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 瑪麗安·哈爾科姆繼續敘述事情經過

柯林斯 《白衣女人》
…… 漢普郡,黑水園府邸 一八五○年六月十一日——六個月過去了——自從勞娜和我上次見面以來,已經過了漫長而寂寞的六個月。 我需要再等多少天呢?只需要再等一天!明天,十二日,旅遊的人就要回到英國了。我簡直不能想像自己有多麼快樂;我簡直不能相信,再過二十四小時,勞娜和我分離的最後一天就要結束了。 她和她丈夫在義大利度過整個冬天,已轉赴蒂羅爾。他們這次回來,同行的還有福斯科伯爵夫婦,這兩位旅伴打算住在倫敦附近,並準備在尚未選定自己的公館之前,先在黑水園府邸度夏。只要勞娜能回來,我並不計較誰和她一起來這兒。只要珀西瓦爾爵士允許他妻子和我住在一起,哪怕他讓其他客人住滿了這幢房子也沒關係。 現在我已經到了這裡,安歇在黑水園府邸內;這是「珀西瓦爾·格萊德從男爵的建築引人入勝的古老府邸」(這句話是我從地方志上看到的),也是老小姐瑪麗安·哈爾科姆,我這一介平民將來常住的地方(這句話卻是我現在妄加補充的),瞧我這會兒已經安坐在這個很舒適的小起居室里,旁邊放著一杯茶,身邊是我的全部財產,包括三口箱子和一個手提皮包。 我昨天從利默里奇莊園動身,因為前一天收到了勞娜從巴黎發出的那封可喜的信。我早先不能決定,應當到倫敦還是去漢普郡和她團聚;但是她在最後一封信里通知我,說珀西瓦爾爵士準備在南安普敦登岸,然後直接回到他的鄉間府邸。他在國外的開銷太大,如果去倫敦度完這一季,現在剩下的錢就不夠他開銷;所以,為了節儉,他決定在黑水園村深居簡出,度過夏天和秋天。勞娜已經厭煩熱鬧刺激和經常遷移,聽到丈夫要縮減開支,她也樂得過鄉間的幽靜生活。至於我,只要能夠和她在一塊兒,無論去哪裡我都感到幸福。所以,我們雖然各有自己的想法,但基本上都對這一安排感到滿意。 我昨晚在倫敦宿了一宵,今天有許多人去看我,托我一些事情,因而我耽擱了很久,直到天黑以後才抵達黑水園府邸。 到現在為止,根據我的模糊印象,這兒和利默里奇莊園恰巧形成鮮明的對照。 府邸建築在一片荒寂的平地上,仿佛被許多樹木掩蔽著,而在我這個北方人看來,它幾乎是被樹木堵塞住了。我只看見一個男僕來給我開門,一個禮貌十分周到的女管家給我引路,把我領到自己房間裡,然後送來了茶點。我有一間很舒適的小會客室和臥房,位置在二樓一條長長的走道盡頭。三樓上除了僕人住的地方,還有幾個空房間;所有的起居室都在底層。當時我沒看到其他房間,對整個府邸也一無所知,只聽說府邸的一邊耳房已有五百年的歷史,以前府邸四周還圍著一道濠塹,它之所以取名「黑水園」,是因為園內有一片池塘。 我進來時看見俯臨府邸中央的那座塔樓上的鐘,這時剛陰鬱而低沉地敲打十一下。一條大狗明明被鐘聲驚醒,正在一個角落附近懶洋洋地嗥叫和打呵欠。我聽見有人在樓下過道里走過,接著就是府門的鐵閂發出錚錚響聲。分明是僕人都去睡覺了。我現在也應當去睡嗎? 不,我一點兒也不瞌睡。說什麼瞌睡?我簡直覺得永遠不能再合上眼,一想到明天就要看見那可愛的臉,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我就興奮得無法安靜下來。如果能像一個男子漢那樣,我會立刻吩咐牽出珀西瓦爾爵士的駿馬,黑夜裡縱轡疾馳,向東方迎接初升的朝陽——接連幾個小時,不顧勞累與艱①險,不停地長途狂奔,就像那著名的大盜馳赴約克。然而,我只是一個女流,註定了這一生只好耐著性子遵守婦道人家的禮法,聽從女管家的意見,用女性的斯文方式設法使自己安靜下來。 閱讀是不必談了,因為我無法把思想集中在書本上,還是讓我試試能否寫得使自己睏倦瞌睡起來吧。近來我又很久沒記日記了。這會兒面對著新生活的開始,回想過去的六個月,自從勞娜結婚以來,在這段漫長、沉悶、空虛的時間裡,看我還能記憶起一些什麼人和事,記憶起一些什麼遭遇和變化? 最使我念念不忘的是沃爾特·哈特賴特;他在已離開了我的那些朋友的一系列影子中屬於最前面的一個。我收到他在考察隊抵達宏都拉斯後寄來的一封簡訊,口氣比以前愉快樂觀了一些。又過了大約一個月到六個星期,我看到一份美國報紙上刊出的簡訊,報道這些探險者正啟程赴內地。據說最後看到他們都扛著步槍背著行李,進入一片險惡的原始森林。從此文明世界中就失去了他們的蹤影。我再沒收到他的信,再沒在其他報刊上看到有關考察隊的片斷消息。 安妮·凱瑟里克和她女伴克萊門茨太太的命運和遭遇,也完全無法探悉,使人感到沮喪。此後再沒聽到她們的音訊。她們是否還在鄉下,是仍舊活著還是已經死了:誰也不知道。連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也完全絕望,最後吩咐不必再徒勞無益地去追查這兩個逃亡者了。 我們好心的老友吉爾摩先生,在積極工作中遭到了不幸的打擊。今年初春我們驚悉,有一天人們發現他暈倒在辦公桌上,昏厥被診斷為中風。他長期以來一直抱怨頭昏腦脹,醫生警告他,如果繼續像年輕人那樣從早到晚工作,末了將會產生什麼後果。結果是,現在醫生斷然囑咐他至少脫離事務所一年,完全改變往常的生活習慣,必須在身心方面都獲得休息。於是他的工作改由他的合伙人繼續辦理;目前他本人到德國去看望幾個在那裡經商的親戚。這樣,我們又失去了一位忠實的朋友和可靠的顧問——我懇切地希望,並且相信我們只是暫時失去了他。 可憐的魏茜太太和我結伴到了倫敦。勞娜和我都離開了利默里奇莊園,不能把她一人留在那裡;於是我們作出安排,讓她去和她那個在克拉彭開學校的未婚的妹妹住在一起。她準備今年秋天到這裡來看她的學生(也可以說是她的養女)。我把這位好心腸的老奶奶安全送到目的地後,由她的親屬去照應,而她想到再過幾個月就可以看到勞娜,也感到安心和快慰了。 至於費爾利先生,他看到我們這些婦女從家裡走光了,只感到說不出的快慰,(我相信這話說得並不過份),要說他捨不得他的侄女,那才是天大的笑話呢,從前他習慣於幾個月也不見他侄女一次,至於他說看見我和魏茜①英國大盜理察·特平(1706—1739),通稱狄克·特平,作案累累,最後在約克被處決。他騎著母馬「黑貝絲」赴約克一事,成為民間流傳的故事。——譯者注太太離開時「心都差點兒碎了」,那無異於是說看見我們一起走了,他不禁「心花怒放」(我敢這樣說)。他最後想出的一件新奇玩藝兒,是讓兩個攝影師不停地拍攝他所收藏的全部寶貝古董。一整套照片,將贈給卡萊爾機械學院,照片貼在最精緻的硬板紙上,每幅下面都印著醒目的紅字題詞:「拉斐爾《聖母與聖嬰》。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珍藏。」「蒂格拉斯·皮萊①塞爾時代銅幣。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珍藏。」「倫勃朗鏤版畫中的稀世之珍。全歐著名的『污跡』版,即拓版工人在角上留有污跡的孤本版畫。估價三百畿尼。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珍藏。」許多附有題詞的這一類照片,在我離開坎伯蘭之前即已制就,還有更多的需要續印。有了這種新的消遣,費爾利先生在未來的許多月內將其樂無窮;以前只有那一個聽差跟著他吃苦,現在將有兩個倒霉的攝影師一起去受罪了。 有關我經常想到的那些人和事,暫時就寫到這兒為止。下面,有關我一心想念著的那個人,我又有什麼可寫的呢?我記這些日記時,一直念念不忘勞娜。今晚,在結束我的日記之前,我又能回憶起她六個月以來的一些什麼事呢? 我只能根據她的來信記述;然而,對我們通信中所能談到的最重要的那個問題,她每封信中都未加說明。 他待她好嗎?她現在比結婚那天和我分離時快樂些了嗎?我在每封信里都問到了這兩點,而且多少是比較直接地問,有時用這種方式,有時又用另一種方式,但凡是有關這方面的問題,她都不給我答覆,或者在答覆時只當我問的是她的健康。她囑咐我放心,說她身體很好;說她對旅行感到滿意;說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過冬沒有感冒;但是,我在信中找不到一句話能夠說明:她已經適應婚後生活,現在回想到十二月二十二日已不再那樣痛苦地感到悔恨。她每次在信中提到她丈夫,都像是提到一個朋友,仿佛那個人只不過是和他們結伴旅行的,是單管安排途中一切事務的。「珀西瓦爾爵士」已安排好我們某天離開某地;「珀西瓦爾爵士」已決定走哪條路線。有時她單寫「珀西瓦爾」,但這情形極少,他的名字十處有九處都是帶有稱號的。 我看不出他的習慣與見解在哪一點上改變和影響了她。一個活潑敏感的年輕婦女,通常在婚後無意中發生的那種精神上的變化,好像根本沒在勞娜身上出現。她看到一切奇異景色,寫出自己的思想與感受時,完全像是在給另一個人寫信,敘述她和我一起旅行的情況,而不是她和她丈夫一起旅行的情況。我看不出,她曾在什麼地方無意中流露出他們夫妻間有什麼感情。即使她談的不是她的旅行,而是對回英國後的想法,她也只是想到將來仍是我的妹妹,始終沒理會到她已是珀西瓦爾爵士的妻子。在所有的來信中,她從不隱約地訴苦,使我擔心她婚後的生活十分不快。我從我們的函札往返中得到的印象,謝天謝地,並未使我得出這種令人懊喪的結論。當我通過她的信件,把她過去作為我妹妹跟她現在作為別人的妻子相比較時,我所覺察出的,只是一種悲哀的麻痹,一種經常的冷漠。換一句話說,過去六個月里,寫信給我的一直是勞娜·費爾利,根本不是格萊德夫人。 說也奇怪,她非但絕口不談她丈夫的為人與行事,而且,在後來的幾封信中,儘管間或提及福斯科伯爵,但幾乎同樣故意避免詳談她丈夫的這位摯友。 ①蒂格拉斯·皮萊塞爾:六世紀新亞述帝國第二代國王帕爾(號稱「亞述巨虎」)的兒子。——譯者注 什麼原故,沒有說明,好像伯爵夫婦去年秋天突然改變了計劃,沒去珀西瓦爾爵士離開英國時希望他們前去的羅馬,而是到了維也納。他們直到春天才離開維也納,然後一路遊歷到蒂羅爾,在那裡和取道回國的新夫婦會齊。勞娜當即在信中談到她和福斯科夫人會晤的情形,並且一再說她發現姑母變得比以前好多了——婚後再不像做閨女時那樣了,不但安靜得多,而且通情達理得多了——我在這裡見到她時會不認得她了。然而,有關福斯科伯爵的事(我對他遠比對他的妻子更感興趣),勞娜那樣守口如瓶,簡直到了令人著惱的程度。她只說猜不透他的為人,不願告訴我她的印象,還是讓我見到他後談出自己的看法吧。 我覺得這口氣是對伯爵不大友好。勞娜比多數成年人更能完整地保持兒童根據直覺判斷朋友的那種能力。如果我猜得對,如果她對福斯科伯爵的第一個印象確是不好,那麼用不著先見過這位聞名已久的外國人,我就會跟著她懷疑,並且不再相信他。不過,還是耐心點兒吧,耐心點兒吧,這件尚未肯定的事,以及其他許多尚未肯定的事,總不會老是叫人納悶的。最遲不超過明天,我所有的疑團都可以消釋了。 鍾已敲了十二下;我剛去敞開的窗口向外望了望,然後走回來寫完我的日記。 這是一個沉寂、悶熱、沒有月光的夜晚。星星黯淡稀疏。四面都是擋著視線的樹木,遠遠望去,是那麼濃密和昏黑,好像圍著一道巨大的石牆。閣閣蛙鳴聲,聽來是那麼微弱、渺遠;巨鍾早已敲完,但它的回聲仍在悶熱沉靜的空氣中迴蕩。我不知道,黑水園府邸白天是什麼樣兒?夜裡我可不喜歡它。 十二日——這一天我探詢並發現了不少事情——真沒想到,有許多理由說明這是較有趣的一天。 當然,我首先是去參觀這座府邸。 ①正屋是伊麗莎白女王(那個被大夥過分推崇的女人)時代建造的。底層有兩條極長的迴廊,並排平列的頂蓋很低,裡面掛著樣子怪可怕的列祖畫像(每一幅我都想把它燒了),這樣廊裡邊的屋子就更加陰暗了。據說迴廊上層的房間都收拾得相當整齊,但是難得使用它們。給我當嚮導的那個禮貌周到的女管家要領我去看那些房間,但是她又體貼入微地說,擔心我看了會嫌那地方太凌亂。我因為珍重自己的裙和襪,遠勝於珍重國內所有伊麗莎白時代的臥室,唯恐弄髒了我漂亮乾淨的衣服,所以斷然放棄了到積滿塵垢的樓上去探奇尋勝的打算。女管家說:「我覺得您的意見很對,小姐。」看來她認為已經很久沒遇到像我這樣非常懂事的女人了。 好吧,有關正房就寫到這裡為止吧。正房兩邊都附有耳房。左邊(你走向正房時靠左的一邊)半已圯廢的耳房,建於十四世紀,它最初是一座獨立的住宅。珀西瓦爾爵士外家的一位祖先(我記不得,也不去管他是哪一位),在上述伊麗莎白時代使其附屬於正房,成為與正房垂直的一帶耳房。女管家告訴我,凡是眼力好的鑑賞家都說「老耳房」內外建築都很精美。我再一打聽才知道,原來眼力好的鑑賞家要欣賞珀西瓦爾爵士的這座古代建築,首先必須將一切置之度外,不要害怕那些地方潮濕陰暗,而且有很多老鼠。一經知道了這情形,我就毫不猶豫地承認自己根本不是鑑賞家,建議我們還是像①伊麗莎白(1533—1603),英國女王(1558—1603年在位)。——譯者注剛才對待伊麗莎白時代的臥室那樣對待「老耳房」。女管家又一次說:「我覺得您的意見很對,小姐」,又一次認為我異常懂事,毫不掩飾地對我流露出讚美的神情。①接著我們又去看右邊一帶耳房,那是喬治二世時代為了補齊黑水園府邸這一雖然精美但尚不完整的建築而增蓋的。 這是府邸中供居住的部分,已為了勞娜將它里里外外重新修理裝飾過。我住的兩間房,以及所有其他上好的臥室,都在二層樓上;底層有一間會客②室,一間餐廳,一間晨廳,一間書房,還有給勞娜用的一間小巧精緻的會客室:所有的房間都用華麗的新式陳設裝潢得很漂亮,用精緻考究的新式設備布置得非常優雅。房間完全不像我們利默里奇莊園裡的那樣寬大軒敞,但是看來都很舒適,是適合於居住的。早先,聽到一些有關黑水園府邸的傳聞,我非常害怕那些容易使人疲勞的老式椅子,陰暗的彩色玻璃窗,凌亂陳舊、發出霉氣的帷幔,以及那些自己不知道什麼是舒適(並且從不考慮到朋友們的方便)的人收集的各種破爛。現在我感到說不出的快慰,因為我看到十九世紀的新東西已經侵入我將要居住的這個陌生地方,從我們日常生活中趕走了那腐朽的「美好的古老時代」。 我閒蕩了一整個早晨——部分時間在樓下屋子裡,部分時間在外面那個大廣場上,廣場三面是房屋,另一面是護著府邸的高鐵柵欄和大門。廣場中央有一個四周石砌的大圓魚池,池當中豎著一個鉛制的寓言中的怪物。池裡都是金鱗銀鰭的魚,周圍是寬寬的一帶我從來沒在它上面走過的那種柔軟的淺草。午飯前我一直在樹蔭一面的草地上愉快地閒步;飯後我戴了我那頂闊邊草帽,獨自在溫暖可愛的陽光下出外漫遊,觀察附近的庭園。 我昨晚的印象是黑水園府邸的樹木太多,現在白天裡看時也確實是如此。住宅都被樹木圍住。它們多半是些小樹,但種植得太密了。我懷疑,大概是在珀西瓦爾爵士之前,所有領地上的樹木一度遭到毀滅性的砍伐,於是下一代的主人一怒之下,就急於用樹木把空地儘快盡密地填補起來。我在正屋前面四下望了望,看見左邊有個花園,於是朝它走過去,想在那裡發現一些什麼東西。 等到走近些一看,才知道那園子很小,收拾得也不大好。我退回來,打開圍柵小門,到了一片樅樹種植場上。 我沿著一條人工開闢的曲折有致的小徑,在樹林中走著;根據北方人的經驗,我很快就知道自己正在走近一片長有石南的沙土地。在樅樹林裡走了大約半里多路,小徑陡地拐了個彎,兩邊的樹木突然到了盡頭,我一下子已經站在一大片曠野地的邊上,向下望去就是府邸因它得名的那片黑水湖。 我前面是一片向低處遞降的沙地,有幾座上面長著石南的小丘,它們稍許調劑了四外單調的景色。看來湖水從前一直漲到我現在所站的地方,但後來逐漸低落乾涸,終於只剩下了不到原來三分之一的水面。我看到靜止的淤水,在離我四分之一里的窪地里,被一些亂蓬蓬的蘆葦和燈心草,以及一些小土堆阻隔成為許多池沼。但是,在我對面更遠的岸上,樹木又長得很濃密,擋住了人們的視線,並把黑魆魆的影子投在淺淺的淤水上。我向下面湖邊走去,只見對岸泥土潮濕,長滿了濃密的野草和愁人的柳林。空闊沙灘上陽光①喬治二世(1683—1760),英國國王(1727—1760年在位)。——譯者注②貴族或地主大住宅內專供晨間負暄的起居室。——譯者注照射著的一邊,水很清澈,但是在對岸,更深地隱蔽在土質鬆軟的湖畔以及枝條怒生的叢樹和干莖盤結的密林下面,那裡的水就顯得黑沉沉的,好像是有毒的。我走近湖另一邊卑濕的地方,青蛙閣閣地叫著,水鼠在陰暗的湖邊鑽出鑽進,好像是一些活動的影子。這裡我看見一條舊船,一半沉在水中,一半露出水面,船身傾覆,已經朽爛,從樹林空隙中透出微光,照在船隻乾燥的一面,一條蛇,怪樣地蜷曲著身體,陰險地靜伺不動,伏在那點兒陽光中取暖。不論遠處或近處,同是一派淒涼衰敗的憂鬱景象;上面,夏天的天空中,輝煌燦爛的日光仿佛僅僅使它照射的地方顯得更加蕭瑟和陰森。我轉身折回,登上長有石南的高地,稍許偏離了原來走的那條小徑,朝一個簡陋的舊木棚前面踱去,木棚就蓋在樅樹種植場邊上,但我剛才只顧看那片湖水空闊荒漠的景色,竟沒有注意到它。 我走近木棚,才知道那兒原先是個船庫,分明是後來才被改成了簡陋的涼亭,裡面設了一條樅木長凳,擺了幾個凳子和一張桌子。我走進去,坐下來緩口氣,休息一會兒。 我在船庫里還沒待上一分鐘,忽然發覺有什麼東西在座位底下奇怪地響應著我急促的呼吸。我留心聽了聽,那是一種沉濁的倒氣聲,好像是從我座位下邊發出的。我這人並不容易為一點小事激動,但是這一回卻嚇得跳了起來,我喊了一聲,沒聽到回應,便重新鼓起勇氣,向座位底下看去。 瞧那兒,無意中嚇倒了我的東西就在那兒,那是一條可憐的小狗,一條大耳朵長毛黑花狗,蜷縮在頂裡邊的角落裡。我望望小畜生,向它呼喚,它只微弱無力地呻吟,但是一動不動。我搬開板凳,更仔細地看它。可憐的小狗的眼光很快變得呆鈍了,光澤雪白的半邊身體上血跡斑斑。目睹一個柔弱無助的啞口畜生這樣痛苦,肯定是世間最悲慘的情景。我把可憐的狗輕輕地摟在懷裡,用我前面的衣襟當做臨時吊床兜著它。就這樣,儘可能不致觸痛了它,儘快地把它帶回到屋子裡。 我看見走廊里沒人,就立刻回到我的起居室里,用我的一條舊圍巾給狗做了一個墊子,然後搖了搖鈴。那個高大肥胖得無以復加的女僕來了,她那副憨痴的神情簡直可以使聖徒失去耐性。一看見地下那個受了傷的畜生,她那張肥胖得不成樣兒的臉上就堆滿了笑。 「什麼東西叫你看了這樣好笑?」我氣忿地問她,就好像她是我家裡的僕人似的。「你知道這是誰的狗嗎?」 「我不知道呀,小姐,我真的不知道呀。」她說到這裡住了口,低下頭去看了看狗受傷的一邊身體,突然由於想到一件什麼事而高興起來,接著就快活得咯咯地笑,一面指著那傷口說:「這是巴克斯特乾的,準是他幹的。」 我非常惱火,恨不得給她一個耳刮子。「巴克斯特?」我說。「你管他叫巴克斯特的那個畜生又是誰?」 女僕又齜牙咧嘴,笑得更歡了。「我的天哪,小姐!巴克斯特就是管林子的人嘛;他看到野狗跑來,總是一下子就把它們斃了。這是管林子的責任嘛,小姐。大概,這條狗要死啦。它這兒被打中了,對嗎?這是巴克斯特乾的,準是他幹的。是巴克斯特乾的,小姐,這是巴克斯特的責任嘛。」 我恨得真希望巴克斯特槍打的不是這條狗,而是這個女僕。明知道不能指望這個頑冥不靈的傢伙幫我減輕我腳底下小狗的痛苦,我就吩咐她喚女管家來。她完全像剛才進來時那樣滿臉堆著笑走了出去。隨手關上門時,她還一邊悄聲自言自語:「是巴克斯特乾的,這是巴克斯特的責任嘛——就是這麼一回事。」 女管家是受過一些教育、比較懂事的人,她很細心,帶上來一些牛奶和溫水。一看見地上的狗,她就吃了一驚,臉色都變了。 「啊呀,我的天哪,」女管家叫了起來,「這準是凱瑟里克太太的狗!」 「誰的狗?」我十分驚訝地問。 「凱瑟里克太太的。也許您認識凱瑟里克太太吧,哈爾科姆小姐?」 「不認識。但是我聽說過這個人。她住在這裡嗎?她打聽到她女兒的消息了嗎?」 「沒打聽到,哈爾科姆小姐。她就是上這兒來打聽消息的。」 「什麼時候?」 「就是昨天。她聽人家傳說,在我們附近看到一個和她女兒相像的人。我們這兒並沒聽到這種傳說;我派人到村里去給她打聽,那兒也不知道這件事。她肯定是帶著這個可憐的小狗一起來的;她走的時候,我看見狗跟在她後面跑。這畜生大概是迷了路,走進了種植場,被槍打中了。您在哪兒找到它的,哈爾科姆小姐?」 「在臨湖的那箇舊木棚里。」 「啊,可不是,那地方就在種植場旁邊,可憐的畜生大概死前要掙扎到最近可以隱蔽的地方,狗都是那樣兒。您是不是可以用牛奶潤濕它的嘴唇,哈爾科姆小姐,讓我來把粘著創口的毛洗乾淨。我很擔心這會兒已經太晚了,沒用了。可是,我們不妨試試。」 凱瑟里克太太!女管家剛才提到這個名字,我就大吃一驚,這會兒它仍舊像回聲在我耳邊迴蕩。我們照護狗的時候,我又想起了沃爾特·哈特賴特叫我注意的那幾句話。「萬一將來安妮·凱瑟里克遇到了您,哈爾科姆小姐,您應當比我更好地利用那機會。」由於找到了被打傷的狗,我已經發現凱瑟里克來到黑水園府邸的事;由於知道了這件事,我還可能發現更多的情節。我決定儘可能利用現在碰上的機會,儘可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你是說凱瑟里克太太住在這兒附近什麼地方嗎?」我問。 「哦,不是的,」女管家說。「她住在韋爾明亨,到那兒去要穿過大半個郡,那地方離開這兒至少有二十五里路。」 「大概,你已經認識凱瑟里克太太多年了吧?」 「根本不是,哈爾科姆小姐,她昨兒到這兒來以前我沒見過她。當然,我聽人提到過她,因為聽說珀西瓦爾爵士有一次行好事,把她女兒送去就醫,凱瑟里克太太的行事很怪,但是樣子很氣派。她聽說有人在這一帶看到過她的女兒,但是這傳說不可靠——至少我們都不知道這件事——她好像很失望。」 「我很關心凱瑟里克太太的事,」我接著說,想儘可能把話扯下去。「我要是早一些來,昨兒能見到她就好了。她在這兒待了一些時候嗎?」 「是呀,」女管家說,「她待了一會兒。要不是我被叫開了,去回一位生客的話——那位先生來打聽珀西瓦爾爵士什麼時候可以回來——我想她還會多待上一會兒呢。她一聽到女僕告訴我客人的來意,就立刻站起來走了。她道別的時候囑咐我,不必告訴珀西瓦爾爵士她到這兒來過。我覺得這話說得很怪,尤其是對我這樣一個負責管事的人說這話。」 我也覺得這話說得很怪。在利默里奇莊園的時候,珀西瓦爾爵士使我確信他和凱瑟里克太太彼此是可以絕對信任的。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又要瞞著他,不讓他知道她來黑水園府邸的事呢? 「也許,」我搭訕著說,因為看到女管家想知道我怎樣解釋凱瑟里克太太臨別時說的那句話,「也許她認為,說出了她到這兒來過,會提醒珀西瓦爾爵士她失蹤的女兒仍舊沒找到,而這樣只會給他增添無謂的煩惱吧。有關這件事,她談得很多嗎?」 「談得很少,」女管家答道。「她主要是談珀西瓦爾爵士的事,還問了許多話,他到什麼地方去旅行呀,他的新太太是什麼樣的人呀。沒能夠在附近找到她女兒的下落,她好像並不太傷心,反而很氣惱。『我就讓她去吧,』記得她最後說,『大娘,我就讓她丟了吧。』說完這句話,她緊接著就問到格萊德夫人;想知道夫人是不是長得漂亮、對人和藹,是不是氣派大方、身體健康、年紀很輕——啊呀!我早就知道它會這樣完蛋的。瞧呀,哈爾科姆小姐!可憐的畜生終於脫離苦難了!」 狗死了。就在女管家最後說到「氣派大方、身體健康、年紀很輕」的時候,它發出了微弱的嗚咽聲,四條腿跟著痛苦地一陣抽搐。這個變化來得突兀驚人,一剎那間這畜生已經死在我們手底下了。 八點鐘——我剛一個人在樓下吃完晚飯回來。從我窗子裡望出去,落日正把荒野中的樹梢染成火紅。我又續寫日記,這樣可以使盼望旅遊者歸來的急躁心情平靜下去。照我計算,他們這時候早就該到了。在使人昏昏欲睡的黃昏的沉靜中,這宅院內是多麼寂寥冷落啊!哦!再要過多少分鐘我才可以聽到車輪的聲響,才可以跑下樓去投入勞娜的懷抱啊? 那個可憐的小狗!我真希望在黑水園府邸的第一天不要和死亡發生聯繫,儘管死的只是一個迷了路的畜生。 韋爾明亨——翻看一下我以前私下寫的這些日記,我知道凱瑟里克太太住的地方叫韋爾明亨。我還保存著她的信,也就是珀西瓦爾爵士要我去信了解她那不幸的女兒的情況,她就此事答覆我的那封信。將來有一天,只要候到一個好機會,我就要帶著這封回信作為介紹,親自去會見凱瑟里克太太,試試看我能不能從她那裡打聽到一些什麼。我不明白,為什麼她不願意讓珀西瓦爾爵士知道她來過這裡;我根本不像女管家那樣相信她的女兒安妮不在附近。在這種情形下,沃爾特·哈特賴特會有什麼看法呢?可憐的好哈特賴特呀!我現在已開始感覺到需要他的誠懇的忠告和熱心的幫助了。 真的,我聽到了一些聲音。是樓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嗎?是呀!我聽見了馬蹄得得聲;我聽見了車輪轉動聲 六月十五日——他們初到時的那陣騷亂已逐漸平息。旅遊者歸來,兩天又已過去;在這段時間裡,我們黑水園府邸里新的生活秩序已進入正常。現在我又可以多少像往常那樣定下心來繼續記日記了。 我想,首先需要記的是勞娜歸來後我注意到的一個奇特的現象。 兩個自己家裡人,或者兩個親密的朋友,一旦分離,一個遠渡重洋,一個留在本地,等到出外旅行的親人或朋友歸來,初次會面時,留在本地的親人或朋友總會感到很尷尬。一個積極地接受了新的思想習慣,另一個消極地保留著舊的思想習慣,雙方突然相遇,開始時最要好的親人與最知己的朋友之間也仿佛失去了同情,突然體會到一種彼此都不曾料到、也無法控制的生疏感。我和勞娜重逢時最初的一陣快樂逝去後,兩人手握著手坐在一起,緩過了氣,鎮定下來,開始談話,這時我就立刻覺出了,而她也覺出了這種生疏感。現在,我們又恢復了我們大部分舊的習慣,這種感覺已經部分淡薄,不久也許會完全消失。但是,既然我們又在一起生活,而這種感覺肯定已經影響了從前我對她的印象,所以我認為這裡應當就此事提上一筆。 她認為我仍和從前一樣,但是我發現她已經改變了。 不但容貌改變了,而且性格的某一方面也改變了。我不能斷言她不及從前美,我只能說我覺得她不及從前美了。 其他的人,由於不會像我那樣作今昔對比,不會用我的眼光觀察她,也許認為她比從前更好看了。她的臉顯得比以前更有血色,也更豐滿和定型了,她的姿態好像更加穩重,一舉一動都比出嫁前更沉著,也更嫻雅了。然而,仔細看時,我就發現她缺了一些什麼特點,那是勞娜·費爾利在快樂、天真的歲月中所具有,但我現在在格萊德夫人身上看不到的一些什麼特點。從前,她臉上有著一種鮮艷、柔和、隨時都在變化但永遠不會消失的嬌柔的美,那種媚態是你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或者,像可憐的哈特賴特常說的,也是你無法用畫筆描繪的。而這一特點現在消失了。她那天晚上回來,在我們突然相會的那一陣激動下臉色曾經變白,我好像就在那一剎那裡看到那種美淡淡地映現出來,但此後就再也看不到了。從她所有的來信中,我都沒料到她在外表上會有改變。相反,看了那些信,我只以為,至少在容貌方面,她婚後是不會有改變的。也許,過去我誤解了她信中所談的話吧?也許,現在我看錯了她的面貌吧?管它呢!她比以前美也好,不及以前美也好,反正過去六個月的分離只使我覺得她比以前更可愛了——無論如何,這總是她結婚的一個好處啊! 第二個變化,也就是我注意到她性格上的變化,但並未使我感到驚奇,因為,這一點我早已從她信中的口氣里料到了。現在她回來了,但完全像我們在整個分別期間只能從信中了解對方時一樣,我發現她仍舊不願意仔細談她的婚後生活。我只要一接近這個諱莫如深的話題,她就捂住我的嘴,她那種神情和舉動使我深為感動地,幾乎是痛苦地回憶起她的童年時代,回憶起那些一去不復返的幸福歲月,因為那時候我們之間是毫無秘密的。 「以後咱們在一塊兒的時候,瑪麗安,」她說,「只要對我的婚後生活聽其自然,儘可能少去談它想它,咱們就會更快樂,也更自在一些。我倒想要把凡是有關我的事都講給你聽,親愛的,如果我的私事能夠只講到那裡為止的話,」她接下去說,一面緊張地把我腰帶上的扣子一會兒扣上,一會兒解開。「但是,它們是不可能只講到那裡為止的,它們總會牽涉到我丈夫的私事,既然現在已經結婚,我想,為了他的原故,為了你的原故,也為了我的原故,我最好是避免談到那些事。我並不是說,講了那些話就會使你難過,或者使我難過,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我要使自己高興,因為你又來到了我身邊;我要使你也高興——」剛說到這裡,她突然住了口,四面看了看我們在那兒談話的那間屋子,也就是我的那間起居室。「啊!」她叫了一聲,把雙手一拍,因為認出了什麼東西而愉快地笑了,「我又發現了一個老朋友!你的書櫥,瑪麗安——你的寶貝——小——椴木——舊書櫥——我真高興,你把它從利默里奇莊園搬來了!再有那把男人用的可怕的沉重的雨傘,你雨天出去總是帶著它!再有,最重要的,這個可愛的吉普賽人的黑里俏的臉蛋兒,仍舊像從前那樣對著我!坐在這兒真像又回到了家裡。咱們還能使它更像自己家裡嗎?我要把我父親的畫像掛在你屋子裡,不掛在我那裡——我要把我所有從利默里奇莊園帶來的小寶貝都放在這裡——咱們每天都要在這四堵叫人感到親切的牆壁當中消磨許多時光,哦,瑪麗安!」她說時突然在我雙膝跟前一隻凳子上坐下,仰起頭來急切地瞅著我的臉,「答應我:你永遠別結婚,別離開我。說這種話很自私,但是,你如果不出嫁,那要比現在好得多——除非——除非你愛你的丈夫——但是,除了我,你不會那樣愛其他的人,對嗎?」她又住了口,把我兩隻手交叉在膝上,然後把自己的臉伏在我手上。「你近來寫了很多信,也收到了很多信吧?」她突然改變口氣,放低了聲音問。我明知道這句問話指的是什麼,但是我認為自己有責任不去迎合她的意思。「你收到他的信了嗎?」她接下去問,吻了吻仍把臉貼在它們上面的雙手,想要哄著我寬恕她這樣大膽直接提出的問題。「他身體好嗎?快樂嗎?仍舊工作嗎?他已經定下心來了嗎——已經把我忘了嗎?」 她不應當問這些話。她應當記得,珀西瓦爾爵士那天早晨要她信守婚約,她把哈特賴特的畫冊永遠交給我時是怎樣表示決心的。可是,咳!世上哪有那麼一位完人,他一經作出決定,會永遠不失言反悔呢?世上哪有那麼一位婦女,她一旦出於真摯的愛情,在心中樹立了一個形象,此後又能真的摧毀它呢?雖然書里告訴我們,說是有這樣超凡入聖的人,然而我們自己的經驗又是怎樣答覆書里的話呢? 我之所以不去勸誡她,也許因為我真佩服這種大膽的坦率,想到如果是處於她的地位,其他婦女盡可以瞞著哪怕是自己最親密的朋友;也許因為我捫心自問,想到如果處於她的地位,我也會提出同樣的問題,懷抱同樣的想法。我只能回答她說,近來我沒寫信給他,也沒收到他的信,接著就轉到其他不這樣危險的話題上。 她回來後,我們第一次談體己話時,有許多事使我感到難過。自從她結了婚,我們彼此間的關係已發生變化,我們有生以來首次遇到了一個誰都不能去談的問題;我聽了她勉強說出的一些話,就感到愁悶,相信他們夫妻間根本不是感情融洽和相互體諒的;我痛苦地發現,那件不幸的愛情(不管它是多麼純潔,多麼無害)仍舊深深地在她心中留著影響,而這些發現當然會使任何一個像我這樣關懷和愛憐她的婦女為之煩惱。 只有一件事可以減輕上述煩惱——這件事應當使我感到寬慰,而它也確實使我感到寬慰。她性格中所有的溫柔嫻雅,她天性中所有的深摯感情,所有使接近她的人都會喜歡她的那種魅力,又隨著她回到了我身邊。對其他的印象,我有時候還會有點懷疑。對最後這一最寶貴、最令人快慰的印象,隨著每小時的消逝,我越來越肯定了。 現在讓我從她轉而談到那一些和她同來的人吧。我首先當然注意到她的丈夫。這次珀西瓦爾爵士回來後,我可曾從他身上看出一些可以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方? 我不知道怎麼說是好。自從回來以後,他好像一直為了一些瑣事煩惱;而每逢這種時刻,他對誰都看不入眼。我覺得他比離開英國時更消瘦了。他那擾人的咳嗽和坐立不安的舉動顯然比以前加劇了。他的態度,至少是對我的態度,變得比往常生硬得多了。他回來的那天晚上,根本不像從前那樣彬彬有禮,他沒說歡迎的客氣話,看到我時並沒表示特別高興,只是簡慢地握了握手,急促地說了句「您好,哈爾科姆小姐,很高興又見到您。」他好像把我看作黑水園府邸中必不可少的一件附屬物,一經把我安頓在適當的地方就可以了事,此後就完全把我丟在腦後了。 多數人都會在自己家裡露出他的某些特性,儘管這些特性他們在其他地方總是隱瞞著;珀西瓦爾爵士已表現出一種酷愛整齊的怪癖,這可是我的新發現,是我以前不曾在他身上覺察到的。如果我從書房裡取了一本書,隨手把它放在桌上,他就會跟了過來,把它歸還原處。如果我從椅子裡站起,仍讓它放在我剛才坐的地方,他就會很當心地把它靠牆擺好。他從地毯上拾起偶爾落在那裡的花朵,一面不高興地向自己嘟噥,好像它們是一些炭碴,會燒壞了地毯;如果檯布上有一條縐紋,或者飯桌上哪裡缺了一把刀,他就會向僕人兇惡地咆哮,就仿佛他們侮慢了他似的。 我已經提到,他自從回來後就被一些煩惱的瑣事困擾著。我注意到他表現得不及從前那樣好,也許主要就是由於這些事情吧。我試圖用這一理由向自己解釋,因為我真希望不要因此就對未來灰心。無論什麼人,離鄉日久,剛回到家就遇到一些煩惱的事,當然要生氣,而據我親眼目睹,珀西瓦爾爵士確實遇到了這類惱人的事。 他們回來的那天晚上,女管家跟著我走到門廳里,迎接她男女主人和他們的客人。珀西瓦爾爵士一看見她就問最近有人來過嗎。女管家回話時,提到了以前曾經向我提及的那件事,說有一位生客來打聽主人什麼時候回來。他立刻詢問那人的姓名。沒留下姓名。那位先生有什麼事情?沒提到有什麼事情。那位先生是什麼樣子?女管家試著形容他,但是沒法舉出什麼特徵,可以使她的主人想出那位無名的客人是誰。珀西瓦爾爵士蹙起眉頭,氣忿地一跺腳,也不去理會別人,就徑自走進了屋子。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為了一件小事這樣煩惱,然而,毫無疑問,他確實顯得十分煩惱。 不管怎樣,我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對他在自己家裡的態度、語言和舉動下結論,還是再過一個時期,先等他擺脫了目前分明使他在暗中感到不安的煩惱,不管這些煩惱屬於什麼性質。現在我要翻到下一頁,暫時把勞娜的丈夫擱下不提。 接下去要談的是兩位客人:福斯科伯爵和伯爵夫人。我要先談伯爵夫人,這樣可以儘快給這女人作一番交代。 勞娜在給我的信中說,我遇見她姑母時會認不出她來,這確非過甚其辭。我還從來不曾見過一個婦女像福斯科夫人這樣在婚後有這樣大的變化。 從前當她是埃莉諾·費爾利時(那時三十七歲),她老是說狂妄自大的糊塗話,老是像虛榮愚蠢的婦女那樣向長期受罪的男人進行種種無聊的挑剔,折磨著那些倒霉的傢伙。如今做了福斯科夫人(現年四十三歲),她可以接連幾小時不吭聲,怪模怪樣地僵坐在那兒。從前披在兩頰的怪可笑的鬈髮,現在改成了小排僵硬的、極短的鬈結兒,像我們看到的那種老式假髮。頭上戴了一頂樸素而莊嚴的帽子,她在我記憶中首次顯得像一個正派婦女。現在再沒有誰(當然,除了她的丈夫)看到以前大夥看到的那副樣兒了(我指的是女性的鎖骨與肩胛骨以上那部分的骨骼結構)。她穿一件純黑或者灰色衣服,領子高高地裹著脖子(沒出嫁的日子裡,她看見別人這種打扮,會輕狂地大笑或者發出驚呼),一聲不響地坐在角落裡;她那雙蒼白乾燥的手(乾燥得連皮膚上的毛孔都像蒙了一層堊粉)不停地做著活計:或者是呆板無聊地刺繡,或者是沒完沒了地卷那些專為伯爵吸的菸捲兒。偶爾她也讓那雙冷漠的藍眼睛離開活計,這時候一般總是注視著她的丈夫,我們只習慣在一條忠實的狗的眼光中看到那種默然恭順的探詢神氣。我只一兩次發現她那嚴冰凍結的外殼裡邊開始融化,那是伯爵向家裡某一個婦女(包括女僕)說話,或者露出近似注意關心的神情時,她對那婦女表示出難以克制的狠毒的妒意。除了這一特殊情況外,她不論早晨、中午或者晚上,不論室內或者戶外,不論晴天或者雨天,總是那麼冷冰冰的像一座塑像,死板板的像用來雕刻塑像的石頭。對一般人說來,她這種非常的轉變肯定是件好事,因為這一來她就成了一個文靜的、有禮的、不再干擾他人的婦女。至於實際上她究竟是變得更好了還是更壞了,那可是另一個問題了。我有一兩次看見她抿緊的唇邊突然有了異樣的表情,聽見她平靜的聲音里突然發生變化,當時我就懷疑,她這樣克制著自己,是不是她性格中某些危險的成分現在被封閉住,而從前則是在自由表現中無害於人地散發出了呢。我這種想法很可能是完全錯誤的。然而,根據自己的印象,我仍舊認為那是對的。這隻好讓時間來證明了。 還有那位完成這一神妙的改造工作的魔術師,那位將這個一度驕縱的英國婦女馴服得連她自己的親屬都幾乎無法認識的外國丈夫——我的意思是說,那位伯爵。那伯爵又是怎樣一個人物呢? 這可以概括為一句話:他像是能馴服一切的人。如果他娶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頭雌老虎,他會馴服了那頭雌老虎。如果他娶的是我,我也會像他妻子那樣給他捲菸捲兒,如果他朝我看上一眼,我也會不再開口了。 甚至在這本私人日記中,我幾乎害怕坦白地說出:這人使我對他發生了興趣,被他吸引,並且不得不喜歡他。他在短短兩天之內已引起我的好感與重視。若問他怎樣會創造出這一奇蹟,那連我也說不上來。 使我十分驚訝的是,現在一想到了他,我就會多麼清楚地看見他的形象!除了勞娜以外,其他的人,不論珀西瓦爾爵士,或者費爾利先生,或者沃爾特·哈特賴特,或者任何其他不在我身邊但是被我想到了的人,形象都不及他那麼清晰!我能聽見他的聲音,仿佛他這會兒正在對我說話。我記得他昨天怎樣和我談天,清晰得就像我這會兒聽見了一樣。叫我怎樣形容他呢?他在容貌、習慣、娛樂方面都具有許多特點,如果這些特點是屬於另一個人的,我就會用最粗魯的語言去詆毀,或者用最無情的方式加以嘲笑。又是什麼力量使我不能在這些方面對他進行詆毀或嘲笑呢? 比如,他長得非常胖。在這以前,我一向特別厭惡胖子。我老是講,一般人認為身體異常胖與心腸異常好二者具有不可分割的關係,這無異於說:只有心腸好的人才會長得胖,或者,只要隨便在一個人身上多添上幾磅肉,就會直接使那個人的性格變得更好。為了駁斥這兩種荒謬不經之談,我總是引證一些肥胖的人,說明他們卑鄙、險惡、殘酷的程度並不亞於他們那些最①②瘦弱的同胞。我總是問:亨利八世是心腸好的人嗎?教皇亞歷山大六世是③性情善良的人嗎?殺人犯曼寧先生和曼寧夫人不都是長得很肥胖嗎?一般被描寫為全英國最殘忍的僱傭的保姆,她們多數不也是全英國最肥胖的婦女嗎?諸如此類的例子,現代的,古代的,本國的,外國的,上流社會的,下等社會的,還可以舉出很多。儘管我竭力辨析這個問題,堅定地抱有以上看①亨利八世(1491—1547),英國國王(1509—1547年在位)。——譯者注②亞歷山大六世(1431—1503),一四九二至一五○三年任教皇。——譯者注③曼寧夫婦謀害奧康納,於一八四九年被判死刑處決,是最轟動英國社會的一件謀殺案。——譯者注法,然而,現在見到了福斯科伯爵,他雖然胖得像亨利八世,但並沒有由於身軀臃腫而惹人討厭,反而在極短的時間內贏得了我的好感。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啊! 是他那張臉贏得了我的好感嗎? 可能是他那張臉。他在很大程度上長得極像偉大的拿破崙。他的五官和拿破崙的一樣端正英俊;他的表情使人想起了這位偉大軍人的威武沉著與剛毅堅定。這一明顯的相似之處,肯定首先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除了面貌相似以外,他還有一些地方給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大概,我現在試圖探索的那股力量就潛藏在他眼睛裡。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最神秘莫測的灰色眼睛;它們有時候閃出一種冷靜的、晶瑩可愛的、令人無法抗拒的光芒,迫使我朝他看,但看時卻又有一種畏縮之感。他頭上和臉上的其他部分也有奇怪的特徵。比如,他的臉色就很特別,白里泛出灰黃,和他那深棕色的頭髮很不相稱,我甚至懷疑他的頭髮是假的;雖然(珀西瓦爾爵士說)他已年近六旬,但是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皺紋,全部颳得很乾淨,比我的臉更加光潔。他在我所見過的人當中顯得很特出,在我看來,主要並不是由於這些面貌上的特點。目前我只能說,我之所以會一眼看出了他與眾不同,那完全是因為他眼光中具有一種特殊的表情和特殊的力量。 在某種程度上,他的態度,以及他使用我國語言的才能,可能也贏得了我對他的尊重。他斯文有禮,聽婦女談話時露出喜悅與關心的神情;和婦女說話時聲調中流露出一種神秘的柔和,不管怎樣,反正誰也無法抗拒那種影響。在這方面,他使用英語的才能肯定也對他有幫助。我常聽說,有許多義大利人在掌握我國強硬的北方語言方面顯露了非凡的才能,但是,在見到福斯科伯爵之前,我從未想到一個外國人的英語竟能說得像他這樣純正。有時候,從伯爵的腔調中,你幾乎沒法覺察出他不是我們本國人;談到流利程度,極少地道的英國人能像他那樣一不重複二不打頓。他多少也會用外國人所造的那種句子,但是我還從來沒聽到他用錯一個詞語,或者在挑選字眼時遲疑過一下。 這個怪人的特點,哪怕是那些極細微的特點,都明顯地含有離奇難解的矛盾成分。他雖然身體那麼胖,年紀那麼老,但是他的行動卻輕捷得驚人。他在屋子裡,安靜得就像我們婦女一樣。此外,雖然你一看上去就明知道他意志堅強,但他卻像我們最柔弱的婦女那樣神經質地敏感。他偶爾聽到輕微的響聲,就會像勞娜那樣不由自主地感到吃驚。昨天珀西瓦爾爵士打一隻大耳朵長毛狗,伯爵就哆嗦了一下,嚇得躲開了;和他相比,我就感到自己不夠慈悲和敏感,覺得很是慚愧。 講到以上這件事,我就聯想起他最古怪的一個特點,這特點我前面還沒提到,那就是他愛好一些小動物。 他把一些小動物留在大陸,但是仍把一隻鸚鵡、兩隻金絲雀和一窩小白鼠帶到府邸里來。他親自一一照料這些罕有的寵兒,還教會了這些小動物怎樣出奇地喜愛他,怎樣和他親昵。那個對其他的人都十分陰險兇惡的鸚鵡,看來卻是一心地愛他。他把鸚鵡從它的大籠子裡一放出來,它就跳上他的膝頭,用爪子抓著攀上他那肥大的身體,十分親熱地用它的冠蹭他灰黃色的雙下巴頦。他只要一打開金絲雀的籠門,向它們喚上一聲,那兩個調馴了的漂亮小鳥就毫不畏懼地歇在他手上,他一吩咐它們「上樓」,它們就依次登上他伸出的肥胖的手指,而一到了大拇指上,就扯直了嗓子快樂地歌唱。他的小白鼠住在他親自設計編制的花漆鐵絲小寶塔里。它們幾乎和金絲雀一樣馴服,而且也像金絲雀那樣經常被放出來。它們白得像雪一樣,在他身上爬來爬去,在他坎肩里鑽出鑽進,成雙結對地蹲在他那寬闊的肩上。在所有的小動物中,他好像最憐愛他的小老鼠,老是對著它們笑,吻它們,還用種種愛稱呼喚它們。如果一個英國人也有這種童稚的興趣與娛樂,那他被成年人看見時,肯定會為此事感到很難為情,急忙為此事道歉。然而,這位伯爵在他自己粗大的身體和他嬌小的動物奇怪的對比下,分明並不覺得有任何可笑之處。他會當著一群獵狐的英國人溫柔地吻他的小白鼠,對著他的金絲雀嘰嘰喳喳學鳥語,而如果那些人大聲笑他,他只會對這些野蠻人表示惋惜。 我記述這些事時,幾乎覺得它們是不可信的,然而卻確有其事,而且這個人,儘管鍾愛他的鸚鵡時好像一個老處女,管理他的小白鼠時,每個小動作靈活得像拉手風琴的樂師,但是,一時興起,他又能大膽地敞開思想談話,他熟悉各國文字的書籍,他曾進入歐洲一大半國家首都里的上流社會,他在文明世界的任何集會上都可以成為一位顯要人物。這個調馴金絲雀的人,這個給小白鼠編制寶塔的人,又是當今一位第一流的實驗化學家(這是珀西瓦爾爵士親口對我說的),除了其他一些驚人的發明以外,他還研究出一種方法,可以僵化一具屍體,使它堅硬得像塊雲石,可以將它永遠保存起來。這個肥胖的、懶得動彈的、已過中年的人,神經十分靈敏,偶爾聽到一點聲響就會驚起,看到家裡一條狗被鞭子抽了就要躲開,他來到的第二天早晨到馬房裡去,把一隻手放在一條拴著的獵狗頭上,那畜生十分兇狠,連那餵它的馬夫也遠遠躲開它。那一次伯爵夫人和我也去了,後來發生的一件事雖然歷時很短,但我是不會忘記它的。 「當心那狗呀,爵爺,」馬夫說,「它什麼人都咬!」 「它咬人,我的朋友,」伯爵沉靜地回答,「既然人家都怕它。咱們倒瞧瞧它會不會咬我。」說著他就伸出了十分鐘前金絲雀曾歇在上面的那根黃里泛白的胖手指,撳在那個可怕的畜生的腦袋上,逼視著它的眼睛。「你們這些大狗都是膽小鬼,」他輕蔑地對狗說,他的臉和狗的臉相距只一寸。「你會咬死可憐的貓,你這個該死的膽小鬼。你會撲上去咬飢餓的乞丐,你這個該死的膽小鬼。只要誰被你冷不防嚇倒了,只要誰怕你這個大身體,怕你這一口惡毒的白牙齒,怕你這個淌著口水想吸血的嘴,你就要向他撲上去。這會兒你可以把我吞了呀,你這個卑鄙可憐、欺軟怕硬的傢伙,可是,你連正眼都不敢對我看,因為我不怕你呀,你會再耍什麼鬼主意?準備用你的牙齒在我脖子上試一試嗎?呸!你才不敢呢!」他轉過身對院子裡幾個吃驚的人大笑,而那狗卻乖乖地爬回它窩裡去了。「噯呀!瞧我這件漂亮的坎肩!」他懊喪地說,「我不該上這兒來的。乾淨漂亮的坎肩上沾了那畜生的口水。」這幾句話道出了他另一個令人難解的怪癖。他像傻氣十足的人愛穿好看的衣服,來黑水園府邸剛兩天,他已換了四件上好的坎肩,都是淺色花哨的,連穿在他的身上都顯得很寬大。 除了性格上表現出的奇怪的矛盾,以及一般嗜好與活動中流露出的孩子氣,同樣引人注意的還有他在一些小事中顯示出的機智。 我已經看出,他準備在旅居此地期間與我們融哈相處。他分明已經感到勞娜心中不喜歡他(經我追問,她也向我承認了這一點),但是他同時又發現她是熱愛花兒的。她每次想要一個花束,他就把自己採摘整理、已經紮好了的贈給她,我覺得很有趣,見他總是那樣狡滑地備下了雙份花束,另一份花種完全相同,搭配得完全一樣,不等到他那孤僻妒忌的妻子感到委屈,他已經去討好她了。他怎樣對待伯爵夫人(當著大夥的時候),那情景也很有趣。他向她鞠躬,習慣稱呼她「我的天使」,讓他的金絲雀站在他手指上向她敬禮,唱歌給她聽,她把菸捲兒送給他時,他吻她的手,還用一些小糖果作為回敬,從口袋中一隻盒子裡取出糖果,戲謔地放在她嘴裡。他用來管制她的那根鐵棍從來不當著眾人拿出,永遠藏在樓上,那是一根從不公開的棍子。 他向我獻殷勤時用的方法又完全不同。他把我當男子對待,和我談話時嚴肅認真,以此滿足我的虛榮心。可不是!我離開他後,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我到了樓上自己房間裡想起他時,就知道他是在取悅我的虛榮心,然而,我一到樓下,再和他在一起時,他又把我迷住了,我就像始終不曾明白他的用意似的,又去受他奉承了!他能夠制服我,一如他能夠制服他的妻子和勞娜,昨天制服了馬房院子裡的獵狗,隨時都制服了珀西瓦爾爵士。「我的好珀西瓦爾!我多麼愛聽你這種粗俗的英國人的玩笑話啊!」——「我的好珀西瓦爾!我多麼欣賞你這種健全的英國人的判斷力啊!」每逢珀西瓦爾爵士嘲笑他那些娘兒們腔的興趣和娛樂,他總是用這方式把那些最粗魯的話輕輕地支吾過去,總是用教名稱呼從男爵,拍拍他的肩膀,向他露出泰然自若的微笑,像一位慈父對待執拗的兒子那樣毫不計較地寬容他。 我對這個奇特的人物實在感興趣,終於去向珀西瓦爾爵士打聽他的歷史。 珀西瓦爾爵士也許是知道得很少,也許是不肯多告訴我。他和伯爵在羅馬的初次會見已經事隔多年,當時那種驚險的場面我已在前面什麼地方提到過。從那時起,他們倆就經常聚會,在倫敦,在巴黎,在維也納——但是再不曾在義大利相會;說也奇怪,許多年來伯爵始終不曾進入故國國境。也許他是受到了什麼政治迫害吧?不管怎樣,看來他對故土仍是一往情深的,只要有本國人來到英國,他都不肯錯過見到他們的機會。他那天晚上一到這裡,就問最近的城鎮離我們這兒有多遠,我們可知道那裡住有什麼義大利人。他肯定是和大陸上的人通信的,因為他收到的信上貼有各種奇怪的郵票,今天早晨我看見早餐桌上放著一封他的信,上面蓋了一顆很大的官印。也許他是在跟本國政府通信吧?可是,這又和我原來的想法不一致了,我本來還以為他可能是一個政治流亡者哩。 瞧我寫了多少有關福斯科伯爵的事!可憐的好吉爾摩先生又要用他那一味講求實際的口氣問:「這有什麼意思呢?」我只能重複一遍:即使認識不久,我確實感到,我對伯爵的喜愛有一種既願意又不願意的奇怪之處。他好像已經控制了我,一如他顯然已經控制了珀西瓦爾爵士。珀西瓦爾爵士對待他的胖朋友,雖然有時候會不客氣,甚至很粗暴,然而,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卻害怕真的得罪了伯爵。我懷疑自己是否也害怕他。我肯定生平從未遇到過這樣一個我自己唯恐與他為敵的人。這是因為我喜歡他呢,還是因為我害怕他呢?Chisa?像福斯科伯爵用他本國語言。誰知道呢? 六月十六日——除了自己的感想與印象而外,今天還有一件事要記。來了一位客人,這人是勞娜和我完全不認識的,分明也是珀西瓦爾爵士完全不曾料到的。 我們都在法國式新窗子臨陽台的那間屋子裡進午餐,伯爵(除了寄宿學校里的女生,我從未見過有人那樣狼吞虎咽地吃糕點)剛一本正經地要吃第四個果餡餅,把我們都逗樂了,這時僕人進來回話,說有客人到。 「梅里曼先生來了,珀西瓦爾爵士,他這就要見您。」 珀西瓦爾爵士吃了一驚,望了望僕人,露出氣惱和慌張的神情。 「梅里曼先生!」他重複了一遍,仿佛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珀西瓦爾爵士,是梅里曼先生,從倫敦來。」 「他人呢?」 「在書房裡,珀西瓦爾爵士。」 聽到最後一句答話,他立即離開餐桌,也不向我們打個招呼,就匆匆忙忙走出了屋子。 「梅里曼先生是誰?」勞娜問我。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只能這樣回答。 這時伯爵已吃完他的第四個果餡餅,走到靠牆的一張茶几跟前去照護他那隻兇惡的鸚鵡。接著他回到我們這邊,肩上立著那隻鳥。 「梅里曼先生是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他安詳地說。 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這已直截了當地回答了勞娜的問話,然而,在當時的情況下,並未說明全部問題。如果梅里曼先生是他的委託人特意找來的,那麼他應召出城這件事該是毫不足奇的。但是,如果律師未經召喚就從倫敦趕到漢普郡,而且來到這兒又大大驚動了他的委託人,那麼我們可以肯定地認為來訪的律師帶來了一條十分重要也十分意外的消息——這消息也許是極好的,也許是極壞的,但無論是屬於哪一類,它總不會是普通性質的。 勞娜和我一句話不說,在餐桌上坐了一刻鐘或更長的時間,心裡七上八下地揣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都盼望珀西瓦爾爵士會很快回來。最後,看樣子他不會回來了,於是我們站起身,準備離開那裡。 伯爵仍像平時那樣禮貌周到,他原來在角落裡餵他的鸚鵡,這時仍讓那隻鳥歇在肩上,從那兒走上前給我們開門。勞娜和福斯科夫人先走出去。我剛要跟著她們往外走,還沒繞過他身邊,他就向我做了個手勢,樣子很古怪地跟我搭訕。 「是呀,」他仿佛正在冷靜地答覆我當時藏在心中尚未全部吐露的話,「是呀,哈爾科姆小姐,是出了什麼事故。」 我剛要回答「我並沒說這話」,那兇惡的鸚鵡便扇起那剪短了的翅膀,尖厲地一聲叫喊,我立刻神經緊張到了極點,只想快點離開那間屋子。 我在樓梯口趕上了勞娜。真沒想到,福斯科伯爵剛才脫口道破的不只是我的心事,也是勞娜的心事,這時她幾乎是重複了他的話。她也悄悄對我說,害怕出了什麼事故。 六月十六日——今晚臨睡前,我要在這一天的日記里再寫上幾行。 珀西瓦爾爵士離開餐桌,到書房裡去會見他的律師梅里曼先生,過了大約兩小時,我獨自離開自己的房間,準備到種植場去散步。我剛走到樓梯口,書房門開了,二位紳士走出來了。考慮到自己最好別在樓梯上出現,以免驚動了他們,我決定等他們穿過門廳後再下樓。這時他們談話雖然放低了聲音,但是話說得相當清晰,傳到了我耳朵里。 「您儘管放心,珀西瓦爾爵士,」我聽見律師說,「這件事格萊德夫人是完全能作主的。」 我已經轉身,準備回自己屋子裡去等一會兒,但是一聽見一個陌生人提到勞娜的名字,我立刻停下了。應當說,這樣偷聽人家的話是非常錯誤的,也是極不光彩的,然而,在我們所有婦女中,如果道德原則和自己的感情,以及由感情而產生的利害關係相牴觸,那時還有誰肯去拿空洞的道德原則來約束自己的行動呢? 我偷聽了——如果再遇到類似情形,我還是要偷聽——可不是,如果沒有其他辦法,我不惜把耳朵湊到鑰匙洞口去聽! 「手續您都明白了嗎,珀西瓦爾爵士?」律師接著說,「要格萊德夫人當著一位證人——或者當著兩位證人,如果您想特別周到的話——簽好了名,然後用手指點著簽的字說:『這是本人的簽字,我願履行契約。』如果能在一星期內辦好這步手續,就可以十分順利地作好安排,也就不必再為那件事擔心啦。如果不能——」 「你說『如果不能』又是什麼意思?」珀西瓦爾氣呼呼地問。「既然必須這樣辦,它就一定要這樣辦。我向你保證,梅里曼。」 「那敢情好,珀西瓦爾爵士——那敢情好,不過,無論處理什麼事情,都會遇到兩種可能,我們做律師的喜歡大膽面對兩種可能。萬一遇到了什麼特殊情況,不能作出那種安排,我想,是不是可以設法讓對方接受三個月的期票。可是,那筆款子怎麼辦,如果期票到了期——」 「去他媽的期票!只有一個辦法籌那筆款子,我再對你說一遍,會用那個辦法籌到的。別就走呀,梅里曼,先喝一杯。」 「非常感謝,珀西瓦爾爵士,我要趕這班上行火車,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一旦手續辦齊,您就讓我知道,好嗎?您可別忘了我指出的要當心的事——」 ① 「當然不會忘了。狗車在門口等著你。我的馬夫這就送你去火車站。班傑明,趕車加把勁!快上車。要是梅里曼先生誤了火車,你就要丟了飯碗,坐穩了,梅里曼,如果你翻了車,相信魔鬼會救他的夥伴。」說完這幾句告別詞,從男爵轉身回到他書房裡。 我沒聽到許多話,但單憑傳到耳朵里的這麼一點兒我已經感到不安了。所謂「出了」「什麼事」,明明是嚴重的債務糾紛,而珀西瓦爾爵士必須依靠勞娜才能擺脫困境。一想到她被牽連到丈夫不可告人的麻煩事情里,我就十分憂愁,當然,事情的嚴重性不免會被誇大了,因為我對這些事情是外行,同時又不相信珀西瓦爾爵士,對他存有偏見。現在我不打算再出去,我立刻回到勞娜屋子裡,把我聽到的話告訴了她。 她聽了我報告的壞消息,神色自若,這使我感到很奇怪。顯然,有關她丈夫的性格以及他的債務糾紛,她所了解的要多於我迄今所猜到的。 「聽到那個陌生人來看他,又不肯留下姓名,」她說,「我就害怕會有這種事。」 「那麼,你猜想那個人是誰?」我問。 「他是珀西瓦爾的大債主,」她回答,「梅里曼先生今天來,就是為了他的事。」 「有關債務的事,你可有些了解?」 「不了解,詳細情形我不知道。」 ①指一種單馬拉的雙輪輕便馬車,最初座位下裝有載獵狗的籠子,故名。——譯者注 「不管是什麼文件,勞娜,你在沒看之前總不會簽字吧?」 「當然不簽,瑪麗安。為了儘可能使咱們的日子過得舒適愉快,親愛的,凡是能夠幫助他的事,只要是誠實的,無害的,我都情願做。但是,我不能盲目地去做將來有一天可能會使咱們丟臉的事。這件事咱們暫時就別提了。瞧你戴上了帽子——要不,咱們到園地里去消磨這個下午好嗎?」 離開了住房,我們朝最近有樹蔭的地方走去。 我們在住房前面穿過林間空地,看到福斯科伯爵不避六月里午後的烈日,在草地上慢騰騰地來回踱步。他戴了一頂環有紫色緞帶的闊邊草帽。肥大的身體上披著一件藍色罩衫、胸前繡著白色花飾,原來可能是腰部的地方束了一條大紅寬皮帶。本色布的褲子上,足踝以上的地方,繡了更多白色花①飾,腳底下靸著一雙摩洛哥皮拖鞋。他正在唱《塞維勒的理髮師》中費加羅的那首名歌,只有義大利人的嗓子能唱得那麼清脆圓潤,他用手風琴自拉自唱,拉琴時得意忘形地舉起了雙臂,姿勢優美地轉動著腦袋,好像肥胖的聖②塞茜莉亞穿了男人的衣服在跳化裝舞。「費加羅quà!費加羅là!費加羅③sù!費加羅giù!伯爵一面唱一面展開雙臂,洋洋得意地拉著手風琴,從手風琴的後面向我們鞠躬,那副輕盈優美的姿勢活像二十歲的費加羅。 「相信我的話,勞娜,那個人對珀西瓦爾爵士的債務糾紛是知道底細的,」我說,這時我們在伯爵聽不見的地方向他回禮。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她問。 「否則他怎麼能知道梅里曼先生是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呢?」我回答。 「再有,我跟著你走出餐室的時候,他沒等我發問就告訴我,說『出了什麼事故』。相信我的話吧,他比咱們知道得更多。」 「即使他知道得更多,你也別去向他打聽。咱們可別把他當作自己人!」 「你好像是恨透了他,勞娜。他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會使你這樣恨呀?」 「沒什麼,瑪麗安。相反,我們回來的時候,他一路上對我殷勤周到,有幾次,為了十分照顧我,他沒讓珀西瓦爾爵士發脾氣。我之所以恨他,也許是因為他比我更能支配我的丈夫吧。也許是因為想到了必須由他來從中調解,這就傷了我的自尊心吧。我只知道,我就是恨他。」 那天和晚上其餘的時間就那樣很平靜地過去了。伯爵和我下棋。頭兩盤他客氣地讓我贏了,後來,一看出我知道了他的意思,就先向我打了照呼,第三盤下了不到十分鐘就把我將死了。整個晚上,珀西瓦爾爵士一次也沒提到律師來訪的事。但是,很奇怪,也許是由於那件事,也許是由於其他什麼事,他的態度變得更好了。他對我們大家彬彬有禮,溫和可親,又像他當初在利默里奇莊園受考驗的時候那樣,他對妻子異樣地小心溫存,連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福斯科夫人也注意到了,於是一本正經驚奇地瞅著他。這是什麼原故呢?我想我只能猜測——恐怕勞娜也只能猜測——但我相信福斯科伯爵是心裡明白的。我發現,整個晚上珀西瓦爾爵士不止一次地看著他的眼色行事。 ①《塞維勒的理髮師》是法國喜劇作家博馬舍(1732—1799)所寫的著名喜劇。劇中理髮師費加羅生性愉快,博聞廣識,憑其機智擊敗了醫生霸爾多洛。——譯者注②聖塞茜莉亞:三世紀基督教殉教聖徒,死後被尊為音樂守護神。——譯者注③義大利語:「費加羅在這兒!費加羅在那兒!費加羅在上邊!費加羅在下邊!」——譯者注 六月十七日——這是多事的一天。衷心希望我不致於說:它也是災難的一天。 早餐時,珀西瓦爾爵士仍像昨天那樣一句不提我們為之懸心的神秘「安排」(按照那位律師的說法)。可是,一小時後,他忽然到晨廳里來找伯爵,當時我和他妻子都戴好了帽子,正在那裡等候福斯科夫人一同出去。 「我們還以為他這就要來呢。」我說。 「是這麼一回事,」珀西瓦爾爵士接著說,一面緊張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我要福斯科和他夫人到書房裡去一趟,只是為了做一個形式,我要你也去一會兒,勞娜。」他不再往下說了,仿佛這會兒才注意到我們都是散步的打扮。「你們剛回來嗎?」他問,「還是正準備出去?」 「我們打算今兒早晨到湖邊去,」勞娜說,「可是,如果你有別的事——」 「不,不,」他急忙回答,「我的事可以等一等。早餐或者午飯後都一樣。一起到湖邊去,對嗎?這主意好。讓咱們逛一個上午——我也加入。」 難道他這樣一反常態,樂意改變他的計劃,是為了與人方便嗎:即使你誤解了他這番話的意思,你也不會誤解了他那種神情。顯然,為了緩和自己的緊張,他只是想找一個藉口,推遲一下他所說的要在書房裡做的「形式」。我一得出這個必然的結論,心都冷了。 這時伯爵夫婦也來了。伯爵夫人拿著丈夫的繡花菸葉口袋和許多紙,準備沒完沒了地捲菸捲兒。爵爺仍像平時那樣穿著罩衫,戴著草帽,拿著那個花花綠綠的小寶塔籠子,那裡面是他心愛的小白鼠,他一會兒對它們笑,一會兒對我們笑,笑得那麼親切和藹,使你不由得對他發生好感。 「請諸位原諒,」伯爵說,「我要把我這小小一家人,把我這些可憐、可愛、與人無害的小小乖寶貝耗子也帶著,和咱們一塊兒出去散步。屋子附近有狗,我能讓狗欺負我可憐的白寶貝兒嗎?啊,絕對不能呀!」 他慈愛地向寶塔鐵絲籠網裡的小白寶貝兒咂嘴。我們一起離開住宅,向湖邊出發。 一到了種植場上,珀西瓦爾爵士就和我們走散了。每逢這種時刻,好像由於好動的脾氣,他總是離開了他的夥伴,獨個兒忙著給自己砍一些手杖。仿佛單從隨意地砍劈中就能獲得一種樂趣。他家裡擺滿了自己制的手杖,但沒有一根會被用上兩次。只要用過一次,他對它們的興趣就消失了,他只想製作更多的手杖。 到了那箇舊船庫里,他又和我們會合。這裡我要原原本本把大家坐定後進行的談話記錄下來。對我來說,那是一次重要的談話,因為從此我對福斯科伯爵在我思想感情上施加的影響就存了戒心,決定將來要儘可能予以抵抗。 船庫很大,足夠容納我們所有的人,但是珀西瓦爾爵士仍舊在外邊用他的小斧頭削光新制的手杖。我們三個婦女很寬綽地坐在那張大長凳上。勞娜做她的活計,福斯科夫人開始卷她的菸捲兒。我仍像往常一樣什麼活也不做。我的一雙手一向是,並且將永遠是跟男人的手一樣笨拙。伯爵高高興興地搬過一隻比他能坐的要小得多的凳子,試著在上面坐穩,背靠在棚的一邊,於是棚板就被他壓得嘰嘰喳喳響。他把寶塔籠子放在膝上,放出了小老鼠,讓它們又像平時那樣在他身上亂爬。那是一些樣子天真可愛的小動物,但是,看到它們在人身上這樣爬著,我不知怎的就會感到不舒服。這情景在我神經上引起一種毛骨悚然的反應,使我恐怖地想起那些在地牢中被這種動物公然肆無忌憚地折磨著的垂死的囚犯。 早晨刮著風,天上飄過朵朵浮雲,空曠寂寥的湖水面上迅速地變幻著日照光影,景色顯得倍加荒涼、陰森、憂鬱。 「有人說那一帶景色很美,」珀西瓦爾爵士用他沒完全削好的手杖指向空闊的遠方。「我說那是貴人領地上的污點。在我曾祖父時代,湖水一直淹到這兒。現在你們瞧瞧!所有的地方還不到四尺深,到處都成了泥坑和水塘,我的莊頭兒(那個迷信的傻瓜),說他相信這片湖像黑海遭到了天罰。你的意思呢,福斯科?這裡真像是一個謀殺人的好地方,你說對嗎?」 「我的好珀西瓦爾,」伯爵不以為然,「你英國人的精明頭腦怎麼會想出這種話來?水這樣淺,不能淹沒屍體,到處又都是沙土,兇手會留下腳印。總而言之,我從未見過一個比這更不適合謀殺人的地方。」 「別胡扯啦!」珀西瓦爾爵士說,一面惡狠狠地削他的手杖。「你明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指的是愁人的景色,淒涼的氣氛。我的意思,如果存心要了解,你是能夠了解的;如果不存心了解,我也不必費神向你解釋。」 「為什麼不解釋呢,」伯爵問,「你的意思不是用兩句話就可以說清楚嗎?如果傻瓜要謀殺人,你這片湖是他會挑選的第一個地方。如果聰明人要謀殺人,你這片湖是他最不願意挑選的地方。你是這個意思嗎?如果是的,這就是現成的解釋嘛。就這樣解釋吧,珀西瓦爾,這已經得到你的好福斯科的同意了。」 勞娜向伯爵看了一眼,臉上太明顯地露出了厭惡神情。伯爵正忙著張羅他的小老鼠,沒注意到她。 「把湖水的景色和像謀殺這樣恐怖的事聯繫在一起,我真不願意聽,」她說,「如果伯爵一定要把兇手分成兩類,我認為他在選詞方面是很令人遺憾的。把他們形容為傻瓜,我覺得這隻像是過分寬容他們了。而把他們形容為聰明人,我又覺得這在用詞方面十分矛盾。我一向聽說,真正聰明的人也是真正善良的人,他們對犯罪是深惡痛絕的。」 「親愛的夫人,」伯爵說,「這可是精彩的格言,這些話我也曾看到習字帖上面寫著。」他掌心裡托起一隻小白鼠,又那樣怪模怪樣地衝著它說話。「我又光又白的漂亮小傢伙呀,」他說,「現在給你上一堂倫理課。一個真正聰明的小耗子,也是一隻真正善良的小耗子。請告訴你的夥伴們吧,永遠別再咬你籠子的鐵絲網了。」 「要取笑一件事挺容易,」勞娜堅定地說,「但是,要向我舉一個例子,說明一個聰明人曾經是一個大罪犯,福斯科伯爵,那就不大容易了。」 伯爵聳了聳他那寬大的肩膀,向勞娜十分親切地笑了笑。 「一點兒不錯!」他說。「傻瓜犯的罪,是那已破獲的罪;聰明人犯的罪,是那未被破獲的罪。所以,如果我能給您舉一個例子,那就不可能是一個聰明人的例子。親愛的格萊德夫人,您那健全的英國人的常識真叫我受不了。這一次可將了我的軍,哈爾科姆小姐——您說對嗎?」 「堅持你的立場,勞娜,」珀西瓦爾爵士剛才只管站在門口聽著,這會兒嘲笑地說。「再告訴他:只要是犯了罪,就會被發現。讓你再聽一條習字帖上的道德格言,福斯科。犯了罪就會被發現。這可是胡說八道!」 「我相信這是真話。」勞娜沉著地說。 珀西瓦爾爵士縱聲大笑;見他那樣不顧一切地狂笑,我們大家都很驚訝,尤其是福斯科伯爵。 「我也相信。」我說這話為的是支持勞娜。 珀西瓦爾爵士剛才莫名其妙地被他妻子的話逗樂了,這會兒又莫名其妙地被我的話激怒了。他惡狠狠地把他新制的手杖在沙土上打了一下,從我們旁邊走開了。 「可憐的好珀西瓦爾!」福斯科大喊,快活地瞧著他的背影。「他像英國人那樣肝火旺。可是,親愛的哈爾科姆小姐,親愛的格萊德夫人,難道你們真的相信犯了罪就會被發現嗎?再有你,我的天使,」他接著轉過身去問他妻子,因為她直到現在還沒開口,「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當著見多識廣的人,」伯爵夫人回答,那種冷峻的責備口氣是針對勞娜和我的,「我要先聽聽他們的指教,再敢發表自己的意見。」 「您真的是這樣想的嗎?」我說。「我記得,伯爵夫人,您從前是鼓吹女權的,言論自由也是婦女的一項權利呀。」 「你對這個問題怎樣看法,伯爵?」福斯科夫人問,繼續安靜地卷她的菸捲兒,根本不去理會我的話。 伯爵回答之前若有所思,用肥胖的小指摸一隻小白鼠。 「看來也真怪,」他說,「我們的社會怎麼能這樣輕易地耍一個小花招,就掩飾了它最嚴重的缺點,使大夥獲得了安慰。他們為偵查罪案建立的機構,效率低得可憐,然而,只要虛構一條道德格言,說那機構是有效的,從此以後大夥就一起迷信那些假話。犯了罪就會敗露:會敗露嗎?殺了人就會破獲(又是一條道德格言):會破獲嗎?去問問那些大城鎮裡的驗屍官,格萊德夫人,真的是那個情形嗎?去問問那些人壽保險公司的秘書,哈爾科姆小姐,真的是那個情形嗎?單是在報紙上刊出的少數事例中,不就有已經發現被殺害的屍體,但是並沒查獲兇手的案件嗎?用已經報道的案件的數目去乘平均每次不曾報道的案件的數目,用已經發現的屍體的數目去乘平均每次不曾發現的屍體的數目,你們又會得出什麼結論?結論是:有愚蠢的罪犯,他們被查獲了;也有聰明的罪犯,他們始終逍遙法外。為什麼有的罪案沒查出,有的罪案敗露了?這是警察與作案者二者之間的一場鬥智。如果罪犯是粗暴無知的笨蛋,警察十次有九次獲勝。如果罪犯是有主意、有教養、十分聰明的,警察十次有九次失敗。如果警察贏了,你一般會知道全部的經過。如果警察輸了,你一般什麼也不會聽到。根據一些不可靠的資料,你們竟然編出了寬慰人心的道德格言,說什麼犯罪必然被查獲!是呀——這說的都是你們知道的罪案。那麼,還有其他的罪案呢?」 「說得非常對,說得十分好,」只聽見珀西瓦爾爵士在船庫門口大聲說。他已經恢復鎮靜,我們聽伯爵談話時他回來了。 「可能部分是真的,」我說,「可能全部說得很好。但是我不明白,福斯科伯爵為什麼要對罪犯在社會裡占上風的情況這樣津津樂道,珀西瓦爾爵士,您又為什麼要這樣為伯爵大聲喝彩?」 「你聽到了嗎,福斯科?」珀西瓦爾爵士問。「還是聽從我的忠告,和你的聽眾和解了吧。告訴她們,道德是好的——我可以向你擔保,她們都是愛聽這一類話的。」 伯爵憋住氣不出聲地笑著,坎肩里的兩隻小白鼠被他腹內的震撼驚動,慌亂地鑽了出來,搶著逃回它們的籠子裡。 「太太小姐們要向我談道德了,我的好珀西瓦爾,」他說,「她們比我更有發言權,因為她們知道什麼是道德,可我就不知道。」 「你們聽見他說什麼嗎?」珀西瓦爾爵士說,「這不是駭人聽聞的話嗎?」 「說得對,」伯爵冷靜地說。「我是一位世界公民,一生中遇到過各色各樣的道德觀,到了老年,都被它們鬧糊塗了,不知道究竟哪一種是正確的,哪一種是錯誤的。這兒,在英國,奉行的是一種道德。那兒,在中國,奉行的是另一種道德。英國的某人說,我的道德是真正的道德。中國的某人說,我的道德是真正的道德。於是我對這一個說『很對』,對那一個說『不對』,可是仍弄不明白,究竟是穿馬靴的人對呢,還是留辮子的人對呢。啊,美麗的小耗子!過來親親我吧。你對有道德的人又是怎樣認識的呢,我的小寶貝兒?他是使你溫暖、讓你吃飽的人。這概念也很好嘛,至少它是容易理解的。」 「等一等,伯爵,」我打斷了他的話,「就算您舉的例證是對的吧,但英國肯定有一種道德,它是無可非議的,是中國所沒有的。中國的皇帝會找出十分牽強的藉口,殺死成百上千無辜的老百姓。我們英國決不會出現那種罪行——我們不會犯那樣可怕的罪行——我們從心底里厭惡恣意屠殺。」 「完全對,瑪麗安,」勞娜說。「你的意思很對,表達得也好。」 「請讓伯爵談下去吧,」福斯科夫人說,客氣中透出冷峻。「你們這就會看到,年輕人,無論談什麼,他沒有充分的理由是不會發言的。」 「謝謝你,我的天使,」伯爵回答,「要吃塊糖嗎?」他從口袋裡取出①一隻漂亮的小嵌花盒子,給打開了放在桌上。「ChocolatàlaVanille,」這位詭秘莫測的人物大聲說,一面向四面鞠躬,把盒子裡的糖搖得直響,「福斯科恭請賞光,向在座的夫人小姐致敬。」 「千萬要談下去,伯爵,」他妻子說,對我露出厭惡的神氣。「我請你答覆哈爾科姆小姐的話。」 「哈爾科姆小姐的話是沒法答覆的,」謙恭的義大利人說,「我的意思是,她說得很對。是呀!我同意她的說法。英國佬確實厭惡中國人的罪行。英國老先生找異邦人的碴兒十分靈活;可是老先生要發現自己人的錯兒就十分遲鈍了。再說,他自己的行為難道就真的比他所譴責的那些人的行為好得多嗎?英國社會,哈爾科姆小姐,常常是罪惡的仇敵,但也常常是罪惡的幫凶。是呀!是呀!講到罪行,不論是在這個國家裡犯的也好,還是在其他國家裡犯的也好,它對一個人和他周遭的人是有害的,但同樣對那個人和他周遭的人又是有益的。一個大惡棍養活了他一家妻兒老小。他越是惡劣,你就越同情他的一家人。再說,他往往能養活自己。一個揮霍無度、老是借債度日的人,從他朋友那裡得到的好處,要多於一個拘謹誠實、只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向朋友告貸的人。第一種人借錢時,朋友們毫不奇怪地借給他。另一種人借錢時,朋友們會大為驚訝,借錢給他時開始猶豫。難道惡棍先生到頭來坐的監牢,會不及誠實先生到頭來進的貧民習藝所舒適嗎?約翰·霍①華德式的大善士,要救濟受苦的人,總是訪問人們由於罪惡而在那兒受苦的監獄,而不是訪問他們由於道德而在那兒受苦的棚戶。是哪一位英國詩人最廣泛地贏得同情,輕易地招得大伙兒都去描繪他那悲慘的遭遇?是那位在生活道路上一開始就偽造簽字、到後來自殺了事的可愛的年輕人,也就是你們①法語:香草巧克力。——譯者注①約翰·霍華德(1726—1790),英國人,平生致力於監獄改革與慈善事業。——譯者注②那位親愛的、浪漫的、有趣的詩人查特頓。這裡有兩個饑寒交迫的窮苦女裁縫,照你們看來,其中哪一個生活得更幸福呢:是那個不受引誘、為人誠實的呢?還是那個經不起引誘,去從事偷竊的呢?諸位知道,由於偷竊,第二個女裁縫發了財——全國所有樂善好施的愉快的英國人都認識她——她因為破壞了戒條而擺脫了窮苦,否則,如果堅守戒條,她早就餓死了。這兒來,我的快樂的小耗子!喂!快點兒變!我這會兒把你變成一位高貴的小姐。喂,在我的大巴掌上站好了,我的親愛的,聽我說。如果你嫁給你愛的那個窮人,耗子,你的朋友當中就有一半人可憐你,一半人責備你。現在,相反,如果你為了金錢賣身給一個不愛你的人,你所有的朋友都會為你高興,牧師會同意人間最卑鄙可怕的一筆交易,以後,如果禮貌周到,你請他用早餐,他還會在餐桌上不停地笑著湊趣兒。喂!快點兒變!還是再變成耗子,嘰嘰喳喳地叫吧。要是你再多當一會兒小姐,我就會聽到你說:社會痛恨罪惡呀——而如果你那樣說,耗子,我就要懷疑你的眼睛和耳朵對你是否真的頂用了。啊!我是一個壞人,格萊德夫人,對嗎?這些話別人只是在心底里想,我卻給說了出來,世上所有的人聯成一氣,都情願用假面具掩蓋真面目,可是我急躁地扯掉了厚厚的包皮,暴露了裡面的骨頭。趁我還沒惹得你們更瞧不起我,就讓我伸直了一雙大象腿站起來吧——我要站起來,也出去散一會兒步。親愛的女士們,像你們傑出的謝里登所說的:我去了,留待你們評價我這個①人物吧。」 他站起身,把籠子放在桌上,稍停了片刻,去開始數那裡面的老鼠。「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哎呀!」他一聲叫喊,露出了恐懼的神情,「天哪,還有第五個呢,那個最小的,最白的,最可愛的,我小耗子當中的便雅②憫呢?」 勞娜和我都沒好性子,誰也沒法引我們發笑。伯爵顯露了他性格中另一個特點的那種玩世不恭的油滑態度,只使我們望而生畏。但是,這樣一個大男人,為了失落了這樣一個小耗子而懊喪,那副滑稽模樣確實使你忍俊不禁。我們都不由自主地大笑起來。後來,福斯科夫人帶頭站起身,以便使船庫里空出一些地方,好讓她丈夫在頂裡邊角落裡尋找,於是我們也都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 我們還沒走出三步,伯爵尖銳的眼睛已經發現那隻逃走了的小老鼠在我們剛才坐的長凳底下。他拉開長凳,拾起小動物,接著就突然停下,跪在那兒全神貫注地瞅著膝前一塊地方。 他再站起來時,一隻手哆嗦得很厲害,幾乎沒法把老鼠放進籠子,他的一張臉整個都在蠟黃中微微泛出死灰色。 「珀西瓦爾!」他壓低了聲音說,「珀西瓦爾,你過來。」 珀西瓦爾爵士前十分鐘裡一直沒注意到我們,他聚精會神地用手杖尖頭在沙土上畫一些數字,接著又把它們抹了。 「又是什麼事?」他問,一面漫不經心地踱進船庫。 「你沒看見那兒有什麼嗎?」伯爵說時緊張地一隻手揪住珀西瓦爾爵士②托馬斯·查特頓(1752—1770),英國詩人,一生窮愁潦倒,最後服毒自殺,其作品多數於死後發表。 ——譯者注①見英國作家謝里登(1751—1816)的喜劇《造謠學校》第二幕第一場。——譯者注②雅各憐愛他最小的兒子便雅憫,故事見《舊約·創世記》。——譯者注的領口,另一隻手指著靠近他剛找到老鼠的地方。 「我看見許多乾的沙土,」珀西瓦爾爵士回答,「當中有一塊髒東西。」 「不是什麼髒東西,」伯爵低聲說,另一隻手突然把珀西瓦爾的領口攥得更緊,激動地搖撼著。「那是人血!」 儘管他話說得極輕,但是勞娜離得近,聽見了最後的一句。她向我轉過身,露出恐懼的神情。 「這可是胡扯,親愛的,」我說,「不用驚慌。那不過是一個走失了的可憐的小狗的血。」 所有的人都露出驚訝的神情,把探詢的眼光集中在我身上。 「您怎麼會知道的?」珀西瓦爾爵士第一個問。 「你們從外國回來的那天,我在這兒發現了那隻正要死的狗,」我回答,「可憐的畜生迷了路,跑到種植場上,被您的守林人開槍打中了。」 「哪家的狗?」珀西瓦爾爵士打聽,「不是我家的吧?」 「你可曾想辦法搶救那個可憐的小動物?」勞娜急切地問。「你肯定曾想辦法救它的吧,瑪麗安?」 「是呀,」我說,「管家和我都想盡了辦法,可是,那狗受了重傷,在我們救護的時候死了。」 「哪家的狗?」珀西瓦爾爵士追問,微帶惱怒地重複他的話。「是我家的嗎?」 「不,不是您的。」 「那麼是哪家的?管家知道嗎?」 他一提到最後這個問題,我就想起了管家的話:凱瑟里克太太不願讓珀西瓦爾爵士知道她來過黑水園府邸;我明知道回答這問題必須慎重。但是,一時急於平息大家的驚慌,我不假思索地讓話脫口而出,以致無法再收回它,因為那樣反會引起猜疑,把事情弄得更僵。現在沒別的辦法,只好不計後果,立刻回答。 「是呀,」我說,「管家知道。她告訴我,那是凱瑟里克太太的狗。」 我說這話時站在門口,珀西瓦爾爵士和福斯科伯爵站在船庫頂裡邊。但是我剛提到凱瑟里克太太,他就粗暴地推開了伯爵,走到外邊露天地裡面對著我。 「管家怎麼會知道那是凱瑟里克太太的狗?」他顯得十分關心,眉頭蹙起,眼睛緊盯著我問,那模樣使我又氣惱又驚訝。 「她知道,」我冷冷地說,「因為凱瑟里克太太帶著那條狗。」 「她帶著那條狗?把它帶到哪裡去?」 「帶到這兒來呀。」 「見鬼,凱瑟里克太太到這兒來幹什麼?」 他問這話時,那態度甚至比他的語言更令人氣忿。我對他那樣不顧一般禮貌表示不滿,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了他。 我剛走,伯爵就以一副誘導的姿態把手搭在他肩上,用那圓潤的嗓音插話,勸他冷靜下來。 「我的好珀西瓦爾!好好地說嘛,好好地說嘛!」 珀西瓦爾氣呼呼地轉過身去看。伯爵只是賠著笑臉,一再勸他冷靜下來。 「好好地說嘛,我的朋友,好好地說嘛!」 珀西瓦爾爵士遲疑了一下,跟隨著我走了幾步,使我十分驚訝的是,他向我道歉了。 「請您原諒,哈爾科姆小姐,」他說,「最近我人不大舒服,大概有點兒容易激動。我只想知道凱瑟里克太太為什麼到這兒來。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只有管家一個人看到她嗎?」 「據我所知,」我回答,「只有她一個人。」 伯爵又插話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去問管家呢?」他說,「珀西瓦爾,為什麼不立刻去查明消息的來源呢?」 「說得對!」珀西瓦爾爵士說,「當然,首先要去問管家。我太笨了,竟然沒想到。」說到這裡,他立刻離開了我們,回宅第去了。 伯爵為什麼要出面干涉,我起初不明白,但是珀西瓦爾爵士剛轉身走開,我就看出來了,原來伯爵要問我許多有關凱瑟里克太太的事,以及她來黑水園府邸的原因,但當著他的朋友不便問。我儘量客氣,也儘量簡短地回答,因為我已決定不向福斯科伯爵談出心裡的話。可是勞娜卻無意中幫著他從我口中套出了消息,她也向我打聽,而這樣一來我就必須回答她,否則就像是在不倫不類地為珀西瓦爾保密似的。結果呢,不到大約十分鐘,有關凱瑟里克太太的事,以及她女兒安妮與我們發生奇怪聯繫的經過,從哈特賴特遇見她起,直到現在,凡是我所知道的伯爵都知道了。 從某一點看來,我的話對他所起的影響是很奇怪的。 雖然他和珀西瓦爾爵士十分親密,並且看來和珀西瓦爾爵士的私事一般有著密切的關係,然而,有關安妮·凱瑟里克的真實情況,他肯定和我同樣不明底細。於是我覺得,這個不幸的女人尚未被揭露的秘密現在倍加可疑了,因為我深信這件事的線索甚至被珀西瓦爾爵士瞞過了他最親密的朋友。伯爵急切地聽著我說的每一句話,那種十分好奇的表情是不可能被誤解的。我知道好奇有多種,但是只有那種茫然吃驚的好奇是不容誤解的:如果說我生平看過那種好奇的表情,那就是在伯爵臉上看到的。 我們大家就這樣一問一答地穿過了種植場,一路閒步回來。一走近宅第,我們首先看到的就是它前面停著珀西瓦爾爵士的狗車,馬已經套好,馬夫穿著工作服候在旁邊。從這一意料不到的情景看來,珀西瓦爾爵士對管家的盤問已經產生了重大後果。 「好一匹駿馬,我的朋友,」伯爵十分親熱討好地對馬夫說,「你趕車出去嗎?」 「我不去,爵爺,」那人回話時瞅著自己的工作外套,他明明是在猜測,這位外國紳士會不會把他穿的工作服當作了號衣。「我家老爺自己趕車。」 「啊!」伯爵說,「他會自己趕車?有你給他趕車,他何必自己費事呢。今兒他不會讓這匹油光閃亮的駿馬跑遠路,累壞了它吧?」 「我不知道,爵爺,」那人回答。「可是您別瞧它是匹母馬,爵爺。它倒是我們家馬房裡腳力最好的。它叫棕莫利,爵爺,它是永遠跑不累的。珀西瓦爾爵爺平常總是讓約克的艾薩克跑近路。」 「那麼,你這匹油光閃亮、腳力好的棕莫利是跑遠路的羅?」 「是呀,爵爺。」 「我有一個合乎邏輯的推斷,哈爾科姆小姐,」伯爵靈活地旋轉身,接著對我說。「珀西瓦爾爵士今兒要出遠門了。」 我不答話。從管家口中所聽到的,從我眼前所看到的,我自己會作出推斷,但不願意讓福斯科伯爵知道我的想法。 珀西瓦爾爵士去坎伯蘭的時候(我心裡想),曾經為安妮的事很遠地走到托德家角去向那家人打聽。這一回到了漢普郡,他會不會又為安妮的事遠遠趕到韋爾明亨去向凱瑟里克太太打聽呢? 我們一起走進了屋子。大家穿過門廳的時候,珀西瓦爾爵士從書房裡迎出來。看上去他面色蒼白,樣子匆忙緊張,但是,雖然如此,他向我們說話時還是那樣彬彬有禮。 「很抱歉,我可要少陪了,」他首先開口,「要趕很遠的路——有一件沒法耽擱的事。我明兒就會趕早回來,可是,臨走以前,我想辦好今兒早晨談的那個小小事務性的手續。勞娜,你到書房裡來好嗎?這件事不會花很多時間——只不過是做一個形式。伯爵夫人,我可以也麻煩您一下嗎?福斯科,我要你和伯爵夫人給簽字作證——沒其他的事。這會兒就進來把它解決了吧。」 他拉開書房門,讓他們往裡走,自己跟了進去,然後輕輕地關上了門。 我待了片刻,獨個兒站在門廳里,憂慮重重,一顆心狂跳著。後來我登上樓梯,慢騰騰地向樓上我房間走去。 六月十七日——我的手剛觸到我的房門,只聽見珀西瓦爾爵士在樓下喚我。 「我要請您再到樓下來,」他說,「這可不能怪我,哈爾科姆小姐,這要怪福斯科。他毫無理由地反對他太太做證人,要我請您和我們一起到書房裡去。」 我立刻和珀西瓦爾爵士一起走進書房。勞娜等候在桌子旁邊,心神不定地扭弄和轉動著手裡的那頂草帽。福斯科夫人坐在她旁邊一張扶手椅里,不動聲色,只顧讚賞自己的丈夫,這時候伯爵站在書房裡另一頭,正在摘去窗台上那些花莖上的枯葉。 我一走進房門,伯爵就朝我迎上來,向我解釋。 「千萬原諒我,哈爾科姆小姐,」他說。「您知道英國人把我那些老鄉①看成是什麼樣的人物吧?在好心腸的約翰牛的心目中,我們義大利人都是生性陰險,叫人懷疑的。那麼,就把我和我本國人看作是一路貨色吧。我是一個陰險的義大利人,也是一個可疑的義大利人。好小姐,您也有這種想法,對嗎?瞧,既然我是陰險的,又是可疑的,那麼,現在我已經做了證人,我反對再讓福斯科夫人也給格萊德夫人的簽字作證。」 「他這樣反對是毫無根據的,」珀西瓦爾爵士插嘴。「我已經向他解釋:根據英國法律,福斯科夫人是可以和她丈夫同時為簽字作證的。」 「我承認這一點,」伯爵接下去說。「英國法律說可以,但是,福斯科的良心說不可以。」他展開肥胖的手指,放在罩衫胸前,莊嚴地一鞠躬,好像要把他的良心作為一位顯要人物介紹給我們大夥。「格萊德夫人要簽的是一份什麼文件,」他接下去說,「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要說的是:將來可能會出現某種情況,那時候珀西瓦爾爵士或者他的代表必須找這兩個①英國人的綽號。——譯者注證人,在那種情況下,當然證人最好是代表兩種完全獨立的見解。但如果我妻子和我一同簽字,那就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因為我們兩人只有一個見解,而那又是我的見解。我不願意將來有一天被人家當面指責,說福斯科夫人是由我逼著簽了字,實際上不能算是證人。考慮到珀西瓦爾的利益,我提議用我的名字,作為丈夫方面最親密的朋友,再用您的名字,哈爾科姆小姐,作為妻子方面最親密的朋友。你們可以說我是一個詭辯家,一個專門注意細節的人,一個只在小處著眼、想到枝節問題、顧慮太多的人,但是,我希望你們考慮到我義大利人會被人懷疑,我義大利人的良心會感到不安,請你們原諒我。」他又一鞠躬,後退了幾步,像剛才向我們介紹他的良心時那樣,又彬彬有禮地帶走了他的良心。 伯爵的顧慮可能是光明磊落的,也是很有道理的,然而,我看到他說這話時的那種神態,就更不願意讓自己捲入簽字的事。要不是為了勞娜,我無論如何也不肯做證人。但是,看到她那副焦急的神情,我寧願冒一切危險,決不能丟下她不管。 「我願意留在這兒。」我說。「既然我沒有什麼可顧慮的,您可以讓我當一個證人。」 珀西瓦爾爵士銳利的眼光朝我望了望,仿佛打算說什麼。但是這時福斯科夫人從椅子裡站起,引起了他的注意。她已經看見她丈夫在使眼色,這時顯然準備按照他的吩咐離開那裡。 「您不用走。」珀西瓦爾爵士說。 福斯科夫人又在請示,她又獲得了指示,就是說,她還是應當走開,好讓我們辦事,接著她就堅決地走出去了。伯爵點燃了一枝煙,回到窗台的花跟前,向葉子上噴出小口的煙,那樣兒好像是一心一意要熏死那些蟲子。 這時珀西瓦爾爵士打開了一口書櫥下面的櫃鎖,從裡邊取出一份直著折成許多疊的羊皮紙文件。他把它放在桌上,只翻開最後的一折,把其餘的都撳在手底下。最後的一折上面露出一條空白,有幾個地方粘了一些小封簽。所有的字都被捂在他手底下折著的那一部分里。勞娜和我面面相覷。她臉色蒼白,但是並沒有遲疑恐懼的神情。 珀西瓦爾爵士蘸了墨水,把筆遞給他妻子。 「把你的名字簽在這兒,」他說時指著那個地方。「哈爾科姆小姐,您和福斯科等會兒簽在那兩個封簽旁邊。過來呀,福斯科!為簽字作證,可不是這樣向窗外呆看,對著那些花噴煙呀。」 伯爵扔了他的菸捲兒,走到桌子跟前我們當中,雙手隨便插在罩衫的大紅腰帶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珀西瓦爾爵士的臉。勞娜坐在她丈夫另一邊,手裡拿著筆,也瞅著他。他站在他們兩人中間,我坐在他對面,他把那摺疊著的羊皮紙文件緊撳在桌上,隔著桌子望著我,臉上那副又可疑又尷尬的奸險神情,看來不像是一位紳士在他自己家裡,倒像是一個罪犯在法庭上。 「簽在這兒,」他突然轉身向勞娜重複了一句,又指著羊皮紙文件上那個地方。 「我要簽的是什麼?」她冷靜地問。 「我沒工夫向你解釋,」他回答。「車在門口等著,我這就要走。再說,即使我有時間,你也聽不懂。這完全是一份做形式的文件,裡面都是法律名詞,以及那一類的東西。好啦!好啦!把你的名字簽好,讓我們儘快結束了這件事。」 「我在簽名之前,珀西瓦爾爵士,總要知道我簽的是什麼東西吧?」 「胡說!女人管這些事幹什麼?我再對你說:這種事你不會懂的。」 「無論如何,我總要試著去看懂它。吉爾摩先生要我無論做什麼事,總得先向我說清楚,他的話我總聽得懂。」 「可能他是這樣。他給你當差,必須向你解釋。我是你丈夫,不必向你解釋。你打算叫我在這兒再耽擱多久?我再對你說一句,沒時間讀任何東西——車在門口等著。爽爽快快地說你是簽還是不簽?」 她仍舊拿著那枝筆,但是並不準備用它簽字。 「既然簽了字需要承諾一件事,」她說,「我總有權知道承諾的是什麼吧?」 他舉起了文件,氣沖沖地把它向桌上一扔。 「說吧!」他說。「你一向是以說實話出名的。不必去管哈爾科姆小姐,不必去管福斯科——就明白地說出你是不相信我吧。」 伯爵從腰帶里抽出一隻手,搭在珀西瓦爾爵士肩上。珀西瓦爾爵士惱怒地摔開了那隻手。伯爵泰然自若地又把手搭在他肩上。 「克制住你這倒霉的暴躁性子吧,珀西瓦爾,」他說,「格萊德夫人說得對。」 「說得對!」珀西瓦爾爵士大喊,「做妻子的不相信她丈夫,還說得對!」 「說我不相信你,這話是苛刻的,也是不公正的,」勞娜說。「問問瑪麗安:在簽字之前,我是不是應該知道這份文件要我承諾什麼?」 「我不必請教哈爾科姆小姐,」珀西瓦爾爵士反駁,「哈爾科姆小姐與此事無關。」 我剛才一直沒說話,這時仍不願開口。但是,看到勞娜向我轉過來的臉上那副痛苦的表情,再有她丈夫那種傲慢無理的舉動,我不得不為了她而立即在這需要的時刻發表我的意見。 「對不起,珀西瓦爾爵士,」我說,「作為簽字證明人之一,我倒認為本人與此事有一些關係。我覺得勞娜反對的理由完全對,至於我本人,我必須讓她首先了解您要她簽的是什麼文件,否則我不能承擔為簽字作證的責任。」 「這話說得真不顧情面呀!」珀西瓦爾爵士大喊,「下次您再到哪家去做客人,哈爾科姆小姐,我奉勸您別為了一件與您無關的事幫著人家的妻子去反對她的丈夫,以此報答人家對您的盛情款待。」 我驀地站起,仿佛被他打了。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我就會一拳把他打倒在他自己的房門口,然後離開他的家,絕不再回到那裡。然而,我只是一個婦女,再說,我是多麼熱愛他的妻子啊! 謝天謝地,多虧了那種忠誠的愛,我一句話沒說,又坐了下來。我怎樣忍受著痛苦,怎樣克制著自己,她是知道的。她跑到我身邊,眼淚直往下淌。「哦,瑪麗安!」她悄聲說,「如果我母親還在,她也不能夠比你待我更好!」 「過來簽字!」珀西瓦爾爵士在桌子那一頭大喊。 「我要不要簽呢?」她湊近我耳邊問。「如果你要我簽,我就去簽。」 「不要簽,」我回答,「你做得完全正確,絕對不要簽,除非是你先看了文件的內容。」 「過來簽字!」他重複了一句,扯直了嗓子,忿怒到了極點。 伯爵一聲不響,留心注視著勞娜和我,這時候第二次插話。 「珀西瓦爾!」他說。「我記住了這是在小姐太太們面前。最好請你也記住了這一點。」 珀西瓦爾爵士向他轉過身,氣得說不出話來。伯爵堅定的手慢慢地抓緊他的肩膀,這時只聽見那堅定的聲音冷靜地重複說:「最好請你也記住了這一點。」 他們彼此對看了一眼。珀西瓦爾爵士慢慢地把肩膀從伯爵手底下掙開了,慢慢地把臉從伯爵眼光下避開了,倔強地低下頭向桌上的文件望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話,那樣兒不像是一個被說服了的人淡然丟開了一件事,而像是一個被馴服了的動物忍氣吞聲不敢反抗。 「我並不是要得罪誰,」他說,「可是我妻子這樣倔強,連一位聖徒也沒法容忍。我已經告訴她,說這只是一份做形式的文件——她還要知道一些什麼呢?無論怎樣說,反正一個婦女不應該這樣冒犯她的丈夫。我最後再說一遍,格萊德夫人,你到底是簽還是不簽?」 勞娜回到他那邊桌子跟前,又提起了筆。 「我很樂意簽字,」她說,「但是你必須把我當作一個對事情負責的人。我毫不介意自己要作出的犧牲,只要這件事不影響其他人,不帶來有害的後果——」 「誰說要你作出犧牲了?」他打斷了她的話,克制著幾乎又要爆發的狂怒。 「我不過是說,」她接著講,「只要做得體面,我什麼事都可以讓步。即使我簽一份文件,因為不知道它的性質而有所顧慮,你也不必對我這樣嚴厲呀!對我的顧慮是這樣認真,對福斯科伯爵的顧慮又是那樣毫無所謂,我覺得這是很令人難堪的。」 這幾句話雖然說得很婉轉,但這樣很不適宜地(然而卻是十分自然地)暗示伯爵具有非凡的力量,能夠支配她丈夫,這就立刻使珀西瓦爾爵士已經快要熄滅的怒火重新燒旺。 「顧慮!」他重複了一句。「你有顧慮!你現在再顧慮已經太晚了。你既然豁出了一切嫁給我,我還以為你再不會有任何顧慮了哩。」 他這幾句話一出口,勞娜就扔下了筆,眼中露出我以前和她接觸時從未見過的表情瞪著他,接著就扭轉身背對著他,不再說一句話。 我們所有的人看著都沉默了,因為像這樣痛心疾首、不顧一切、最強烈地表示輕蔑,一反她的常態,完全違背了她的性情。剛才她丈夫對她說的那些話,在粗暴蠻橫的表面下肯定還隱藏著一些什麼意思。那些話里還含有一種侮辱的成分,我雖然完全不理解,但是,即便是局外人也能看出,她臉上很清楚地留下了受辱的印跡。 伯爵不是局外人,他當然同樣清楚地看出了這點。我離開自己的椅子,走到勞娜身邊時,只聽見伯爵壓低了聲音對珀西瓦爾爵士說:「瞧你這個傻子!」 我剛搶向前,勞娜已先朝門口走去,就在這時候,她丈夫又向她發話了。 「那麼,你是肯定拒絕給我簽字了?」可以聽出他的口氣已經改變,他意識到那不顧輕重的語言已經給自己造成嚴重的損害。 「剛才聽了你對我說的話,」她堅定地回答,「在我沒從頭到尾看完那份文件上的每一行字以前,我拒絕簽字。去吧,瑪麗安,咱們在這兒待的時間太久了。」 「等一等!」伯爵不等珀西瓦爾爵士來得及再開口就趕緊插話,「等一等,格萊德夫人,我請求您!」 勞娜本來打算不去理他,自顧走出屋子,但是我攔住了她。 「別和伯爵做冤家!」我悄聲說,「無論如何別和伯爵做冤家!」 她聽從了我的話。我又關上門,我們一起站在門旁等著。珀西瓦爾爵士在桌邊坐下,把一隻胳膊肘撐在摺疊著的文件上,緊握著拳頭托著腦袋。伯爵站在我們中間——他主宰著我們面臨的可怕的形勢,正像他主宰著所有的一切。 「格萊德夫人,」他口氣十分溫和,但不像是在對我們說話,而像是對我們孤單無助的情況有感而發,「請原諒我大膽提個意見,請相信我說這話是出於對女主人最大的尊敬和關懷。」剛說到這裡,他突然向珀西瓦爾爵士扭轉了身。「你胳膊肘底下的這份東西,」他問,「一定要今兒簽字嗎?」 「我計劃,也希望這樣,」另一個陰沉地回答。「可是,你瞧,我怎麼也扭不過格萊德夫人。」 「我直截了當地問你。你也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簽字的事能推到明天嗎——能,還是不能?」 「能,如果你要這樣的話。」 「那麼你幹嗎還在這兒浪費時間呢?把簽字的事推遲到明天——推遲到你回來再說嘛。」 珀西瓦爾爵士抬起頭,蹙起眉,咒罵了一句。 「我不喜歡你用這種口氣和我談話,」他說,「不管誰,用這種口氣我都受不了。」 「我這樣勸告你,是為了你好,」伯爵回答,輕蔑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給你自己一些時間——也給格萊德夫人一些時間。你忘了你的車在門口等著嗎?你覺得我的口氣奇怪——啊?我想,它會使你覺得奇怪,因為只有能克制自己的人說話是這口氣。我從前奉勸過你多少次了?次數多得連你也數不清了。我說錯過一次嗎?倒請你給我舉一個例。去吧!趕你的路去吧。簽字的事可以等到明天。就讓它等著吧——等到你回來再說吧。」 珀西瓦爾爵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表。一經伯爵提醒,他今天既急於要勞娜簽字,又急於自己去作一次秘密旅行,這兩種思想正在鬥爭。他考慮了一下,然後從椅子裡站起。 「你要駁倒我很容易,」他說,「因為這會兒我沒工夫和你爭論。我就照著你的話做吧,福斯科,並不是因為我願意這樣做,也不是因為我相信這樣做更好,而是因為我沒有更多的時間耽擱。」他停了一下,回過頭惡狠狠地瞪了他妻子一眼。「我明天回來,如果你再不給我簽字——」以下的話被他重新打開書櫥下面的柜子去鎖文件的聲音蓋住了。他從桌上抓起了他的帽子和手套就朝門口走去。勞娜和我後退了幾步,讓他走過去。「記住明天!」他對妻子說,接著就走出去了。 我們等著他穿過門廳駕車出發。伯爵見我們站在門旁邊,朝我們跟前走過來。 「您剛才看到的是珀西瓦爾脾氣最壞的時候,哈爾科姆小姐,」他說,「因為是他的老朋友,所以我為他感到遺憾,感到慚愧。也正因為是他的老朋友,所以我向你們保證,他明兒再不會像今天這樣很不體面地發脾氣了。」 他說這話時,勞娜拉住我的手臂;聽他說完了,她故意捏了它一下。一個婦女,自己站在一邊,眼看著丈夫的男朋友在她家裡一本正經地替丈夫陪不是,肯定會感到很難堪,現在她也不能例外。我客客氣氣地謝了伯爵,然後把她領了出去。可不是!我向伯爵道謝,因為我早已懷著說不出的無能與自卑感,意識到自己之所以還能留在黑水園府邸是由於他的關心,或者出於他的高興,而現在看到珀西瓦爾爵士這樣對待我,我就知道,如果失去了伯爵的支持,我就沒有再留在這裡的希望了。實際上,在勞娜最迫切需要的時刻,只有他的影響,也是一切影響中我最怕的那種影響,能讓我和勞娜廝守在一起! 我們走進門廳,聽見狗車的車輪輾過環形車道上的砂礫。珀西瓦爾爵士出發了。 「他這是上哪兒去呀,瑪麗安?」勞娜悄聲問,「現在他每玩一件新鮮花樣,我對未來就好像有一種恐怖。你懷疑他有什麼秘密嗎?」 自從她經歷了那天早晨的事件,我再不願意把自己的疑慮告訴她。 「他的秘密我怎麼會知道?」我含糊地說。 「我不曉得管家可知道嗎?」她追問。 「肯定不知道,」我回答,「她准和咱們一樣被蒙在鼓裡。」 勞娜不信地搖了搖頭。 「你沒聽到管家講,據說有人在這一帶看到了安妮·凱瑟里克嗎?你看他會不會是找她去了?」 「我想你還是讓自己安靜下來,勞娜,這件事根本就別去想它;經過了今天的事,你最好也學我的樣。到我屋子裡去休息一下,讓自己安靜一點兒。」 我們一起靠窗口坐下,讓帶著清香的夏天的風吹在我們臉上。 「自從你這次為了我在樓下受委屈,瑪麗安,」她說,「我見了你真不好意思。哦,親愛的,我一想到這件事,幾乎連心都碎了!我要他向你陪禮——我一定要做到這一點!」 「得啦!得啦!」我說,「別去提它啦。跟你作出可怕的犧牲相比,我受到這點兒屈辱又算得了什麼!」 「你聽到他對我說什麼嗎?」她十分憤慨地搶著接下去說。「你雖然聽到那些話,但是你不會懂他的意思,你不會知道我為什麼要丟下筆,背過身去不理他。」她突然激動地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地走。「我有許多事都瞞著你,瑪麗安,因為怕使你難過,在我們新生活剛開始的時候就感到不高興。你還不知道他是怎樣對待我的。可是,現在必須讓你知道了,因為你今天已經看到他怎樣對待我了。你聽到他嘲笑我不應當有顧慮,你聽到他說我豁出了一切嫁給他。」她又坐下了,臉色緋紅,手不停地在膝上扭著。「可是,這會兒我不能告訴你那件事,」她說,「如果這會兒對你說了,我會大哭一場,還是等到以後我比較冷靜的時候吧,瑪麗安。我這可憐的腦袋在痛,親愛的,一直在痛。你的嗅鹽瓶呢?還是和你談談你的事情吧。為了你,我真想給他簽了字。我明天給他簽了字好嗎?我寧願犧牲了自己,也不願委屈了你。你已經幫著我反對他,如果我再拒絕簽字,他就會把一切過錯都推在你身上。咱們怎麼辦呢?唉,多麼需要一個能幫助咱們、為咱們出主意的朋友啊!多麼需要一個咱們可以信任的朋友啊!」 她沉痛地嘆了口氣。我從她臉上看出她正在想念哈特賴特——現在我能看得更清楚,因為,聽了她最後的一句話,我也想起了他。她婚後剛六個月,我們已經需要哈特賴特像臨別時所說的那樣竭力幫助我們。我以前萬萬沒想到我們會需要他的幫助啊! 「咱們必須自己想辦法,」我說。「還是讓咱們冷靜地商量一下吧,勞娜,讓咱們儘可能想一個最穩妥的主意吧。」 把她聽到有關她丈夫負債的事和我聽到他跟律師的談話歸在一起,我們必然地得出了這一結論,即書房裡的文件是為了舉債而訂立的一份借據,而要達到珀西瓦爾爵士的目的,借據絕對需要由勞娜簽字。 至於所訂立的借據具有什麼性質,如果勞娜糊裡糊塗地簽了字,她個人又會承擔什麼責任:對於這個問題,我們倆都遠遠缺乏應有的知識與經驗。我個人深信,這份文件的不可告人的內容,肯定涉及到一筆十分卑鄙惡劣、極盡欺詐之能事的交易。 我之所以得出這一結論,並不是因為珀西瓦爾爵士拒絕給人觀看或向人解釋那份文件,他之所以拒絕,很可能只是由於性子倔強,脾氣驕橫。我之所以懷疑他不誠實,是因為他到了黑水園府邸後,在言語和態度上發生了變化,而看到這一變化,我就深信他在利默里奇莊園受考驗的整個時期里都在弄虛作假。他那樣體貼入微,那樣禮貌周到,很好地迎合了吉爾摩先生的老式觀念,此外,他對勞娜那樣謙恭,對我那樣誠懇,對費爾利先生那樣溫和:這一切都是一個卑鄙、狡詐、冷酷的人所耍的手段,他一朝靠玩弄欺騙達到目的,就撕去了他的偽裝,那一天在書房裡公然暴露了他的真面目。我不必去談這一發現使我為勞娜感到多麼悲傷,因為這不是我能用任何語言來表達的。我現在談到這件事,只是要說明我為什麼作出決定:除非她先了解文件的內容,否則,不論後果如何,不能讓她簽字。 在這種情況下,明天要反對簽字,我們就必須準備好一個理由,它要在法律基礎上使珀西瓦爾爵士無法堅持己見,並使他懷疑我們兩個婦女是和他同樣熟悉商業上的契約和法律的。 經過了一番考慮,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我決定寫信給我們可以找到的、確信他會為我們細心策劃的唯一的忠誠的人。那就是吉爾摩先生的合伙人基爾先生;自從我們那位老朋友因為身體不好退出了事務所,離開了倫敦,現在那事務所就由基爾先生主持。我向勞娜解釋:吉爾摩先生曾經親自向我推薦,說可以絕對相信他的合伙人誠實、精細、完全熟悉她的一切情況;經過她的完全同意,我立即坐下來寫信。 我在給基爾先生的信中,首先據實說明了我們的處境,然後請他覆信指導,我的信寫得簡單明白,他不可能誤會和錯解。同時我儘量把信寫得很短,不讓它在那些多餘的謙辭和無謂的細節上糾纏。 我剛要在信封上寫好地址,勞娜發現了我只顧忙著寫信,就完全沒注意到的一個難題。 「咱們怎麼能及時收到覆信呢?」她問,「你的信要明天早晨才能寄到倫敦,郵局要第二天早晨才能把覆信送到這裡呀。」 要克服這一困難,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覆信必須由律師事務所派一名專差送給我們。我把這一要求寫在附言裡,請送信的專差乘十一點鐘的早車,午後一點二十分抵達我們村裡的車站,這樣最遲兩點鐘以前可以到黑水園府邸。要叫他來找我,不要回答其他任何人問題,要叫他把信遞到我手裡,不能交給其他任何人。 「萬一珀西瓦爾爵士明天兩點鐘之前回來,」我對勞娜說,「最好的辦法是:你帶著你的書或者活計,整個早晨都到外邊庭園裡,在專差沒把那封信送到之前,你別進屋子。我整個早晨都在這兒等著他,以防發生什麼意外或者差錯。按照這個辦法,我希望,並且相信咱們不會遇到什麼意外的事。這會兒咱們到樓下客廳里去吧。如果兩個人關著門在這兒待得太久,那會引起人家懷疑的。」 「懷疑?」她重複了一句。「這會兒珀西瓦爾爵士又不在家,咱們會引起誰的懷疑呀?你的意思是指伯爵嗎?」 「也許是的,勞娜。」 「你現在也開始像我一樣討厭他了,瑪麗安。」 「不,不是討厭他。討厭多少含有輕視的成分,但是我在伯爵身上看不出有什麼可以輕視的地方。」 「你總不會害怕他吧?」 「也許我害怕他——有點兒害怕他。」 「他今天出面干涉,給咱們幫了忙,你反而害怕他!」 「是呀。他那樣出面干涉,要比珀西瓦爾爵士大發雷霆更加可怕。記住我在書房裡對你說的。無論如何,勞娜,你別和伯爵做冤家!」 我們下了樓。勞娜走進客廳,我手裡拿著信穿過門廳,準備把信投進我對面牆上掛的郵袋。 廳門敞開,我走過門口時,看見福斯科伯爵和他妻子正站在外邊台階上談話,臉朝著我這面。 伯爵夫人匆匆忙忙走進門廳,問我可有空和她單獨談幾分鐘話。看到這樣一個人對我提出這樣一個要求,我覺得很奇怪,於是我把信投進了郵袋,回答說我很樂意奉陪。她勾住我的胳膊,顯得異常親昵,但不是把我領進一間空屋子,而是把我帶到外邊圍著大魚池子的那圈草地上。 我們在台階上走過伯爵身旁時,他鞠躬微笑,接著立即走進屋子,隨手帶上廳門,但並未完全把它關攏。 伯爵夫人陪著我緩緩地圍著魚池散步。我以為她要告訴我什麼異常秘密的話,但是,令人十分驚訝的是,她所謂要私下裡和我談話,只不過是禮貌很周到地為書房裡發生的事向我表示同情。她丈夫已經把全部經過情形,以及珀西瓦爾爵士對我談話時的傲慢態度一起告訴了她。她聽了這些話十分震驚,並為我和勞娜感到難過,所以現在已經決定,如果再發生這類的事,她就要離開府邸,對珀西瓦爾爵士的蠻橫無禮表示抗議。伯爵已經同意她這一決定,現在她希望我也同意。 我覺得十分奇怪,像福斯科夫人這樣一向異常沉默的婦女,怎麼會採取這一行動,尤其是,就在那天早晨,我們在船庫里交談時,雙方唇槍舌劍地交換了那些尖銳的話。然而,一個長輩這樣親切有禮地來找我談話,我完全有責任親切有禮地回答她。因此,我也用她那種口氣答話,然後,估計我們都已說完了需要說的,就打算回到屋子裡。 然而福斯科夫人好像決心不放我走,使我感到無比驚奇的是,她還決心要繼續談下去。以前她一向是婦女中最為沉默的,可是現在滔滔不絕地用一些陳舊的廢話來折磨我:談到婚後生活,談到珀西瓦爾爵士和勞娜,談到她自己如何幸福,談到已故的費爾利先生在她承受遺產一事上如何對待她,還談到許多其他的事,讓我圍著魚池子兜了半個多小時,使我感到十分厭煩。她是否已經覺察出這一點,我不知道,但是後來,像開始時的舉動一樣突然,她住了口,朝正屋門望了望,一下了又恢復了冷冰冰的神氣,還不等我找脫身的藉口,她已自動地撒開了我的手臂。 我一推開門走進門廳,就突然發現自己又面對著伯爵。他正把一封信投進郵袋。 他投了信,扣好郵袋,問福斯科夫人這會兒在哪裡。我告訴了他,他立即朝廳門口走出去找他妻子,他和我說話時顯得無精打采,我轉過身去看他的背影,猜想他會不會是有病,或者情緒不好。 為什麼我下一步會直接走到郵袋跟前,取出我的信,又向它看了看,隱約地感到一種疑慮;為什麼我第二次看了信後立刻想到,為了更安全起見,需要把它重封一次:這一切都是神秘的,那道理也許太深奧,也許很淺近,但我是猜測不透的。大家知道,女人做事往往出於一時的衝動,連她們自己也無法解釋,我只能設想:正是這種衝動促使我採取了這一無法理解的行動。 不管這樣做究竟受了什麼影響,反正回到自己房間裡,準備重新封這信時,我認為幸虧是由於一時的衝動這樣做了。我本來是像平時那樣封的信:先弄濕塗了膠的封皮,然後把它向下面紙上撳牢,可是這會兒用手指揭它時,雖然已經整整過了三刻鐘,但那信封並未粘緊,並不需要撕,一下子就被我揭開了。也許,我沒把它封牢吧?也許,膠質有什麼毛病吧? 再不就是——不!我一想到第三種可能,就感到一陣噁心。我真不願意去想那件本身已經十分明顯的事。 我對明天的事態發展幾乎感到恐怖——一切要看我是否能夠小心謹慎,是否能夠克制自己。有兩件需要當心的事,它們是我無論如何不能忘記的。我必須在外表上注意對伯爵保持友好;我必須留心律師事務所的專差什麼時候給我送來回信。 六月十七日——晚餐時我們又聚在一起,福斯科伯爵又像平時那樣顯得興致勃勃。他竭力逗我們樂,仿佛一心要我們忘掉那天午後書房裡發生的事。他很生動地描繪他歷次旅行中驚險的經歷,以及在海外遇到的那些要人的趣事,他從歐洲各地的一些男女當中舉例說明各國社會風俗習慣奇怪的差異,可笑地敘述他年輕時一些天真和愚笨的事,說他如何影響了一個二等義大利城鎮裡的時裝,如何模仿法國小說為義大利的一份二流報紙寫一些低劣的愛情故事:他一串串的話說得娓娓動聽,很能直接和巧妙地迎合我們的興趣與好奇心,勞娜和我聽得出了神,而且,說來似乎很矛盾,我們也開始像福斯科夫人那樣十分欽佩他。女人能抗拒男人的愛情,男人的聲望,男人的儀表,男人的金錢,然而她們沒法抗拒男人的一張嘴,只要那男人懂得怎樣和她們談話。 晚飯後,伯爵給我們留下的良好印象仍很鮮明,但這時他卻悄悄地退到書房裡看書去了。 勞娜要到外面去散一會兒步,欣賞漫長的黃昏垂盡時的景色。為了顧到一般禮貌,我們當然邀福斯科夫人同去,但這一次她顯然已經被吩咐過,所以婉言謝絕了我們。「伯爵也許還需要更多菸捲兒,」她用道歉的口氣說,「除了我,誰也不能做得讓他滿意。」她說這話時,冷峻的藍眼睛裡幾乎透出溫暖——能令她的主人在吸菸中得到安慰,看來她對這份差事真感到驕傲啊!單是我和勞娜兩人走出去。 那是一個濃霧滿天、空氣悶熱的黃昏。四周給人一種零落衰敗之感,園子裡的花朵已經萎謝,地上焦干,沒有露水。我們從靜靜的樹梢上望過去,西面天空呈現出一片蒼白和淡黃,太陽在迷霧中朦朧下沉。看來要有一場雨——隨著黑夜的來臨,雨就要降落了。 「咱們向哪一面去呢?」我問道。 「向湖那一面去吧,瑪麗安,如果你高興的話。」她回答。 「你好像非常喜歡那片淒涼的湖水,勞娜。」 「不,不是喜歡那片湖水,是喜歡它附近的景色。在這麼一大片地方,只有那些沙地、石南、樅樹會使我想起利默里奇村。但是,如果你高興的話,咱們隨便朝另一面去也可以。」 「在黑水園,我沒有一處愛去的地方,親愛的。我覺得哪兒都是一樣。就讓咱們往湖那面走吧——到了空闊的地方,咱們可以覺得比這兒涼快一些。」 我們靜悄悄地穿過樹蔭密布的種植場。黃昏時空氣悶塞得令人難受,所以一走到船庫,我們都急於到裡面去坐下休息一會兒。 白茫茫的霧低懸在湖水上空。對岸是一帶濃密的褐色樹木,排列在濃霧之上,好像一片低矮的叢樹飄浮在半空中。沙地從我們的坐處層層下降,神秘地消失在濃霧的深處。四周寂靜得可怕,聽不到樹葉的簌簌聲,聽不到林中的鳥啼聲,也聽不到隱秘的湖水淺處水禽的聒噪聲。今天晚上,連青蛙的閣閣聲都靜息了。 「這兒十分荒涼陰森,」勞娜說。「但是在這兒咱們可以比在別的地方更安靜。」 她沉靜地說,一面心事重重地用凝滯的眼光瞅著濃霧中沙地以外的荒涼遠景。我看出,她只顧想心事,並未覺察出這時已深深刻在我腦海中的寂寥的印象。 「我曾經答應告訴你我婚後生活的真實情況,瑪麗安,免得你再猜測,」她開始說,「這是我第一次瞞著你,親愛的,現在我決定不再瞞你了。我以前之所以不說出來,你總知道,那是為了你,部分也是為了我自己。一個女人把自己整個一生都贈給了他,而他恰巧就是所有人當中最不重視這一贈品的人,而現在你要這女人坦白地說出這一切,這對她是很難堪的。無論你待我多麼好,對我多麼忠實,但是,除非你也結了婚,瑪麗安,更重要的是,除非你婚後過得幸福,否則你是不能深切地理解我的。」 我能回答她什麼呢?我只好拉住她的手,眼睛含著無限深情緊瞅著她。 「以前,」她接下去說,「我常常聽到你取笑自己的所謂『窮』!你常常鬧著玩兒,祝賀我闊綽!哦,瑪麗安,別再取笑我啦。為了你的窮感謝上帝吧——窮讓你做了自己的主人,使你不致於像我這樣命苦。」 聽聽一個年輕的妻子說出了這樣悲哀的話!悲哀的是她冷靜而坦率地說出了真實的話。單是我們一起在黑水園府邸度過的短短几天,已經足以向我說明,向任何人說明,她丈夫娶她為的是什麼。 「聽到我怎樣很快就開始失望、感到痛苦,或者,甚至知道了更詳細的情形,」她說,「你也不必為此難過。單讓我自己記得這些事也就夠了。只要告訴你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怎樣向他表白心情,再用不著向你詳細說明一切,你也可以知道他一向是怎樣對待我的了。那一天,在羅馬,我們一-起騎馬出去,參觀了塞茜莉亞·梅特娜的墳。天氣爽朗可愛,莊嚴的古蹟看上去很美,我想到古代有一個丈夫由於愛而興建了這樣一座墳紀念他的妻子,一時我對我的丈夫也更充滿了柔情。『你也會為我蓋這樣一座墳嗎,珀西瓦爾?』我問他。『咱們結婚前,你說十分愛我,可是,打那時候起——』我再也說不下去了。瑪麗安!他連看都不朝我看一眼哪!我拉下了面紗,心想,還是別讓他看見了我含著一包眼淚。我還以為他沒注意到,可是,他注意到了。他說:『走吧。』接著,一面扶我上馬一面自個兒笑著。他上了馬,我們一起離開了,他又大笑起來。『如果我給你蓋一座墳,』他說,『那可得花你自己的錢呀。我不知道,塞茜莉亞·梅特娜是不是有一大筆財產,花的是不是她自己的錢。』我沒回答——我正在面紗里哭,怎麼能回答他呢?『咳,你們這些臉色蒼白的女人都是多愁善感的,』他說。『你需要什麼呀?需要聽幾句奉承和好聽的話嗎?還好,我今天早晨興致還不錯。我認為奉承和好聽的話都已經說了。』男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對我們說的那些冷酷的話多麼深刻地印在我們記憶里,多麼沉痛地傷害了我們的心靈啊。我真想哭上一場,但是他那輕蔑的態度使我收幹了眼淚,橫下了一條心。打那時候起,瑪麗安,我再也不禁止自己去想念沃爾特·哈特賴特了。我回憶我們倆私下戀愛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從中給自己找一些安慰。除了這樣,我還能找什麼安慰呢?如果當時咱們在一起,你會在一旁指導我的。我知道那樣是錯誤的,親愛的,但是,告訴我,難道我那樣犯錯誤就沒有可以原諒我的理由了嗎?」 我不得不把臉避開了她。「你別問我!」我說,「你受的這種苦我受過嗎?我有什麼資格來作出判斷呢?」 「我總是想念他,」她繼續說,放低了聲音,跟我更挨近點兒,「珀西瓦爾晚上自己和朋友去看歌劇,丟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是想念他。我總是想像:如果上帝肯賜給我貧窮,如果我做了他的妻子,那我又是怎樣一副情景。我總是想像,他出外掙錢養家,我穿著整潔的廉價衣服在家裡等他,——我在家裡為他做家務,而因為必須為他做家務,就更加愛他——我看見他很疲勞地回到家裡,就幫他摘下帽子脫了大衣,瑪麗安,晚飯時我就用我為他學著燒的小菜兒款待他。哦!我希望他永遠不會感到孤單憂鬱,不會也像我想念他夢見他那樣想念我夢見我!」 她說到這些傷感的話,聲音里又透出那已經消失的柔情,臉上又映現出已經消失的美麗。她的眼光又那樣帶著愛憐注視著我們前面那片衰敗、淒涼、不祥的景象,仿佛在朦朧陰沉的天空中看到了坎伯蘭那些令人感到親切的小丘。 「別再去談沃爾特啦,」我說,這時我總算勉強克制住自己。「哦,勞娜,現在就別去談他,別惹得咱們這樣痛苦啦!」 她站起身,親切地看了看我。 「我寧願永遠別再提到他,」她回答,「也不願讓你有片刻感到難過。」 「這是為了你好呀,」我辯解,「我這樣說,是為你著想呀。如果你丈夫聽見你這樣說——」 「如果他真聽見我這樣說,他也不會感到意外。」 她這樣奇怪地回答時,在沉著與冷漠中顯得無所謂。她那種異樣的態度,幾乎和回答的話同樣使我感到驚奇。 「他不會感到意外!」我重複她的話,「勞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可把我嚇壞了!」 「這是實話,」她說,「這就是我今天要趁咱們在你房間裡談心的時候說給你聽的。我在利默里奇已經向他坦白了一切,只隱瞞了一件事,瑪麗安,你說那是可以隱瞞的。我就是沒把那姓名告訴他,可是,他發現了。」 我聽著她說這些話,自己一句也答不上來了。她最後的話毀滅了我僅存的一線希望。 「事情發生在羅馬,」她接下去說,仍舊那樣在沉著與冷漠中顯得無所謂。「我們參加了一個招待英國客人的小型宴會,主人是珀西瓦爾爵士的朋友,瑪克蘭先生和夫人。瑪克蘭夫人以擅長繪畫聞名,她推卻不過幾個客人的請求,最後拿出了她的畫給我們看。我們都誇獎那些畫,我不知道說了幾句什麼,引起了她對我的特別注意。『您肯定也畫畫兒吧?』她問。『我以前畫過一個時期,』我回答,『可是後來放棄了。』『如果您以前畫過,』她說,『將來也許還會畫的,如果您高興再畫的話,我想給您推薦一位教師。』我沒答話,你知道那是為了什麼原故,瑪麗安,我試圖把話題岔開。可是瑪克蘭夫人仍要往下談。『我請過各式各樣的教師,』她接著說,『但是,其中最好的、最聰明細心的是一位哈特賴特先生。如果有一天再畫畫,您不妨請這位教師試一試。他是一個年輕人——為人謙虛,正派——我相信您會喜歡他的。』你想像一下:她當著許多陌生客人,那些請來會見新夫婦的陌生客人,在大庭廣眾中對我說這些話!我竭力克制著自己,一句話不說,只低著頭湊近那些畫看。後來,大著膽再抬起頭來,我遇到了我丈夫的眼光,從他的神情中可以看出,我的表情已經泄露了自己的秘密。『等我們回到英國,』他說時眼睛一直緊盯著我,『我們會去打聽哈特賴特先生的。我也是這樣想,瑪克蘭夫人,我相信格萊德夫人一定會喜歡他的。』他特別加重了最後一句話的語氣。我聽了臉漲得通紅,一顆心急跳得好像要使我閉住了氣。話談到這兒為止。我們散得很早。他在乘車回旅館途中一句話不說。他扶我下了車,仍像往常一樣和我上了樓。但是,我們剛走進會客室,他就鎖上了門,把我推到一張椅子裡坐下,在我跟前一站,雙手搭在我肩上。『自從你那天早晨在利默里奇莊園向我大膽吐露了那些話,』他說,『我就要找出那個傢伙,今天晚上我在你臉上發現了他。那傢伙就是你的圖畫教師,他叫哈特賴特。你要為這件事悔恨,他也要為這件事悔恨,你們要悔恨一輩子。現在,去睡吧,儘管在夢裡去會見他,看我的馬鞭在他肩上留下的痕跡吧。』現在,他向我發脾氣,就含著譏笑,或者帶著威脅,提到我當著你向他承認的那些話。我沒法禁止他惡意歪曲我向他說的真心話。我沒法使他相信我,沒法使他不提起這件事。今天他說我是『豁出了一切嫁給他的』,你聽了就露出驚奇的神情。但是,如果下次他發脾氣,再提到這樣的話,你就不會感到驚奇了——哦,瑪麗安!別這樣!別這樣!你這樣叫我心裡難受呀!」 這時我已將她摟在懷裡,悔恨的劇痛使我雙臂像鉗子似的把她夾得更緊了。可不是!我悔恨。我在利默里奇莊園涼亭里說的那些無情的話傷了沃爾特的心,當時在他絕望中變得蒼白的那張臉,這會兒又呈現在我眼前,向我無言地提出我難以忍受的譴責。是我親自指出了那條路,讓我妹妹所愛的人沿著它一步步遠離開他的祖國和朋友。我擋在兩個彼此相愛的青年人中間,把他們永遠分隔開了,讓他和她的一生都毀滅在我面前,從而給我所做的事留下了一個罪證。這件事是我做的,而我之所以這樣做,卻是為了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 為了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 我聽見她在說什麼,從她說話的聲調中我知道那是在安慰我——安慰我這個實際上只配受到她無言的譴責的人!至於又經過了多久,方才克服了自己思想上揪心的痛苦,我就不知道了。我先是覺得她在吻我,然後,我的眼睛突然覺察到外界的現象,我知道自己正在茫然直瞅著前面湖水的遠景。 「時候不早了,」我聽見她悄聲說,「走到種植場,天要黑了。」她搖搖我的手臂,重複了一句:「瑪麗安!走到種植場上,天要黑了。」 「讓我再稍許等一會兒,」我說,「稍許等一會兒,讓我安靜一下。」 我仍舊不敢朝她看;我繼續凝視著遠方。 時間確是晚了。半空中那一帶濃密的褐色樹林已經在暮色四合中逐漸模糊,隱隱約約像是長長的一縷輕煙。下邊,湖水上空的霧已悄悄地擴展,向我們這面瀰漫過來。空中仍像剛才那樣靜寂得沒一絲聲息,但它那恐怖的氣氛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是寧靜中莊嚴的神秘。 「咱們離住宅很遠,」她悄聲說。「還是回去吧。」 突然她沉默了,臉從我這面轉向船庫門口。 「瑪麗安!」她說時抖得很厲害,「你沒看見什麼嗎?瞧!」 「哪兒?」 「那底下,咱們下邊。」 她用手一指。我順著她的手望去,也看見了。 一個人影正在遠處長有石南的荒地里移動。它穿過我們從船庫里望出去的一帶地方,沿著濃霧以外的外緣黑魆魆地溜過去。接著,它遠遠地在我們面前停下了——等了等——又向前溜;移動得很慢,後邊和上空是白茫茫的霧——慢慢地,慢慢地,最後朝船庫的一邊閃了過去,我們再也看不見了。 今天傍晚的經歷使我們感到很緊張。又過了幾分鐘,勞娜才想到要走種植場那條路,我決定陪她回去。 「那是個男的還是個女的?」我們最後走到黑暗潮濕的空地里,她壓低了聲音問。 「我看不清。」 「你猜那是個男的還是個女的?」 「好像是個女人。」 「恐怕那是個男人,披了件長斗篷。」 「可能是個男人。在這樣昏暗的光線里沒法看清楚。」 「等一等,瑪麗安!我害怕——我看不出路來了。要是那個人跟蹤咱們呢?」 「根本不可能,勞娜。其實用不著驚慌。湖岸邊離村子不遠,那兒白天黑夜都有人走過。奇怪的是,咱們早些時候沒看到那兒有人。」 這時我們已走進種植場。四下里十分黑暗——黑暗得我們不大容易看清道路。我攙著勞娜,我們儘快地往家裡趕。 我們還沒走到一半路,她停下了,定要我跟著她一起停下。她在聽什麼。 「噓,」她悄聲說,「我聽見後面有什麼聲響。」 「是枯樹葉,」我安慰她,「或者,是根樹枝從上面吹落下來。」 「現在是夏天,瑪麗安,又沒一絲風。聽呀!」 我也聽見了那聲音——那像是輕微的腳步聲,跟在我們後面。 「不管那是什麼人,或者是什麼東西,」我說,「咱們還是繼續前進吧。再過一會兒,即使遇到什麼緊急的事,反正已經離開住宅很近,人家可以聽見咱們的聲音了。」 我們飛快地向前趕——走得那樣快,後來,當我們差不多走完了種植場,可以看見映出燈光的窗子時,勞娜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我等了一會兒,讓她緩了口氣。我們剛要繼續前進,她又拉住我,向我做手勢,叫我再聽。我們都清楚地聽見後面樹林裡漆黑深處有人沉重地長嘆了一聲。 「誰在那兒?」我喊了起來。 沒人答應。 「誰在那兒?」我又問了一句。 一陣沉寂,緊接著我們又聽見那輕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輕,漸漸在黑暗中低沉下去,低沉下去,——最後完全消失在一片寂靜中。 我們急匆匆地從林中走向外面空闊的草地,然後迅速穿過草地,兩人不再交換一句話,趕到了屋子裡。 在門廳的燈光下,勞娜朝我望了望,她面色蒼白,眼中露出恐怖。 「我差點兒嚇死了,」她說,「那會是什麼人呢?」 「咱們明兒再去猜吧,」我回答,「暫時不要對任何人說咱們聽見和看到的。」 「為什麼不要說?」 「因為沉默是安全的,咱們在這兒需要安全。」 我趕緊送勞娜上樓,在樓上等了一會兒,摘下我的帽子,抿平了頭髮,然後,假裝找一本書,立刻先到書房裡去打聽。 伯爵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吸著煙看書,他的身體占滿了全家最大的那張安樂椅,腳擱在一隻小凳子上,襯衫領子敞開著,膝上橫放著他的領帶。福斯科夫人像個安靜的孩子坐在他身旁一隻凳子上,正在那裡捲菸捲兒。夫妻倆都不可能在那天傍晚很遲的時候出去了,這會兒剛趕回來。我一看到他們那副情景,就覺得已經達到了自己來書房的目的。 我一走進屋子,福斯科伯爵為了禮貌慌忙站起,系好了領帶。 「您別費事,」我說,「我只是來拿一本書。」 「像我這樣的倒霉胖子,都是怕熱的,」伯爵正一本正經地搖著一把大綠扇子取涼。「我要是能和我的好太太對調一下就好了。這會兒她涼爽得像外面池子裡的魚。」 伯爵夫人聽了丈夫的新奇比喻,氣色變得更加溫和了。「我是從來不嫌熱的,哈爾科姆小姐,」她說這話時,那副謙虛的神情倒像一個婦女在承認自己具有某種優點。 「今天黃昏時候,您和格萊德夫人出去了嗎?」伯爵問,這時我正裝模作樣地從架上取下一本書。 「是的,我們出去透透空氣。」 「請問朝哪面去的呀?」 「到湖那面——一直走到那個船庫。」 「啊?一直走到那個船庫?」 平時他如果這樣追根究底,那會使我感到氣忿。但是今天晚上我反而高興,因為這又證明他和他妻子都跟湖上那個神秘人影無關。 「大概,今天黃昏沒再遇到什麼意外的事吧?」他接下去問。「沒什麼新的發現,像您上次發現受了傷的狗吧?」 他一雙神秘莫測的灰色眼睛緊盯著我,那種冷峻、雪亮、令人無法抗拒的光芒總是迫使著我朝他看,但是看了又感到不安。每逢這種時刻,我就懷疑他是在窺探我的心事,說不出地覺得受到了一種壓力,平時如此,現在當然也是這樣。 「沒遇到,」我簡短地說,「沒遇到什麼意外的事,沒什麼新發現。」 我試圖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然後走出屋子。說也奇怪,這時多虧福斯科夫人幫助,使他挪動了身體,首先轉移了視線,否則我也許還不容易脫身哩。 「伯爵,您讓哈爾科姆小姐一直站著哩,」她說。 我趁他轉身給我端椅子的時候向他道了謝,找了個藉口就溜走了。 一小時後,湊巧勞娜的女僕到她女主人的屋子裡來,我就趁機提到晚上悶熱,打算進一步探聽那些僕人剛才在幹什麼。 「你們在樓下挺熱吧?」我問。 「不,小姐,」女僕說,「我們一點兒也不熱。」 「那麼,你們大概是到樹林裡去的羅?」 「有人要去那兒,小姐。可是廚娘說還是端張椅子到廚房門外陰涼的天井裡去坐的好,我們大家想了想,也都把椅子搬到那兒去了。」 現在只需查明女管家了。 「邁克爾森太太已經睡了嗎?」我問。 「她大概還沒去睡吧,小姐,」女僕笑著說。「應當說,邁克爾森太太這會兒不是將要去睡,是正在起身。」 「為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邁克爾森太太白天裡在睡覺不成?」 「不是的,小姐,不完全是這樣,不過,也差不多是這樣。整個黃昏她一直在自己屋裡的沙發上睡大覺。」 把我親眼在書房裡看到的和剛從勞娜女僕口中聽到的擱在一起,看來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我們在湖邊看到的那個人影不是福斯科夫人,也不是任何僕人。我們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不是這府邸里任何人的腳步聲。 那又會是什麼人呢? 看來這是無法打聽出來的。我甚至不能確定那是男人還是女人的影子。我只能說,猜想起來那是個女人的影子。 六月十八日——昨天黃昏我在船庫里聽了勞娜的一席話,夜深入靜後悔恨的苦惱使我痛定思痛,久久不能入睡。 最後我點亮了蠟燭,翻閱以前的日記,看我在她鑄成大錯的婚事上究竟起了什麼作用,而為了挽救她,當初實際上究竟又能盡什麼力。看後我略微寬慰了些,因為事實說明,不管我做那些事時是多麼盲目無知,但我卻是出於最好的動機。一般說來,哭對我是有害的,然而昨天夜裡的情形不同:哭後我覺得人舒坦了。今天早晨起來,我主意堅決,心也定了。不論珀西瓦爾爵士再說出什麼話或採取什麼行動,他再也不能激怒我,或者使我片刻忘記:為了勞娜的需要,為了勞娜的原故,我必須不顧一切屈辱與侮慢留在這裡。 今天早晨,我們本來會對湖上看到的人影和種植場上聽到的腳步聲進行種種猜測,但後來卻被勞娜感到十分不快的一件小事給攪忘了。她結婚前一天我送給她留作紀念的那個小胸針被她遺失了。我們昨天黃昏時出去,她帶了那個胸針,所以我們只能設想,那一定是從她的衣服上落下,或者是丟在船庫里,或者是遺失在回來的路上了。已經派僕人去找過,但他們都空著手回來。現在勞娜又親自去尋找了。不論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如果珀西瓦爾爵士在吉爾摩先生的合伙人把信交給我之前先回到家裡,遺失了東西倒可以作為她出門的藉口。 一點鐘剛敲過。我正在考慮:是在這裡等候從倫敦來的信使好呢,還是悄悄地走出去,在大門以外等候他好呢。 由於這一家的每個人和每件事都使我懷疑,我認為更好是採用第二個辦法。伯爵倒不礙事,這會兒他在早餐室里。前十分鐘我跑上樓時,還透過那扇門聽見他在教他的金絲雀玩把戲:「出來,站在我小指頭上,我的好寶貝兒!出來,跳上樓梯!一,二,三——向上跳!三,二,一——向下跳!一,二,三——啾啾啾,叫!」鳥兒又像往常那樣歡騰著歌唱起來,伯爵向它們又是嘰嘰喳喳叫,又是吹口哨,好像他也是一隻鳥兒似的。這時我的房門開著,我仍舊聽到尖銳的歌唱聲和口哨聲。如果我決定悄悄地出去,不讓人家注意到,這可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四點鐘——從記完以上日記到現在這三個小時內,黑水園府邸里的整個情況急轉直下。是福是禍,我還不能,也不敢作出判斷。 讓我首先回到剛才停下的地方吧,否則我會在一陣思想混亂中把一些細節記錯了。 再說,我按照原先的計劃出去,準備在大門外迎接那個從倫敦送信來給我的使者。下樓時我沒看見一個人。走過門廳時我聽見伯爵仍在訓練他的鳥兒。但是,穿過外面大院,我在福斯科夫人身邊走過時,她正在做她喜愛的活動,圍著大魚池子一圈一圈地走著。我立刻放慢腳步,以免露出著急的樣子,而且,為了小心,還問她午飯前要出去散步嗎。她說還是留在附近的好,一面十分親切地朝我笑,和顏悅色地點著頭,然後朝門廳里走回去。我朝後面看時,見她關上了門,於是我推開了靠車房那一面的邊門。 一刻鐘內,我已經到了大門口。 外面的一條小路朝左陡轉,向前一直延伸了大約一百碼,然後又突然拐向右方,通往公路。於是我等候在兩個拐角之間的一段路上,從大門口的一邊和通火車站的道路的另一邊都沒法看見我,我就在那個地方來回踱步。根據我的表,我在那二十分鐘內什麼也沒看見和聽到,我兩旁都被高高的樹籬擋住了。最後傳來一輛馬車的聲音,我向第二個拐角走過去,迎面從火車站駛來了一輛輕便馬車。我招呼車夫停車。他依著我停下了,一個外表體面的人從窗子裡伸出頭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對不起,」我說,「冒問一聲,您是到黑水園府邸去的嗎?」 「是的,女士。」 「是送信給一個人嗎?」 「送一封信給哈爾科姆小姐,女士。」 「您可以把信交給我。我就是哈爾科姆小姐。」 那個人觸了觸他的帽子,趕緊下車,把信交給了我。 我立即拆開信看了。現在我把信的內容抄錄如下,因為,為了小心起見,我認為最好是把原信毀掉。 「親愛的女士: 「今晨收到您的信,為此我十分焦慮。讓我儘量簡單明了地作出答覆。 「仔細研究了您的信件,並根據從結婚契約中我對格萊德夫人情況的了解,我遺憾地得出以下結論,即珀西瓦爾爵士現正計劃挪用委託款項(亦即挪用格萊德夫人名下二萬鎊中的一部分),使格萊德夫人成為契約訂立者之一,從而同意公開廢棄委託,以後如果她提出控訴,即可用其簽名予以反駁。除以上設想外,不可能以其他理由說明:為何需要格萊德夫人在目前的情況下履行任何性質的契約。 「如果格萊德夫人簽署此類文件,亦即我認為屬於上述性質的契約,她的代理人即可從她所有的二萬鎊中支付款項給珀西瓦爾爵士。如果所借款項未能償還,如果格萊德夫人有了子女,其子女的財產將隨借款的數額大小相應減少。更清楚地說一句:格萊德夫人絕對不會得知,此事對她尚未出世的子女可能是一種欺詐行為。 「既然情況如此嚴重,我建議格萊德夫人暫緩簽字,其理由為:她需由我首先審閱這項契約,因為,我合伙人吉爾摩先生不在時,我是她的私人律師。採取這一措施是無可非議的,因為,凡屬正當行為,照理它不難獲得我的同意。 「誠懇地向您保證,我將繼續及時向您提供一切需要的幫助或意見。 「女士,我是您忠實的僕人威廉·基爾」 我滿懷感激心情讀著這一封情意深厚和見解精闢的信。它為勞娜反對簽字提供了一個理由,對以前無法駁回的這件事現在我們已一清二楚了。我讀信時,信使在旁邊等我讀完後對他的吩咐。 「請回去說:信里的意思我都明白了,非常感謝,」我說。「現在不需要寫回信了。」 我手裡展開著信說這些話,可就在這當兒,福斯科伯爵從通公路的那條小路上拐過來,就好像是從地下鑽了出來,一下子已站在我面前。 他來得那麼突兀,又是出現在我最意想不到他會來到的地方,我冷不防完全被嚇倒了。信使向我說了聲「再見」,又上了車。我對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甚至他鞠躬時我都沒有回禮。我知道自己已被人發現——而且偏偏又是被這個人發現——我完全僵在那裡了。 「您現在回去嗎,哈爾科姆小姐?」他問話時一點兒也不顯出驚訝,甚至不去看一眼和我說話時駛走的馬車。 我勉強鎮定下來,點了點頭。 「我也要回去,」他說,「讓我陪著您走吧。讓我攙著您好嗎?您見了我,好像嚇住了嗎!」 我勾住他的手臂。神思剛清醒過來,我已在警告自己:不論付出多大代價,決不能和他做冤家。 「您見了我,好像嚇住了嗎!」他仍舊用鎮靜的口吻,但是糾纏不休地重複。 「伯爵,我剛才好像聽到您和您的鳥兒在早餐室里嗎,」我故作鎮靜,沉著地回答。 「是呀。可是,我那些有羽毛的孩子,親愛的小姐,和其他的孩子太相像啦。有時候它們會鬧脾氣,今兒早晨就是這樣。我正在把它們收進籠子,我太太走進來了,說她讓您一個人散步去了。您是這樣對她說的,對嗎?」 「可不是。」 「您瞧,哈爾科姆小姐,我實在經不起您這種引誘,我真愛陪著您散步。瞧,像我這麼大歲數的人,說實話總沒什麼害處吧?我連忙拿起帽子,就趕來陪您了。別瞧我福斯科是這樣一個胖子,這總要比沒一個人陪著您更好吧?咳,我又走錯了路——失望地折回來,可是,瞧,我真喜出望外(我可以這樣說一句嗎?),我趕上了您。」 他滿嘴是恭維我的話,我一無其他辦法,只好竭力裝作鎮靜。他根本不談他在小路上看到的事,更不提到我仍拿在手裡的信。看了他這種居心叵測的審慎態度,我更相信他曾經使用最不光彩的手段,趁我不防時探出了我的秘密,已經知道我為勞娜請教了律師;現在,一經證實我如何在暗中獲得覆信,他就完全達到了目的,而既然知道這樣肯定會引起我的戒心,所以現在一心要祛除我的疑慮。在這種情況下,我也很乖巧,我並不去向他假惺惺地解釋,然而,終究是女人的脾氣,我雖然很顧忌他,但同時又覺得我搭在他臂上的一隻手被他玷污了。 在住宅前面的環形車道上,我們遇見那輛被拉到馬房去的狗車。珀西瓦爾爵士剛回到家。這時他走了出來,在二門口迎接我們。我們不必管他這次旅行的結果如何,反正他那暴戾的脾氣並未緩和下來。 「啊!你們兩位回來了,」他沉著臉說,「這是怎麼回事:屋子裡的人都走空了?格萊德夫人呢?」 我告訴他胸針遺失了,還說勞娜到種植場上尋找去了。 「什麼胸針不胸針,」他氣呼呼地咆哮,「叫她別忘了今天下午在書房裡的約會。再過半小時我要見到她。」 我抽回了伯爵挽著的一隻手,慢慢地走上台階。伯爵向我很有氣派地一鞠躬,然後滿面春風地去和那位橫眉怒目的主人談話。 「告訴我,珀西瓦爾,」他說,「你這次旅行愉快嗎?你那匹油光閃亮的漂亮棕莫利跑到家沒累壞嗎?」 「去他媽的棕莫利——也去他媽的這次旅行!我要吃飯了。」 「我先要和你談上五分鐘,珀西瓦爾,」伯爵答道。「就在這兒草地上,我的朋友,談上五分鐘。」 「談什麼?」 「談一件跟你關係重大的事情。」 我穿過廳門時儘量地磨時間,聽到他們這樣一問一答,看見珀西瓦爾爵士遲疑不決,慍怒地把手插在口袋裡。 「如果你故意惹我,再去談你那些顧慮,」他說,「我可不要聽你的。我要吃飯了。」 「到外面來和我談吧,」伯爵重複,對他朋友所說的最粗魯的話仍舊毫不介意。 珀西瓦爾爵士走下台階。伯爵挽著他的手臂,領著他緩緩地走開了。所謂「事情」,我相信,指的就是簽字。不用說,這會兒他們正在談論我和勞娜。我十分焦急,感到慌亂難受。我們急需知道他們這會兒談的是什麼,這對我們兩人都十分重要,然而他們說的話絕對不可能有一句傳到我耳朵里。 我懷裡藏著律師的信(這時哪怕把它鎖起來我都不放心),從一間屋子裡走到另一間屋子裡,到後來緊張難受得差點兒要瘋了。看樣子勞娜一時不會回來,我打算出去找她。但是,經過一早晨的煩慮焦急,我已精疲力盡,再說天氣又是那麼熱,我完全支持不住了,雖然再一次掙到門口,但最後不-----------------------Page159 得不回到休息室里,在靠得最近的一張沙發上躺下來歇息。 我正在讓自己安靜下來,門輕輕地推開,伯爵探頭進來。 「千萬請您原諒,哈爾科姆小姐,」他說,「我來打擾您,因為有一件好消息報告。您知道,珀西瓦爾總是那樣主意不定——最後他又認為應該取消原議,簽字的事可以暫時緩辦了。我很高興,從您臉上也可以看出,哈爾科姆小姐,這一來咱們都安心了。您告訴格萊德夫人這件好消息的時候,請代我向她表示最誠懇的敬意和祝賀。」 我還沒來得及從驚訝中恢復過來,他已經走開了。毫無疑問,簽字的事之所以會有這樣不尋常的轉變,是因為他施加了影響,而他干涉後之所以能取得一定的成功,又是因為他發現我昨天和倫敦進行了聯繫,今天已從那兒獲得答覆。 我雖然有以上的印象,但是,好像精神和肉體同樣地疲乏,怎麼也沒法繼續考慮情況不明的現在或危機四伏的未來。我再一次試圖跑出去找勞娜,但是我腦袋眩暈,膝部哆嗦得站立不穩。雖然十分不願意,但沒辦法,最後只好打消了出去的念頭,又回到沙發上。 屋子裡靜悄悄的,我聽到夏天的鳴蟲在敞開的窗外低聲淺唱,感到很舒適。我不由得合上眼皮,逐漸進入一種奇異的狀態,它既不像是清醒著(因為我對四周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又不像是睡著(因為我覺出自己是在休息)。在這種狀態下,我那活躍的思想開始自由奔放,而我那疲倦的身體則在靜息,於是,恍惚中,或者幻想中(我也不知道應該管它叫什麼),我看見了沃爾特·哈特賴特。我那天早晨起身後始終不曾想到他,勞娜也一句話不曾直接或間接向我提到他,然而,這會兒我卻看見了他,清楚得就好像回復到了從前的時候,好像我們又一起在利默里奇莊園裡。 我看見他在其他許多人當中,但那些人的臉我看不清楚。他們都躺在一座敗落的大廟的台階上。參天的熱帶樹木(樹幹上綿延不絕地盤繞著濃密的藤蔓,枝葉空隙間隱約露出猙獰可怕的石像)圍繞著那座廟宇,遮蔽了整個天空,給一群可憐的人籠罩上一片慘澹的陰影。白茫茫的瘴氣悄悄從地面裊裊上升,一團團煙霧般向這些人瀰漫過去,最後觸到了他們,他們一個個都在躺著的地方僵死了。我看見沃爾特,感到又是憐惜又是害怕,禁不住要喊出聲,我催他快逃。「回來吧,回來吧!」我說,「記住你答應她的話,答應我的話。回來吧,別讓疫病傳染給你,你會像其他的人那樣死了!」 他朝我望了望,神情異常鎮靜。「等著瞧吧,」他說,「我會回來的。自從那天夜裡我在公路上遇見了那個迷路的女人,我的一生就變成了冥冥中指定的一件工具。不論是在這片荒野中流浪也好,或者是回到故鄉那兒歡迎我的親友當中也好,我總是走在一條黑暗的路上,這條路將引著我,引著你,引著你和我所愛的人,你的妹妹,走向那神秘的因果報因將要應驗的地方,走向那遲早總要達到的終點。等著瞧吧。瘟疫會傳染其他的人,但是它會避開了我。」 我又看見他。他仍舊在那座森林裡,他那些流浪的夥伴逐漸減少,現在已經廖廖無幾。廟宇不見了,偶像消失了,此後再看到的是一些黑皮膚的矮人,他們陰險地埋伏在林中,手裡張著弓,箭都上了弦。我又一次為沃爾特擔心,大聲警告他。他又一次向我轉過身,臉上是不動神色的鎮靜。 「再要在黑暗的道路上前進一步,」他說。「等著瞧吧。箭會射倒其他的人,但是不會射中了我。」 我第三次看見他乘的那條船毀了,在荒涼的沙灘上擱淺了。幾條載人超重的小船正從他身旁駛向彼岸,沉船上只剩下他一個人。我向他喊,叫他喚住末尾的一條小船,最後掙扎逃命。他帶著鎮靜的神氣看了看我,仍用堅定的聲音回答我:「還要在旅程中前進一步。等著瞧吧。大海會淹死其他的人,但是它不會淹死我。」 我最後一次看見他。他跪在一座白雲石墳墓旁邊,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影影綽綽從墳底下出現,站在他身旁。他臉上原來異常鎮靜,這會兒顯得異常悲哀。但是他的口氣仍然是那麼十分肯定。「路越來越黑暗了,」他說,「也越走越遠了。死亡帶走了善良的、美麗的、年輕的——但是它漏掉了我。毀滅了人的瘟疫,射倒了人的箭,淹沒了人的大海,埋葬了愛情與希望的墳墓:我在旅程中逐步經歷了這一切,我越來越走近終點了。」 我的心沉在言語無法形容的恐怖中,沉在淚水無法減輕的悲哀中。黑暗掩蔽了白雲石墳墓旁邊的參拜者——掩蔽了蒙著面紗從墳墓中出現的女人——掩蔽了在夢中看著這一切的我。我再看不到了,再聽不見了。 我被搭在肩上的一隻手驚醒。那是勞娜的手。 她跪倒在我沙發旁邊。神情激動,臉色緋紅,和我相對的眼光中流露出瘋狂迷亂的神情。我一看見她,立刻嚇得站起來。 「出了什麼事?」我問,「什麼事把你嚇成這樣?」 她回過頭去望了望那扇半開著的門,把嘴唇湊近我耳邊悄聲說:「瑪麗安!——湖邊的那個人影——昨兒晚上的腳步聲——我剛才看見她了!我剛才和她談話了!」 「我的天哪,是誰呀?」 「安妮·凱瑟里克。」 勞娜的慌張神情已使我驚訝,再加上我仍為夢裡剛看到的景象感到悽惶,所以,她一說出那名字,我對突然獲悉的事簡直經受不住。我呆在地當中,一言不發緊張地瞪著她。 她一心想著那件事,竟沒注意到她的答話給我帶來的影響。「我看見安妮·凱瑟里克!我和安妮·凱瑟里克談話了!」她又說了一遍,好像以為我沒聽清她的話。「哦,瑪麗安,我有許多事要告訴你!去吧——咱們在這兒會被人撞見的——趕緊到我屋子裡去。」 她急煎煎地說完這些話,拉住我的手,攙著我穿過書房,走到底層特為她設置的那間頂裡邊的屋子。除了她的貼身女僕,誰也不會突然到這裡來找我們,她先把我推進房間,然後鎖上房門,拉上裡邊的印花布窗簾。 我一時仍不能擺脫那種奇怪的麻木感覺。但是我越來越相信,並且已經深深感覺到,一些錯綜複雜的事情,一些早已威脅著她,早已威脅著我的事情,現在已突然緊緊地圍困住了我們倆。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感情,我甚至不大能夠在意識中模糊地加以體會。「安妮·凱瑟里克!」我悄聲自言自語,不知所措地重複說,「安妮·凱瑟里克!」 勞娜把我拉到房當中靠得最近的那張長椅上。「你瞧!」她說,「瞧這兒!」說到這裡,她指了指她的胸口。 這時我才看見,那隻遺失了的胸針又端端正正地別在那裡了。親眼看見了胸針,後來又親手接觸到了它,那種真實感仿佛使我混亂的思想開始穩定,並且使我的情緒鎮靜下來。 「你在哪兒找到了你的胸針?」這是我能向她說出的第一句話,我在重要關頭竟提出了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是她找到的,瑪麗安。」 「在哪裡?」 「在船庫里的地上。哦,我該從哪裡說起呢——我該怎樣對你說呢?她和我談話的時候顯得那樣古怪——她看上去身體那樣不舒服——她後來那樣突然地離開了我——!」 她被紛亂的回憶所激動,聲音隨著提高了。我因為在這家裡日日夜夜都被疑懼困擾著,所以這時立刻向她發出警告,像剛才一看到胸針就立刻向她提出問題一樣。 「輕輕地說,」我說道。「窗子開著,它對著園子裡的路。從頭說起吧,勞娜。把你和那女人遇見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吧。」 「要先關上窗嗎?」 「不用關,可是,要輕點兒說,要記住,在你丈夫家裡談安妮·凱瑟里克很危險。你先在哪兒看見了她? 「在船庫里,瑪麗安。你知道,我出去找我的胸針,沿著那條小路穿過種植場,一路上留心望著地下。就那樣,經過很長時間,我到了船庫;一走進那屋子我就跪在地上找。我正背對著進口尋找的時候,只聽見後邊一個陌生的聲音輕輕地呼喚:『費爾利小姐。』」 「費爾利小姐!」 「可不是,喚的是我從前的稱呼——我以為永遠和我分開了的那個熟悉可愛的稱呼。我跳了起來,並不是害怕,而是十分驚奇,因為那聲音非常親切柔和,它不可能使任何人感到害怕。瞧那兒,一個女人正站在門口瞧著我,我完全不記得從前曾經見過那張臉。」 「她是怎樣打扮的?」 「她身上穿了一件整潔漂亮的白衣服,上邊披了一條陳舊的深色狹條圍巾。她戴的一頂褐色無邊草帽和她那條圍巾顯得同樣陳舊。我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和其他的打扮很不相稱,就感到很奇怪,她知道我注意到了這點。『別去瞧我的帽子和圍巾,』她氣喘吁吁,急促地說,『只要有白色衣服穿,對其他的打扮我都可以不計較。盡情看我身上的衣服吧——我不會為它感到不好意思。』這話說得多麼奇怪,你說對嗎?還沒等我向她解釋,她已經伸出了一隻手,我看見她手裡托著我的胸針。我十分高興和感激,走過去,靠她很近,向她表示謝意。『既然這樣謝我,您可以答應我一件小事嗎?』她問。『當然可以,』我回答,『無論什麼事,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應。』『那麼,我把您的胸針找到了,就讓我給你別上吧。』我真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一個請求,瑪麗安,她說這話的時候顯得異常急切,我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是好,不覺後退了一兩步。『咳!』她說,『您母親會讓我別上這隻胸針的。』她提到我母親時,口氣和神情中有著那麼一種譴責的意味,這使我對自己的猜疑感到羞愧。我握住她托著胸針的手,輕輕地抬起了它,把它放在我胸口。『您認識我母親嗎?』我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我以前見過您嗎?』她正在忙著別胸針的一雙手停下,緊緊抵住了我的胸口。『您不記得,在利默里奇村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她說,『您母親在去學校的那條小路上走,兩個小姑娘一面一個伴著她嗎?打那時候起,我其他什麼事情都不高興去想,只記得這一件事。您是那兩個小姑娘當中的一個,我是其中的另一個。那時候聰明漂亮的費爾利小姐和呆板可憐的安妮·凱瑟里克可要比現在更親近啊!』——」 「她向你報了姓名,勞娜,你記得她嗎?」 「記得的,我記得你在利默里奇莊園曾向我問起安妮·凱瑟里克,你還說從前大夥都說她長得像我。」 「這件事你是怎麼想起的,勞娜?」 「是她使我想起的。她靠近了我,我朝她看的時候,突然想到我和她長得很像!她的臉蒼白,瘦削,顯得疲倦,但是我看上去吃了一驚,就好像我生過一場大病,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這一發現,不知道什麼原故,使我十分震動,有一會兒工夫我對她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不說話,她是不是像動氣了?」 「恐怕她是動氣了。『您的臉不像您母親』,她說,『心也不像她。您母親的那張臉是黑糝糝的,您母親的那顆心,費爾利小姐,是天使的心。』『真的,我對您懷著一片好意,』我說,『但是可能我不會恰當地把它表現出來。為什麼您管我叫費爾利小姐呀——?』『因為我愛姓費爾利的人,恨姓格萊德的人,』說到這裡,她突然憤怒得像發了狂。在這以前,我根本沒看到她有瘋癲的跡象,可是這時候我仿佛在她眼光中看出了瘋癲。『我還以為您不知道我已經結了婚呢,』我說,我想起了她在利默里奇村寫給我的那封荒唐的信,同時試圖使她安靜下來。她沉痛地嘆了口氣,從我身邊走開了。『不知道您已經結了婚?』她重複了一句。『我到這兒來,就是因為您結了婚。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要在陰間會見您母親之前給您想一個補救的辦法。』她身子逐漸往後退,最後到了船庫外面,接著就四下里注視和留心聽了一會兒。等到再轉身向我說話時,她不是走進來,而是站在原來的地方,眼睛向裡邊瞧著我,手叉在兩邊門框上。『昨兒晚上您在湖邊看見我了嗎?』她問。『您在樹林裡聽見我在後面跟著嗎?我已經等了整整幾天,想要單獨和您談一下——這一次我丟下了我唯一的朋友,讓那朋友為我擔心害怕——我冒著險,不顧再被關進瘋人院——一切都是為了您,費爾利小姐,一切都是為了您呀。』她的話使我感到驚慌,瑪麗安,但是她說話時有一種口氣使我從心底里可憐她。我相信我的憐憫是真誠的,因為我膽子大起來,叫這可憐的人到船庫里去坐在我身邊。」 「她這樣做了嗎?」 「沒有。她搖了搖頭,說必須繼續站在那兒望風,當心有外人突然來到。她一直守在門口,手叉在兩邊門框上,一會兒突然向裡邊探進來向我說幾句話,一會兒突然向後退回去四面張望。『昨兒天黑前我到這兒來了,』她說,『聽見您和那位一道來的小姐談話。我聽見您向她談您丈夫的事。我聽見您說:沒法使他相信您,沒法使他不提起那件事。啊!我明白這些話的意思了,因為,聽的時候,我的良心向我說明了一切。我為什麼要讓您嫁給了他呢!咳,都是因為我害怕——瞧我那瘋狂的、可憐的、該死的恐懼心理啊!——』她用那條舊圍巾捂住了臉,在圍巾裡邊哭邊嘟噥。她會不會傷心絕望得失去了理智,不能控制自己,最後連我也沒法對付她呢:我害怕起來了。『請冷靜點兒,』我說,『告訴我,您當初又怎麼可能阻止我結婚呢!』她揭去蒙在臉上的圍巾,茫然瞪著我。『當時我應該有足夠的勇氣留在利默里奇村里,』她回答。『我根本不該被他要去那裡的消息嚇走。我該先警告您,設法挽救您,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木已成舟了。為什麼我只有給你寫那封信的勇氣呢?為什麼我的動機是為了您好,但結果反而害了您呢?都是因為我害怕呀我那瘋狂的、可憐的、該死的恐懼心理啊!』她重複這句話,又用她那條舊圍巾的一頭捂住了臉。她那副樣子真可怕呀,她那些話真可怕呀。」 「她一再談到害怕,勞娜,你肯定要問她怕什麼吧?」 「我問了。」 「她又是怎樣回答的呢?」 「她反過來問我,如果有人曾經把我關進瘋人院,將來還有可能再關我進去,我是不是害怕那個人?我說:『現在您還害怕嗎?如果現在還害怕,那您肯定不會來這兒了吧?』『不害怕了,』她說,『我現在不害怕了。』我問她為什麼不害怕。她突然向船庫里探進身子說:『您猜不出什麼原故嗎?』我搖搖頭。『瞧瞧我是一副什麼樣兒,』她接著說。我告訴她,看到她滿臉病容,神情十分憂鬱,我感到很難受。這時她第一次露出笑容。『滿臉病容,』她重複了一句,『我都快死了。您知道我現在為什麼不害怕他了嗎。您相信我要在天堂里和您母親會見了嗎?如果我見了她,她會寬恕我嗎?』我十分震驚,一時沒話可以回答。『我老是在思考這件事,』她繼續說,『躲開您丈夫的時候,生病的時候,我都在思考。思考到最後,我只好到這兒來了——我要設法補救——我要盡力消除我以前造成的一切危害。』我再三懇求她向我說明這些話的意思,她仍舊那樣茫然地瞪著我。『我能消除那危害嗎?』她主意不定地自言自語。『您是有朋友幫助的。所以,如果您掌握了他的秘密,他就會害怕您,就不敢像對待我這樣來對待您。既然害怕您和您的朋友,那麼,為了保全自己,他就不得不好好地待您。如果他好好地待您,如果我能說這是由於我的功勞——』我急巴巴地往下聽,可是剛說到這兒,她停下了。」 「你催她往下說嗎?」 「我催了,但是她又從我身邊退開,把臉和胳膊貼在船庫的一邊門框上。『咳!』她滿懷柔情但是透出一種可怕的、瘋狂的口氣說,『咳,要是能把我和您母親合葬在一起,那該有多麼好啊!要是天使吹響號角,墳墓里的死人都復活的時候,我能在她身邊醒過來,那該有多麼好啊!』——瑪麗安呀!我聽了渾身直哆嗦,她的話太可怕了。『但是,這是沒希望的了,』她一面說,一面微微移動了一下身體,又朝我望了一眼,『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陌生人,這是沒希望的了。我不會安息在那個雲石十字架下面,儘管為了她的原故,我親手洗它,洗得那麼雪白乾淨。不行!不行!不能靠人家開恩,只有靠神的恩惠才能夠被帶到她跟前,那兒惡人不再折磨你,疲倦的人獲得安息。』她說這些話時顯得安靜而又悲哀,在絕望中沉重地嘆了口氣,接著又停頓了一會兒。她臉上露出迷惘和煩惱的神情,好像是在思索,好像是在苦苦地思索。『我剛才說什麼啦?』她停了一會兒問。『一想到您母親,其他的事我都忘了。我剛才在說什麼呀?我剛才在說什麼呀?』我竭力親切和溫存地提醒她。『啊,對了,對了,』她說,仍舊是那一副迷惘和困惑的神情。『您是沒法對付那個兇惡的丈夫的。可不是。我一定要達到來這兒的目的——我一定要補救我當初由於害怕說話而給您帶來的損害。』『您要告訴我的究竟是什麼?』我問。『就是您狠心的丈夫怕人知道的那件秘密,』她回答。『有一次我威脅他,說要揭發他的秘密,就把他嚇倒了。您要是威脅他,說要揭發他的秘密,也會把他嚇倒的。』她的臉色沉下來,凝視著的眼睛裡閃出嚴厲憤怒的光芒。她開始迷迷糊糊地、毫無表情地向我揮手。『我母親知道那件秘密,』她說,『為了那件秘密,我母親毀了她自己半輩子。後來,我長大成人了,有一天她對我透露了一些底細。第二天,您丈夫就——』」 「說呀!說呀!接下去說呀。她告訴你什麼有關你丈夫的事呀?」 「剛談到這兒,瑪麗安,她又不說了——」 「她再沒說下去?」 「她急著留心傾聽什麼。『噓!』她悄聲說,一面仍向我揮手。『噓!』她挪向門口一邊,慢慢地,悄悄地,一步一步地,最後我看見,她在船庫門外消失了。」 「你準是跟上去羅?」 「可不是,我十分著急,就大著膽站起來去追她。我剛趕到門口,她突然又從船庫的一邊繞了過來。『那件秘密,』我壓低了聲音對她說——『等一等,告訴我那件秘密!』她拉住我的胳膊,瘋狂和恐怖的眼光瞪著我。『現在不行,』她說,『附近有人——有人在監視咱們。明天這時候來——您一個人來——注意——您一個人。』她粗魯地把我推進船庫,我再沒看見她了。」 「咳,勞娜,勞娜,又錯過了一個機會!要是我在你身邊,咱們就不會讓她跑了。你看見她是朝哪個方向消失的?」 「左邊,地面下降、樹林最濃密的那一邊。」 「你又跑出去了嗎?你在後面喚她了嗎?」 「叫我怎麼喚呢?我嚇得動都不能動,話都說不出了。」 「可是,等到你能動的時候——等到你走出去的時候——?」 「我就跑到這兒來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你。」 「你在種植場上看見什麼人,聽見什麼人的聲音嗎?」 「沒有,我經過種植場的時候,那兒好像是一片靜悄悄的。」 我考慮了一下。所說的那個在暗中偷聽談話的,是實有其人呢,還只是安妮·凱瑟里克心情激動時幻想的人物呢?這就無法肯定了。只有一件事很明確,那就是我們這方面的發現又功敗垂成——除非安妮·凱瑟里克明天準時到船庫赴約,否則這件事是徹底失敗了,無可挽回地失敗了。 「你肯定把一切經過都說給我聽了嗎?包括所說的每一句話?」我問。 「我想是的,」她回答。「我的記憶力不及你,瑪麗安。可是這一次我的印象非常深,我對那些事非常關心,所以不大可能有什麼重要的被我漏掉了。」 「親愛的勞娜,凡是有關安妮·凱瑟里克的事,哪怕是瑣碎的細節也是重要的。你再想想看。她是不是無意中提到了她現在住在哪兒?」 「我記不起了。」 「她沒有提到一個陪她一同前來的朋友——一個叫克萊門茨太太的女人嗎?」 「哦,提到的!提到的!我給忘了。她告訴我,克萊門茨太太執意要陪她到湖邊,好照看好了她,還再三叮囑她不要大膽獨個兒到這附近來。」 「有關克萊門茨太太的事,她只說了這些嗎?」 「是的,只說了這些。」 「她沒向你談到離開托德家角躲在什麼地方嗎?」 「沒談到——這一點我很肯定。」 「也沒談到她後來住在什麼地方嗎?也沒談到她生的是什麼病嗎?」 「沒談到,瑪麗安,一句也沒談到。告訴我,請你告訴我,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我不知道該怎樣考慮問題,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親愛的,你必須這樣做:你明天要準時到船庫去赴約。現在還不可能判斷,你和那個女人下一次的會見有多大的利害關係。這次不能再讓你獨個兒去了。我要離得相當近,跟在你後面。我不會讓任何人看見,但是,萬一發生什麼事,我總是跟在聽得見你聲音的地方。安妮·凱瑟里克已經逃過了沃爾特·哈特賴特,現在又逃過了你。但是,無論再發生什麼事情,反正不能讓她逃過了我。」 勞娜的一雙眼睛留心窺探我的心事。 「你相信,」她說,「我丈夫是害怕人家知道這件秘密嗎?會不會,瑪麗安,這只是安妮·凱瑟里克的幻想呢?會不會,她只是為了懷舊的原故,要來看看我,要和我談話呢?她的神態非常古怪——我幾乎懷疑她所說的話。你完全相信她的話嗎?」 「我其他都不相信,勞娜,只相信我親眼目睹的你丈夫的舉動。根據他的行事來判斷安妮·凱瑟里克的話,我相信是有一件秘密。」 我不再多說什麼,立刻站起身離開了那間屋子。如果我們再一起談下去,我就會向她吐露當時困擾著我的那些思想,而那些思想一經被她知道後,是對她有害的。她雖然已將我從一場噩夢中驚醒,但它那陰暗愁郁的影子卻籠罩著她的通篇敘述留在我腦海中的每一個新鮮印象。我感到預兆不祥的未來已向我臨近,它使我在極度的恐懼下不寒而慄,使我不能不相信,在已經困迫著我們的一系列複雜事件中存在著一種無法窺測的天機。我想像到哈特賴特,就像看見他道別時那樣清晰,就像在夢中看見他的影子那樣清晰,於是,我也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正在盲目地走向一個指定的、無法避免的終點。 我讓勞娜獨個兒上樓,自己走到外面,在住宅附近的小路上四面察看。一想到安妮·凱瑟里克離開勞娜時的情景,我就暗中著急,想要知道福斯科伯爵那天下午在幹些什麼,同時私下猜測,珀西瓦爾爵士幾小時前剛回來,他獨自出門的結果怎樣。 我四下里尋找他們,但什麼也沒發現,於是回到住宅里,走進底屋的各個房間。房間裡都沒有人。我又到外面門廳里,再上樓去找勞娜。我穿過走道,經過福斯科夫人的房間時,她開了門,我止住腳步,看她會不會告訴我珀西瓦爾爵士在哪裡。可不是,一個多小時以前,她在窗口看見他們倆。伯爵仍舊是老習慣,他親切地抬起頭來看她,而且關照她(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面面俱到),說他要和他朋友一同去遠足。 遠足!根據我平時的觀察,他們倆從來不曾為這種事一同出去過。珀西瓦爾爵士除了騎馬而外,不愛好其他任何運動,而伯爵(除了在禮節上陪我走路以外)則是什麼運動都不喜歡。 等我再回到勞娜那裡,我才知道,原來我不在的時候,她已想起即將簽署契約的事,但剛才我們只顧談論她會見安妮·凱瑟里克的經過,就忘了談這個問題。我看見她時,她第一句話就表示驚訝:真出人意料,珀西瓦爾爵士怎麼沒來喚她到書房裡去。 「你在這個問題上可以放心了,」我說。「至少咱們暫時都不必為這件事傷腦筋了。珀西瓦爾爵士已經改變計劃——把簽字的事推遲了。」 「推遲了?」勞娜驚訝地重複,「這是誰告訴你的?」 「是福斯科伯爵對我說的。我相信,你丈夫這次突然改變主意,都虧了伯爵的干涉。」 「看來不可能嘛,瑪麗安。如果按照咱們的猜想,珀西瓦爾爵士要我簽字是為了急需借錢,那麼這件事怎麼可以推遲呢?」 「勞娜,我想這個疑問咱們現在就可以解釋。你忘了珀西瓦爾爵士和那個律師一起走過門廳,我聽到他們倆的談話嗎?」 「沒忘記,可是我不記得——」 「我記得。當時提出了兩個辦法。一個辦法是要你在文件上簽字。另一個辦法是開三個月的期票拖延時間。現在明明是採取了第二個辦法,所以,在未來一段時間裡,咱們盡可以不必為珀西瓦爾爵士的債務煩心了。」 「哦,瑪麗安,這件事聽來好得叫人沒法相信!」 「是嗎,親愛的?不久前你還在誇獎我的好記性,可是這會兒又像在懷疑它了。我去把我的日記取來,讓你瞧瞧我是對了還是錯了。」 我立刻取來了我的日記簿。 我們翻到前面有關律師來訪的一條,發現那兩個辦法我記得完全正確。我的記憶這一次仍像往常一樣可靠,我和勞娜幾乎一致感到十分快慰。在我們目前這種危機四伏、動盪不安的情況下,我們將來的某些利害關係說不定有賴於我寫日記的規則性,有賴於我寫日記時記憶的可靠性。 我從勞娜的神態中覺察出:不但我想到了這一點,連她也想到了這一點。無論如何,這只是一件小事,我甚至不好意思把它記下,因為它好像無情地暴露了我們可憐的處境。我們確實已經到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因此,哪怕是發現我的記憶力可靠,我們也會高興得像發現了一位新朋友一樣啊! 晚飯鈴一響,我們就分開了。鈴聲剛息,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已散完步回來。後來我們聽見這位主人正在向僕役大發雷霆,因為飯開晚了五分鐘,接著,又像往常那樣,他的客人出面調解,勸他不要發火,叫他為了禮貌關係要安靜下來。 …… 傍晚就那樣度過。沒發生什麼意外的事。但是我在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的舉動中注意到一些特別的地方,因此臨睡前一直提心弔膽,想到安妮·凱瑟里克的問題,以及明天會見她後的結果。 這時我對珀西瓦爾爵士那副樣子實際上已經心中有數,知道他最虛偽的(因此也是最惡毒的)就是他那彬彬有禮的外表。和他的朋友遠足回來,他的態度,尤其是對他妻子的態度變好了。勞娜暗中覺得奇怪,我卻暗中感到驚慌,因為他用教名稱呼她,問她最近可曾收到她叔父的信,打聽魏茜太太什麼時候應邀來黑水園,還處處低聲下氣地向她獻殷勤,幾乎令人想起他在利默里奇莊園求親時那種討厭的模樣。總之那是一個不好的象徵,後來我更覺得那是一個不祥的兆頭,因為晚飯後他在休息室內假裝睡著,以為勞娜和我都沒有猜疑,於是一雙眼睛就奸險地盯著我們倆。我始終不曾懷疑他突然獨自出門是到韋爾明亨去找凱瑟里克太太,但是,根據今天晚上的觀察,我更擔心他這次出門並沒白跑,他肯定已經獲得我們尚未掌握的情報。如果我知道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到安妮·凱瑟里克,明天天一亮我就要去警告她。 珀西瓦爾爵士今晚雖然裝出了那副模樣,但可惜我對它已經太熟悉,相反,伯爵的那種表現我卻從來不曾見過,今晚我首次看到他是多情善感的,而且我相信,這種感情確是出自他的內心,而不是他逢場作戲裝扮出的。 比如,他顯得那麼安靜而沉鬱,眼光和語音都表示出一種克制著的感情。他身上是一件以前沒見他穿過的最華麗的背心(他那最花哨的服飾與最強烈的感情之間好像具有一種內在的聯繫),是用淡海綠色緞子制的,四周很精緻地鑲著銀絲花邊。他那抑低了的聲音聽來十分柔和,他跟我或勞娜談話時在微笑中若有深思,露出了慈祥的憐愛神情。晚飯時,他妻子對他的那些小殷勤表示感謝,他就在桌子底下捏她的手。他還和她碰杯。「祝你健康快樂,我的天使!」他說這話時炯炯閃亮的眼中脈脈傳情,晚餐他幾乎沒吃什麼,他老是嘆息,而每逢他的朋友嘲笑他時,他就說:「我的好珀西瓦爾呀!」飯後,他拉住勞娜的手,問是不是可以「讓他一聆雅奏」。她十分驚訝,但終於答應了。他在琴旁坐下,表鏈像一條金色的蛇在他海綠色背心腆出的地方蜷曲著。他的大腦袋懶洋洋地歪向一邊,兩個黃里泛白的手指輕輕地打著拍子。他十分讚賞那音樂,慈祥地誇獎勞娜的指法——不像可憐的哈特賴特那樣純粹為欣賞醉人的樂聲而讚美,他由於修養與訓練,不但理解樂曲的優點,而且理解演奏技巧的優點。暮色漸濃,他要求暫時不要點燈,以免破壞了那可愛的朦朧光影的美。我為了避免看見他,正站在遠處的窗口,但是他踏著輕悄得可怕的腳步走過來,要我和他一同反對點燈。如果當時有一盞能夠燒死了他的燈,我真會親自趕到樓下廚房裡把它取來。 「諸位肯定喜歡英國的這種柔和而顫動的夕陽吧?」他溫和地說。「啊!我喜歡這種夕陽。我生來就喜歡高貴的、偉大的、美好的、天國的風吹淨了的東西:像這樣一個黃昏中所見到的一切。對我來說,大自然有這樣永不消逝的美,這樣永不消逝的柔情啊!可是,我是一個胖老頭子:有一些適合於您說的話,哈爾科姆小姐,一到了我嘴裡就變得滑稽可笑了。傷感時被人嘲笑,好像我的靈魂和我的身體都是又老朽又蠢笨的,這是多麼令人難堪啊。瞧那些樹枝上即將消失的光影有多麼美啊,親愛的小姐!它是不是也打動了您的心,就像打動了我的心一樣?」 他不再往下說,望了望我,背誦了但丁描寫黃昏的名句,柔和悅耳的音調給無比優美的詩句增添了一種獨有的魅力。 「咳!」他剛朗誦完高貴的義大利詩句,突然大喊起來,「瞧我這個傻老頭兒把大夥都鬧厭煩啦!還是讓咱們關閉了自己的心靈之窗,回到現實世界裡來吧。珀西瓦爾!我現在准許把燈拿進來了。格萊德夫人,哈爾科姆小①姐,埃莉諾我的好太太:你們哪位肯賞光和我玩一盤多米諾?」 他臉朝著大家說話,但一雙眼睛卻在瞟勞娜。 勞娜和我一樣怕得罪他,當即接受了他的請求。這一點我當時怎麼也做不到。我是絕不肯和他玩牌的。在逐漸朦朧的暮靄中,他那雙眼睛好像窺探到了我的靈魂深處。他的聲音沿著我渾身每一根神經震盪,我感到一會兒熱,一會兒冷。我夢裡那些神秘可怖的景象整個黃昏不時困擾著我,這會兒更沉重地壓在我心頭,使我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凶兆,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我又看見那座白色的墳,那個蒙著面紗的女人從哈特賴特身旁的墳里出現。我為勞娜擔心,思慮像心底深處湧出的泉水,痛苦(我從未體會過的那種痛苦)的水積滿在我心頭。她走向牌桌經過我身邊時,我拉住她的手吻了她,仿佛我們那天晚上就要永別了。我趁大家都驚訝地呆瞪著我時,跑出了那扇臨園地的落地窗——跑到黑暗中,要逃避他們,甚至要逃避自己。 那天晚上我們散得比平時更晚。將近午夜,陣風震撼著樹林,低沉淒涼的風聲打破了夏日的寂靜。我們突然感到空中散發著涼意,但是伯爵首先注意到那悄悄掀起的風。他給我點蠟燭的時候停了下來,舉起一隻手做出警告①多米諾是一種骨牌遊戲。——譯者注的樣子 「聽呀!」他說,「明兒要變天了。」 六月十九日——昨天的事警告了我,叫我遲早準備好應付最壞的局勢。今天一天還沒有過完,但最壞的事情已經來到。 我和勞娜很精細地計算了時間,最後估計安妮·凱瑟里克昨天是午後兩點半鐘到達船庫的,因此我作出安排,要勞娜在今天午餐時只露一下面,一有機會就悄悄出去,把我留下來掩人耳目,然後我再儘快地和穩妥地跟隨她去,按照以上辦法行事,如果我們不遭到什麼挫折,她可以在兩點半鐘以前到達船庫,而我(也離開了餐桌)則在三點鐘以前到達種植場上一個安全的地方。 昨晚的風已經向我們作了預報,今天早晨天果然變了。我起床時下著大雨,一直下到十二點鐘——現在烏雲散去,露出藍天,陽光又照射出來,幸虧下午是晴天。 我一直急於知道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這天上午要做些什麼,尤其關心珀西瓦爾爵士,因為他一吃完早餐就離開了我們,也不顧下著雨,就一個人出去了。他既不告訴我們上哪兒去,也不說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只見他穿著長統靴和雨衣匆匆地在早餐廳的窗外走過去——有關他的事,我們只知道這些。 伯爵上午一直安安靜靜地待在室內,有時候在書房裡坐著,有時候在休息室里的鋼琴前彈幾支小曲,哼著歌兒。從他的外表看來,他仍舊顯得那麼多愁善感。他不大開口,容易感傷,遇到一點兒小事就要吃力地唉聲嘆氣(只有胖子才會那樣唉聲嘆氣)。 午飯時珀西瓦爾爵士沒回來。伯爵占了他朋友的位子,無精打采地吃下了大半個水果餡餅,喝了整整一罐子鮮奶油,然後向我們說明這種吃法的好處。「喜歡吃甜食,」他口氣最柔和、態度最親切地說,「是婦女和兒童們天真的嗜好。我喜歡和他們有同樣的嗜好——親愛的女士們,這種共同之處也會把咱們團結在一起。」 勞娜十分鐘後離開了餐桌。我很想跟著她一起走。但是,如果我們一同出去,那就會引起人家猜疑,更壞的是,如果安妮·凱瑟里克看見勞娜由一個陌生人陪著,我們就很可能從此失去她的信任,而且此後再也無法恢復。 因此我竭力耐著性子,一直等到僕人進來收拾餐桌。然後我才走出屋子,住宅內外都看不出有珀西瓦爾爵士回來的跡象。我離開伯爵時,他唇間半吐出含著的一塊糖,兇狠的鸚鵡正攀上他的背心去叼那糖,而福斯科夫人則坐在她丈夫對面,聚精會神地望著他和他鳥兒的動作,就好像生平從未見過這種情景似的。在去種植場的途中,我一直當心別被人從餐廳的窗子裡看見。但是,沒人看見我,也沒人尾隨我。那時我的表指著兩點三刻。 一進樹林,我就加快步伐,最後在種植場上走完了一半以上的路。我從那裡開始把步子放慢了,小心翼翼地前進,但是沒看到一個人的蹤影,也沒聽見一個人的聲音。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可以看見船庫後壁的地方——我停下了——留心地聽——接著再朝前走,最後接近它的後壁,這時無論有什麼人在那裡面談話,我肯定都可以聽見。然而,仍舊是一片岑寂——不論遠近,仍舊哪兒也看不出像是有人的樣子。 繞過船庫後邊,先朝一面走出去幾步,再朝另一面走出去幾步,都沒發現人影,最後我大著膽走到它正前面,直接朝里望去。裡面是空的。 我喊「勞娜!」——先是輕輕地喊,後來越喊越響。沒人應聲,也沒人出現。看來湖邊和種植場附近只有我一個人。 我的心開始狂跳,但是我的主意卻很堅定,我先在船庫裡面,然後在它前面一片地上搜尋蹤跡,看勞娜究竟是否來過這裡。船庫裡面不像有她來過的樣子,但是我在它外面發現了她的蹤跡,沙地上留下了腳印。 我發現兩個人的腳印——一種是大腳印,那像是男人的;另一種是小腳印,我把自己的腳伸進去試了試大小,相信那一定是勞娜的。腳印是那樣亂七八糟地布滿在船庫正前面的地上。緊靠近般庫一邊,在伸出的屋檐底下,我發現沙土上有一個洞,那肯定是什麼人挖的。我只看了它一下,就立刻轉身順著腳印走,沿著它指引的方向盡遠地一路找過去。 從船庫左邊,我隨著那些腳印沿著樹林的邊緣前進,估計走了大約二三百碼,那兒沙地上沒有腳印了。我猜想所跟蹤的人一定是在這裡進了種植場,於是也走了進去。起初我找不到路,但是後來在林中發現一條依稀可辨的小徑,於是沿著它向前走。這樣我就朝村子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最後在另一條小徑交叉的地方停下了。第二條小徑長滿荊棘。我站在那兒朝地上看,一時不知道走哪條路是好;正在觀望時,我看見一枝荊棘上鉤著女式圍巾上的一縷碎穗兒。經過仔細察看,我確定那是從勞娜圍巾上扯下來的,於是立即順著第二條小徑走去。走完小徑,最後到了住宅後邊,我放了心,因為可以斷定勞娜已經由於某種原因繞這條路在我之前回來了。我穿過天井和廚房走進去。經過僕役的下房,我第一個遇見的是管家邁克爾森太太。 「你知道,」我問,「格萊德夫人散完步回來了嗎?」 「夫人剛和珀西瓦爾爵士一同回來,」管家說。「我擔心發生了什麼很悲慘的事,哈爾科姆小姐。」 我的心都冷了。「你意思是說出了事故?」我聲音微弱地說。 「不是,不是——多謝上帝!沒出事故。可是,夫人一路哭著跑到樓上自己屋子裡,珀西瓦爾爵士吩咐我辭退范妮,叫她立刻就走。」 范妮是勞娜的貼身女僕,這個和順可愛的姑娘已經服侍勞娜多年,她的忠誠是這個宅門內我們倆唯一可以信賴的。 「范妮呢?」我問。 「在我屋子裡,哈爾科姆小姐。姑娘太激動了,我叫她在那裡坐一會兒,讓她冷靜下來。」 我走到邁克爾森太太的屋子裡,看見范妮正坐在角落裡,哭得很傷心,旁邊放的是她的箱子。 她根本無法向我解釋為什麼突然被辭退了。珀西瓦爾爵士不是早一個月通知她,而是吩咐她領了一個月的工資以後立刻離開。沒提出任何理由,也沒說她做錯了什麼事。不許她向女主人求情,甚至不許她去說一句告別的話。走時不得向任何人道別或說明這件事,她必須立即離開。 我親切地安慰了這個可憐的女僕,問她那天晚上打算歇在哪裡。她說準備去住村裡的那家小客棧,那家老闆娘是一個正派婦女,黑水園府內的僕役都認識她。范妮打算第二天一早就離開那兒,回坎伯蘭去投靠她的朋友,不打算在倫敦停留,因為那兒她人地生疏。 我立刻想到,范妮這次走可以很穩妥地為我們帶信到倫敦和利默里奇莊園,這機會對我們可能是很難得的。於是我說她當天晚上就會從我或她女主人那裡得到消息,叫她相信現在離開我們只是暫時的困難,我們會盡力幫助她的。說完了這些話,我和她握了握手,就上樓去了。 要進勞娜的屋子,首先得打開她前室臨過道的門。我推了推那扇門,它反鎖起來了。 我敲門時,來開門的正是我那天發現受傷的狗後所看到的那個頑冥不靈、惹得我發火的愚笨臃腫的女僕。那天事後我才知道她叫瑪格麗特·波切爾,是整個宅門裡最笨拙、骯髒、倔強的女僕。 她一開門,就快步走到門檻跟前,呆呆地站在那裡,咧開嘴對著我笑。 「你為什麼擋在這兒?」我說。「你沒看見我要進去嗎?」 「啊,可是不許你進去。」她回答時笑得更歡了。 「你怎麼膽敢對我這樣說話?馬上給我站開!」 她把胳膊和粗大通紅的手向兩邊伸開,攔住了門,向我慢慢地點著那顆木瓜腦袋。 「是主人的命令。」她說時又點了點頭。 我竭力克制自己,警告自己不要和她爭論,同時提醒自己,有話必須去跟她主人談。我轉過身去不理睬她,立刻下樓去找她主人。我曾經打定主意,不論珀西瓦爾爵士怎樣得罪我,我都要耐著性子,但現在我完全忘了,說來也慚愧,仿佛我根本沒這樣下過決心似的。在這家受了這麼多苦,憋了這麼多氣,我這會兒感到很痛快,能這樣發一發脾氣確實很痛快。 休息室和早餐室里都沒人。我一直走進書房,只見珀西瓦爾爵士、伯爵和福斯科夫人都在那裡。他們三人靠近一起站著,珀西瓦爾爵士手裡拿著一小張紙。我推開了門,只聽到伯爵對他說:「不可以——千萬不可以。」 我一直走到他跟前,直瞪著他的臉。 「我是不是應當這樣理解,珀西瓦爾爵士:你妻子的房間是牢房,你的女僕是看守牢房的禁子?」我問他。 「對,你就是應當這樣理解,」他回答。「要當心,別讓我的禁子看守兩個人——要當心,別讓你的房間也變成牢房。」 「你要當心,你是怎樣在對待你的妻子,你是怎樣在威脅我,」我一腔怒火都發作了。「英國有法律保障婦女不受虐待和侮辱。如果你損傷了勞娜一根頭髮,如果你膽敢妨害我的自由,我無論如何要依法起訴。」 他不回答我,卻向伯爵轉過身去。 「我怎樣對你說來著?」他問,「現在你還有什麼說的?」 「仍舊像我剛才所說的,」伯爵答道,「不可以。」 我雖然在盛怒之下,但仍能覺察出他那雙沉著、冷峻的灰色眼睛正盯著我的臉。他一說完這句話,就把眼光從我這面轉過去,別有用意地望了望他妻子。福斯科夫人立刻走近我身邊,還沒等到我和珀西瓦爾爵士來得及開口,就站在那兒向珀西瓦爾爵士提出抗議。 「請聽我說幾句話,」她仍舊那樣語氣爽朗、冷漠無情地說。「我應當感謝您的招待,珀西瓦爾爵士,但是現在要辭謝您的盛情了。我可不能待在一個像今天對待您夫人和哈爾科姆小姐這樣對待婦女的人家!」 珀西瓦爾爵士後退了一步,一聲不響地瞪著她。他好像被剛聽到的話(他分明知道,我也分明知道,那是福斯科夫人未經她丈夫同意決不敢說的話)嚇呆了。伯爵站在一旁,用十分熱情讚賞的眼光瞧著他妻子。 「瞧她多麼了不起!」他自言自語,然後走近她身旁,挽住她的手。「我聽你差遣,埃莉諾,」他接著說,那副安詳端莊的神態是我以前從未在他身上看到的。「如蒙哈爾科姆小姐賞臉,肯接受綿力,我也要聽她差遣。」 「真該死!你這是什麼意思?」珀西瓦爾爵士大喊,這時伯爵和他妻子正悄悄地向門口走去。 「往常是我說的話算數,但是這一次是我太太說的話算數,」神秘莫測的義大利人說。「我們倆這一次換了個位置,珀西瓦爾爵士,福斯科夫人代表了我的意思。」 珀西瓦爾爵士把手裡的紙揉成一團,又咒罵了一句,然後搶到他前頭,在他和房門之間站住。 「那就悉聽尊便吧,」他抑制住忿怒,壓低了聲音,好像是在竊竊私語。「就悉聽尊便吧——看以後會怎樣。」這幾句話一說完,他就離開了屋子。 福斯科夫人用探詢的目光望了望她丈夫。「他走得很突然,」她說。「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由於你我合作,這個全英國最暴躁的人清醒過來了,」伯爵回答,「意思是,哈爾科姆小姐,格萊德夫人可以不必再受到粗暴無禮的對待,您可以不必再受到不可寬恕的侮慢了。請允許我讚美您在這緊要關頭採取的行動,表現的勇氣。」 「衷心地讚美。」福斯科夫人提了一句。 「衷心地讚美。」伯爵應了一句。 我已經失去剛才忿怒抵抗侮辱與損害時那股力量的支持。我只是急於要去看勞娜,極想知道船庫里發生的事:這些念頭對我形成了難以承受的壓力。我試圖故作鎮靜,也用伯爵和他妻子對我說話的口氣去和他們交談。然而話到唇邊我沒法說出口——我急促地喘著氣——我靜悄悄地、急煎煎地盯著那扇門。伯爵理解了我的急切心情,他開了門走出去,然後隨手把門拉上了。就在這時候,珀西瓦爾爵士踏著沉重的步子走下了樓。我聽見他們兩人在外面低聲談話,福斯科夫人又像她習慣的那樣,很鎮靜地安慰著我,說她為我們感到高興,說她和她丈夫現在可以不必因為珀西瓦爾爵士的舉動而離開黑水園府邸了。她的話還沒說完,外面的悄語聲已隨著靜息,房門開了,伯爵朝裡面瞧瞧。 「哈爾科姆小姐,」他說,「我告訴您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格萊德夫人又恢復了女主人的地位。我認為,這件好消息如果由我來轉告您,可能要比由珀西瓦爾爵士直接告訴您更為合適,所以,我特地回來說一下。」 「瞧他多麼周到!」福斯科夫人按照伯爵的樣子,學著伯爵的口吻,回贈了一句奉承話。他微笑著一鞠躬,仿佛聽到一個客氣的陌生人一本正經的誇獎,然後退後一步,讓我先走出去。 珀西瓦爾爵士正站在門廳里。我趕忙朝樓梯口走去,這時只聽見他不耐煩地喚伯爵從書房裡出來。 「你還在那兒等什麼?」他說,「我有話要和你談。」 「可是我要單獨思考一會兒,」另一個回答,「等晚些時候再談吧,珀西瓦爾,等晚些時候再談吧。」 他和他的朋友都沒多說什麼。我上了樓,沿著過道跑過去。在匆忙和激動中我忘了關前室的門,但是一走進臥室我就把臥室門關上了。 勞娜正獨自坐在屋子頂裡邊,她疲乏地把胳膊放在桌上,臉伏在手上。一看見我她就跳起來,快活得喊了一聲。 「您怎麼能夠到這兒來的?」她問,「是誰讓你來的?不是珀西瓦爾爵士吧?」 我急於要聽她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來不及回答她,只想到要向她提問題。但是她那樣急著要知道樓下發生的事,使我無法拒絕她。她只顧重複地問。 「當然是伯爵,」我急躁地回答。「在這個家裡誰能有這種勢力?」 她做了一個表示輕蔑的手勢,不讓我再往下說。 「別去談他了,」她大聲說。「伯爵是世上最卑鄙的傢伙!伯爵是下流無恥的奸細!」 我們誰都沒來得及往下說,就被輕輕敲臥房門的聲音嚇了一跳。 那時我還沒坐下,於是先去看那是誰。我一開門,面前站的是福斯科夫人,手裡拿著我的一塊手絹兒。 「您把它落在樓下了,哈爾科姆小姐,」她說,「我想還是給您送來吧。我去自己屋子裡,經過這兒。」 她的臉是天然白皙的,但現在變成了死灰色,我一看就吃了一驚。她的手平時一直是很穩健的,但現在顫抖得厲害;她一雙眼睛惡狠狠地從我身旁向敞開的門裡望進去,直瞪著勞娜。 她是在敲門前先偷聽的呀!我從她慘白的臉上看出來,我從她顫抖的手上看出來,我從她對勞娜的眼光中看出來。 她稍等了一會,然後默默地從我面前轉過身,慢慢地走開了。 我又關上了門。「咳,勞娜!勞娜!你管伯爵叫奸細,這一來咱們可壞了事啦!」 「如果你像我一樣知道那些事,瑪麗安,你也會這樣稱呼他。安妮·凱瑟里克說的是實話。昨天真的有一個人在種植場監視著我們,那個人——」 「你肯定他就是伯爵嗎?」 「完全肯定。他給珀西瓦爾爵士當奸細——他給珀西瓦爾爵士通風報信——他叫珀西瓦爾爵士整個早晨守候著我和安妮·凱瑟里克。」 「安妮·凱瑟里克被發現了嗎?你在湖邊看見她了嗎?」 「沒看見。她脫險了,因為她沒有走近那地方。我到了船庫,那兒一個人也沒有。」 「那麼後來呢?那麼後來呢?」 「我走進去,等了幾分鐘。但是我坐不定,所以又站起來,來回踱了幾圈。我走出去,看見沙土上,就在船庫前面的地上,有一些跡印。我彎下身①去仔細看,發現沙土上畫了幾個大字母。拼成的一個字是LOOK。」 「後來你就刨平了沙土,在沙里挖了個洞?」 「你怎麼會知道的,瑪麗安?」 「你走後我跟到船庫,看見了那個洞。你說下去呀——說下去呀!」 「再說,我刨掉了面上的沙土,立刻發現底下埋了一張紙,紙上寫了一些字,後邊有安妮·凱瑟里克簽名的開頭字母。」 「那字條呢?」 「被珀西瓦爾爵士從我手裡搶走了。」 ①英文:「看」。——譯者注 「你還記得寫的是些什麼嗎?你能給我背出來嗎?」 「大意我還記得,瑪麗安。字條寫得很短。你會逐字逐句記住的。」 「咱們且別談下去,你先試試把那大意說給我聽。」 她說了。我把她背出的句子照原樣寫在下面。它們是這樣寫的:「昨天咱們被一個又高又胖的老頭兒看見,所以我只好趕快逃走了。他追我的時候跑不快,讓我在樹林裡逃掉了。今天我不敢再冒險在同一時間來這兒。現在我寫了這張字條,告訴你經過情形,然後在早晨六點鐘把它埋在沙土裡。咱們下次談您那壞男人的秘密,必須在安全的情況下談,否則就別去談,請耐心吧。我保證您還會見到我,而且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見到。 ①A.C.」 這裡提到的「又高又胖的老頭兒」(這句話勞娜相信她對我重述得一字不差),已明確地說出那個不速之客是誰。我回想起,前一天我曾經當著伯爵的面告訴珀西瓦爾爵士,說勞娜到船庫去找她的胸針。伯爵是最愛管閒事的,很可能,他在休息室里告訴我珀西瓦爾爵士改變了主意,緊接著就到了勞娜那兒,叫她別再為簽字的事煩心。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當他剛走到船庫附近,他就被安妮·凱瑟里克發現了。肯定是他看見了她倉皇離開勞娜時形跡可疑,就試圖追蹤,但沒能趕上。她們倆的談話,不可能被他聽見。將住宅與湖之間的距離,以及他在休息室內離開我的時間,跟勞娜和安妮·凱瑟里克兩人談話的時間相比較,我們至少可以證實這一點。 一經得出以上的結論,我下一步最急於知道的就是:福斯科伯爵向珀西瓦爾爵士通風報信後,珀西瓦爾爵士發現了什麼。 「你怎麼會讓那字條被搶走了呢?」我問。「你在沙土裡找到字條,把它怎樣了?」 「我看了一遍,」她回答,「就拿著它走進了船庫,坐下來再看第二遍。我正在看,紙上閃過了一個影子。我抬頭一望,只見珀西瓦爾爵士站在門口注視著我。」 「你可曾想辦法把字條藏起來?」 「我想辦法藏,但是他攔住了我。『你用不著藏了,』他說。『我已經看過了。』我沒辦法,只好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你明白了嗎?』他接著說,『我已經看過了。兩小時前我把它從沙里挖出來,後來再用沙土掩蓋好,重新在上面寫了那個字,故意讓這信落在你手裡。你現在再也賴不掉了。昨兒你偷偷地會見安妮·凱瑟里克,這會兒手裡又拿著她的信。我還沒拿住她,但是已經捉住了你。把信給我。』他走到我跟前——那兒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瑪麗安——叫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把信給了他。」 「你給了他信,他說什麼了?」 「起初他不說什麼。他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船庫,四面望了望,好像害怕被人看見或聽見了。接著他就更緊地攥住我的胳膊,小聲問我:『昨天安妮·凱瑟里克對你說什麼了?我一定要知道從頭到尾的每一句話。』」 「你告訴他了嗎?」 「那兒只有我和他兩個人,瑪麗安——他那兇狠的手扭傷了我的胳膊——叫我有什麼辦法呢?」 「你胳膊上還留有傷痕嗎?讓我看。」 ①AnneCatherick(安妮·凱瑟里克)簽名的開頭字母。——譯者注 「你看它幹什麼?」 「我要看,勞娜,因為,從今天起,我們的忍耐必須結束,我們的反抗必須開始。那傷痕就是打擊他的武器。現在讓我看,將來有一天我也許要為它作證。」 「哦,瑪麗安,你別這樣,你別這樣說話!我現在不痛了!」 「讓我看!」 她讓我看了傷痕。對著這些傷痕,我欲哭無淚,顧不到悲傷,顧不到顫抖。人家說,我們婦女要麼比男人更加善良,要麼比他們更加狠毒。有些婦女會在誘惑下變得更加狠毒,如果當時我也受到這樣的誘惑,那可真得感謝上帝!他妻子沒能從我臉上窺出我的心事。這個溫柔、天真、多情的人只當我是為她害怕和難受,此外就再沒有別的想法了。 「別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了,瑪麗安,」她拉下了袖子,不大介意地說。「現在我不痛了。」 「為了你的原故,親愛的,我要儘可能冷靜地對待這件事。——好吧!好吧!那麼,你就把安妮·凱瑟里克對你說的那些話,把你對我說的那些話,一起告訴他了嗎?」 「是呀,一起告訴他了。他逼著我說——那兒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我沒法瞞他呀。」 「你告訴完了,他說了什麼嗎?」 「他看了看我,大聲冷笑起來。『我一定要你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他說,『聽見了嗎?——所有的事。』我正色對他說,一切我所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他了。『你沒有!』他駁我,『你只肯告訴我這一些,你還知道更多的。不肯說嗎?非叫你說不可!如果不能在這兒逼著你說出來,我到了家裡一定要逼著你說出來。』他拉著我走上種植場上一條陌生的小路——在那條小路上不可能碰到你——一路上他不再說什麼,最後我們到了可以看見住宅的地方。這時候他又停下來,說:『如果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你肯利用那機會嗎?你肯放明白點兒,把所有的事一起向我交代清楚嗎?』我只能重複剛才說的話。他罵我倔強,接著又朝前走,把我押回到家裡。『你別想能夠欺騙我,』他說,『你只肯告訴我這一些,可是你還知道更多的事。我會叫你把秘密說出來,我還要叫你那個姐姐也把秘密說出來。不能再讓你們倆搞陰謀惹是非。除非你把真話全部說出來,否則就不許你再和她見面。早上,中午,晚上:都看守著你,直到你說出了全部真話。』我怎麼解釋他也不理。他把我一直帶到樓上我房間裡。范妮坐在那兒給我做活計,他立刻趕她走。『我決不能讓你也夥同著搞陰謀,』他說。『你今天就給我滾。你太太如果需要僕人,她得用我挑的。』我被他推進裡間屋子,鎖在了裡面——他派那個粗笨的女人在外面監視我——瑪麗安!他那副神氣和口吻就像是一個瘋子。也許你不可能理解——可他就是那樣。」 「我很能理解,勞娜。他確實是瘋了——做了昧心的事,他恐怖得發了瘋。聽了你說的那些話,我現在完全相信,安妮·凱瑟里克昨天離開你的時候,你剛要發現一件能致你那壞丈夫死命的秘密,可是他卻以為你已經發現了它。不論你怎樣說和怎樣做,你都不能消除他犯罪心理對你的懷疑,都不能使他欺詐的本性相信你的真話。我這樣說,親愛的,並不是要嚇唬你。我這樣說,是要你看清自己的處境,要你相信:趁現在咱們還有機會的時候,我迫切需要為保護咱們而採取一切行動。今天是由於福斯科伯爵出面干涉,我才能夠到這兒來;但是明天他可能不再干涉了。珀西瓦爾爵士已經辭掉了范妮,因為她是個機靈的女僕,並且對你很忠心;他已經挑了一個女僕代替她,這個女僕是根本不會為你設想的,她頑冥不靈,就像院子裡的一條看家狗。很難說他下一步還會採取什麼粗暴的手段,咱們必須及時利用一切現有的機會想辦法。」 「咱們又有什麼辦法呢,瑪麗安?唉,但願能夠離開這個地方,永遠別再看見它。」 「聽我說,親愛的——你要這樣想:只要有我跟你在一起,你就不是孤單的。」 「我要這樣想——我是在這樣想嘛。你照顧我的時候,可別忘了可憐的范妮。她也需要幫助和安慰。」 「我不會忘記她。我來這兒之前,先去看了她;我已經約好,今兒晚上要去看她。信投在黑水園府邸的郵袋裡靠不住——為了你的原故,我今天要寫兩封信,它們只能由范妮遞送。」 「什麼信?」 「第一封信,勞娜,我要寫給吉爾摩先生的合伙人,他曾經答應在緊要關頭幫助咱們。我雖然不懂法律,但是相信法律能保護一個婦女不致受到那惡棍今天給你的傷害。我不準備細談安妮·凱瑟里克的事,因為我沒有可靠的消息可以告訴他。但是律師必須知道你手臂上受的傷,你在這間屋子裡遭到的粗暴待遇——必須讓他知道這一切,否則我今兒晚上就沒法睡覺!」 「可是,必須考慮到這件事會被張揚出去,瑪麗安!」 「我就是要讓它張揚出去。珀西瓦爾爵士比你有更多害怕的理由。此外別無其他辦法,只有讓他顧慮到這件事會被張揚出去,才可以使他就範。」 我說著站起了身,但是勞娜央求我別離開她。 「你會使他鋌而走險,」她說,「那樣咱們的處境就要危險多了。」 我認為這幾句話也有道理,不禁感到泄氣。但是我不願向她承認這一點。在目前可怕的情況下,我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和希望,只能冒最大的危險了。我委婉地向她說出了這意思。她沉痛地嘆了口氣——也不和我爭辯。她只向我打聽要寫的第二封信。問那封信準備寫給誰。 「寫給費爾利先生,」我說。「你叔父在男人當中是你最近的親屬,也是一家之長。他有必要,也有責任過問這件事。」 勞娜傷心地搖了搖頭。 「是的,是的,」我接下去說,「你叔父這個人軟弱、自私、庸俗,這一切我都知道。然而,他究竟和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不同,再說,他身邊也沒有福斯科伯爵這樣的朋友。我並不指望他疼愛體貼你我。但是,為了使自己儘量懶散和貪圖安逸,他什麼事都做得出。我只要把他開導一番,讓他知道,只有現在出面干涉,往後才能省去無法避免的煩惱和不能推卸的責任,那樣他就會為了自己而行動起來。我知道怎樣對付他,勞娜,我有過一些經驗。」 「只要你能使他同意我回利默里奇莊園,和你一起安安靜靜地在那兒待一段時間,瑪麗安,我簡直可以像結婚前那樣幸福了!」 聽了這話,我又產生了一個念頭。是不是可以迫使珀西瓦爾爵士在兩條出路中選擇一條:或者是為了妻子的原故受到法律制裁而身敗名裂,或者是讓妻子在探望她叔父的藉口下安靜地離開他一個時期?如果那樣的話,他會不會接受後一個辦法?不大可能,也許根本不可能。然而,不管這一嘗試成功的希望看來有多麼渺茫,但它肯定是值得一試的。在想不出更好辦法的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我決定要試它一下。 「我要讓你叔父知道你剛才表示的希望,」我說,「我還要為這件事去請教律師。情況也許會好轉——我希望它會好轉。」 我一邊說一邊又站了起來,勞娜又留我坐下。 「別走,」她心神不定地說。「我的文具就在那個桌子上。你可以在這裡寫。」 這時,即使考慮到了她的利害關係,我仍十分不忍拒絕她的請求。但是我們倆在一起的時間已經很久了。我們能否再見,這完全要看我們能否避免人家的懷疑。現在我應當不露聲色地到那些壞人當中去,也許這時候他們正想到了我們,正在樓下談論我們。我向勞娜說明了這一迫切需要,後來她也認清了這一點。 「我再過一小時,或者不到一小時就回來,親愛的,」我說。「最壞的事今天已經過去。安心吧,不用害怕啦。」 「鑰匙在鎖眼裡嗎,瑪麗安?我可以把門反鎖上嗎?」 「好的,鑰匙在鎖眼裡。把門鎖上吧;我沒上樓以前,不論誰來也別去開門。」 我吻了她,然後離開了。我走出去,聽見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知道這扇門已由她控制,便放心了。 六月十九日——我剛走到樓梯口,就從勞娜鎖門的事情想到了自己也應採取的預防措施:鎖上我的門,一離開屋子就把鑰匙帶在身邊。我的日記和其他記錄都已收在抽屜里,但我的文具卻在外面。文具中有一枚圖章,上面刻的是兩隻鴿子從同一隻杯子裡喝水的普通圖案,此外還有幾張吸墨紙,上面留下了昨晚寫的最後幾行日記的跡印。我現在會遇事猜疑,胡思亂想,認為連這樣無足輕重的東西都需要看管好,否則會有危險——我不在的時候,甚至鎖好的抽屜都好像不夠安全,除非採取更穩妥的辦法,不讓別人走近那抽屜。 看來不像有人趁我和勞娜談話的時候到屋子裡來過。我曾經吩咐僕人不要整理我的文具,它們仍像往常那樣亂糟糟地攤在桌上。在這方面,只有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圖章跟鉛筆和火漆端端正正地放在盤子裡。我散漫成性,一向不把它放在那裡,而且不記得曾經把它放在那裡。然而,由於我回憶不起原先是把它放在別的什麼地方,猜想這一次我是否會無意中恰巧把它放在了適當的地方,再說這一天發生的事已經夠我心煩的,所以我還是不必再為這樣一件小事去傷腦筋吧。我鎖上門,把鑰匙放進口袋,就到樓下去了。 福斯科夫人獨自在門廳里望著那晴雨表。 「雨沒停,」她說,「恐怕還有得下哩。」 她樣子很沉靜,又是那副習慣的表情和習慣的臉色。但是她指著晴雨表標度盤的那隻手仍在哆嗦。 她會不會已經告訴她丈夫,說偷聽到勞娜在我面前罵他是「奸細」呢? 我非常疑心她已經告訴了他;我不禁為這件事可能導致的後果感到恐懼(尤其因為這種恐懼十分迷離恍惚,因而感到更加難受);婦女們通常都會彼此注意到種種足以說明真象的瑣事,所以我也深信福斯科夫人雖然表面上裝得彬彬有禮,但是在那一萬鎊遺產問題上仍然對這位代人受過的侄女耿耿於懷——這些想法一起湧上我的心頭,促使我試圖運用自己的影響與力量為勞娜說項,希望她所犯的錯誤能得到寬恕。 「是不是可以請您原諒,福斯科夫人,讓我很冒昧地向您談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 她雙手交叉在胸前,嚴肅地一鞠躬,但一句話不向我說,始終不把眼光從我身上移開。 「您費神給我送去那塊手絹的時候,」我接著說,「我非常擔心您無意中聽到了勞娜說的一些話,那些話我不願意向您重複,也不試圖為它辯解。我只希望您並未重視這件事,沒在伯爵面前提起它。」 「我根本不重視這件事,」福斯科夫人說,口氣又尖銳又突兀。「但是,」她接下去說時已立刻恢復了冷峻的神氣,「對我的丈夫,哪怕是極小的事我也不會瞞著他。他剛才注意到我不高興,我只能告訴他那是為了什麼,老實對您說,哈爾科姆小姐,我已經告訴他了。」 這樣的回答我早已料到,然而,她一說出口,我渾身都冷了。 「讓我懇切地請求您,福斯科夫人——讓我懇切地請求伯爵——要考慮到我妹妹的惡劣處境。說那些話的時候,她因為受了丈夫的侮辱和不公平待遇而感到很痛苦,說那些冒失話的時候,她情緒很不正常。我是否可以希望你們二位寬宏大量,原諒了她?」 「當然可以,」只聽見伯爵在我背後冷靜地說。他手裡拿著一本書,邁著悄沒聲兒的步子,偷偷地從書房裡走近我們身旁。 「格萊德夫人說那些有欠考慮的話,」他接著說,「她冤枉了我,使我感到很難受,但是,這件事已經得到我的寬恕。咱們以後別再提它啦,哈爾科姆小姐;從現在起,讓咱們都消除芥蒂,一起忘了這件事吧。」 「您非常寬大,」我說,「您給我的寬慰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 我還要往下說,但是他一雙眼睛盯著我,那掩藏著一切心事的奸笑死板地固定在他那寬闊、光滑的臉上。我不信任他神秘莫測的虛偽,我為自己不惜降低身份去討好他和他妻子而感到羞愧,這使我心煩意亂,以致下面的話已到唇邊卻說不出口,我就那樣默默地站在那兒。 「千萬請您別往下說啦,哈爾科姆小姐——我真感到驚奇,您何必用這麼多的話來解釋它呢。」說完這些客套話,他拉住了我的手——咳,我多麼鄙視自己啊!咳,即使想到我這樣委屈求全是為了勞娜,我也不能因此獲得絲毫的寬慰啊——他抓住我的手,湊近他那惡毒的唇邊。以前我從來不曾體會到他是這樣可怕。那種看來是無害的親昵態度,使我的血都冷了,我仿佛受到一個男人給我的最令人難堪的侮辱。然而,我不讓他看出我那厭噁心情——我勉強賠著笑——我一向極度鄙視別的婦女的欺詐行徑,但這時卻像她①們當中最卑賤的一樣虛偽,像這時正在吻我手的猶大一樣虛偽。 如果他繼續緊盯著我的臉,當時我就再也無法含羞忍辱地克制自己了(我無法克制自己,因為我畢竟是一個有自尊心的人)。就在他拉住我手的時候,①猶大出賣耶穌時,先親吻他,祭司長見此暗號,當即捉拿了耶穌。——譯者注 他妻子的悍妒迫使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從我身上轉移開,從而解了我的圍。她那冷峻的藍眼睛閃出光芒,呆板蒼白的面頰上泛出紅暈,一剎那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多了。 「伯爵!」她說,「英國婦女不會理解你這種外國式的禮貌。」 「請原諒,我的天使!可是這位世界上最尊貴可愛的英國婦女會理解的。」說完這話,他鬆開了我的手,轉而輕輕地把他妻子的一隻手舉到唇邊。 我跑上樓,躲進自己的房間。這時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如果有充裕的時間去思考,我一定會感到很痛苦。但是,我沒時間去思考。幸虧這時只想到如何採取行動,所以我才能保持沉靜和勇氣。 需要寫信給律師和費爾利先生,於是我毫不猶豫,立即坐下來寫信。 並沒有多種辦法會使我在選擇時躊躕不決——首先,除了我自己而外,實際上再沒有其他可以依賴的人。附近既無珀西瓦爾爵士的友好,又無他的親戚,可以讓我去找他們出來主持公道。一些人家跟他關係十分冷淡,另一些住在附近、地位和他相等的人家又和他相處得極壞。我們兩個婦女,既無父親又無弟兄可以到這裡來支持我們。現在更沒有其他辦法:要麼就是寫這兩封毫無把握的信,要麼就是偷逃出黑水園府邸,但這樣一來勞娜和我就要承擔責任,而且將來也無法再和解了。再說,如果採取後一個辦法,我們就要立刻自己冒險。所以必須先試試寫信的辦法,於是,我寫信了。 我沒向律師提到安妮·凱瑟里克的事,因為(這一點我已經向勞娜說過)那問題牽涉到一件我們至今仍無法解釋的秘密,所以現在向律師去談它也毫無用處。我還是讓收信人把珀西瓦爾爵士可恥的行為解釋為另一件銀錢方面的糾紛;我只請教他,如果勞娜的丈夫禁止她暫時離開黑水園府邸,不許她和我一起去利默里奇莊園,為了保護勞娜,是不是可以向他提出控訴。有關後一種安排,我請律師去向費爾利先生了解一切詳情,我向他保證,我寫這信曾由勞娜授權,最後以她的名義請求律師盡一切力量儘快採取行動。 我下一步是寫信給費爾利先生。我用曾經向勞娜說過的話打動他,因為那些話最有可能使他行動起來;我附了一份給律師的信,讓他知道這件事的性質有多麼嚴重;我說明:除非採取讓我們回到利默里奇莊園去的這一折衷辦法,否則勞娜目前遭受的危險和痛苦在不久的將來不但會影響她本人,肯定還會連累她叔父。 我寫好了兩封信,用火漆封好,寫上姓名地址,然後把信帶到勞娜房間裡,讓她知道信已寫好。 「有人來打擾過你嗎?」她一開門我就問她。 「沒人來敲門,」她問說。「但是我聽見有人走進外間屋子裡。」 「是男人還是女人?」 「是女人。我聽見她衣服窸窸窣窣地響。」 「像綢衣服窸窸窣窣地響嗎?」 「是的,像綢衣服。」 那分明是福斯科夫人在外面監視。她一個人幹的壞事並不可怕。但她作為丈夫的馴服工具,可能幹的壞事卻是十分可怕的,是不容忽視的。 「等你不再聽到外間屋子裡衣服窸窸窣窣響的時候,那聲音是怎樣消失的?」我追問,「你可曾聽到它沿著你的牆外面,沿著走道一路響過去嗎?」 「是的。我屏息凝神留心地聽,的確是那樣。」 「是朝哪一面過去的?」 「朝你屋子那一面。」 我又想了一下。我沒聽到那聲音。但那時我正在聚精會神地寫信;我寫字一向下筆很重,鵝毛筆總是在紙上嚓嚓地響。更可能是福斯科夫人聽見了我鵝毛筆的嚓嚓聲,而不是我聽見了她衣服的窸窣聲。這又說明(如果我要找一個理由來說明),為什麼我不敢把我寫的信投在門廳中的郵袋裡。 勞娜看見我在想心事。「真是困難重重!」她沮喪地說,「困難重重,而且險象環生!」 「不會有什麼危險,」我回答,「也許有點兒困難。我正在考慮怎樣用最安全的方法把兩封信交到范妮手裡。」 「那麼,你真的把信都寫好了嗎?哦,瑪麗安,可別冒險呀千萬別冒險呀!」 「不,不——不用害怕。讓我想一想——現在幾點鐘了?」 那時剛五點三刻。我還來得及趕往村裡的客棧,然後在晚飯前回來。如果等到晚上,那我就再沒有機會安全地離開住宅了。 「讓鑰匙插在鎖眼裡,勞娜,」我說,「用不著為我擔心。如果聽見有誰問我,你就隔著門應他,說我出去散步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晚飯前一定回來,鼓起勇氣來吧,親愛的。明兒這時候你就有一個精明可靠的人來幫助你了。除了吉爾摩先生,他的合伙人算得上是咱們最忠實的朋友。」 我剛獨自走開,稍微考慮了一下,就決定:在換上散步服裝之前,必須首先去了解一下樓下的情況。我還不知道珀西瓦爾爵士是在家裡還是已經出去了。 聽見金絲雀在書房裡唱歌,聞到煙味兒從沒關上的門裡飄出來,我立刻知道伯爵在什麼地方。我走過門口時回頭望了望,覺得很奇怪,看見他正十分殷勤地向女管家顯示他的鳥兒有多麼聽指揮。肯定是他特意邀女管家去看那些鳥兒,因為她絕不會自己想到要去書房。此人的每一個細小動作實際上都有它的目的。他現在這樣做的目的又何在呢? 這會兒已經不是探詢他的動機的時候。我的下一步是去找福斯科夫人,我發現她又在做她喜愛的活動,圍著那魚池子繞圈兒。 她不久前曾經為了我大發醋勁,現在我有點兒拿不准她會怎樣對待我。但是,她的丈夫已經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裡馴服了她;這會兒她又像往常那樣很有禮貌地和我談話。我之所以向她打招呼,只是要探聽她是否知道珀西瓦爾爵士的動向。我試著間接地提到他;雙方經過一番試探,她終於說出珀西瓦爾爵士已經出門。 「他騎的是哪一匹馬?」我漫不經心地問。 「什麼馬也沒騎,」她回答,「是兩小時前步行出去的。據我了解,他是要再去打聽那個叫安妮·凱瑟里克的女人。他好像非常急於要知道她的下落。您知道她的瘋病危險嗎,哈爾科姆小姐?」 「我不知道,伯爵夫人。」 「您這會兒進屋子裡去嗎?」 「可不是,該進去了。大概就要換衣服吃晚飯了吧。」 我們一起走進屋子。福斯科夫人安閒地踱進書房,然後關上了門。我立刻去取帽子和圍巾。如果我要去客棧里看范妮,而且要趕在晚飯前回來,現在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 我再穿過門廳,那裡闃無一人,書房裡的鳥鳴聲也靜息了。我不能再停下來打聽。我只能安慰自己,相信一路上不會有什麼障礙,然後把兩封信藏好在口袋裡,離開了府邸。 我已經想到,在去村裡的路上可能遇到珀西瓦爾爵士。但如果對付的只是他一個人,我相信自己不致於驚慌失措。一個對自己的機智有把握的婦女,總能跟一個對自己的脾氣沒把握的男人打上一個平手。我並不像害怕伯爵那樣害怕珀西瓦爾爵士。由於已經知道他這次為了什麼事出去,我非但不慌張,反而更鎮定了。他一心急於追蹤安妮·凱瑟里克,這樣勞娜和我就有希望暫時不致於受到他的迫害。現在,為了安妮的原故,同時也是為了我的原故,我熱烈地希望和祈禱她免遭毒手。 我不顧炎熱,快步前進,最後到達通往村子的那條橫路;我不時回頭望望,看看可有人尾隨我。 一路上,除了背後一輛鄉間運貨的空馬車,我沒看見其他東西。隆隆的車輪聲很震耳,我看到那車也是去村裡的,就停下了,好讓它在一邊駛過,以免再聽到那刺耳的車輪聲。當我更加留心地注視馬車時,車夫正在前面那匹馬的旁邊,我好像不時看見有一個人的腳緊跟在車後。我剛走過的那段路很窄,後面的馬車蹭著兩邊的樹枝,所以我只好等它駛過去,才能確定自己是否看真切了。顯然,我是看錯了,因為馬車從旁邊駛過,它後面的路上是空的。 我到了客棧,一路上沒遇到珀西瓦爾爵士,也沒有其他發現;我很高興,因為看見老闆娘對待范妮很周到。有一間小會客室可以讓這女僕在裡面坐,不致在酒吧間裡受打擾,樓上還有一間乾淨臥室供她獨自使用。她一看見我又哭起來;瞧這可憐的人兒,這也難怪她,她說一想到被攆出來就非常難過,好像她是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過錯似的,但實際上誰也沒理由指責她——甚至趕走她的主人也沒理由怪罪她。 「你要忍耐著點兒,范妮,」我說,「你太太和我永遠信任你,我們決不會讓你的名譽受到損害。現在,聽我說。我自己沒時間,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托你去辦。我希望你保存好了這兩封信。一封貼了郵票的,你明兒一到倫敦就把它投在郵筒里。另一封給費爾利先生的,你一回到家就親自給送去。把兩封信都帶在身上,別讓任何人拿去了。它們對你太太是關係非常重大的。」 范妮把兩封信揣在懷裡。「我會照著您的吩咐去做,小姐,」她說,「現在我把它們藏好在這兒。」 「你明兒早晨要準時趕到火車站,」我接著說,「見到了利默里奇莊園的女管家,代我向她問好,說我已經雇用了你,將來格萊德夫人會叫你回去的。咱們會比你想像的更早再見面。所以,鼓起興致來,別誤了七點鐘的車。」 「謝謝您,小姐——多謝您照顧。又聽到了您的聲音,我的膽子也大了。請代我向太太回一聲兒,就說我臨走前已經把所有的東西安排妥當。哦,天哪!天哪!今兒晚飯前誰給她換裝呀?一想到這,小姐,我真是連心都碎了。」 我回到家,還只剩下一刻鐘時間,可以讓我收拾好了去吃飯,並在下樓之前向勞娜說一兩句話。 「信已經交給范妮,」我在門口悄悄地告訴她,「你準備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哦,不,不——我不去!」 「剛才有什麼事情嗎?有人打擾你了嗎?」 「有的——就是剛才——珀西瓦爾爵士——」 「他進來過了嗎?」 「沒有,他在外面擂門,嚇了我一跳。我問:『是准?』『你應當知道,』他回答。『你能趁早回心轉意,把那些話都向我交代清楚嗎?你必須交代!我遲早要叫你招了出來。你知道安妮·凱瑟里克現在在哪裡!』『真的,真的,』我說,『我真的不知道。』『你知道!』他應聲說。『我要砸爛了你那倔強的腦袋——你可得當心點兒!——我能叫你招出來!』說完這些話他就走了——他走了還不到五分鐘,瑪麗安。」 他沒找到安妮!今天這一夜我們可以太平無事——他還沒找到她。 「你這會兒到樓下去嗎,瑪麗安?晚上你要再來呀。」 「好的,好的。萬一我來得晚點兒,你不用著急——我必須當心,不要太早就離開了,惹得他們不高興。」 晚飯鈴響了,我趕快走了。 珀西瓦爾爵士攙著福斯科夫人,伯爵攙著我,一起走進餐廳。伯爵熱得面紅耳赤,不像他習慣的那樣打扮得一絲不苟、齊齊整整。他會不會是在晚飯前也出去過,很遲才趕回來的呢?或者,他只是比平時更加怕熱呢? 不管是由於什麼原因,肯定是有一些煩惱或焦急的事在使他傷腦筋,即使是擅長弄虛作假,他也不能完全掩飾自己的情緒。整個晚飯時間,他幾乎和珀西瓦爾爵士一樣沉默寡言;他還不時地瞧他妻子,那鬼鬼祟祟、忐忑不安的神情我以前從來不曾在他臉上看到。只有一項社交上的禮數,他仿佛仍能沉住氣,像往常那樣很周到地遵循,那就是始終對我很殷勤客氣。我還不能發現他究竟存有什麼陰險惡毒的用心,但是,不管他在打什麼壞主意,他總是彬彬有禮,總是對勞娜低聲下氣,總是(不惜任何代價)約束著珀西瓦爾爵士笨拙粗暴的行動:這一切是他自從到了府邸以來,為了達到他的目的,一向堅定不移地運用的手段。那一天在書房裡拿出了那份契約,他第一次出面幫助我們時,我已開始懷疑,現在我更看透了這一點。 福斯科夫人和我起身離開座位,伯爵也站了起來,陪我們一起到休息室去。 「你為什麼要走?」珀西瓦爾爵士問——「我說的是你,福斯科。」 「我要走,因為我已經吃飽喝足,」伯爵回答。「請原諒我外國人的習慣,珀西瓦爾,不但進來的時候要陪著女士們,出去的時候也要陪著她們。」 「別胡說啦!再來杯紅葡萄酒,總不會醉死了你。學英國人的樣再坐下來。我要喝著酒和你安靜地談上半個鐘點。」 「我非常樂意和你安靜地談一談,珀西瓦爾,但不是現在談,不是喝著酒談。等到再晚一些的時候吧,對不起——等到再晚一些的時候吧。」 「瞧你多麼有禮貌!」珀西瓦爾爵士說時又露出那股蠻橫勁兒。「天哪,這樣對待主人,瞧你多麼有禮貌!」 晚飯時,我幾次看見他心神不定地瞟伯爵,還注意到伯爵故意留心著不去看他。看到這種情景,再看到主人急於喝著酒安靜地談一會兒話,而客人卻怎麼也不肯再坐下,我就回想起,那天早些時候珀西瓦爾爵士曾經要他的朋友離開書房去和他談話,但沒獲得對方同意。第一次是下午要私下裡談一次話,伯爵給推託開了,第二次是在晚飯桌上提出要求,伯爵又給推託開了。 不管他們是要談一些什麼,分明珀西瓦爾爵士認為那是個嚴重的問題,而且(單從伯爵顯然不願輕易去談這一點看來),可能伯爵認為那是一個危險的問題。 我心裡這樣思忖,一面跟大家從餐廳走向休息室。雖然珀西瓦爾爵士忿忿地責怪他朋友不該丟下了他,但這並未產生絲毫影響。伯爵倔強地陪著我們去喝茶——在屋子裡待了一兩分鐘——又去到外面門廳里——拿著郵袋走回來。那時候正八點,黑水園府邸里總是這時候送走信件。 「您有信寄出去嗎,哈爾科姆小姐?」他拿著郵袋走近我跟前問。 我看見這時正在給茶加糖的福斯科夫人停下了,她手裡拿著糖鉗子,留神聽我回答。 「沒有信,伯爵,謝謝您。今天沒信。」 他把郵袋遞給了當時正在屋子裡的僕人,然後在鋼琴跟前坐下,彈那首輕鬆活潑的那不勒斯街頭歌曲《我的卡羅琳娜》,一連彈了兩遍。他的妻子,平時舉動最是不慌不忙的,這會兒拌和起糖來卻和我一樣地快,兩分鐘內就喝完了一杯茶,然後趕快悄悄地走出了屋子。 我站起身,準備跟出去——一來因為我疑心她會上樓去干對不起勞娜的事;二來因為我決意不單獨和她丈夫待在一間屋子裡。 我還沒走到門口,伯爵就喚住了我,請我給他一杯茶。我把茶遞給了他,又企圖走出去。他又喚住了我——這一次是請我到鋼琴跟前去,接著就突然向我提出了一個音樂方面的問題,還說這問題和他祖國的榮譽有關。 我再三聲明自己對音樂一竅不通,缺乏欣賞音樂的能力,但他不聽我解釋,反而更加熱情激動地央求我,使我沒法再拒絕他。「英國人和德國人(他氣忿忿地說)老是罵義大利人不能創作更高貴的樂曲。我們老是談我們的聖①樂,他們老是談他們的交響樂。難道我們忘了,難道他們也忘了我們那位不②朽的朋友和同胞,那位羅西尼嗎?《摩西在埃及》不就是一首莊嚴的聖樂嗎?它並不是在音樂室內冷冷清清地歌唱的,而是在舞台上演出的。《威廉·退爾》的前奏曲不就是以另一名稱出現的交響樂嗎?我可曾聽過《摩西在埃及》嗎?如果我曾經一遍又一遍地聽了這首歌曲,我能說人間有比這更莊嚴神聖,比這更堂皇偉大的嗎?」——也不等我插一句嘴,表示同意或者反對,他就這樣扯下去,一直緊盯著我的臉,一面開始雷鳴般彈奏鋼琴,嗓音洪亮、熱情激昂地合著琴聲歌唱,只是偶爾停下來,粗聲惡氣地向我報道一些樂曲的名稱:「《埃及人在黑暗瘟疫中的合唱曲》,哈爾科姆小姐!——《摩西拿著法版唱的吟誦調》——《以色列人渡紅海禱詞》。噯呀呀!噯呀呀!這有多麼神聖呀?這有多麼莊嚴呀?」鋼琴在他強有力的手底下顫抖;茶杯在桌上震響,他那洪亮寬闊的嗓子高唱出不同的音調,一隻沉重的腳在地上打著拍子。 在他邊唱邊彈琴時流露出的狂喜中,在他注意音樂給我的影響時表現出的得意神情中,都有著那麼一種可怕的成分,一種激烈兇狠的成分,我聽著聽著就逐漸退縮到了門口。最後,不是靠自己的推脫,而是虧了珀西瓦爾爵士的打岔,我才能離開了那兒。珀西瓦爾爵士打開餐廳門,氣呼呼地大喊,①以《聖經》故事為主題的清唱劇,亦稱神劇。——譯者注②羅西尼(1792—1868),義大利作曲家,寫有聖樂《摩西在埃及》、歌劇《威廉·退爾》等。——譯者注 問「這樣該死地吵鬧」是怎麼一回事。伯爵立刻從琴跟前站起。「噯呀!珀西瓦爾這一來呀,」他說,「一切優美悅耳的音樂都完蛋了。哈爾科姆小姐,音樂女神灰溜溜地離開咱們了;我這個胖子老行吟詩人只好到外面空地上去發泄我的熱情了!」他大搖大擺走上陽台,雙手往口袋裡一插,又在花園裡低聲唱起《摩西的吟誦調》來。 我聽見珀西瓦爾爵士從餐廳的窗口喚他,但是他並不理會:他好像拿定了主意不去聽他的。他們的「安靜的談話」已經一再推延,現在看來還要延遲,一直要等到伯爵完全樂意和高興的時候。 伯爵等他妻子走後,在休息室里差不多把我耽擱了半個小時。他妻子上哪兒去了呢?她在這段時間裡做了一些什麼呢? 我上樓去打聽,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現;我去問勞娜,她說什麼都沒聽到。剛才沒人去打擾她:不論是前室里,或者是過道里都沒再聽到絲綢衣服輕微的窸窣聲。 那時是八點四十分。我先去自己房間裡取了日記簿,再回來陪著勞娜,我一會兒寫幾行日記,一會兒停下來和她談上幾句。沒有人走近我們那兒,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們在一塊兒一直待到十點鐘。這時我站起身,最後說了幾句安慰她的話,向她道了晚安。我們約好明天一早我就來看她,然後她鎖上了門。 臨睡前我再要補寫上幾行日記,於是,離開了勞娜,我在這惱人的一天裡最後一次去樓下休息室,我的目的只是為了要到那兒去露一露面,找一個藉口,說我要比平時早一個鐘點睡覺。 珀西瓦爾爵士、伯爵和伯爵夫人都坐在那裡。珀西瓦爾爵士在一張安樂椅上打哈欠;伯爵在看書;福斯科夫人搖著扇子。說也奇怪,這會兒她的一張臉卻熱得通紅。平時她是從來不怕熱的,今天晚上她肯定是很怕熱。 「您往常不像這樣嘛,伯爵夫人,恐怕您是不大舒服吧?」我說。 「我正要問您這句話,」她回答,「看上去您的面色很蒼白,親愛的。」 親愛的!她是第一次這樣親熱地稱呼我呀!說這話時她臉上還閃出了傲慢的笑容。 「我是老毛病,又頭痛得厲害,」我冷冷地回答。 「啊,原來是這樣呀!大概,是缺少運動吧?您就是需要在晚飯前散步。」她講到「散步」時,奇怪地加重了語氣。難道我出去時被她看見了不成?不去管她是否看見。好在那兩封信已經很穩妥地交到范妮手裡了。 「來抽一會兒煙吧,福斯科,」珀西瓦爾爵士說時站起身,又心神不定地瞟了他朋友一眼。 「好的,珀西瓦爾,等到女士們都安歇了以後,」伯爵回答。 「對不起,伯爵夫人,我可要向您告退了,」我說,「像我這樣的頭痛,只有睡覺可以恢復。」 我離開了大夥。我和那女人握手時,她又露出那種傲慢的笑容。珀西瓦爾爵士並沒注意到我。他正在不耐煩地瞪著福斯科夫人,但她絲毫不像有和我一起走的意思。伯爵看著書,自己在發笑。他和珀西瓦爾爵士的安靜的談話又被推遲了,這一次是受到伯爵夫人的阻礙。 六月十九日——我一鎖上門,坐在自己屋子裡,就打開了這本日記簿,準備把今天有待記下的一部分事情續寫下去。 我手裡拿著筆,回憶前十二小時裡發生的事,已經過了十分鐘或者更多的時間,但仍舊在那裡呆坐著。最後,我動筆記述時,發現以前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難以下筆。我雖然竭力要把思想集中在記敘的事情上,但是思想總是渙散,反而很奇怪地糾纏在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身上;我雖然試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日記上,但想來想去總擺脫不開他們倆的秘密談話——一次曾被推遲了整整一天、這會兒將在夜深人靜中舉行的談話。 這樣心神恍惚,我就怎麼也想不起從早晨到現在的事情,後來,沒有辦法,我只好合上日記簿,暫時把它擺開一會兒。 我打開臥室通起居室的門,走了出去,隨手把門關好,以免穿堂風吹滅了梳妝檯上的蠟燭。起居室的窗子敞開著,我懶洋洋地探出身子,看那夜色。 外面靜悄悄的一片漆黑。看不見月亮和星星。沉寂窒悶的空氣中微微散發著雨水的氣息,我把手伸出窗外。沒有下雨。雨只是臨近了,尚未到來。 我就那樣在窗台上靠了將近一刻鐘,茫然地望著外面的一片黑暗,除了偶爾傳來僕役的談話聲,或者樓下遠處的關門聲,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百無聊賴,剛要離開窗口回到臥室,再試著去寫完那沒記好的日記,忽然聞到黑夜窒悶的空氣中飄來的香菸氣味。接著我就看見一小點紅色火星從住宅遠處的一片漆黑中向我這邊移近。我聽不見腳步聲,只看見那一點火星。它在夜色中移動,經過我站在它前面的那扇窗戶,然後在我臥室窗子對面停下了——臥室里梳妝檯上我還留著那枝亮著的蠟燭。 火星一動不動地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又朝來的方向退回去。我目送著它的移動,這時又看見第二個火星,比第一個略大一些,從遠處過來。兩個火星在黑暗中會聚到一起。我記得誰是吸香菸的,誰是吸雪茄的,於是立刻推斷:是伯爵先走了出來,在我窗底下窺探偷聽,後來珀西瓦爾爵士也過來了。他們倆一定是在草地上散步——否則,如果是在砂礫路上,我即使聽不見伯爵輕微的腳步聲,也準會聽見珀西瓦爾爵士沉重的腳步聲。 我靜悄悄地等候在窗口,因為相信他們誰都看不見我在黑暗的屋子裡。 「怎麼一回事?」我聽見珀西瓦爾爵士低聲問。「你為什麼不進去坐坐?」 「我要看看那窗子裡還有光嗎。」伯爵悄聲回答。 「那裡有光管你什麼事?」 「那說明她還沒睡。她很機靈,會疑心咱們有什麼事情,而且她很大膽,一有機會就會下樓來偷聽咱們的談話。要耐心呀,珀西瓦爾——要耐心呀。」 「胡扯!你老是談耐心。」 「我這就要和你談另一些事了。我的好朋友,你雖然在自己家裡,但是就像在懸崖邊上一樣;你只要再給那兩個女人一個機會,她們準會把你推了下去!」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這就和你細談,珀西瓦爾,但是,先要等那窗子裡的光滅了,先要等我去看看書房兩邊的房間,再去看看那樓梯。」 他們慢慢地走遠了,以下的談話(聲音一直是很低的)聽不見了。不必去管它。單是聽到了這一些,我就決定要像伯爵所說的那樣機靈大膽。那兩點紅色火星尚未在黑暗中消失,我已打定主意:等那兩個人坐下來談話時,必須有人去偷聽他們,而且,不管伯爵怎樣加意提防,必須由我去偷聽。做這件事時,要無愧於心、十分大膽,必須有一個動機,而那個動機我倒是有的。勞娜的榮譽——勞娜的幸福——甚至勞娜的生命——都要靠我今晚有著靈敏的耳朵,有著可靠的記憶力。 我剛才聽見伯爵說,他和珀西瓦爾爵士談話之前,先要查看書房兩邊的房間,還要查看那座樓梯,他的這些打算已充分向我說明,這是準備在書房裡談話。我一得出這一結論,就考慮到如何破壞他的防範計策,也就是如何不必去冒下樓的危險,但照樣可以偷聽他和珀西瓦爾爵士的談話。 我有一次曾經偶爾提到樓下房間的布局:房間從檐板到地下的法式窗①開出去是一道長廊。長廊上面是平坦的頂板;雨水由管子從頂板上引到一些水槽里,供宅內使用。鋪有鉛皮的狹窄廊頂,沿著幾間臥室一直引伸過去,離窗台底下大概還不到三尺,上面,隔著相當距離,擺著一溜兒花盆,而靠廊檐外邊則是一道鐵欄杆,那是為了裝飾,同時也是為了防止大風把花盆吹落下去。 我現在想的辦法是:從我的起居室窗口跨到外面廊檐上,一路悄悄地爬過去,最後到達緊臨書房窗子上邊的地方,然後在花盆之間俯下身,把耳朵湊近靠外邊的欄杆。如果今晚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仍像我多次晚上看到的那樣坐在那裡抽菸,椅子緊靠近敞開的窗戶,腳伸在廊下鋅皮花園凳子上,那麼,只要他們談話比耳語聲略高(我根據經驗知道,長談是不可能一直低聲耳語的),我就一定可以聽見。如果今晚他們故意坐在屋子頂裡邊,那我就很可能聽不大清楚,或者完全聽不見,而在那種情況下,我就必須冒更大的危險,想辦法下樓去用計取勝了。 在這情急無奈的關頭,我雖然已經橫下了一條心,但仍舊殷切地希望,最好是不必採用這最後應急的一招。我所有的勇氣,只不過是一個婦女所有的勇氣;當我想到要在夜深人靜時下樓,走近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的地方,我幾乎膽怯了。 我輕輕地走回臥室,首先嘗試到廊檐上去那個比較安全的辦法。 我絕對需要換去全身的衣服,這有很多原因。首先,我脫了綢長衣,因為在寂靜的深夜裡,它發出的輕微聲息都會讓人家發現我。接著,我卸下十分累贅的白色長裙,換了一條深色的法蘭絨裙子,在外面罩了一件黑色旅行斗篷,並把帽兜罩在頭上。如果仍穿平時的晚裝,我至少要占三個男人的地位。現在穿上這樣一身衣服,如果再把它們緊裹在身上,無論哪個男人也不能比我更輕便地穿過那最狹窄的地方了。由於廊頂上面一邊是花盆,另一邊是牆和窗,當中只留下那麼一點兒空隙,所以考慮到以上這一點是十分重要的。要是我把什麼東西撞落下去,要是發出了一點兒響聲,誰知道那會招來什麼後果? 我先把火柴放好在蠟燭旁邊,然後吹滅了蠟燭,摸黑走到起居室里。我先鎖上臥室門,再鎖上起居室的門,然後悄悄地跨出窗子,小心翼翼地把腳踏在鋪鉛皮的廊檐上。 我的兩間屋子位置在我們大家住的那一帶新邊房裡邊的盡頭;要到達緊臨書房上邊那個地方,我必須先經過五個窗子。第一個窗子裡是一間客房,①一種落地長窗,兼作門用。——譯者注 裡面是空著的。第二個和第三個窗子裡是勞娜的房間。第四個窗子裡是珀西瓦爾爵士的房間。第五個窗子裡是伯爵夫人的房間。其他幾個我無須經過的窗子,裡面分別是伯爵的化妝室、浴室、以及第二間空著的客房。 聽不見任何聲音——我剛在廊頂上站定,只見夜色中四下茫茫一片黑暗,除了福斯科夫人窗子外面那兒,書房上邊,也就是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就在那兒,我看見了一絲亮光!伯爵夫人還沒睡。 現在要後退已為時過晚,現在已沒有時間讓我猶豫。我決心不顧一切危險向前進,但願能憑謹慎的動作和黑夜的掩護確保自己的安全。「為了勞娜的原故!」我心裡想,一面在廊檐上邁出第一步,一隻手裹緊了斗篷,另一隻手摸索著牆壁。寧可讓身體緊蹭那牆壁,不要冒險讓腳在另一面撞上了幾寸以內的花盆。 我走過了客房的黑暗的窗子,每前進一步,都先讓腳在鋪鉛皮的廊檐上試探一下,然後才敢讓全身的重量落在它上面。我走過了勞娜房間的暗沉沉的窗子(「願上帝保佑她,今夜守護著她!」),我走過了珀西瓦爾爵士房間的黑魆魆的窗子。然後,我停了一下,跪了下去,用手撐著,就那樣在廊檐和有光亮的窗子之間那一段低牆的掩蔽下爬著前進。 我大膽抬起頭向窗子裡望,看見只有上邊的氣窗開著,裡面已經拉上窗簾,我這樣望時,看見福斯科夫人的影子在白晃晃的窗簾裡面掠過,然後又慢慢地移回來。到現在為止,她不可能已經聽見我的聲音,否則,即使是她不敢打開窗子看,但那影子肯定會在窗簾後面停下。 我先摸了摸兩邊的花盆,確定了它們的位置,然後側著身子靠在廊檐欄杆上。花盆之間的空隙僅容我在那裡坐下。我輕輕地把頭倚在欄杆上,左邊香噴噴的花和葉子剛巧碰到我的面頰。 我首先聽到的是從樓下連續傳來三扇門開啟或者關閉的聲音(很可能是關門的聲音)——不用說,一扇是通門廳的門,另兩扇是書房兩邊屋子的門,因為伯爵曾經說過,他一定要去查看那些地方。我首先看到的是那紅色的火星,它又從下面的長廊里飄到外面的夜色中,一直移到我窗底下,在那兒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又回到原處。 「該死,瞧你這樣橫不是豎不是的!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坐定下來呀?」從我下邊傳來了珀西瓦爾爵士的怒吼聲。 「噯呀!多麼熱的天呀!」伯爵說,疲倦地喘著氣。 他這句話剛說完,花園椅子就在廊檐下邊磁磚地上發出咕喳聲——這可是令人欣慰的聲音,因為這說明他們準備像往常一樣坐在緊靠著窗戶的地方。到現在為止,情況一直是對我有利的。他們在椅子裡坐定了,塔樓上的鐘敲了十一點三刻,我聽見福斯科夫人在打呵欠,看見她的影子又在白晃晃的窗簾後邊移過去。 就在這時候,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開始在下面談話,不時把聲音放得比一般略低,但始終不曾像耳語那樣輕。在這種離奇和驚險的情況下,看見福斯科夫人的窗子裡亮著,我就克制不住恐懼,起初感到很難沉住氣,幾乎無法保持鎮靜,怎麼也不能集中全部注意力去聽下面的談話。接連幾分鐘,我只能約略領會談話的內容。我聽得懂伯爵說的是:只有他妻子的那扇窗里有亮光;現在樓下已經沒有其他的人;他們這會兒不必擔心發生意外,兩人盡可以暢談一番。珀西瓦爾爵士在答話中,一味地責怪他朋友不該整天不理會他的要求,不關心他的利害。於是伯爵就為自己辯解,說他一心在考慮著另一些令人煩惱和焦急的問題,必須等到確保不會有人打擾或者偷聽時,他們才能細談那些事。「咱們的事正面臨一個嚴重的危險關頭,珀西瓦爾,」他說,「既然要決定將來的辦法,那咱們就必須在今天夜裡秘密地作出決定。」 我剛集中了注意力,首先逐字聽清楚的就是伯爵以上的這句話。從這時開始,除了其間的一些停頓與打岔,我一直屏住氣息,全神貫注地聽他們的談話,逐字逐句地聽下去。 「危險關頭!」珀西瓦爾爵士重複了一句。「老實對你說,比你想像的更糟。」 「從你近兩天來的舉動中,我就料到了,」另一個冷冷地回答。「可是,等一等。在沒談到我所不知道的情況以前,先讓咱們明確一下我所知道的情況。在我提議你對將來的事應當怎樣處理之前,先讓咱們看看我對過去的事是不是了解得很全面。」 「讓我先去取一些白蘭地和水。你也來點兒。」 「謝謝你,珀西瓦爾。請你給我一點兒涼水,一個匙子,再來一盆糖。 ①Eausucrée,我的朋友,其他什麼都不要。」 「這麼大年紀還喝糖水!——喏!去拌和你那該死的污水吧。你們這些外國佬都是這樣。」 「聽我說,珀西瓦爾,先讓我根據我所了解的情況把咱們的處境擺一擺清楚,然後你再評一評我說的可對。你我一起從大陸來到這裡,咱們倆的情況就非常拮据——」 「說得簡短點兒!我需要幾千,你需要幾百——如果缺這筆錢,咱們倆肯定都要完蛋。情況就是這樣。隨你作出什麼結論都行。往下說吧。」 「說得對,珀西瓦爾,用你精確的英語來說,你需要幾千,我需要幾百,而要籌到這筆你需要的款子(數目略大一點兒,就可以把我那為數可憐的幾百也包括在內),你只有靠你太太去借。在咱們來英國的途中,我是怎樣談到你太太的?咱們到了這裡,我親眼看到了哈爾科姆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又是怎樣對你說來著?」「我怎麼會知道呢?我以為你談來談去總是那一套廢話。」「我曾經這樣說過:到現在為止,我的朋友,人的聰明頭腦只發明了兩種制服婦女的辦法。一個辦法是一拳打倒她,但是一般採取這個辦法的都是粗暴的下等人,而有教養的高尚人士是絕對不屑於採用它的。另一個辦法(它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做起來也困難得多,然而效果卻並不比第一種差),那就是絕對不要為了一個婦女而感情衝動。這道理適用於動物,適用於兒童,也適用於婦女,因為婦女只是一些長大成人的兒童。只有鎮定的決心,才能使動物、兒童、婦女一個個都俯首貼耳。如果他們一旦打敗了他們主人這種高超的本領,他們就會壓倒了他。如果他們始終不能挫折這種本領,主人就制服了他們。我對你說過:如果要你太太在銀錢上幫助你,你千萬要記住這條簡單的道理。我對你說過:特別是當著你太太的那位姐姐哈爾科姆小姐的時候,你更要記住這條道理。你可曾記住呢?在咱們面臨的種種複雜的情況下,你一次也沒有記住呀。你太太和她姐姐每次一招惹了你,你立刻被她們激怒了。由於你那火爆性子,你沒能使你太太在契約上簽字,失去了已經可以到手的現款,促使哈爾科姆小姐第一次寫信給律師——」 「第一次?她又寫信了?」 ①法語:糖水。——譯者注 「可不是,她今兒又寫了。」 一張椅子倒在遊廊的地上——它砰的一聲倒下去,好像是被踢倒的。 幸虧伯爵的話激怒了珀西瓦爾爵士。因為,一聽說我的行動又被發現,我就一下子驚起,靠在它上面的那道欄杆又咯吱響了一聲。難道他跟蹤我到客棧里去了不成?我對他說沒有信投進郵袋,他是不是那時候就猜出了我已經把信交給范妮了呢?即使是那樣,他又怎麼會看到那些信呢,那些信我親手直接交給了女僕,她藏在懷裡了呀? 「總算你的運道好,」我聽見伯爵接著說,「有我在你府上,你一造成危害我就把它排除了。總算你運道好,你今天盛怒之下,說要把哈爾科姆小姐關起來,就像你那麼糊塗地關起你太太那樣,虧得我說:不行。你的眼睛哪兒去了呀?你見到哈爾科姆小姐,竟然會看不出她像男人那樣有遠見和決斷力嗎?有了她那樣的婦女做朋友呀,我可以把全世界的人都不放在眼裡。有了她那樣的婦女做敵人呀,儘管憑了我全部的智力和經驗——儘管我福斯科像你一再對我說的『狡猾得像魔鬼』,但是,用你們的英國話來說,我就要像在雞蛋殼上走路了!這位人間尤物——讓我舉起這杯糖水祝她健康——這位人間尤物,由於她的愛和勇氣,堅定得就像一座崖石一樣,阻擋在咱們倆和你那位軟弱可憐、黃頭髮的漂亮太太中間——瞧這位了不起的婦女,我雖然為了你我的利害關係反對她,但同時又衷心地讚美她,而你卻把她逼得急了,就仿佛她並不比其他婦女更精明更膽大似的。珀西瓦爾呀!珀西瓦爾呀!你應當失敗的,再說,你已經失敗了。」 靜默了一會兒。我把這惡棍說我的話記錄下來,因為要牢記住這些話,希望有朝一日能當面揭發,拿這些話一句一句地回敬他。 後來,又是珀西瓦爾爵士首先打破沉默。 「好,好,隨你怎樣恫嚇和痛罵吧,」他氣呼呼地說,「麻煩事還不僅限於錢的方面。如果你和我同樣知道了那些情況,你也會主張採取強硬手段對付那些女人。」 「咱們等會兒再去談那第二件麻煩事,」伯爵回答。「隨你怎樣把自己攪糊塗,珀西瓦爾,但是你可別把我也攪糊塗。首先還是要解決錢的問題。聽了我剛才的話,現在你知道自己頑固了嗎?我是不是已經使你覺悟到你的火氣不會對你有幫助呢?或者,需要我從頭說起(也像你那樣用你喜歡的直截了當的英語來說),再向你『恫嚇和痛罵』幾句呢?」 「呸!埋怨我挺容易。還是說一說應當怎樣辦吧——這可要更困難一些。」 「是嗎?嘻!應當這樣辦:從今天夜裡起,一切事你都不用管,將來都由我包辦。這會兒我是在和一個講求實際的英國人談話嗎?哈哈。怎麼樣?珀西瓦爾,你認為這樣好嗎?」 「如果我把一切都交給了你,你又打算怎麼辦呢?」 「首先回答我。你是不是打算交給我?」 「就算交給你吧——那又怎樣呢?」 「這裡首先要提幾個問題,珀西瓦爾。我必須等一等,首先要儘量多知道一些可能出現的機會,以後才可以見機行事。時間緊迫了。我已經對你說過,哈爾科姆小姐今天已經第二次寫信給律師了。」 「你是怎樣發現的?她說了一些什麼?」 「如果告訴你那些事,珀西瓦爾,咱們又要把話繞回去了。現在只需要讓你知道,這件事已經被我發現——就是因為發現了這件事,所以我才那樣煩惱著急,今兒一直不讓你接近我。現在讓我重溫一下你的事情吧——這些事情我有好一晌沒和你談了。因為沒有你太太的簽字,你籌那筆錢就只好開三個月的期票——代價是那麼高,我這個窮光蛋外國人一想到這一點連寒毛都豎起來了!將來那些期票到了期,除了靠你太太幫助,難道真的就沒別的辦法償付了嗎?」 「毫無辦法。」 「怎麼!你銀行里沒存款了嗎?」 「只剩下幾百,可是我缺的是幾千。」 「沒別的抵押品可以讓你借錢了嗎?」 「什麼也沒有了。」 「目前你從你太太那兒拿到手的實際上有多少?」 「只有她那二萬鎊的利息——那僅夠日常開銷。」 「你還可以指望從你太太方面得到什麼?」 「每年三千鎊的收入,那要等她叔父死了。」 「那是一大筆財產呀,珀西瓦爾。這位叔父是個什麼樣的人?年紀老嗎?」 「不——既不年老,也不年輕。」 「是一位性情和藹、手中撒漫的人嗎?結婚了嗎?不——好像聽我太太說過,他還沒結婚。」 「當然沒結婚。如果已經結婚,有了兒子,格萊德夫人就不可能再繼承他的遺產了。我告訴你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老是唉聲嘆氣,羅里羅嗦,向走近他的人哭訴自己身體不好,惹得人人都討厭他。」 「那樣的人是會活得很久的,珀西瓦爾,而且,就像跟你過不去似的,他會在你最意料不到的時候結了婚。我的朋友,我對你享受一年三千鎊的機會並不抱多大希望。除此以外,從你太太方面就沒別的收入了嗎?」 「沒有了。」 「完全沒有了?」 「完全沒有了——除非是她死了。」 「啊!除非是她死了。」 又是一陣沉默。伯爵從遊廊里走到外邊的砂礫路上。我這是從他說話聲音里聽出來的。「終於下雨了,」我聽見他說。實際上雨已經在下了。我的斗篷濕成那樣兒,說明密集的雨點已經落了一會兒工夫。 伯爵回到遊廊底下,因為我聽見他又坐下時椅子被壓得咯吱咯吱響。 「嗯,珀西瓦爾,」他說,「那麼,如果格萊德夫人死了,那時候你可以得到多少呀?」 「如果她沒留下子女——」 「她可能留下嗎?」 「絕對不可能留下——」 「那麼,怎樣呢?」 「嗯,那麼,我就可以得到她那二萬鎊。」 「立即可以支付?」 「立即可以支付。」 又是一陣沉默。他們的話音剛落,窗簾上又映出福斯科夫人的影子。這一次影子不是移過去,而是一動不動地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我看見她的手指悄悄地繞過了窗簾的角,把它向一邊拉開。她那張模糊暗白的臉在窗里出現,眼光一直朝我上空望過去。我從頭到腳裹在我的黑色斗篷里一動不動。淋濕了我的雨很快就拍濺在窗玻璃上,玻璃模糊了,她什麼也看不清了。「又下雨了!」我聽見她在自言自語。她放下窗簾——我又舒暢地呼吸了。 我下面的談話繼續進行,這一次是伯爵開的頭。 「珀西瓦爾!你捨得你太太嗎?」 「福斯科!你這話問得太直率了。」 「我是個直率的人嘛;我要再問一遍。」 「媽的你這樣盯著我幹嗎?」 「你不回答我嗎?那麼,好吧,我們假定說你太太死在這夏天結束以前——」 「別去談這個,福斯科!」 「我們假定說你太太死在——」 「對你說,別去談這個!」 「假如那樣的話,你就賺進了二萬鎊,你就損失了——」 「我就損失了享受每年三千鎊的機會。」 「渺茫的機會啊,珀西瓦爾——只是一個渺茫的機會啊。可是,你眼下就需要錢呀。在你的情況下,要賺進的是肯定的,所損失的是未可知的。」 「別單單談我,也談談你自個兒呀。我需要的那些錢,其中有一部分就是為你借的。談到賺進,我妻子一死就會有一萬鎊落到你太太口袋裡。你雖然這樣精明,怎麼好像很輕易地忘了福斯科夫人應繼承的遺產呀。別這樣緊瞅著我!我不喜歡你這樣!看見你這副樣兒,聽了你這些問題,說真的,我毛骨悚然了!」 「你的毛骨?難道英文『毛骨』的意思是『良心』不成?現在談到你太太的死,只不過是談一種可能性罷了。為什麼我不可以談它呢?那些給你起草契約和遺囑的大律師,都對你直言不諱地談到死的事嘛。難道律師也使你毛骨悚然不成?為什麼我就會使你這樣呢?我今兒晚上是要澄清你的情況,以免存有誤解,而我現在已經做到了這一點。你目前的情況是:如果你太太活著,你就要憑她在文件上籤的字償付那些期票。如果你太太死了,你就可以利用她的死償付那些期票。」 他說這話時,福斯科夫人屋子裡的蠟燭熄了,現在整個二樓陷入一片黑暗。 「隨你去嘮叨吧!隨你去嘮叨吧!」珀西瓦爾爵士咕噥。「人家聽你這樣說,還以為我妻子已經在契約上籤了字哩。」 「那件事你已經交給我辦了,」伯爵應聲說,「我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去應付那件事。暫時就請你別再去談它啦。將來期票到了期,你就會知道我的『嘮叨』是不是有點兒意思了。再說,珀西瓦爾,有關銀錢的事今兒晚上就談到這兒為止,如果你要和我談第二件麻煩事,我可以洗耳恭聽,這件事和咱們的小小債務糾紛纏在一起,害得你變了一個人,差點兒叫我認不出你來了。談吧,我的朋友——再有,請原諒,我要讓講究滋味的貴國人吃驚,我要再調一杯糖水。」 「叫我談那件事,這話說起來倒很輕巧,」珀西瓦爾回答,他的口氣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斯文客氣,「但是打哪兒談起可不容易。」 「要我提醒你嗎?」伯爵出主意。「要我給你那件麻煩的秘密題一個名稱嗎?可不可以管它叫『安妮·凱瑟里克的秘密』?」 「喂,福斯科,你我相識已久,如果說以前你曾經有一兩次幫助我擺脫了困難,那麼,在銀錢方面,我也曾盡最大的努力報答過你。咱們雙方都多次為了交情作出自我犧牲,但是,我們當然也都有自己的秘密瞞著對方,對嗎?」 「你就有一件秘密瞞著我,珀西瓦爾。黑水園府邸里有一件家庭的隱私,最近這幾天裡,除了你知道,別人也開始覺察到了。」 「好吧,就算是這樣吧。既然這件事與你無關,你就不必對它好奇,對嗎?」 「怎麼,看來我又是對這件事好奇了?」 「是的,看來是這樣。」 「原來你有這樣的看法呀!那麼,是我臉上泄露了真情嗎?一個人到了我這個歲數,仍舊保有臉上泄露真情的習慣,這說明他有著多麼了不起的美好品德啊!這麼著,格萊德,讓咱們彼此都把話說明了吧!是你的這件秘密找上了我,並不是我去找它。就算是我好奇吧——你是不是要我這位老朋友別再過問你的秘密,永遠讓你自己保守著它?」 「是的——我就是要你這樣。」 「那麼,我的好奇就到此為止。從現在起它就在我頭腦里消失了。」 「你真的會這樣呀?」 「你憑什麼不相信我?」 「憑以往的經驗,福斯科,我領教過你那種拐彎抹角的說法;說不定你最後還是會把秘密從我嘴裡套了去。」 下邊的椅子又突然咔喳一聲響——我覺得身子底下格子細工的廊柱從頂到底震動了一下。原來是伯爵跳起身,忿怒時一拳捶在柱子上。 「珀西瓦爾!珀西瓦爾!」他激動地大聲說,「你是這樣地不了解我嗎?憑以往的交情,你竟然一點兒不了解我的為人嗎?我是一個老派人物呀!只要有機會,我能做出品德最高貴的行為。不幸的是,我一生中很少遇到這種機會。友誼在我心目中是高貴的呀!你的家庭隱私向我露出了苗子,難道這是我的錯嗎?我為什麼說自己好奇呢?瞧你這個可憐的膚淺的英國佬,這是因為我要誇大自我克制的能力呀。如果高興的話,我能易如反掌地叫你說出自己的秘密——你是知道我有這種本領的。可是,你卻擔心我不夠朋友,而對我說來,友誼的責任是神聖的呀。你明白了嗎!我的卑鄙的好奇心要被我踐踏在腳底下。我的崇高的情操要使我駕臨在好奇心之上。你要承認我具有崇高的情操,珀西瓦爾!你要在這方面向我學習,珀西瓦爾!和我握手吧——我寬恕了你。」 說到最後幾句,他聲音開始顫抖——顫抖得厲害,好像真的是在落淚! 珀西瓦爾爵士惶惑無主地趕忙賠不是。但是伯爵表示器量大,不要聽他的。 「不必了!」他說。「我的朋友傷了我的感情無需道歉,我會寬恕他的。老實告訴我,你需要我幫助嗎?」 「需要,非常需要。」 「你能在要求我幫助的同時不泄露你的秘密嗎?」 「我至少可以試一試。」 「那麼,你就試一試吧。」 「嗯,是這麼一回事:今天我對你說過,我已經想盡了方法去找安妮·凱瑟里克,結果還是失敗了。」 「是呀,你對我說過。」 「福斯科!如果不能找到她,我這個人就毀了。」 「啊!情形有這麼嚴重嗎?」 一小道光從廊底下閃出來,照在砂礫路上。伯爵端出了屋子頂裡邊的那盞燈,要借光亮看清楚他的朋友。 「可不是!」他說。「這一次是你的一張臉泄露了真情。真的很嚴重——和銀錢問題同樣嚴重。」 「比那問題更加嚴重。說真的,和我現在坐在這兒一樣真實,要比那問題更加嚴重!」 燈光又消失了,談話繼續進行。 「我給你看過那封信,安妮·凱瑟里克藏在沙土裡給我妻子的那封信,」珀西瓦爾爵士接著說。「信里的話並沒有誇大,福斯科——她確實知道那件秘密。」 「你還是儘量少和我談到那件秘密,珀西瓦爾。她是從你口中知道的嗎?」 「不是,是從她母親口中知道的。」 「兩個女人知道了你的隱情——糟了,糟了,糟了,我的朋友!在咱們繼續談下去之前,先讓我提一個問題。我現在對你把她女兒關進瘋人院的動機已經十分清楚,但是我對她逃出來的情形還不大明白。你可懷疑那些看守她的人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受了你哪一個仇人給他們的好處?」 「那不會。因為她是院裡最守規矩的一個病人,所以醫院裡那些人就像傻子似的相信了她。她那瘋癲的程度恰好可以被關進瘋人院,她那清醒的程度又恰好可以讓她逃出來把我毀了——要是你能理解這一點就好了!」 「我很能理解這一點。那麼,珀西瓦爾,你這就談一談關鍵問題吧,我要心中有數,才能知道怎樣去辦。目前你的危險在哪裡?」 「安妮·凱瑟里克就在這附近,正在和格萊德夫人互通消息——情況十分明顯,危險就在這裡。凡是看了她埋在沙土裡的信的人,憑我妻子怎樣抵賴,誰能不相信她已經知道了那件秘密?」 「慢著,珀西瓦爾。即使格萊德夫人知道了那件秘密,她肯定也知道那是你名譽攸關的一件秘密。作為你妻子,考慮到自己的利害,她肯定會保守那件秘密吧?」 「她會那樣嗎?我這就說給你聽了吧。假使她有絲毫憐惜我的意思,她可能會想到她的利害關係。然而,倒霉的是,我正妨礙著另一個人。她在嫁我之前,先愛上了那個人——而且現在仍舊愛他——那是一個下等流氓,一個叫哈特賴特的畫師。」 「我的好朋友!這又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女人都會和別的男人戀愛嘛。誰是第一名贏得一個女人的愛的?根據我一生的經驗,我就從來沒遇到過一個第一名的人。第二名,有時候遇到。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常常遇到。第一名,從來沒遇到!當然,這種人也有,但是我就從來不曾遇到。」 「等一等!我還沒談完哩。瘋人院裡的人追安妮·凱瑟里克的時候,一開頭幫她逃走的你猜是誰?是哈特賴特。在坎伯蘭再次見到她的你猜是誰? 是哈特賴特。兩次他都是單獨和她談話。等一等!別給我打岔。這個惡棍迷戀著我妻子,我妻子也迷戀著他。他知道那件秘密,她也知道那件秘密。只要有一天讓他們倆重逢,她為了自己的利益,他也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們就會利用所知道的事來毀了我。」 「安靜,珀西瓦爾——安靜!難道你就沒想到格萊德夫人是個正派女人嗎?」 「去他媽的格萊德夫人的正派!我對她什麼都不相信,只相信她的錢。你現在明白這情形了吧?她一個人也許使不出壞,但是,如果她和那個流氓哈特賴特——」 「啊,啊,我明白了。那麼哈特賴特先生呢?」 「出國去了。如果他要保全他那臭皮賤骨頭,我勸他還是別趕回來的好。」 「你肯定他是在國外嗎?」 「肯定。他一離開了坎伯蘭,我就派人去監視他,一直到他乘的那條船開走了。哦,我是一直很當心的,這一點我能向你保證!當時安妮·凱瑟里克和利默里奇附近農莊上一家人住在一起。她逃開了我以後,我親自上那兒去打聽,相信那些人確實不知道她的下落。我寫信給她母親,叫她照著指定的格式復了封信給哈爾科姆小姐,這樣人家就不會疑心我禁閉她是懷有惡意了。為了追蹤她,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可是,儘管如此,她又在這裡出現,而且從我自己的莊園裡逃掉了!我怎麼知道:會不會還有什麼人看見了她?還有什麼人和她談過話?那個在暗中活動的惡棍哈特賴特,可能趁我不防備的時候回來,可能明天就利用她——」 「他不能,珀西瓦爾!只要有我在這兒,只要那女人還在附近,我保證,不等哈特賴特先生來到——哪怕他來到也好——咱們准能逮住她。我有數了!對,對,我有數了!現在首先需要找到安妮·凱瑟里克,對其他的事你盡可以放心。你太太在這兒,在你的支配下;哈爾科姆小姐是和她分不開的,所以也在你的支配下;而哈特賴特先生又在國外。目前咱們要考慮的就是你這個神出鬼沒的安妮。你已經打聽過了嗎?」 「打聽過了。我去看過她母親;我找遍了那個村子,但是一點兒線索也沒找到。」 「她母親可靠嗎?」 「可靠的。」 「她以前泄露了你的秘密哩。」 「她以後再不會了。」 「為什麼不會?莫不是因為,保守這件秘密,不但和你的利害有關,也和她本人的利害有關嗎?」 「是的——有重大的關係。」 「我聽了這話為你高興,珀西瓦爾。不要灰心,我的朋友。有關咱們的銀錢問題,我對你說過,我有充分的時間去應付。明天可以由我去找安妮·凱瑟里克,我會比你更有辦法。在咱們臨睡前,我還要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是這樣一個問題。我到船庫去告訴格萊德夫人,說她簽字的小糾紛已經解決,一到那兒碰巧看見一個陌生女人離開了你太太,那行徑非常可疑。但是,不巧我沒能走近跟前看清楚那女人的臉。 我很想知道怎樣可以認出咱們那位神出鬼沒的安妮。她是什麼樣兒?」 「什麼樣兒?嗨!我可以用一句話向你說清楚。她就像我妻子有病時候那副樣兒。」 椅子咔嚓一聲響,柱子又震動了一下。伯爵再度站起身這一次他是吃了一驚。 「什麼!  」他急著說。 「你想像一下,我妻子剛生完一場大病,神思有點兒恍惚你看到她那模樣活脫就是一個安妮·凱瑟里克,」珀西瓦爾爵士回答。 「她們倆有血緣關係?」 「什麼關係也沒有。」 「可是長得這樣相像?」 「是呀,長得這樣相像。你笑什麼?」 沒聽見答話,沒一點兒聲音。伯爵準是悄沒聲兒憋著一口氣在笑。 「你笑什麼?」珀西瓦爾爵士又問。 「也許是在笑我自己想入非非吧,我的好朋友。請原諒我義大利人的幽①默感——我不是來自首先上演潘奇的那個有名的國家嗎?好啦,好啦,好啦,如果遇到安妮·凱瑟里克,我能認出她了——那麼,今晚就談到這裡吧。你放心好了,珀西瓦爾。去睡吧,我的孩子,去舒舒坦坦地睡吧。等到天一亮,咱們的時機一到,瞧我怎樣把事情給你辦好。我的計劃都在這個大腦袋裡準備好了。你會償付那些期票,也會找到安妮·凱瑟里克:我向你擔保,你會一切順利!我是不是你最值得珍惜的朋友?剛才你還婉轉地提到錢的事,懷疑是不是值得把那筆錢借給我?以後呀,無論做什麼,可別再傷我的感情了。要在這方面了解我,珀西瓦爾!要在這方面向我學習,珀西瓦爾!我再一次寬恕你、我再一次和你握手。晚安!」 他們沒再說什麼。我聽見伯爵關好了書房門。我聽見珀西瓦爾爵士閂上了百葉窗。雨一直下個不停。我僵在那裡不動,只覺得寒氣徹骨。初次試著移動時,我累得只好停下了。第二次再試時,我才在濕淥淥的廊檐上跪下來。 我爬到牆跟前,扒著牆站起,往後望過去,看見伯爵化妝室窗子裡的燭光亮了。這時我那一度低沉的勇氣又逐漸恢復,我眼光緊盯著他的窗,沿著牆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手搭在我屋子的窗台上,鐘敲一點一刻。大概我回來時一路沒被人發現,因為沒看見任何可疑的東西,沒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響。 …… 六月二十日——八點鐘。爽朗的空中陽光燦爛。我一直沒走近床跟前——我始終沒合上十分睏倦但是毫無睡意的眼睛。昨晚我從那扇窗里看外面的夜色,這會兒我又從那扇窗里看晨間寂靜的晴空。 我在憑感覺計算,自從隱藏在這間屋子裡到現在,已經過了多少小時,那幾個小時漫長得就像幾個星期一樣。 ①潘奇原稱「潘奇因內洛」,為義大利木偶戲中一個矮胖駝背的丑角。在英國木偶戲《潘奇和朱迪》中,潘奇是一個鷹鼻駝背的醜人,他妻子朱迪是一個形狀滑稽的女人。——譯者注時間實際上是那麼短促,然而我卻覺得它是那麼漫長——從那時起,記得我在黑暗中坐在這地板上,渾身濕透,四肢麻木,寒冷徹骨,瞧我這個無用的、孤單的、狼狽的人啊。 我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恢復了精神。我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一路摸索到臥室里,點亮了蠟燭,尋找乾衣服(奇怪,起初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穿上取暖。我記得怎樣做這些事,但是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做的。 讓我回憶一下:那冷冽和麻木的感覺是什麼時候消失的?那活躍的熱力是什麼時候恢復的? 那肯定是在日出之前吧?可不是,當時我聽見鐘敲三點。我記得,那時我思想豁然開朗,同時全身又暖和有力,精神興奮起來。我記得,我怎樣決心要克制自己,要耐著性子一小時又一小時地等候下去,等到機會一到,就要讓勞娜離開這可怕的地方,當心不要被他們立刻發現,不要遭到他們追捕。我記得怎樣開始深信:那兩個人的談話不但可以使我們有理由離開這個人家,同時還可以供我們用作抵抗他們的武器。我回想起,當時我是怎樣決心要趁我可以利用時間,趁我的印象還清晰,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這一切我都記得很真切,那時我的頭腦還沒糊塗。日出前,我怎樣帶著筆、紙、墨水從臥室里走到這兒,怎樣在敞開的窗口坐下,在空氣流通的地方讓自己涼快,怎樣趁宅門裡的人都沒起來之前,趕著在這段緊迫的時間裡不停地寫,越寫越快,越寫越熱,越寫越精神抖擻,我十分清楚地回想起:最初是在燭光下開始寫,直到今天在陽光照耀下寫到前一頁結束! 為什麼我仍舊坐在這裡?為什麼我不顧眼睛疲勞、頭部發燒,仍舊要繼續寫?為什麼不躺下來休息,讓銷蝕著我的高燒在睡眠中降低下去? 我不敢這樣做。我非常害怕。我害怕灼膚的高燒。我害怕我腦袋這樣悶脹疼痛。如果這會兒躺下了,我怎麼知道自己還會恢復知覺,再有力氣起來? 哦,那雨呀,那雨呀——昨晚凍壞了我的那場殘酷的雨呀! …… 九點鐘。敲的是九點,還是八點?大概,是九點吧?我又開始顫抖——在夏日的晴空中渾身顫抖。我是坐在這兒睡著了嗎?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 哦,天哪!難道我真的要病倒了不成? 病倒,在這個時刻病倒! 我的腦袋——我非常擔心我的腦袋。我還能夠寫,但是,一行行的字擠到了一起。我還看得出這些字。「勞娜」——我還能夠寫「勞娜」,我看出我在寫這字。是八點還是九點——是什麼時候了? 這麼冷,這麼冷——哦,昨晚那一場雨呀!——再有那敲鐘的聲音,鐘敲的次數叫我數不清,它在我腦子裡不停地敲著…… 注 〔日記寫到這裡,字跡再也無法辨認了。以下兩三行中只有一些不完整的字,其間還夾雜著墨水留下的污斑和筆尖鉤紙時濺下的墨點。紙上最後的字樣,看上去有些像格①萊德夫人名字的頭兩個字母L和A。 日記的下一頁上是另一個人寫的字。那是一個男子的筆跡:粗大,有力,端正而整齊;注的日期是「六月二十一日」。內容如下:——〕一位摯友的後記由於我們這位人間尤物哈爾科姆小姐生了病,我就有機會在精神上獲得一次意想不到的享受。 我的意思是說,我閱讀了這部有趣的日記(我剛把它讀完)。 日記共有幾百頁。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一句:每一頁你看後都為之傾倒,感到興奮、愉快。 對於我這樣一位感情豐富的人,說以上這些話時我懷有難以形容的喜悅。 真是一位令人欽佩的女郎! 我說的是哈爾科姆小姐。 真是一項艱巨無比的工作! 我指的是寫這部日記。 可不是!這些記錄令人嘆為觀止。我在它裡面看到了機智的表現,審慎的態度,驚人的記憶力,對人物的精確觀察,敘事的優美筆調,令人陶醉的女性的奔放熱情:這一切無法形容地使我更加崇拜這位非凡的人物,崇拜這位高貴的瑪麗安。她描寫我的性格,神妙到了極點。我衷心承認她的描繪是真實的。我感覺到,肯定是因為我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她才會用那豐富多彩、強勁有力的筆調把我刻畫得淋漓盡致。我再一次表示惋惜,由於為無情的形勢所迫,我們的利害彼此相左,以致大家互相對立。如果是在更幸運的情況下,那我會和哈爾科姆小姐多麼要好啊——哈爾科姆小姐又會和我多麼要好啊。 由於我是富有感情的,所以我相信自己以上所寫的都是絕對真實的。 由於被這些感情所鼓舞,我就不再只考慮到個人的得失了。我以最客觀的態度證明,這位機智超群的婦女竊聽我和珀西瓦爾的密談時,她所採取的策略是第一流的。再有,她從頭到尾記錄談話時,那種驚人的精確程度也是了不起的。 由於受到這些感情的影響,我就自告奮勇,向那個給她看病的愚蠢的醫生說,我精通化學,熟悉醫學和催眠術可供利用的那些比較奧妙的方法。然而,直到現在,他仍舊拒絕我的協助。瞧這個愚昧無知的傢伙! 最後,由於感情的衝動,我寫下了以上的話——那些表示感謝、富有同情、充滿慈愛的話。我合上了日記簿。我是一位守規矩的人,所以將日記簿(由我妻子)放回到物主桌上原來的地方。還有一些事急待我去處理。我一定要趁此良機,謀求重大成果。成功的廣闊遠景正在我眼前展開。在履行自己的命運所決定的事情時,我甚至對自己的鎮定態度感到驚奇。現在我只能低首下心,進行讚揚。我懷著敬意與深情,將頌詞獻給哈爾科姆小姐。 我希望她恢復健康。 我對她為她妹妹制定的每一項計劃的必然失敗表示惋惜。同時我要請她相信,她之所以失敗,並不是由於我從她日記中獲悉了那些底細。獲悉了那些底細後,我只是更加堅信自己早先安排的行動計劃是正確的。我之所以感謝這些日記,只是因為它們激發了我性格中最高尚的感情——此外再沒有其他原因了。 ①LAURA(勞娜)的頭兩個字母。 對於一位具有同樣感情的人,以上簡單的聲明已足以說明一切,並為一切辯解。 哈爾科姆小姐是一位具有同樣感情的人。 懷著這樣的信心,我在下面簽署: 福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