是世間少有的——我對所有的人都遷就,對任何事都不動氣。然而,前面已經說過,我的耐性也有它的限度。我攤開了瑪麗安的信,感覺到,當然要感覺到,我是一個受了傷害的人。 這裡我要發表一點感想。當然,這些感想也是和現在所談的非常嚴重的事件有關的,否則我也不會在這裡提到它們了。 在我看來,無論在哪一個社會階層中,人類醜惡的自私都不及在已婚者對待獨身者的態度中表現得那麼明顯生動,令人難堪。只要是你早先過分地慮事周到、克制自己,不願給國內已經過分龐大的人口再增添一戶人家,那麼,你那些已婚的朋友,那些不像你一樣慮事周到、克制自己的人,就會懷著報復的心理,把你選為他們傾吐婚後煩惱的對象,指定為他們所有的子女的朋友。丈夫和妻子暢談他們婚後的煩惱,而單身漢和老處女只有耐心聆聽的份兒。就以我為例吧。我一向慮事周到,至今仍舊獨身;我那可憐的哥哥菲利普很輕率地結了婚。他臨死時怎樣呢?他把他女兒交給了我。他女兒是個可愛的姑娘。但監護她卻是一項可怕的責任。為什麼要把這項責任強加在我肩上呢?因為,既然是一個無辜的單身漢,我就負有責任分擔我已婚的親屬的煩惱嘛。我全心全意地履行了我哥哥應盡的責任。我經受了無數的麻煩與困難,讓我的侄女嫁給了她父親所許配的人。她跟她丈夫不和,引起了不愉快的糾紛。她又是怎樣對付這些不愉快的糾紛呢?她把這些糾紛轉嫁給了我。為什麼轉嫁給了我呢?因為,既然是一個無辜的單身漢,我就有責任分擔我已婚的親屬的煩惱嘛。可憐的單身漢啊!可嘆的人情世故啊! 不用說,瑪麗安的來信對我是個威脅。所有的人都威脅著我。只要我稍微猶豫不決,不敢讓利默里奇莊園變成我侄女的庇護所,那麼,各色各樣的恐怖都會落在我這個可憐蟲的頭上。然而,儘管如此,我仍舊猶豫不決。 我上面已經說過,為了息事寧人,以前我遇事總對親愛的瑪麗安讓步。然而這一次,由於她的主張實在深欠考慮,可能帶來嚴重後果,我不由得躊躇起來。我如果把利默里奇莊園變成格萊德夫人的庇護所,怎能擔保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不會跟隨她來到這裡,因為我留下了他妻子而向我大發雷霆呢?我看出這一辦法會招來無窮麻煩,所以決定還是試著路兒去辦。於是我寫信給親愛的瑪麗安,請她(因為她沒丈夫為她作主)先自己來這裡和我談一談這件事。如果她能解答我的疑問,使我完全放心,那我就可以保證熱忱歡迎我們親愛的勞娜,否則這件事是辦不到的。 不用說,當時我也想到,這樣拖延時間會使瑪麗安大發雷霆,她會使勁把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但是,如果採取另一個辦法,那又會使珀西瓦爾爵士大發雷霆,他也會使勁把房門砰地一聲關上。而如果這兩個人當中非有一個前來大發脾氣和砰地關上房門,我寧願來的是瑪麗安,因為我對她已經習慣了。這樣一想,我立刻寄出了覆信。無論如何,這樣我就拖延了時間——我的天哪!哪怕是能拖延時間也是好的啊。 我每次精疲力竭時(我可曾談到,瑪麗安的信已經使我精疲力竭了?),總需要休息三天才能起來。我也太一廂情願了——瞧我還指望有三天安靜的日子哩。當然,我沒能指望到。 第三天我收到一個素昧生平的人寄來的一封荒唐透頂的信。此人自稱是我們家的法律顧問(指的是我們那位寶貝老頑固吉爾摩)的代理事務的合伙人,說他最近從郵局收到一封信,外面是哈爾科姆小姐的筆跡。他拆開信封時吃了一驚,發現裡面只有一張白紙。這情形引起了他的疑心(這位會動腦筋的律師,竟然懷疑信被人偷走了),他立刻寫信給哈爾科姆小姐,但沒收到覆信。在困惑的情況下,他不像頭腦清醒的人那樣聽任事態自然發展,而是採取了第二個荒謬的舉動,來給我添麻煩,寫信來問我可知道這件事。這真是活見鬼,我怎麼會知道呀?為什麼這樣自找麻煩不算,還要來給我找麻煩?我在回信中表達了這個意思。那是我寫得最尖銳的一封信。自從給沃爾特·哈特賴特先生那個十分討厭的傢伙寫了解聘信以來,我還不曾寫過比那措詞更為犀利的信。 我的信產生了效果,此後我再沒收到那個律師的信。 這件事也許並不十分奇怪。但另一件事確實令人納罕,那就是:瑪麗安此後再沒來信,而且不像是會親自來了。她這樣出入意料地不再露面,對我是一件極好的事。我感到很快慰,猜想起來(我當然會這樣猜想),大概我的已婚親屬又和好如初了吧。過了五天安靜自在、獨享清福的生活,我完全恢復了。第六天,我覺得精神很好,就把我的攝影師喚了來,叫他重新為我的藝術品拍攝準備捐贈的照相,以便像我前面提到的那樣用來培養附近那些野蠻人的興趣。我剛吩咐他到工作室里去,剛開始玩賞我那些錢幣,路易突然拿著一張名片進來了。 「又是女僕嗎?」我問,「我不見她。我身體不好,這會兒見女僕不合適。就說我不在家。」 「這一次是位紳士,老爺。」 來的是位紳士,當然要另眼看待。我去瞧那名片。 我的天哪!原來是我那討厭的妹妹的外國丈夫。是福斯科伯爵呀。 需要我說明:看到來客的名片,我首先想到了什麼嗎?當然無需說明。我妹妹嫁的是一個外國人,所以,凡是頭腦清楚的人都只會產生同一個念頭:伯爵肯定是向我借錢來了。 「路易,」我說,「如果給他五先令,你看能把他打發走嗎?」 路易露出很詫異的神氣。而且,我異常吃驚的是,他說我妹妹的外國丈夫衣冠楚楚,看來很是得意。聽到這種情況,我最初的想法就有了一些轉變。這時候我料定了伯爵是因為自己夫妻間有什麼糾紛不能解決,所以,像其他親屬一樣,又把那些麻煩事一起推到我身上來了。 「他說有什麼事嗎?」我問。 「福斯科伯爵說,他上這兒來,老爺,是因為哈爾科姆小姐設法離開黑水園府邸。」 這分明又有麻煩事了。並不像我所猜想的是他自己的事,而是親愛的瑪麗安的事。反正是麻煩事。我的天哪! 「請他進來吧,」我無可奈何地說。 伯爵一走進來就嚇了我一大跳。他身材那樣魁梧,我看了直發抖,我肯定他會使地板震動,會把我的藝術品都碰翻了。可是,他並沒這樣。他穿著漂亮的夏季服裝,帶著迷人的微笑,態度安詳鎮靜,討人歡喜。我對他的第一個印象就非常好。儘管承認以上這一點會說明我缺乏鑑別人的能力(只要看下面的事就可以知道了),但是我這人生性坦率,所以仍舊要承認這一點。 「請允許我自我介紹,費爾利先生,」他說,「我是從黑水園府邸來的,很榮幸地說,我就是福斯科夫人的夫婿。我之所以這樣直率地提一句,為的是請您別把我當外人招待。我懇求您別費神——我懇求您不用動。」 「多謝您照顧,」我回答,「要是我精神好,能站起來就好了。很高興能在利默里奇見到您。就請椅子上坐吧。」 「我擔心您今天身體很不舒服哩,」伯爵說。 「一向是這樣啊,」我說,「我這人只不過是一束神經,裝扮得像個人樣兒罷了。」 「我從前研究過好多門科學,」這位富有同情心的人說。「其中有一門就是有關神經的高深學問。我可以提一個建議,一個既十分簡單又非常有意義的建議嗎?您可否讓我調節一下您屋子裡的光線?」 「當然可以——不過請您當心,別讓那光照在我身上。」 他走到窗口。他和親愛的瑪麗安形成多麼鮮明的對照啊!一舉一動,多麼顧念著別人啊! 「光線是最不可缺少的東西,」他說話的口氣親切悅耳,病人聽了覺得很舒坦。「光線不但給人刺激,還能起到補養和維護的作用。您不能缺少它,就像不能缺少花兒一樣,費爾利先生。請看。這兒,您坐的地方,我關上百葉窗,讓您安靜。那兒,您不坐的地方,我拉起窗簾,讓振奮精神的陽光照射進來。如果陽光照射在身上您受不了,那麼就單讓它照在您屋子裡。閣下,陽光有如上天的偉大意旨。接受上天的意旨,必須自己作出安排。您接受陽光,也是如此。」 我覺得這話頗有說服力,而且說這話的很體貼人。我聽信了他的話——至少是在他談到光線的時候,我確實聽信了他的話。 「您瞧,我感到很為難,」他說時回到他的坐位上,「說真的,費爾利先生,您瞧,我當著您的面感到很為難。」 「這話我聽了確實很驚訝。請問這是為了什麼?」 「閣下,我走進了這間屋子(瞧您坐在這裡,身體這樣不舒服),看到您四周擺著這些精美的藝術品,我能不覺察出:您是一位敏感的人,是一位永遠富有同情心的人嗎?請告訴我:我能不這樣想嗎?」 如果我有力氣在椅子裡坐直了,我肯定要向他鞠躬。因為我沒力氣,我只好笑著表示感謝。反正這也是一樣,因為我們倆已經彼此了解了。 「請聽我是怎樣想法的,」伯爵接下去說,「瞧我坐在這兒,自己是一個心細和敏感的人,面對著的也是一位心細和敏感的人。我現在明知道,由於必須提到一些性質十分悲哀的家事,就會傷害那些敏感的心情。而那又必然會帶來什麼後果呢?剛才我已經向您說過。我感到很為難哪。」 是不是從這時候起,我開始懷疑他要變得討人厭了呢?我相信是從這時候起。 「是不是絕對需要去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呢?」我問,「用我們淺顯的英語說,福斯科伯爵,是不是可以把它們『擺開』了?」 伯爵神情十分嚴肅,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真的必須聽嗎?」 他把肩膀一聳(自從他走進屋子,這是他做出的第一個外國人的姿勢),露出咄咄逼人的精明神氣望了望我。我的本能告訴我,最好還是閉上眼睛。於是我順從了我的本能。 「請慢慢地說,」我央求他,「是誰死了嗎?」 「誰死了!」伯爵用外國人那種不必要的激動口氣大喊。「費爾利先生!您貴國人士的這種鎮靜態度嚇倒了我。老天爺,我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會使您想到我是來報喪的?」 「請原諒,」我回答。「您並沒說什麼,也沒做什麼。每次遇到這種煩惱的情況,我照例要為最壞的事作準備。據說,這樣迎頭應付打擊,就可以減輕它的威力和什麼的。當然,聽到沒有死人,我感到說不出的快慰。那麼,是誰病了嗎?」 我張開眼睛,向他望了望。難道他進來的時候,臉就是這樣很黃的嗎?還是前一兩分鐘裡變得這樣黃了?我實在拿它不准,我又不能問路易,因為當時他不在屋子裡。 「是誰病了嗎?」我又問了一句,這時注意到我國人士的鎮靜態度給他的影響好像仍舊沒消除。 「這就是我帶來的一部分壞消息,費爾利先生。可不是。有人病了。」 「真的,我很難過。是誰病了?」 「我非常痛心,是哈爾科姆小姐病了。也許,您多少已經預感到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吧?看到哈爾科姆小姐沒按照您的意思到這兒來,又沒寄來第二封信,您又是心痛又是著急,也許已經擔心她生病了吧?」 我也相信自己又是心痛又是著急,在一個時期里確實是那樣憂愁擔心來著,只是這會兒可憐我竟然完全想不起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但是,我要承認這一點,因為對自己應當有一句說一句嘛。我很驚訝。親愛的瑪麗安那樣強健,真不像是會生病的人,我只能猜想她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從馬上摔下來了,在樓梯上腳踏空了。或是諸如此類的事。 「病情嚴重嗎?」我問。 「確實很嚴重,」他回答。「我只能希望它不危險。哈爾科姆小姐不幸被一場大雨淋濕。受的風寒很重,現在出現了最壞的後果:她發高燒了。」 一聽到「高燒」兩個字,同時想起這會兒和我談話的討厭傢伙剛從黑水園府邸里來,我差點兒當場昏了過去。 「老天爺!」我說,「這病是傳染性的嗎?」 「目前還不是,」他回答,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叫人看了厭惡。「它會變成傳染性的——但是我離開黑水園府邸的時候,還沒出現什麼難治的併發症。對這件事我非常關心,費爾利先生——我曾經盡力協助,經常看護病人,觀察病情——請相信我的保證:我上次看到她的時候,高燒是非傳染性的。」 相信他的保證!我生平最不相信任何人的保證。他向我賭咒發誓我也不會相信。瞧他臉色這麼黃,誰能相信他的話。他那副樣兒活脫就是西印度群島傳染病的化身。這樣一個大胖子,他隨身可以帶來成噸的傷寒病菌,可以用猩紅熱病菌給他走過的這條地毯染上顏色。在緊急情況下我會很快拿定主意,我立刻決定打發他走。 「請您原諒一個病人,」我說,「無論是談什麼,只要時間一長,我就會感到難受。是否可以請問一聲:您來這兒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我迫切地希望,這句十分露骨的話一出口,就會使他狼狽不堪——使他張慌失措——使他只好賠禮道歉——總而言之,使他離開這間屋子。可是,真沒想到,這句話反而使他坐定在椅子裡。他更顯得一本正經,準備無話不談。他舉起了兩個可怕的手指,又咄咄逼人地向我露出一副精明的神氣。這叫我有什麼辦法?我又沒力氣和他爭吵。你們可以想像一下我當時的處境。那是能用語言形容的嗎?我想那是不能的啊。 「我來這兒的目的,」他接下去說,我沒法阻止他,「就像我的指頭表明的,一共有兩個。第一,我懷著十分惋惜的心情,來證實珀西瓦爾爵士和格萊德夫人之間不幸發生了失和的事。我是珀西瓦爾爵士最老的朋友;我內人和格萊德夫人有著親屬關係;我曾經親眼目睹黑水園府邸里發生的種種事情。憑以上三點,我,在地位上有資格,在關係上夠密切,才會滿懷同情來和您談這件事。閣下,您是格萊德夫人府上的一家之長,現在我向您報告,哈爾科姆小姐在她給您的信里所說的一切都千真萬確。我可以證實:只有採用這位有見識的小姐所提出的辦法,您才可以保全面子。暫時把他們夫妻分開,是和平解決這場糾紛的唯一辦法。現在暫時讓他們分開,等到所有招惹氣惱的原因都消除了,那時候我,這會兒向您報告這件事的人,就要負責把珀西瓦爾爵士開導明白。格萊德夫人是無辜的,格萊德夫人是受了傷害的,但是——現在請聽我是怎樣想的!——正是由於這個原故(談到這裡,連我也為此事感到慚愧),她一天待在丈夫家裡,一天就會招來氣惱的事。除了您府上,再沒有其他適合於她待的地方。我請求您把她接回來!」 說得倒輕巧呀。現在他們夫妻間發生爭吵,好像是英國南方下著一場冰雹,而這個衣服褶縫裡滿都是高燒病菌的人卻邀我從英國北部趕到那兒去吃雹了呀。我要憤慨地闡明我的觀點,說出以上的想法。伯爵卻不慌不忙地屈起了一個可怕的手指,仍舊伸著另一個指頭,接著說下去——那情景就仿佛是駕著一輛車在我身上輾過,甚至沒像一般車夫那樣當心地吆喝一聲就把我撞倒了。 「再請您留心聽聽我是怎樣想的,」他又接下去說,「您已經聽我談了第一個目的。我到府上來的第二個目的是,要處理哈爾科姆小姐因為生病而不能親自處理的事。由於我富有經驗,所以黑水園府邸里的人遇到什麼困難的問題,都要來和我商量,有關您這次在給哈爾科姆小姐信中談到的那個大家關心的問題,他們也來向我討主意。我立刻理解到(因為我和您的想法一致嘛),您為什麼在答應邀格萊德夫人前來之前,要讓哈爾科姆小姐先來這兒。您不肯貿然把一位太太接來,您要事先確定做丈夫的不會來接她回來,閣下,這一想法完全正確。我同意您的想法。我還同意:有一些需要說明的話,由於牽涉到了這些困難,不適宜於在信上商量。單說我情願親自到府上來(雖然這對我很不方便),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證明我以下要說的是實話。我要說的是:我福斯科要比哈爾科姆小姐更了解珀西瓦爾爵士,我可以用我的信譽向您擔保,他太太住在這兒的期間,他不會到府上來,不會和府上發生任何關係。他現在要處理的那些事很棘手。就讓格萊德夫人離開他,讓他可以有行動的自由吧。我向您保證,他將利用有行動自由的機會,在可以分身的時候儘早再去大陸。這情況您已經十分清楚了嗎?好的,很清楚了。那麼,您要向我提出問題嗎?如果有問題,我可以在這裡答覆。問吧,費爾利先生——請您問吧,儘量地問吧。」 他不管我是否願意聽,已經談了這麼許多話;看來,很可能,他不管我是否願意聽,還要談更多的話,所以,完全出於自衛,我婉言謝絕了他善意的要求。 「非常感謝,」我回答,「我這就要死了。病得像我這樣,我一向都只有接受一切的份兒。這一次也就讓我這樣吧。我們倆已經彼此很了解了。可不是。說真的,對您美意的調停非常感謝。要是有一天我身體好起來,要是有一天我再有機會會見——」 他站起來了。我以為他要走了。不。他還要談下去;還要擴散傳染病毒——而且是在我房間裡;記住了:是在我的房間裡啊! 「等一等,」他說,「臨走之前,我還有幾句話要說。向您告別的時候,我還要請您注意一件十分必要的事。是這樣一件事,閣下!您決不可以等到哈爾科姆小姐病好了以後才去接格萊德夫人。現在護理哈爾科姆小姐的有醫生,有黑水園府邸的女管家,還有一位經驗豐富的看護——對這三個人的能力和責任心,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擔保,這是我要讓您知道的。我還要讓您知道一件事:格萊德夫人因為擔心她姐姐的病,已經影響了自己的情緒和健康,現在她已經完全不能服侍病人了。她和她先生之間的關係,也變得一天比一天更加惡劣和危險了。如果再讓她留在黑水園府邸里,那非但不會使她姐姐早日恢復健康,反而會使您受到批評,而為了家庭神聖的利害關係,這種危險是咱們都必須避免的。我衷心勸告,您應當立刻寫信給格萊德夫人,接她回來,以免承擔耽誤了這件事的重大責任。只要您盡了這項責任,這項親屬無可推諉的光榮責任,以後無論再出什麼事故,誰也不能責怪您了。我是根據自己豐富的經驗說這些話;我是像一個要好的朋友那樣提出這樣的忠告。您接受嗎——接受,還是不接受?」 我朝他瞪了一眼(僅僅是朝他瞪了一眼),臉上處處表示出:我對他那自信的態度感到驚奇,正在決定搖鈴喚路易來請他出去。說來他們也許不信,然而當時的情況確是如此:好像我的表情並未對他產生絲毫影響。他真是生來就麻木不仁的——明明是生來就麻木不仁的。 「您拿不定主意嗎?」他說,「費爾利先生!我能理解您為什麼這樣拿不定主意!您是因為不贊成——瞧,閣下,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我看透了您的心事!——您是因為格萊德夫人身體不好,精神欠佳,所以不贊成她一個人長途跋涉,從漢普郡趕到這兒來。您知道她的貼身女僕已經被辭退了,現在黑水園府邸又沒有一個合適的僕人可以陪她上路,她要從英國那一頭趕到這一頭。還有一件事您也不贊成,那就是來這兒的時候要經過倫敦,她中途不能很舒適地停下來休息,而由於人地生疏,她又不能找到一個舒適的旅館。瞧,我能一下子說出以上兩個您不贊成的理由,但是我同時又可以一下子把這兩個理由都給推翻了。請您最後一次留心聽聽我的想法。和珀西瓦爾爵士一同來英國的時候,我就想到要定居在倫敦附近。這一設想最近終於圓滿地實現了。我在一個叫聖約翰林的地區租下了一所有家具的小房子,租賃期是六個月。先請您記住這一點,再請您注意我現在提出的辦法。格萊德夫人前往倫敦(那段路程很短)——我會親自去車站把她接到舍下(也就是她姑母家裡),讓她休息過夜——等她精神恢復以後,我再送她到火車站——等她抵達此地,她的貼身女僕(這會兒在您府上)就到車廂門口去接她。這樣,舒適問題考慮到了,規矩習慣問題考慮到了,而您的責任——對一位需要招待、安慰和保護的可憐的夫人應盡的責任——也就可以全部很容易地、很順當地盡到了。為了貴家族的神聖的利害關係,閣下,我懇切地請求您協助我所作的努力。我今天為這位不幸受到傷害的夫人請命,正式敦促您寫一封信,由我去轉交給她,歡迎她到您府上來(並將受到熱誠的招待),同時歡迎她到舍下去(並將受到熱誠的招待)。」 他把那只可怕的手向我揮了揮——他在那帶有傳染病菌的胸口拍了拍——他像發表演說似的對我大放厥詞,就仿佛我是臥病在眾議院裡似的。現在必須斷然採取不顧一切的手段了。再說,現在必須喚路易來,給這間屋子煙熏消毒,預防傳染了。 就在這樣緊急的困難關頭,我想到了一個主意——可以說是一個一舉兩得的絕妙主意。為了結束伯爵沒完沒了的羅嗦,為了解決格萊德夫人沒完沒了的麻煩事,我決定答應這個可恨的外國佬的請求,立刻把這封信寫了。這樣的邀請完全不會有被接受的危險,因為,只要瑪麗安還在臥病,勞娜就絕對不會同意離開黑水園府邸。像這樣對我有利和可喜的一重障礙,竟然沒被這位愛管閒事的、精明過人的伯爵注意到,這是難以想像的——然而,他確是沒注意到。我生怕他有更多的時間考慮,會發現了這一點,於是,在極大程度的刺激下,我掙扎著坐好,搶過了(真的是「搶過了」)我身邊的筆和紙,好像是一個辦公室里的低級職員,飛快地寫完了這封信。「最親愛的勞娜:請隨便什麼時候來吧。路過倫敦,可以在你姑母家過夜。聽到親愛的瑪麗安生病,我十分憂慮。你親愛的叔父。」我隔開遠遠地把信遞給了伯爵——我又倒在椅子裡——我說:「請原諒——這下子我可完全累壞了,再也不能動了。您下樓去休息,去用便飯好嗎?向大家問好。再見啦。」 他又發表了一通談話——真是一個完全不知道疲勞的人。我閉起了眼睛;我儘可能少去聽他的談話。然而,儘管試圖充耳不聞,結果我仍不免聽進了許多。我這位嘮叨沒完的妹夫,為我們這次談話取得的成果向自己祝賀,也向我祝賀;他又談了許多他的同情心和我的同情心;他為我衰弱的身體表示惋惜;他要給我開一張藥方;他叫我無論如何別忘了他剛才談到的光線的重要性;他接受了我的殷勤邀請,準備去休息和進午餐;他說我兩三天內就可以盼望格萊德夫人來到;他請我不要單為了這次分離而感到不快,而是應當想到將來後會有期;他又說了一大堆話,那些話幸而我當時沒去留心聽,所以如今也就全都忘了。我只聽到他那表示同情的聲音逐漸遠離開了我,然而,儘管他身體那樣肥大,我卻始終沒聽見他的腳步聲。他具有一種消極的美德,那就是舉動毫無聲響。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開了門,什麼時候關上了它。經過一陣岑寂,我又大膽地張開眼睛——這時他已經走了。 我搖鈴喚路易,然後到浴室里去。他給我在水裡加了些香醋,讓我洗了個溫水浴,再給我的書房好好地熏了一次:這些顯然是必要的預防措施,我當然要一一加以採用。我很高興,這些措施收到了效益。我按照老習慣睡了午覺。我醒來感到很涼爽。 我首先是打聽伯爵的去向。難道他真的離開了我們?可不是,他搭下午的火車走了。他吃了午飯嗎?吃了,那麼他吃了些什麼呢?吃的都是果餡餅和奶油。多麼奇怪的人物啊!多麼了不起的胃口啊! 還需要我談什麼嗎?我想,不需要了吧。我已經盡心竭力完成了他們交給我的任務。至於此後發生的那些駭人聽聞的事,幸而它們不是發生在我所在的地方。我千萬請大家別狠下心腸,甚至把那些事也歸罪於我。我已經盡了自己的力量。我不能為一件完全無法預見的慘禍負責。這件事沉重地打擊了我;我為這件事受到的痛苦是任何其他人不曾受到過的。我的聽差路易(他雖然愚昧無知,但對我確是忠心耿耿)就相信,我永遠不能把這件事排遣開。現在他看見我一面口授,一面用手絹兒擦眼淚。我還要為自己說一句公道話:這不是我的錯,我的力量已經耗盡,我的心已經破碎。還需要我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