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人 · 黑水園府邸女管家伊萊札·邁克爾森太太繼續敘述事情經過
有人要求我,根據我所知道的一切,將哈爾科姆小姐患病的經過,以及格萊德夫人離開黑水園府邸的情形,寫出一份簡明的材料。
請我寫這份材料,據說是要我證明一件事實。身為一位英國教會牧師的遺孀(由於不幸的遭遇,無奈只得出外幫人家了),我一向學會把事實與真理放在首位來考慮問題。所以我同意了這一要求,否則,由於不願與不愉快的家庭糾紛發生牽連,這件事我是不會輕易接受的。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沒作記錄,因此不能一天不差地把日期說得很準;但是我相信,如果說哈爾科姆小姐是六月的下半月或者最後十天裡得了重病,那准沒錯。在黑水園府邸,早餐一向開得很遲——有時候要遲到十點,從來不會早於九點半。現在我要談的那一天早晨,哈爾科姆小姐(她平時總是第一個下樓)沒來用早餐。主人等候了一刻鐘,就派女僕頭兒去看,可是女僕頭兒嚇得喪魂落魄地從房間裡跑出來了。我在樓梯上撞見了她,就立刻趕到哈爾科姆小姐屋子裡,打聽出了什麼事故。可憐的小姐已不能向我說話。她神志不清,四肢火熱,手裡握著一枝筆,正在屋子裡來回走動。
格萊德夫人(如今我已經不在珀西瓦爾爵士府上管家,因此對我以前的女主人稱某某夫人,而不再管她叫「我的太太」,我想這總不算失禮吧)第一個從自己臥室里走進來。她十分驚慌煩躁,什麼事都不會照料。隨後福斯科伯爵和他夫人也立刻趕上了樓,他們倆不但態度親切,也很能出力。伯爵夫人幫著我把哈爾科姆小姐送上床安睡。伯爵留在起居室里,討去了我的藥箱,為哈爾科姆小姐調配了藥,還給她制了冷罨頭部的清涼劑,這樣就不致於在醫生沒到之前耽誤了時間。他打發馬夫騎馬到最近的橡樹山莊去請行醫的道森先生。
道森先生一小時內就到了。附近一帶人家都知道這位已經上了年紀、相當有地位的醫生。一聽到他說病情十分嚴重,我們都嚇慌了。
伯爵大人很和氣地跟道森先生談話,坦率而得體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道森先生可不大客氣,他問伯爵這是不是一位醫生的意見,而當他聽到發表意見的並不是一位專業醫生,僅僅是一個研究醫學的人,他就說他不習慣和業餘醫學家商量問題。性情十分溫和文雅的伯爵,笑嘻嘻地離開了屋子。他臨出門之前對我說,這一天如果有事要找他,可以到湖邊的船庫里去找。我不知道他上那兒去幹什麼。然而他確實是去了,並且整天留在那裡,直到下午七點,也就是開晚飯的時候才回來。也許他是要自己做一個榜樣,叫大家都儘可能讓屋子裡保持清靜吧。他的性格就是這樣。他是一位最體貼人家的貴族。
那天夜裡,哈爾科姆小姐的情況很不好;她的體溫一會兒升高一會兒降低,凌晨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壞了。因為無法在附近找到一個合適的看護來照應病人,伯爵夫人和我就負起了這項責任,輪流守著她。格萊德夫人很不懂事,硬要和我們一起熬夜。她情緒太緊張,身體又虛弱,為了哈爾科姆小姐的病一味地煩躁,不能鎮靜下來。這樣她只會急壞了自己的身體,並不能給人家一點兒切實的幫助。雖然像她這樣溫和可親的太太你找不出第二個,但是她會哭,又害怕,而由於這兩個缺點,她就完全不適合於擔任護理工作。
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早晨來探望病人。
珀西瓦爾爵士(據我猜想,那是因為看到哈爾科姆小姐生病,知道他太太傷心,所以為此感到煩惱吧)顯得神情恍惚,心神不定。相反,伯爵仍舊那樣鎮靜,而且興致很好。他一手拿著一頂草帽,一手拿著一本書,我聽見他對珀西瓦爾爵士說,這會兒又要出去,到湖邊去用功看書。「咱們還是讓屋子裡保持安靜吧,」他說。「現在哈爾科姆小姐不舒服,我的朋友,讓咱們各走各的路。我用功看書的時候喜歡一個人靜靜的。再見啦,邁克爾森太太。」
珀西瓦爾爵士離開我的時候,可不像這樣殷勤有禮,他對人不大客氣——也許應當說遇事不大冷靜。把我當作落了難的上等婦女看待的,整個宅門裡就只有伯爵一個人。他一舉一動都顯出是一位地道的貴族;他對每一個人都體貼入微。就連那個侍候格萊德夫人的女僕(名叫范妮),也沒被他忘了。珀西瓦爾爵士趕走了她,伯爵(當時正在給我看他那些可愛的小鳥兒)就表示十分同情,急於知道:她後來怎樣了,那天離開了黑水園府邸準備上哪兒去,等等。單是在這些細小的關註上,就可以看出一個出身貴族的人的種種優點。我認為應當讓大夥知道這些可以如實反映伯爵為人的細節,因為,據我知道,有些人對他的人品批評得過分地嚴厲了。一位貴族能尊重一個落難的上等人家婦女,能像慈父般關心一個卑微的女僕的遭遇,這就說明他的高尚的原則和感情是不容懷疑的。我這不是在發表什麼意見,我只是提供一些事實。我生平的為人處世之道是:不去批評他人,以免他人批評我。我親愛的丈夫發表過一篇十分精彩的講道詞,它討論的就是這個題目。我經常讀它——那篇講道詞載在我新寡時教友捐款刊印的一本集子裡——每次把它重讀一遍,我總會在精神上獲得更多的教益和啟發。
哈爾科姆小姐的病情並未好轉;第二天晚上比頭一天晚上更壞了。道森先生一直在給她診斷。護理的責任仍由伯爵夫人和我兩人分擔;雖然我們倆都勸格萊德夫人去休息,但她堅持要和我們一起熬夜。「我無論如何要守在瑪麗安的床前,」她老是這樣回答。「不管我病倒也好,不病倒也好,反正我的眼睛不能離開她。」
將近晌午,我到樓下去處理一些日常事務。一小時後,回病房時,我看見伯爵(他第三次一早就出了門)喜形於色,走進了門廳。就在這當兒,珀西瓦爾爵士從書房門裡探出頭來,急煎煎地對他高貴的朋友說了這麼一句:「找到她了嗎?」
伯爵肥大的臉上堆滿了恬靜的笑容,但是他並不答話。這時珀西瓦爾回過頭來,注意到我正走向樓梯口,就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進來,把事情經過說給我聽聽,」他對伯爵說,「瞧,只要家裡有女人,少不了總有她們一會兒上樓一會兒下樓。」
「我的好珀西瓦爾,」伯爵和藹地說,「邁克爾森太太有事情要料理嘛。你應當像我一樣衷心地讚揚她任務完成得出色才是!病人的情形怎麼樣了,邁克爾森太太?」
「沒有好轉,爵爺,我真著急。」
「多麼糟心——真叫人糟心啊!」伯爵說,「您好像很疲勞了,邁克爾森太太。現在必須找一個人來幫助您和我太太做護理工作。也許我在這方面有辦法出點兒力。福斯科夫人明後天有事去倫敦。她準備一早動身,當天夜裡趕回;她可以帶一位能力和品性都極為可靠的看護來,這位看護現在正閒著沒事,可以來接替您。我太太知道這個人是可以信任的。在她沒來之前,請您別在大夫面前提到她,因為,凡是我薦來的人,他都會歧視。等她到了這兒,她會憑自己的表現來證明一切;那時候道森先生沒有理由可以推託,少不得只好雇用她了。格萊德夫人也會諒解的。請代我向格萊德夫人問候。」
我對伯爵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懷表示感謝。珀西瓦爾爵士打斷了我的話,他喚他的貴友(我很不好意思說,他在這裡用了一個很粗俗的詞兒)快些到書房裡去,別叫他老在那兒等候。
我向樓上走去。瞧我們都是一些容易犯錯誤的可憐人啊;一個婦女,不論怎樣堅持原則,她總不能永遠提高警惕,抵抗無聊的好奇心的引誘。說來也慚愧,無聊的好奇心這一次竟然戰勝了我的原則:我很想打聽清楚珀西瓦爾爵士在書房門口向他高貴的朋友所提的問題。伯爵那天早晨在黑水園是出去用功看書嗎?他會找到了什麼人呢?從珀西瓦爾爵士的問話中,可以聽出那是一個女的。我倒不是懷疑伯爵會有什麼不規矩的行為,因為我十分了解他的為人。我只是向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他找到那個女人了嗎?
再說,那天夜裡一切照常,哈爾科姆小姐並沒有一點兒好轉的現象。第二天她好像稍許好了一點兒。第三天,據我所知,伯爵夫人沒向任何人提起她為什麼出門,就搭早車到倫敦去了,她高貴的丈夫仍像往常那樣殷勤周到,親自送她到火車站去。
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看護哈爾科姆小姐,而由於她妹妹堅決不肯離開病床,看來我很可能接著就要看護這位格萊德夫人了。
那天只有一件事情相當重要,那就是醫生和伯爵又一次很不愉快地發生了衝突。
伯爵從車站回來後,就到哈爾科姆小姐的起居室里去探問情況。我從臥室里出來回話,當時道森先生和格萊德夫人都在病人身旁。伯爵向我提出了許多有關療法和症狀的問題。我告訴他,醫生採用的是所謂「生理鹽水」療法;而症狀則是:寒熱間歇的時候,病人明明顯得更加虛弱。我剛談到最後這幾點,道森先生就從臥室里走出來了。
「早晨好,先生,」伯爵態度十分謙恭,高貴的氣派中透露出令人無法抗拒的堅決神情,走過去攔住了醫生;「我很擔心,大概您發現今天病情並沒有什麼好轉吧?」
「我發現病情已有顯著的好轉,」道森先生回答。
「您仍舊要用您那退熱的療法嗎?」伯爵接著問。
「我仍舊要用被我的醫療經驗證明是正確的療法,」道森先生說。
「既然談到醫療經驗這個大題目,請允許我向您提一個問題,」伯爵說,「我不敢妄自發表意見,我只冒昧地請問一下。您住的地方,先生,離開倫敦和巴黎那些巨大的科學活動中心很遠。您可曾聽說,要減輕寒熱的消耗作用,可以合理和適當地讓病人服用白蘭地、葡萄酒、阿摩尼亞、奎寧,增強虛弱的病人的體力嗎?這種療法您聽說過嗎?這種最高醫學權威的新學說您聽說過嗎——到底聽說過還是沒聽說過?」
「如果一位專業醫生問我這些話,我會很高興地回答他,」醫生說,一面開門準備走出去。「因為您不是一位專業醫生,所以我謝絕回答您。」
伯爵真像一位虔誠的基督徒,被人粗暴無禮地一巴掌打在臉上,會立刻把另一邊的臉送上去,他極其和氣地說了句:「再見,道森先生。」
如果先夫生前有幸,結識了這位伯爵,他們倆會多麼互相敬重啊!
那天夜裡伯爵夫人乘最後一班車回來,帶來了在倫敦請的一位看護。她告訴我這人是呂貝爾夫人。單看呂貝爾夫人那一副外表,聽她那一口不純粹的英語,我就知道她是一個外國人。
我早已養成一種對外國人寬容的態度。他們沒咱們福氣,不像咱們得天獨厚,他們多數是在天主教謬誤的信念下培養長大的。再說,我待人接物的準則和以前我親愛的丈夫相同(請參看已故神學碩士塞繆爾·邁克爾森牧師文集中講道詞第二十九篇),一向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根據這兩點來考慮一切,我就不願意說出呂貝爾夫人給我的印象:她矮小精瘦,神情狡猾,年紀在五十上下,有著黑白混血兒那種深棕色皮膚,以及一雙警惕的淺灰色眼睛。同時,基於以上所舉的原因,我也不願意提到我對她的服裝的看法:雖然它們是最素淨的黑綢制的,但用的卻是昂貴得很不相稱的料子,而對她這樣年齡和地位的人來說,那種花哨的式樣也是不必要的。我不喜歡人家用這些話批評我,因此我也不應當用這些話批評呂貝爾夫人。這裡我只要提一句:她的態度也許並不是冷淡得可厭,而只是異常地安靜和靦腆;她留心窺探別人的時候很多,和別人說話的時候極少,也許這不但是由於生性謙虛謹慎,而且是由於自己在黑水園府邸的地位還不大明確的原故吧。儘管我很客氣地邀她到我屋子裡去吃夜宵,但是她堅決不肯(這種舉動也許顯得古怪,但是,總還不致於使人懷疑她吧?)。
因為伯爵已經特意提出(瞧他多麼寬宏大量!),所以一定要等到第二天早晨醫生看過和同意後,呂貝爾夫人才可以擔任護理工作。那天晚上仍由我陪夜。看來格萊德夫人很不高興雇用這位新看護來服侍哈爾科姆小姐。像她這樣有教養的太太,竟會對外國人十分小器,這使我感到很驚奇。於是我大著膽子說:「太太,咱們應當記得,不要輕易判斷地位比咱們低的人,尤其是那些外國人。」格萊德夫人好像沒理會我的話。她只嘆了口氣,吻了吻被單上哈爾科姆小姐的一隻手。這種舉動是很不妥當的,在病房中,你最好別去刺激病人。然而可憐的格萊德夫人不懂得怎樣看護病人——我遺憾地說,她什麼事都不懂。
第二天清晨,呂貝爾夫人被喚到起居室里,以便醫生經過那裡進臥室的時候看了她可以表示同意。
我離開了格萊德夫人和當時正睡熟的哈爾科姆小姐,懷著一片好意,走到呂貝爾夫人那兒去,叫她不用擔心她的地位,不必感到緊張不安。但是,看來她並沒存這種想法。她好像胸有成竹,已相信道森先生會同意用她;她很安靜地坐在那裡向窗外眺望,那模樣明明是在享受鄉間的新鮮空氣。也許有人認為這種舉動表示了自大和自信。我可要說一句更公平的話,我認為這說明她具有特別堅強的意志。
這次醫生沒來找我們,反而喚我去看他。我覺得這種違反常規的做法很奇怪,但是呂貝爾夫人對此好像並不介意。我走開的時候,她仍舊很安閒地望著窗外,在那裡靜悄悄地享受鄉間的新鮮空氣。
道森先生獨自在早餐室里等候我。
「有關這個新來的看護呀,邁克爾森太太,」醫生說。
「怎麼樣,先生?」
「我知道她是那個外國胖老頭兒的老婆從倫敦帶來的,那個外國胖老頭兒一直和我糾纏不清。邁克爾森太太,那個外國胖老頭兒是個騙子。」
這話說得太不禮貌了。我聽了當然大為震驚。
「您可知道,先生,」我說,「您現在談到的是位貴族嗎?」
「呸!有爵位的騙子又不止他一個。他們都是一些伯爵——去他們的!」
「如果他不是一位很有地位的貴族(當然,我不是指英國貴族),先生,他就不會做珀西瓦爾·格萊德爵士的朋友了。」
「好吧,邁克爾森太太,您對他愛怎樣稱呼就怎樣稱呼吧;現在還是讓咱們來談談那個看護吧。我已經表示反對雇用她。」
「連見都沒見過她,先生?」
「是呀,連見都沒見過她。可能她是所有看護中最好的,但她不是我推薦的。我已經向這家主人珀西瓦爾爵士表示反對。他不以為然。他說我所能推薦的也是從倫敦來的陌生人;他認為,既然他太太的姑母已經費了不少事從倫敦把這女人帶來,就應當讓她試一試。他這話也有幾分道理,我不能一口回絕了他。但是我訂下了這樣的條件:如果我有理由對她表示不滿,她就得立刻離開這裡。作為一位醫生,我多少有權提出這項意見,而珀西瓦爾爵士也接受了它。現在,邁克爾森太太,我知道您是可靠的;頭兩天裡,我要您密切注意這個看護,除了我開的藥,當心別讓她給哈爾科姆小姐服其他的藥。您的那一位貴族,一心要讓我的病人試他那些江湖醫生的療法(其中包括催眠術);他老婆帶來的這個看護,也許很樂意幫助他。您明白了嗎?那麼,很好,現在咱們可以上樓去了。看護在那兒嗎?她進入病房之前,我要關照她幾句話。」
我們發現呂貝爾夫人仍舊那樣一片閒情逸緻地坐在窗口。我把她介紹給道森先生的時候,不論醫生懷疑的目光,或是犀利的問話,看來一點兒也沒使她發慌。她結結巴巴地說著英語,但是從容不迫地回答了他的問題;儘管他竭力想難倒她,但是她對一切與她職責有關的事並無不清楚的。毫無疑問,正像我上面所說的,這根本不是由於什麼自大和自信,而是由於具有堅強的意志力。
我們一起走進臥室。
呂貝爾夫人很留心地望了望病人,向格萊德夫人行了個屈膝禮,把屋子裡的一兩件小東西擺擺好,然後靜悄悄地坐在一個角落裡聽候差遣。夫人看見來了這樣一個陌生看護,露出了吃驚和煩惱的神氣。大家都沒說什麼,唯恐驚動了仍舊睡熟的哈爾科姆小姐,只有醫生悄聲問了一句昨天夜裡的情況。我輕輕地回答:「大致和以前一樣,」接著道森先生就走了出去。格萊德夫人跟了出去,我猜那是去談有關呂貝爾夫人的事。這時我主意已定,認為這個不聲不響的外國人是能勝任的。她頭腦很靈活,並且肯定熟悉自己的工作。到現在為止,看來我服侍病人並不一定能比她服侍得更好。
我記住了道森先生的囑咐,在此後三四天裡不時嚴密地監視著呂貝爾夫人。我一再突然地悄悄走進房間,但是從未發現她有什麼可疑的舉動。格萊德夫人和我一樣留心注視著她,也沒發現什麼差錯。我從未發覺藥瓶被掉換的跡象;我從未看到呂貝爾夫人和伯爵談話,也不曾看到伯爵和她談話。她總是小心謹慎地、無微不至地看護著哈爾科姆小姐。這位可憐的小姐,一陣子倦怠無力,昏昏沉沉地睡著,一陣子熱度上升,幾乎神志昏迷。在上述的情況下,呂貝爾夫人從來不冒冒失失地突然走近床前去驚動她。榮譽應當歸於有功者(不論她是外國人還是英國人),所以我這裡要公公道道地誇獎呂貝爾夫人幾句。但是,她過分拘謹,她太沉默寡言,從不請教熟悉護理工作的人:除了以上的缺點,她確是一位很好的看護,格萊德夫人和道森先生都找不出一點碴兒可以對她表示不滿。
府內發生的第二件大事,是伯爵暫時出門,有事到倫敦去了。他是(我記得是)呂貝爾夫人來後的第四天早晨走的;臨行之前,他當著我的面十分嚴肅地向格萊德夫人談到哈爾科姆小姐的事。
「您可以再讓道森先生治療幾天,」他說,「但是,如果這幾天裡情況仍舊不見好轉,您還是去請教倫敦的醫生吧,到了那時候,這個倔強的醫生也不能不同意另請高明了。寧願開罪道森先生,可得保住哈爾科姆小姐。我說這番話是很嚴肅的,我以我的名譽擔保,而且是發自我的內心。」
伯爵說時顯得十分激動和懇切。但是可憐的格萊德夫人已經完全精神恍惚,好像很害怕他。她渾身哆嗦著讓他自行道別,一句話也沒對他說。伯爵走了以後,她才轉過身來對我說:「哦,邁克爾森太太,為了我姐姐,我心都碎了,沒一個朋友可以給我出主意啊!您認為道森先生的醫法不對嗎?今兒早晨他還對我說,用不著害怕,用不著另請大夫。」
「我雖然敬重道森先生,」我回答,「但是,如果處於您的地位,我可要記住伯爵的忠告。」
格萊德夫人突然避開了我,露出了絕望的神情,我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的忠告!」她自言自語,「我的天哪——他的忠告!」
根據我的回憶,伯爵離開黑水園府邸將近一個星期。
伯爵走後,珀西瓦爾爵士在許多場合都顯得心情不好,再加上病人未愈,家宅不寧,我覺得他愁得好像變了一個人。有時候,連我都看得出,他好像坐立不安:一會兒走出一會兒走進,在園地里到處踱來踱去。他來探聽哈爾科姆小姐和他太太(他分明對他太太日益衰弱的身體十分焦急)的情況時,關懷到了極點。我相信,他變得比以前心慈多了。如果這時候他身邊有一位好心腸的牧師朋友——像我已故的好丈夫那樣的人——那他在道德品行方面的進步也許會是令人鼓舞的。我因為在幸福的婚後歲月中有過切身的體驗,所以有關這一類的事情是不會說錯的。
現在樓下只有伯爵夫人可以和珀西瓦爾爵士作伴,但是我覺得伯爵夫人不大理會珀西瓦爾爵士。或者,也許是珀西瓦爾爵士不大理會她。外人甚至會懷疑,這是因為只剩下了他們倆,所以他們故意彼此迴避。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再看當時的情況又是怎樣呢,儘管護理的責任已全部交給了呂貝爾夫人,但是伯爵夫人總是很早就吃了晚飯,不等天黑就到樓上去了。珀西瓦爾爵士獨自進晚餐,有一次我聽到威廉(男僕)說,他主人的飯量減少了一半,但酒量卻增加了一倍。我對僕人說出這樣無禮的話並未加以重視。當時我只訓斥了他幾句,但是這裡我要聲明,如果下次再聽他這樣說,那我可要責罰他了。
此後幾天裡,我們都覺得哈爾科姆小姐的病情的確像是好轉了一些。我們又恢復了對道森先生的信心。道森先生似乎對他的療法滿有把握;格萊德夫人和他談到這件事時,他向夫人保證,只要自己有一點不放心,他就會去請一位醫生來會診。
我們幾個人當中,只有伯爵夫人好像聽了這話仍舊不能寬慰。她背後對我說道森先生的話並不可靠,她仍舊為哈爾科姆小姐的病情焦慮,正在急切盼望她丈夫回來,好聽聽他的意見。根據伯爵來信,他三天後就要回來。他在出門的這些日子裡,跟伯爵夫人每天早晨都有信札往返。不但在這方面,即便是在所有其他方面,我們都可以看出他們倆是一對模範夫妻。
第三天傍晚,我感到十分憂慮,因為注意到哈爾科姆小姐的病情發生了變化。呂貝爾夫人也注意到了。我們沒向格萊德夫人提到這事,她疲勞過度,當時正在起居室里的沙發上酣睡。
道森先生那天傍晚來得比平時稍遲。我注意到,他一看見病人,臉色就變了,他試圖掩飾他的心情,然而我看出他是驚慌了。他派人到家裡取來了他的藥箱,在屋子裡做了消毒工作,親自招呼我們在府邸內給他備下了床鋪。「是不是寒熱轉成傳染病了?」我悄聲問他。「恐怕是的,」他回答,「明天早晨我們就可以知道得更確切了。」
依照道森先生的吩咐,我們沒讓格萊德夫人知道病情惡化的事。為了格萊德夫人的身體著想,道森先生斷然禁止她那天夜裡和我們一起待在病人的臥室里。她不答應——那情景怪可憐的——但是醫師有權做主,結果還是依了道森先生。
第二天早晨,十一點鐘,一名男僕被派往倫敦捎信給首都的一位醫生,並奉命由他陪著這位新請的醫生搭最早一班車回來。送信人走後剛半小時,伯爵就回到了黑水園府邸。
伯爵夫人立即自己擔著干係領伯爵去探望病人。我認為她這種做法並不違禮。伯爵是一位已有家室的人,歲數已經那麼大,足以充當哈爾科姆小姐的父親;再說,他探望哈爾科姆小姐的時候,又有格萊德夫人的姑母這位女眷在跟前。雖然道森先生仍舊反對他進屋子;但是,我冷眼旁觀,醫生這一次由於自己慌亂無主,並未認真加以阻攔。
這位可憐的小姐病勢很重,已經認不出身邊的人。她好像把自己的朋友錯當作敵人了。伯爵走近她床前時,她那雙以前一直不停地向屋子裡茫然四顧的眼睛這會兒直勾勾地緊盯著他的臉,恐怖地呆瞪著,那模樣我到死也不會忘記。伯爵在她身邊坐下,診了診她的脈,摸了摸她的太陽穴,向她仔細地端詳了一陣,然後朝醫生轉過身去,露出一副又是惱怒又是輕蔑的神情,這一來道森先生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氣忿和驚慌得臉色煞白,可不是,一時間他就那樣臉色煞白,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接著,伯爵朝我看來。
「病是什麼時候轉變的?」他問。
我把時刻告訴了他。
「後來,格萊德夫人還留在屋子裡嗎?」
我回答說她不在。醫生前一天晚上就絕對禁止她進入病房,今天早晨也吩咐過。
「您和呂貝爾夫人都明白這病的嚴重性了嗎?」他接著問。
我回答說我們都明白了,聽說這病是傳染性的。他不等我往下說,就打斷了我的話。
「這是傷寒。」他說。
就在我們這樣一問一答的一會兒工夫里,道森先生恢復了鎮靜,又像他習慣的那樣口氣很堅定地對伯爵說話。
「這不是傷寒,」他斬釘截鐵地說。「我抗議你來干涉,先生。這裡,除了我以外,誰也無權提問題。我已經盡了一切力量,已經盡了我的責任」
伯爵不說什麼話,只向床上指了指,這樣一來就打斷了道森先生的抗議。道森先生仿佛覺得這是對他自我表白能力的一種無言的駁斥,於是更加忿怒了。
「對你說,我已經盡了我的責任,」他重複了一句。「現在已經去倫敦請一位醫生。我要和他診斷這種寒熱的性質,但是我不和別人商量。我堅持你應當離開這間屋子。」
「我走進這間屋子,先生,是為了神聖的人道主義,」伯爵說。「而且,如果請的這位醫生來遲了,為了同樣的原故,我還要再走進這間屋子。我再一次警告你,寒熱已經轉變成傷寒,對病情這次不幸的惡化,應當歸罪於你的醫療方法。如果這位小姐不幸死了,我要出庭作證,證明死亡事件是由於你的無知和固執造成的。」
道森先生還沒來得及回答,伯爵還沒離開我們,這時候通起居室的門開了,只見格萊德夫人站在門口。
「我要進來,我一定要進來,」她說,口氣異常堅決。
伯爵並不去阻攔她,卻自己到起居室去,讓她走了進來。在一般情況下,他絕對不會忘記傷寒有傳染的危險,絕對需要迫使格萊德夫人當心自己的身體,然而,當時在那一陣驚慌中,他顯然忽略了這一點。
我感到驚奇的是,這時候道森先生反而更加鎮定了。夫人剛朝床那面走去,道森先生就攔住了她。「我實在感到遺憾,我實在感到難過,」他說,「病人的寒熱恐怕是傳染性的。在我還沒能診斷之前,請您仍舊別走進這間屋子。」
她勉強支持了一會兒,後來突然垂下手臂,向前仆倒。她暈過去了。伯爵夫人和我把她從醫生身邊攙起,扶到她自己的屋子裡。伯爵走在我們之前,然後候在過道里,一直等到我出來告訴他,說我們已經把她救醒了。
我回到醫生那裡,說格萊德夫人有話要立刻對他說。於是他就去寬慰她,說新請的醫生再過幾小時就會到來。那幾個小時過得很慢。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都在樓下等候著,不時派人來探聽消息。最後,五六點鐘的時候,我們總算放下心來,醫生到了。
他是一位比道森先生年輕的人,神情嚴肅,而且顯得很果斷。我不知道他對以前的治療有什麼看法,但是我奇怪的是,他向我和呂貝爾夫人提了許多問題,卻很少去問道森先生,而且在檢查道森先生的病人時,好像也不太留心去聽他的話。根據這方面的觀察,我開始懷疑,伯爵對這病的診斷從一開始就是正確的;道森先生等了一會兒,最後才問到請這位倫敦醫生前來判斷的那個重要問題,當然,他這一問更證實了我的想法。
「您認為這是什麼熱病?」他問。
「是傷寒,」醫生回答,「毫無疑問,這是傷寒。」
那個冷靜的外國人,呂貝爾夫人,這時把兩隻瘦削的棕色的手交叉在胸口,朝我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如果當時伯爵在屋子裡,聽到自己的看法被認為是正確的,他那滿意的表情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醫生囑咐我們看護病人時應注意的事項,說他五天後再來診視,然後離開了我們,去和道森先生單獨商量。他對哈爾科姆小姐的病是否有痊癒的希望一事不肯發表意見,他只說,在這個階段,還無法判斷病是不是可以治好。
大家提心弔膽地度過了那五天。
福斯科伯爵夫人和我輪流接替呂貝爾夫人值班;哈爾科姆小姐的情況越來越壞,需要我們悉心看護。那些日子真難過。格萊德夫人一反常態地打起了精神(道森先生說得對,她只是由於對她姐姐擔心焦急、經常緊張而勉強硬撐著),顯出了堅強的意志與決心,這是我絕對沒有料到的。她定要每天到病房裡來親眼看哈爾科姆小姐兩三次;說如果醫生同意她這樣做,她可以保證不太靠近病床。道森先生不得已,勉強答應了這一要求:我想,這是因為他知道和她爭論是無濟於事的。於是,她每天都來,總是以克制的精神嚴守自己的諾言,我見她這樣受著痛苦煎熬,就感到非常傷心(因為這情景使我想起了我丈夫一病不起時我所體驗到的那種慘痛),所以,無論如何,請別叫我多去描寫這方面的情況了。我更高興敘述的是,道森先生和伯爵再沒有發生爭吵。伯爵總是派人來探問,他本人則始終和珀西瓦爾爵士留在樓下。
第五天醫生又來了,他給了我們一線希望。他說,從病開始轉變為傷寒後的第十天,也許是決定病人生死的關鍵日子,他約定那一天將第三次前來診視。這段時期仍像以前一樣度過了——只是伯爵有一天早晨又去倫敦,但當天夜裡就回來了。
第十天,多謝上蒼慈悲保佑,從此我們宅門裡的人可以不必再焦急和驚慌了。醫生很有把握地向我們保證,說哈爾科姆小姐已脫離險境。「現在她不再需要醫生,只要有人當心看護她一個時期就行了,而據我看來,這些條件是具備的。」以上這些話是他親口說的。那天晚上,我讀了我丈夫那篇感人最深的講道詞《論病體的康復》,記得(在心靈方面)我以前讀時從來不曾像這一次獲得這麼多的快樂和教益。
聽到了這樣的好消息,說來也夠慘的,可憐的格萊德夫人竟然無法支持。她那過分虛弱的身體已經經受不住強烈的刺激;一兩天後,她已衰弱得不能走出房間。道森先生只能勸她好好地調養靜息,以後再調換一下環境。幸而她的情況並未變得更嚴重,就在她躺在屋子裡的第二天,伯爵和醫生之間又發生了衝突,這一次他們吵得很厲害,最後是道森先生不辭而別。
當時我不在場,但是後來聽說,那次是為了要使高燒後身體虛弱的哈爾科姆小姐早日恢復健康,談到應該讓她進多少營養,在這個問題上引起了爭執。既然現在病人已經脫離險境,道森先生就更加不願意聽一個外行人出主意,而伯爵(我猜不出這是什麼原故)也不像以前那樣心平氣和地克制自己,反而一再嘲笑醫生,說就是由於他的誤診,所以熱病才會轉變為傷寒。這件不幸的事鬧到最後,道森先生就告到了珀西瓦爾爵士面前,提出了警告(好在現在即使他離開,也不會給哈爾科姆小姐帶來危險了):如果不立即阻止伯爵的干涉,他就不能再留在黑水園府邸里診視病人。珀西瓦爾爵士答覆的話(雖然不是故意地不客氣),只能使事情鬧得更僵,於是,受到福斯科伯爵無禮對待的道森先生,在極端忿怒之下,當時就離開了府邸,第二天早晨就送來了診費帳單。
這樣一來,我們現在就沒醫生照看病人了。雖然實際上並無必要再請醫生(因為醫生已經說過,哈爾科姆小姐只需要有人照料護理就行了),但是,如果當時有人來徵求我的意見,我仍認為需要另請一位醫生,哪怕是為了做做形式也是好的。
有關這件事,珀西瓦爾爵士好像持有不同的看法。他說,萬一哈爾科姆小姐的病有復發的現象,到那時候再去請醫生也不遲。暫時,如果出現了什麼小問題,我們盡可以和伯爵商量;現在哈爾科姆小姐仍舊身體虛弱,神經過敏,我們不必讓生人到病床前打擾她。不用說,他這方面的考慮也頗有道理,然而我總有點兒擔心。同時,我還感到很不安,因為我們把醫生不來的事瞞過了格萊德夫人,這種做法是不妥當的。我承認這種欺騙行為是出自善意,因為她現在不能再為了另一些事煩心。然而,這畢竟是一種欺騙行為;既然如此,對我這樣一個堅持原則的人,無論怎麼說,這件事總不是正大光明的吧。
就在那一天,又發生了一件令人困惑不解的事,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意外,使我已經忐忑不安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了。
我被喚到書房裡去見珀西瓦爾爵士。走進去的時候,我看見伯爵和珀西瓦爾爵士在一起,但伯爵立刻站起身來走開,只留下我們兩個人。珀西瓦爾爵士很客氣地叫我坐下,接著,我大為驚訝,他對我說出了這樣一席話:
「我要和你談一件事,邁克爾森太太,這件事我前些日子裡就已經決定,要不是因為家裡有病人和那些煩惱的事,我早就要和你談了。說得簡單些,由於許多原因,我要立刻遣散家裡所有的僕人——當然,你仍舊留下來管事。一旦格萊德夫人和哈爾科姆小姐能夠上路,她們都需要改變一下環境。在這之前,我的朋友福斯科伯爵和伯爵夫人就要先離開我們,搬到倫敦郊區去住。為了儘量節省開支,我當然不再接待其他客人。我並不是在責怪你,但是我家裡的費用實在太大。簡單地說,我要把馬賣了,立即遣散所有的僕人。你知道,我做事是從來不拖泥帶水的,我要在明天這時候就把宅里一夥無用的人全都打發走。」
我聽了他這些話,完全嚇呆了。
「您的意思是,珀西瓦爾爵士:不必讓我早一個月發出通知,現在就把我管的上房裡的僕人一起給辭了嗎?」我問。
「當然是這個意思。我們也許再過不到一個月就都要離開這兒了;既然沒主人可以服侍,我不能把一些僕人留在這兒閒待著。」
「那麼,你們還沒離開這兒的時候,珀西瓦爾爵士,誰來燒飯呢?」
「瑪格麗特·波切爾會燒燒煮煮的,就把她留下吧。又不準備辦宴會請客,我還要廚子幹嗎?」
「您提到的這個僕人,是宅門裡最笨的,珀西瓦爾爵士——」
「就用她,我關照你;此外再從村里找一個女人來,讓她做清潔工作,幹完了活回去。我每星期的用費要減少,必須立刻減少。我找你來,不是要你提什麼反對意見,邁克爾森太太——我找你來,是要你執行我的節約計劃。明天就把上房裡所有那些懶惰的僕人都打發走,單留下波切爾,她力氣大得像匹馬,我們就讓她像馬一樣幹活吧。」
「請原諒我提醒您一句,珀西瓦爾爵士,僕人們明天走,既然他們不是早一個月得到通知,就得多領一個月工錢。」
「就讓他們多領一些工錢吧!多發一個月工錢,可以省了下房裡那些人一個月的浪費和吃喝。」
最後這句話,對我的管理家務是極大的誣衊。但是我有強烈的自尊心,所以不屑於在這種粗暴的指責下為自己辯護。我只是因為心地忠厚,考慮到了哈爾科姆小姐和格萊德夫人沒人照應,我現在撒手一走會給她們帶來極大不便,所以當時沒有辭去。我立即站了起來。如果讓談話再延長一會兒,連我自己也要覺得那太有失身份了。
「既然您這樣吩咐,珀西瓦爾爵士,那我就再沒什麼可說的了,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去辦。」我一面說,一面敬而遠之地向他一鞠躬,然後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僕人們全都散了。珀西瓦爾爵士自己去辭掉了馬夫和管馬房的,他們只留下一匹馬,把其餘的都帶到倫敦去了。宅門內所有當差的,屋裡的和屋外的,現在只剩下了我、瑪格麗特·波切爾和一個花匠;花匠住在他自己的村舍里,現在還需要他照管馬房裡留下的一匹馬。
整個府邸里出現了這樣奇怪和冷落的場面,女主人在她屋子裡病著,哈爾科姆小姐仍像一個仰人照看的小孩兒,醫生一怒之下走了:面對著這種情形,難怪我會精神不振,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樣保持鎮靜了。我的情緒很壞。我只希望可憐的太太小姐恢復健康;我只希望離開黑水園府邸。
接著又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性質十分離奇,要不是因為我堅持原則,最恨異教徒這方面的惡習,那我當時不但會感到驚訝,而且會變得迷信。說也奇怪,我總感到心神不定,覺得這家人有什麼地方不大對頭,我剛想到要離開黑水園,接著就真的離開了那兒。雖然那只是暫時的離開,但是,在我看來,那種偶然的巧合也是很不尋常的。
我是在下述的情況下離開那裡的。
僕人們都走了以後,過了一兩天,我又被喚去見珀西瓦爾爵士。令人欣慰的是,雖然在管理家務方面遭到無辜的誣衊,但我還是能盡力堅持以德報怨的原則,仍舊毫不怠慢地、恭恭敬敬地應了他的召喚。我對一般人通常具有的那種劣根性進行了思想鬥爭,終於克服了私人的感情。我是習慣於嚴格克制自己的,這一次我又作出了自我犧牲。
我又看到珀西瓦爾爵士和福斯科伯爵坐在一起。這一次談話時,伯爵一直留在旁邊,幫著珀西瓦爾爵士發表意見。
我們都希望哈爾科姆小姐和格萊德夫人改變一下環境,可以早日恢復健康,原來這一次喚我去就是為了談這件事。珀西瓦爾爵士說,夫人和小姐也許要去坎伯蘭的利默里奇莊園過秋天(弗雷德里克·費爾利先生接她們去)。
①但是,他主張她們去那裡之前先在托爾奎住一晌,那兒溫暖的氣候對她們有好處,而福斯科伯爵也贊成這個辦法(此後就由伯爵一個人談了下去)。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給她們在那裡租一所很舒適和方便的住宅,而最困難的是找不到一個有經驗的人去為她們挑選需要的房子。在這迫切的情況下,伯爵就代表珀西瓦爾爵士問我肯不肯為她們盡力,親自到托爾奎去一趟。
凡是處於我那種地位的人,對以上的提議當然不能斷然加以拒絕。
我只能坦率地向他們提出,現在除了瑪格麗特·波切爾之外,上房裡再沒有其他僕人,如果我離開黑水園府邸,將會對大家很不方便。但是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說,為了病人著想,他們都情願受點兒委屈。我接著又賠著小心給他們出主意,問是不是可以去信託托爾奎當地的房纖子,但是他們提醒我,如果不先看房子就把它租下,那是不妥當的。他們還告訴我,考慮到格萊德夫人目前的情況,伯爵夫人不能離開她侄女(否則她會自己去德文郡),①托爾奎是英國德文郡的海港,在倫敦西南約二百英里,氣候溫和,為休養勝地。——譯者注而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又需要共同處理一些事務,因此只好留在黑水園。總而言之,他們把困難給我分析得很清楚,如果我不去辦這件事,就更無其他人可托。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回珀西瓦爾爵士說,我情願為哈爾科姆小姐和格萊德夫人效勞。
於是安排好,我第二天早晨動身,準備花一兩天時間去看托爾奎當地所有最合適的房屋,然後儘快趕回來復命。伯爵給我寫了一份摘要,列舉了我去找的房子必須具備的條件,珀西瓦爾爵士又給我寫了一張條子,說明最多能出到什麼價錢。
我看了這些指示,心想無論去哪個英格蘭溫泉地也找不到一所符合這些條件的房子。再說,即便是碰巧能夠找到,不論賃期長短,人家也決不肯按照我出的價將其出租。我委婉地向兩位先生指出了這些困難,但是珀西瓦爾爵士(這次是他回答我)似乎並未加以理會。我不是來討論問題的。我不能多說什麼,但是我深信,這次我要辦的事困難重重,一開始就知道它是沒希望成功的。
我動身之前,先去看看哈爾科姆小姐的情況可好。
一看到她臉上那副焦急不安的痛苦表情,我就擔心她剛開始恢復時心情仍然很亂。但是她肯定是比我意料的更迅速地強壯起來,她已經能向格萊德夫人問好,說她正在很快地復原,請夫人不要因為急於起來又累倒了。我托呂貝爾夫人好好地照看她,呂貝爾夫人仍舊那樣靜悄悄的,從來不理會宅內其他的人。臨行前我去叩格萊德夫人的房門,當時伯爵夫人正在屋內陪她,出來對我說,夫人仍舊很虛弱,精神也不好。我的馬車在珀西瓦爾爵士和伯爵身旁駛過,他們正在通大門口的路上散步。我向他們鞠了一躬,離開了府邸,那時下房裡冷冷清清,只剩下瑪格麗特·波切爾一個人。
打那時起,大概無論什麼人都會像我那樣感覺到:上述的情況不僅是不正常的,幾乎是可疑的。然而,這裡我還要聲明一句:處於必須聽人家支配的地位,除了那樣去做,我是別無他法的。
我去托爾奎辦這件事,結果完全不出我所預料。走遍了整個市區,也找不到我要租的那種房子;即使我發現了那種房子,但允許我出的租價又太低了。因此我回到黑水園,向當時正在門口接我的珀西瓦爾爵士回話,說我白跑了一趟。他好像心事重重,正在考慮什麼別的事情,並不注意我這次出差的失敗,而我一聽到他開頭的幾句話,已經心中有數:就在我出門的短短一段時間裡,府內又發生了一件很不尋常的變化。
福斯科伯爵和夫人已經離開黑水園府邸,住到他們聖約翰林的新房子裡去了。
珀西瓦爾爵士沒讓我知道他們為什麼突然離開,他只告訴我,伯爵曾經特意囑咐代他向我道別。我問珀西瓦爾爵士,伯爵夫人走後可有人照顧格萊德夫人,他說有瑪格麗特侍候,他還說,已經去村里雇來了一個女人,在樓下打雜。
讓一個打雜的僕人充當格萊德夫人的貼身女僕,竟然做出了這樣公然違反禮數的事情,他的話真使我吃驚。我立即跑上樓,在臥室門口碰上了瑪格麗特。她沒什麼事可做(這還用說嗎);她的女主人今天早晨精神很好,已經可以起床。我接著就向她打聽哈爾科姆小姐的情況,但是她愛理不理地、粗聲惡氣地回答我,最後我仍舊沒聽明白她的意思。我也不願意再往下問,因為那樣只會被她頂撞上幾句。處於我那種地位,當時我最好還是立刻到格萊德夫人的屋子裡去。
我看到夫人最近幾天的確是在逐漸復原。她雖然仍舊顯得很虛弱和緊張,但是已經可以不用人扶著自己起來在屋子裡緩緩行走,除了輕微的疲勞,並沒有其他不適的感覺。那天早晨她有點兒不放心哈爾科姆小姐,因為沒人談起她的情況。我認為這好像應當怪呂貝爾夫人過於疏忽,但是我沒說什麼,只顧留下來幫著夫人穿好衣服。等她裝扮好了,我們就一起走出屋子,去探望哈爾科姆小姐。
我們看見珀西瓦爾爵士在過道里,於是立即停下了。他好像是故意的在那裡等候我們。
「你們到哪兒去?」他問格萊德夫人。
「到瑪麗安屋子裡去,」她回答。
「你們不必白跑這一趟了,」珀西瓦爾爵士說,「我這就告訴你們,她不在那兒了。」
「她不在那兒了?」
「不在那兒了。昨天早晨就由福斯科和他太太一起陪同她走了。」
格萊德夫人身體還不大健壯,經不住這句意想不到的話給她帶來的震驚。她臉色變得慘白可怕,背靠著牆,啞口無言地瞪著她丈夫。
我也十分吃驚,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我問珀西瓦爾爵士:他說哈爾科姆小姐已經離開黑水園,這話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回答。
「她那樣的身體,珀西瓦爾爵士!也沒向格萊德夫人提到這件事!」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夫人已稍微清醒了一點,開始說話。
「這不可能!」她從牆邊向前邁出一兩步,恐怖地大喊起來。「醫生哪裡去了?瑪麗安走的時候道森先生哪裡去了?」
「已經不需要道森先生了,他已經不在這兒了,」珀西瓦爾爵士說。「道森先生是自己走的,單憑這一點就可以證明,她身體已經很結實,可以上路了。你這樣瞪著我幹嗎?如果你不相信她已經走了,那麼就自己去看吧。你可以打開她的房門,打開所有其他的房門。」
她照著他的話做,我跟在她後面。哈爾科姆小姐屋子裡沒有別人,只有瑪格麗特·波切爾在那兒忙著拾掇屋子。後來我們向那幾間客房和化妝室里看看,那兒也都沒人。珀西瓦爾爵士仍在過道里等候我們。我們離開最後一間察看過的屋子,格萊德夫人悄聲說:「你別走開呀,邁克爾森太太!看在上帝份上,你別把我丟下呀!」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她已經走到過道里對她丈夫說:「這是怎麼回事,珀西瓦爾爵士?我一定要……我請求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他回答,「昨天早晨,哈爾科姆小姐已經有力氣起床,她自己裝扮好了,一定要趁福斯科去倫敦之便跟他一同去。」
「去倫敦?」
「是呀——再打那兒去利默里奇。」
格萊德夫人向我轉過身來。
「你上次看見過哈爾科姆小姐,」她說,「現在老實告訴我,邁克爾森太太,你認為她那樣兒可以上路嗎?」
「我認為還不可以,夫人。」
珀西瓦爾爵士原來是側身站著,這時也立刻向我轉過了身。
「你臨走之前,」他說,「是不是對看護說過:哈爾科姆小姐看樣子比以前強健多了?」
「我是這樣說過,珀西瓦爾爵士。」
我剛回了這句話,他又轉過身去對夫人說:
「你把邁克爾森太太兩次說的話好好地比較一下,」他說,「對一件十分明白的事,你應當清醒一些。如果她還沒全好,不能出門,你以為我們有誰會擔這風險讓她上路?有三個得力的人照看著她——福斯科,你姑母,還有呂貝爾夫人也特為這事一同前去。昨天他們包了一節車廂;因為怕她吃力,還給她設了個鋪位。今天福斯科就和呂貝爾夫人親自陪她去坎伯蘭——」
「為什麼讓瑪麗安到利默里奇去,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夫人打斷了珀西瓦爾爵士的話。
「因為你叔父要先見了你姐姐,然後再接你去,」他回答。「你忘了你姐姐剛病的時候,你叔父寫給她的那封信嗎?我給你看過,你自己看過了,總應當記得。」
「這我記得。」
「你既然記得,那麼現在她離開了這兒,你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想回利默里奇,她就按照你叔父所說的先去為你徵求同意。」
可憐的格萊德夫人含著一包眼淚。
「瑪麗安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樣,」她說,「不向我道別就走了。」
「這一次她倒是有意要向你道別的,」珀西瓦爾爵士回說,「但是她為她自己和你設想。她知道你不會放她走,她知道你會哭哭啼啼,惹得她傷心。你還有什麼疑問嗎?如果有,還是到樓下餐廳里去和我談吧。這些討厭的事鬧得人都煩死了。我要喝酒去了。」
他突然離開了我們。
在這一次離奇的談話中,他的神情舉止一反常態。他有時候幾乎和他太太顯得一樣緊張不安。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的身體是這樣外強中乾,他的情緒會這樣容易激動。
我竭力勸格萊德夫人回到她屋子裡去,但是她不聽。她仍舊站在過道里,那神情很像一個驚魂未定的人。
「我姐姐出了什麼事啦!」她說。
「您要知道,夫人,哈爾科姆小姐有著多麼驚人的毅力,」我提醒她。「在她的情況下,其他婦女無法做到的事她能做到。我希望,並且相信不會出什麼事——真的,我相信。」
「我一定要跟著瑪麗安去!」夫人說,仍舊是那一副喪魂落魄的神情。「我一定要到她去的地方;我一定要親眼看看她是不是平安無事。喂,你跟我一起到樓下去找珀西瓦爾爵士。」
我猶豫不決,唯恐這一去會被認為是在干涉人家的私事。我試著向夫人解釋我的顧慮,但是她不理我。她緊攥著我的手臂,硬叫我和她一起下樓;直到我推開餐廳的門時,她仍舊用僅剩下的那一點兒力氣緊揪著我。
珀西瓦爾爵士面對著一瓶酒坐在餐桌跟前。我們走進去,他正把一杯酒舉到唇邊,一口氣給幹了。我看見他放下酒杯氣忿忿地瞪著我,就向他道歉,說不該很冒昧地走進餐廳。
「你們以為這裡藏著什麼秘密嗎?」他突然大喊,「沒有秘密——沒有見不得人的事;沒有瞞著你們或任何人的事。」他惡狠狠地大聲說完了這些奇怪的話,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然後問格萊德夫人有什麼事。
「既然我姐姐都可以上路,那我也可以上路,」夫人用前所未有的堅定口氣說。「我來這兒請你原諒,我不放心瑪麗安,讓我這就去找她,搭今天下午的車去。」
「你必須等到明天,」珀西瓦爾爵士回答,「如果明天沒接到拒絕的信,你才可以去。但是我想你不大可能接到拒絕的信——所以,讓我寫封信給福斯科,今天晚上寄出去。」
他說最後這句話時,並不去看格萊德夫人,只把他的杯子舉向日光,瞧著杯里的酒。可不是,在談話中他始終沒朝她看一眼。真奇怪,憑他這樣高貴的身份,竟然會這樣不講禮貌,這確實使人十分痛心。
「你為什麼要寫信給福斯科伯爵?」她十分驚訝地問。
「告訴他你乘中午班火車,」珀西瓦爾爵士說。「你到了倫敦,他可以在車站接你,然後送你到聖約翰林你姑母那兒過夜。」
格萊德夫人挽著我胳膊的那隻手哆嗦得厲害——什麼原故,我想像不出。
「不用福斯科伯爵接我,」她說。「我不要在倫敦過夜。」
「你必須在那兒過夜。你不能一天走完全程到坎伯蘭。你必須在倫敦休息一夜——我不讓你一個人去住旅館。福斯科向你叔父建議,讓你路過那兒去他家裡住,你叔父也同意了。喏!這是他給你的信。我今兒早晨要送上來給你看的,可是忘了。你讀一讀這封信,看費爾利先生是怎樣對你說的。」
格萊德夫人看了一下那封信,接著就把它遞給了我。
「你給讀一讀,」她有氣無力地說。「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看不下去。」
那是總共只寫了四行字的一張便條——寫得那麼簡短,那麼潦草,我看了覺得很奇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信里寫的是這麼幾句:最親愛的勞娜:請隨便什麼時候來吧。路過倫敦,可以在你姑母家過夜。聽到親愛的瑪麗安生病,我十分憂慮。
你親愛的叔父
弗雷德里克·費爾利
「我還是別去那兒的好——我還是別在倫敦過夜的好,」那封信雖然很短,但我還沒來得及把它讀完,夫人已經急不暇待地喊了起來。「別寫信給福斯科伯爵!千萬別寫信給他!」
珀西瓦爾爵士又從瓶里斟滿一杯酒,但是笨手笨腳地一下子碰翻了它,酒都潑在桌上。「我的眼睛好像越來越不行了,」他自言自語,用奇怪的沙啞聲嘟噥著。接著,慢慢地擺好了杯子,他又斟滿了酒,又一口氣喝乾了。看了他那副模樣,擔心他酒性發作,我害怕起來。
「請別寫信給福斯科伯爵!」格萊德夫人更急切地反對。
「我倒要知道,為什麼不要寫信?」珀西瓦爾爵士突然暴跳如雷地大喊,我們兩人都大吃一驚。「除了你叔父親自給你選定的你姑母家裡,倫敦哪裡還有更合適的地方?你倒問問邁克爾森太太。」
這樣的安排,肯定是正當合理的,對此我不可能提出反對意見。儘管我在其他方面都同情格萊德夫人,但是在她無緣無故地厭惡福斯科伯爵這一點上卻不能同情她。我從未見過這樣一個有身份的太太如此心胸狹窄地歧視外國人。不管是她叔父寫來信也好,或者是珀西瓦爾爵士表示很不耐煩也好,好像都對她絲毫不起作用。她仍舊反對在倫敦過夜;她仍舊央求她丈夫不要寫信給伯爵。
「別再羅嗦了!」珀西瓦爾爵士說時粗魯地背過身去。「既然你不知道怎樣最好地為自己考慮,那就必須由別人為你考慮。現在已經安排停當;這件事就談到這裡為止。你只需要像哈爾科姆小姐那樣——」
「瑪麗安?」夫人困惑不解地重複。「瑪麗安在福斯科伯爵家裡過夜?」
「是的,在福斯科伯爵家裡過夜。她旅途中需要休息,昨兒晚上就睡在那裡。你應當像她那樣,照著你叔父的囑咐去做。你旅途中需要休息,明兒晚上也應當像你姐姐那樣睡在福斯科家裡。別給我增添太多麻煩!別惹起了我的性子,乾脆就不讓你去!」
他一下子站起身來,突然走到玻璃門外的陽台上。
「夫人請聽我說,」我悄聲提醒她,「咱們是不是最好別等珀西瓦爾爵士又進來?恐怕他已經醉了。」
她茫然露出疲乏的神情,同意離開那間屋子。
我們一經安全地上了樓,我就竭力勸慰夫人。我提醒她,費爾利先生寫給她和哈爾科姆小姐的信,確實贊同現在這一做法,這件事遲早勢在必行。她同意了我的看法,甚至也承認寫那兩封信完全符合她叔父特殊的性格,然而,無論我怎樣解釋,她仍舊為哈爾科姆小姐擔心,對路過倫敦在伯爵家過夜一事懷著莫名其妙的恐懼。我認為應當消除格萊德夫人對伯爵的歧視心理,於是抱著應有的寬容態度,不亢不卑地向她進行解釋。
「請夫人原諒我大膽多嘴,」我最後說,「經書說:『憑著他們的果子,①就可以認出他們來。』自從哈爾科姆小姐病了,伯爵就經常熱情地照看她。我認為,單憑這一點,咱們就該信任他、敬重他。雖然伯爵也曾和道森先生發生嚴重的誤會,但那完全是由於他十分關心哈爾科姆小姐的原故。」
「什麼誤會?」夫人問,突然露出了注意的神情。
於是我談到道森先生怎樣在那種不愉快的情況下拒絕繼續診療——我之所以急於說出這些,是因為不喜歡珀西瓦爾爵士當著我的面把以前發生的那些事瞞過了格萊德夫人。
夫人一下子驚慌起來,那模樣顯然比剛才沒聽到這話時更加激動。
「壞啦!比我想像的還要壞!」她說,一面六神無主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伯爵因為知道道森先生絕對不會同意瑪麗安上路,他就故意得罪醫生,好讓他離開這裡。」
「唉,夫人呀!夫人呀!」我不願意再聽下去了。
「邁克爾森太太!」她激動地接著說,「無論你們怎樣解釋,我也不能相信我姐姐會自願去那個人家裡,落到他的手裡。我太害怕他了,不管珀西瓦爾爵士怎樣說,不管我叔父信上怎樣寫,單是為自己設想,我是怎麼也不會上他家去吃飯睡覺的。但是,由於為瑪麗安擔心害怕,我反而有勇氣要跟著她到任何地方去——甚至跟著她到福斯科伯爵家裡去。」
這時候我認為應當提醒她:據珀西瓦爾爵士說,哈爾科姆小姐已經到坎伯蘭去了。
①引自《聖經·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六節。——譯者注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夫人回答。「我怕的是她仍舊在那個人的家裡。如果我這是出於過慮——如果她真的已經到了利默里奇——那麼我決定明兒晚上不在福斯科伯爵家裡住。除了我姐姐外,我只有一個最親愛的朋友住在倫敦附近。你聽我談到過,你聽哈爾科姆小姐談到過魏茜太太嗎?我打算寫封信去,安排在她家過一夜。我不知道到她那兒去應該怎樣走法——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躲開伯爵——但是,如果我姐姐已經去坎伯蘭,那我怎麼也要想辦法逃到那兒去。現在我要麻煩你做一件事:珀西瓦爾爵士就要寫信給福斯科伯爵了,你今兒晚上一定要把我給魏茜太太的信寄到倫敦。我有理由不相信樓下那個郵袋。你肯為我保守秘密,在這件事情上幫我一次忙嗎?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要求你照顧我。」
我開始猶豫——我覺得這件事十分離奇——我甚至擔心夫人近來憂愁痛苦,頭腦有點兒糊塗了。但是,最後我仍舊擔著干係答應下來。如果這封信不是寫給像魏茜太太這樣一個我所熟知的人,而是寫給一個陌生人,那我是會拒絕她的要求的。感謝上帝——後來我回想到了當時的事——感謝上帝,我幸虧沒拒絕格萊德夫人最後那一天在黑水園府邸內希望我為她辦的那件事。
信寫好了,交給了我。那天傍晚我親自把它投在村中的郵袋裡。
那一天,我們後來再沒有看到珀西瓦爾爵士。
我依照格萊德夫人的意思睡在她隔壁房間裡,讓通兩間屋子的門開著。我也喜歡身邊有個伴,因為冷落空洞的府邸里有一種離奇可怖的氣氛。夫人睡得很遲,她一直在閱讀和燒毀一些信件,把抽屜和柜子里她喜愛的那些小玩藝都搬了出來,那情景好像是不準備再回到黑水園府邸來了。最後她安歇了,但睡得很壞;她幾次在睡夢中哭——有一次哭得聲音很大,把自己驚醒了。至於做了一些什麼夢,那她可不肯告訴我。也許,處於我的地位,我也沒資格指望她告訴我。現在這些事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我為她感到難過——無論如何,我真的從心底里為她感到難過。
第二天,天氣晴朗。珀西瓦爾爵士早餐後上樓來對我們說,十一點三刻馬車將等候在門口,二十分鐘後開往倫敦的火車將停靠我們鎮上的車站。他對格萊德夫人說,有事要出去一趟,但是接著又說,希望能在她動身前趕回來。萬一他被什麼意外的事耽擱了,就由我陪夫人去車站,叫我無論如何要讓她準時趕上車。珀西瓦爾爵士吩咐這些話時,在屋子裡來回地走,顯得十分忙亂。不論他走到哪裡,夫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但是他始終沒朝夫人看一眼。
直到他吩咐完了,夫人才開始說話;這時他走向門口,夫人攔住他,伸出了手。
「我再也見不著你了,」她神情很不尋常地說,「現在是我們分別的時候了——也許,我們永別了。你能寬恕我嗎,珀西瓦爾,像我真心地寬恕你一樣?」
他的整個面孔都變得慘白可怕,光禿的腦門子上冒出大顆的汗珠。「我還要回來哪。」他說,接著就向門口走去,神色那樣匆忙,就好像被他妻子道別的話給嚇跑了。
我從來就不喜歡珀西瓦爾爵士的為人,但是沒像現在這樣:看到他離開格萊德夫人時那副情景,我甚至想到自己做他家的事和吃他家的飯是可恥的。我想說幾句富有基督教義的話,來寬慰這位可憐的夫人,但是,看到她丈夫隨手關上門,她在後面望著時臉上的那副表情,我又改變了主意,不再說什麼了。
指定的時間到了,馬車在大門口停下了。夫人說得對:珀西瓦爾爵士沒回來。我一直等到最後一分鐘,但結果是白等了。
我雖然並未承擔任何無可推卸的責任,然而總感到心裡不安。「夫人,您這次去倫敦,」馬車駛出大門時我說,「是自己的意思嗎?」
「與其像現在這樣提心弔膽,」她回答,「我寧願去任何地方。」
我聽了這話,幾乎也像她一樣開始為哈爾科姆小姐焦急不安起來。我說,如果到倫敦後一切順利,請她寫一封簡短的信給我。她回答說:「我一定寫,邁克爾森太太。」她答應寫信後,我見她沉默無語,心事重重,就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啊,夫人。」她沒回答,好像只顧想心事,並不理會我的話。「夫人,您昨兒晚上恐怕睡得不好吧,」我停了一會兒說。「是呀,」她說,「我做噩夢了。」「是嗎,夫人?」我以為她要告訴我她做的夢了,但是她沒說什麼,接下去她只問了我一句話。「你親自把那封給魏茜太太的信寄出去了嗎?」「寄出去了,夫人。」
「是昨兒珀西瓦爾爵士說,福斯科伯爵要在倫敦終點站接我嗎?」「是這樣說的,夫人。」
她聽我這樣回答,也不說什麼,只沉重地嘆了口氣。
我們到達車站時,離火車進站只差兩分鐘。給我們駕車去的花匠照管著行李,我去買了車票。火車的汽笛聲響了,我趕到站台上夫人跟前。這時她顯得很奇怪,一手捂住胸口。那模樣仿佛是突然經受不住一陣痛楚或恐怖。
「我真希望有你倍著我一同去啊!」她說這話時我把車票遞給她,她急切地緊拉著我的胳膊。
如果時間來得及,如果前一天我的心情也像當時那樣,那我是會作好安排,陪她一同去的,即使那樣一來珀西瓦爾爵士會立即把我辭退,我也不在乎。但是,她直到最後一刻才表示了這一願望,為時太晚了,我已經來不及照著她的意思辦了。我沒向她解釋,但她好像也理解這一點,所以並未再次要我陪她同去。火車靠站台停下了。她把一件禮物贈給花匠的孩子,懇摯而親切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後登上了車。
「你非常照顧我和我姐姐,」她說,「我們倆在舉目無親的時候受到你的照顧。我終身不忘,永遠感激你。再見,上帝保佑你!」
她說這番話時,那口氣和神情好像是在生離死別,我的眼睛被淚水迷住了。
「再見啦,夫人,」我說時把她扶進車廂,一面竭力安慰她:「過兩天再見;別了,祝您快樂!」
她搖了搖頭,在車廂中坐下時哆嗦了一下。管車的關上了車門。「你相信夢嗎?」她在窗里小聲兒對我說。「昨兒夜裡我做的那些夢,可是以前從來沒做過的。這會兒想起了它們我還害怕。」我沒來得及回答,汽笛聲響,火車開動了。我最後看到她那張蒼白無神的臉隔著窗玻璃顯得那麼黯然神傷。她揮了揮手,此後我再沒有見到過她了。
就在那天下午,將近五點鐘,我忙完了那些家務事,稍許得了一點兒空閒,就獨個兒坐在自己屋子裡,讀一卷我丈夫的講道詞,這樣可以使心情安定一下。我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只覺得神思恍惚,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發揚聖教、鼓舞人心的文句上。真沒想到,這次和格萊德夫人的告別會這樣嚴重地擾亂了我的情緒,最後我推開了書,到外面花園裡去散散步。因為知道珀西瓦爾爵士還沒回來,所以我不妨到園地里走走。
繞過屋子的拐角,眼前展開了花園的景物,這時候我大吃一驚,看見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在花園裡漫步。那是一個女人——她正背對著我很悠閒地沿小徑走著,她在採花。
我向她走過去,她聽見我的腳步聲,扭轉了身。
我不覺毛骨悚然。花園裡這個剛才沒被我認出的女人竟然是呂貝爾夫人!
我挪不動腳了,說不出話來了。她手裡拿著花兒,像平時一樣泰然自若地向我走過來。
「什麼事,大娘?」她若無其事地問。
「是你在這兒呀!」我氣喘吁吁地說。「沒到倫敦去!沒到坎伯蘭去!」
呂貝爾夫人露出輕蔑的冷笑,聞了聞她的花朵。
「當然沒去,」她說,「我壓根兒就沒離開過黑水園。」
我喘息定了,又大著膽問:
「哈爾科姆小姐呢?」
這一次呂貝爾夫人對我毫無虛偽地笑了笑,接著就這樣回答我:「哈爾科姆小姐也沒離開黑水園,大娘。」
我聽到這樣奇怪的答話吃了一驚,立刻想起我和格萊德夫人分別時的情景。我並不是說自己感到內疚,但是當時我想:如果能在四小時前知道現在所知道的事,哪怕捨棄了多年辛勞換來的積蓄我也心甘情願。
呂貝爾夫人候在一邊,不慌不忙地整理著她那束花,仿佛在等待我說什麼。
我無話可說。我想到格萊德夫人那樣身體虛弱、精神萎靡,我非常擔心她一旦知道了我發現的事將會受到多麼沉重的打擊。在那片刻間,我為了兩位可憐的太太小姐嚇得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呂貝爾夫人從花束上抬起頭來朝旁邊看了一眼,說:「瞧,珀西瓦爾爵士騎完馬回來了,大娘。」
就在她看見珀西瓦爾爵士的同時,我也看見了他。他向我們這面走來,一路上用他的馬鞭惡狠狠地抽那些花兒。後來,當他已經走近,可以看清我的臉時,他止住了步,用馬鞭在他的皮靴上抽了一下,一陣粗聲粗氣地狂笑,嚇得那些鳥兒都從他身旁的樹上飛了。
「喂,邁克爾森太太,」他說,「終於被你發現了,對嗎?」
我沒答話。他向呂貝爾夫人轉過身去。
「你是什麼時候在花園裡露面的?」
「大約半小時前,爵爺。是您說的,只要格萊德夫人一去倫敦,我就可以隨意走動了。」
「完全對。我並不是怪你,我只不過問一聲。」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對我說:「你是信不過這件事,對嗎?」他譏誚地說。「那麼好!跟我來,你自己去看看吧。」
他引著路繞到了屋子正前面。我跟在他後邊,呂貝爾夫人又跟在我後邊。走進鐵門,他停下了,用馬鞭指了指邊房中央那無人居住的部分。
「喏,那兒!」他說,「上二樓看去。你知道那些伊麗莎白時代的老臥室嗎?哈爾科姆小姐這會兒正安安穩穩地睡在一間最精緻的屋子裡,領她進去吧,呂貝爾夫人(你鑰匙帶了嗎?),領邁克爾森太太進去,讓她親眼瞧瞧,可以知道這一次不是騙她。」
經過了我們離開花園後的那一兩分鐘,再聽他對我說這些話的口氣,我稍許恢復了鎮靜。如果我生來就是服侍人家的,那真不知道我在這一關鍵時刻會作出什麼樣的舉動。但是,無論在感情方面,或是在信念和教養方面,我都是一位上等婦女,所以我對自己應當做的事是毫不含糊的。無論考慮到對自己應盡的責任,或是對格萊德夫人應盡的責任,我都不能再留下來侍候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一再玩弄卑鄙手段、無恥地欺騙了我們的人。
「請允許我單獨和您談一談,珀西瓦爾爵士,」我說。「等談完了話,我再跟這個人到哈爾科姆小姐的屋子裡去。」
我微微扭轉頭看了呂貝爾夫人一眼,她傲慢地聞了聞她那束花,然後十分裝模作樣地向門口走去。
「哼,」珀西瓦爾爵士厲聲說,「你要談什麼?」
「我想回您,爵爺,我要辭去我現在黑水園府里的職務。」以上是我當時說的原話。我決定開門見山地向他講明我要辭去這個工作。
他十分陰沉地瞪了我一眼,惡狠狠地把兩隻手向騎裝口袋裡一插。
「為什麼?」他問。「為什麼?我倒要知道。」
「我沒有資格對府里發生的事談自己的看法,珀西瓦爾爵士。我不敢那樣冒昧。我只想說:如果再在您府上當差,那無論對格萊德夫人還是對我自己都是不負責的。」
「你站在這裡風言風語地向我說這些話,難道這又是對我負責不成?」他的火性子爆發了。「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我哄格萊德夫人,毫無惡意,那只是為了她好,可是你卻根據你那陰險卑鄙的想法來看待這一件事。格萊德夫人必須立刻換一個環境,這對她的健康是必要的——同時,你和我都明明知道,如果告訴她哈爾科姆小姐還留在這裡,那她是決不肯走的。哄她只是為了她好——不管誰知道了這件事,我都不在乎。你儘管走好了——像你這樣的管家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你要走就走吧——可是,離開了我這兒,你休想造謠誣衊我和我做的事。你要說實話,只許說實話,否則你就要吃苦頭!你親自去瞧瞧哈爾科姆小姐,看她搬到了另一間屋子裡,是不是同樣被照顧得很好。記得醫生親自囑咐過,格萊德夫人應當儘早調換環境。要把這一切記牢——瞧你敢說我的壞話,誣衊我做的事!」
他來回走動,把馬鞭在空中亂揮,凶神惡煞地一口氣說出了以上這番話。
不管他對我怎樣好說歹說,怎樣裝腔作勢,我始終不改變自己的看法,只覺得他的言行可恥:前一天當著我的面扯謊,又惡毒地欺騙了格萊德夫人,拆散了她和她姐姐,也不顧她為哈爾科姆小姐急得差點兒發了瘋,就那樣平白無故地把她送到倫敦去。當然,我只把這些話藏在心裡,不再向他多說什麼,以免激怒了他;然而我的主意是堅定不移的。說話委婉一些,可以避免一場暴怒,於是,輪到我答話時,我勉強克制著感情。
「在您府上當差的時候,珀西瓦爾爵士,」我說,「我要嚴守自己的本分,不應當打聽您做某些事情的動機。不再在您府上當差的時候,我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應當去談那些與我無關的事情——」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他很不禮貌地打斷了我的話,「別以為我非留下你不可;別以為我會把你離開這兒的事放在心上。要知道,我處理這件事,自始至終,完全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我希望趁您一有方便的時候就走,珀西瓦爾爵士。」
「我的方便和這件事無關。明兒早晨我就要長期離開這裡;今天晚上我可以結清你的工錢。如果要顧到別人的方便,那麼你還是考慮一下哈爾科姆小姐的方便吧。今天呂貝爾夫人的護理工作期滿,她有事晚上要去倫敦。如果你現在就走,這裡就沒一個人照護哈爾科姆小姐了。」
我想這情況無需我多加解釋:哈爾科姆小姐,像格萊德夫人一樣,正處於危難之中,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扔下了不管。我首先問清楚了珀西瓦爾爵士,知道我一接下呂貝爾夫人的工作,她肯定要立即離開這裡;此外,我獲得了他的同意,可以請道森先生前來繼續調護他的病人。這樣,我就同意留在黑水園府邸,一直等到哈爾科姆小姐不再需要我服侍時再走。最後我們談妥:我應當在臨走前一個星期里先通知珀西瓦爾爵士的律師,由他作出必要的安排,雇用接替我的人。這件事只用了簡短几句話就商量定了。談話剛結束,珀西瓦爾爵士突然轉身就走,讓我自己去找呂貝爾夫人。這個古怪的外國人一直心安理得地坐在門口台階上,等著我跟她一起到哈爾科姆小姐的屋子裡去。
我還沒向邊房走過去一半路,這時已經朝另一方向走開了的珀西瓦爾爵士突然止步,喚我回去。
「為什麼你要辭去工作?」他問。
剛才我們談了那樣一席話,這會兒他又提出這樣一個不尋常的問題,我一時簡直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你聽著!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走,」他接著說。「我想,等再找到一戶人家的時候,你總需要說明因為什麼離開我這兒。那麼,因為什麼呢?因為主人家都走了,對嗎?是這個原因嗎?」
「對這樣的解釋,珀西瓦爾爵士,我不可能有其他不同的意見——」
「很好!我就是要知道這個。將來如果有人來向我了解你,這就是你親口所說的原因。你是因為主人家走了,所以離開了這裡。」
我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他又轉過身子,趕快走到外面去了。他的舉動和言詞同樣奇怪。說真的,他使我感到驚訝。
我走到門口呂貝爾夫人跟前,這時連她都等候得不耐煩了。
「總算談完啦!」她說時聳了聳她那外國人的瘦削的肩膀。然後,她引著路走進屋子裡住人的一邊,登上樓梯,在過道盡頭用她的鑰匙開了通向那些伊麗莎白時代的古老房間的一扇門。我在黑水園府邸里時,那扇門是從來不開的,但由於曾經多次從屋子的另一面進去,所以我對那些房間倒很熟悉。呂貝爾夫人在古老的迴廊上第三個門前停下,把房門鑰匙,以及通過道門的鑰匙,一起交給了我,說我進了那間屋子就可以看到哈爾科姆小姐了。走進去之前,我想到應當通知她,她的護理工作已經結束。於是我向她說明,此後服侍這位生病的小姐的事將完全由我來接替。
「這可好,大娘,」呂貝爾夫人說,「我正急著要走。」
「今兒就走嗎?」我要問個明白。
「現在既然有你來接替,大娘,那我半小時後就離開這兒。多蒙珀西瓦爾爵士照顧,我隨時可以差遣花匠,還可以使用那輛馬車。我再過半小時就叫他送我去火車站。我的行李早已事先打點好了。再見啦,大娘。」
她很靈活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沿著迴廊走過去,一路上高興地揮動手裡的那束花,合著拍子哼一支小曲兒。謝天謝地,我此後總算再沒見到呂貝爾夫人。
我走進屋子時,哈爾科姆小姐正在酣睡。我很焦慮地看了看她,只見她躺在一張陰慘慘的老式高床上。從各方面觀察,她的情況確實不比我上次所見到的更壞。應當承認,我看不出有什麼對她護理不周到的跡象。屋子裡陰暗、淒涼、灰塵撲撲,但是窗子敞開著(它下面是那冷冷清清的後院),讓新鮮空氣流通,凡是可以把那地方收拾得更為舒適的辦法都採用了。珀西瓦爾爵士的欺騙行為單害苦了可憐的格萊德夫人。至於對不起哈爾科姆小姐的地方,根據我的看法,就是他或者呂貝爾夫人不應該把她隱藏起來。
我仍讓病著的小姐沉沉酣睡,自己悄悄地退出來,吩咐花匠去請醫生。我叫他把呂貝爾夫人送到火車站後,順便到道森先生那裡去一趟,替我捎個口信,請他來找我。我相信,他聽到了我的邀請會來的;而且相信,只要知道福斯科伯爵已經離開,他就會留在這兒的。
過了一會兒,花匠回來,說他把呂貝爾夫人送到車站後,就順路到道森先生家去了。醫生傳話給我,說他身體不爽,但是儘可能第二天早晨來。
花匠捎來口信後就打算走,但是我攔住了他,要他天黑之前再來,晚上在一間空臥室里守夜,萬一我需要,可以聽到我的呼喚。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知道我不願獨個兒通宵待在荒涼的府邸里最冷落的地方,於是我們約好,他八九點鐘來。
他準時來到,應當說幸虧我採取了這一預防措施。午夜前,珀西瓦爾爵士奇怪的火性子突然爆發,真把人給嚇壞了,要不是花匠立刻在那裡應他,我真不敢想像會出什麼事故。
幾乎整個下午和傍晚,他一直心神不定、神情緊張地在室內和戶外走來走去,我猜想他很可能是午餐時獨自喝了過量的酒吧。不管那是由於什麼原故,反正我那天晚上臨睡前沿著迴廊來回走的時候,只聽見他在新邊房內忿怒地吆喝。花匠趕到他那裡去,我關上了通過道的門,儘可能不讓鬧聲驚動了哈爾科姆小姐。整整過了半個小時,花匠才回來。他說主人已經完全神志不清——並不像我所猜想的是由於酒性發作,而是由於被一種無法理解的驚慌和狂怒控制住。花匠看見他一個人在門廳里來回地走,一面暴跳如雷地咒罵,說他不要獨自在這囚牢似的家裡再多待一分鐘,說他要半夜裡立刻啟程。花匠剛要走近他身邊,就被他咒罵和恫嚇著攆出來,只好趕緊備好馬車。過了一刻,珀西瓦爾爵士已經到了院子裡,他跳上馬車,用鞭子抽得那匹馬飛奔了出去,就那樣自己趕著車走了,月光下只見他面如死灰。花匠聽見他喚看門人起來開門,又是吆喝又是咒罵——大門開了,聽見車輪又在寂靜的黑夜裡一路劇烈地震響著——此後的事就不知道了。
也許是第二天,也許是又過了一兩天,我記不大清了,離府邸最近的諾爾斯伯里鎮上那家老客棧里的馬夫從那裡把車趕了回來。馬夫說,珀西瓦爾爵士曾經在那裡留宿,然後乘火車走了——至於去往哪裡,他就說不上來了。此後我再沒從珀西瓦爾爵士那裡,或者從其他人那裡獲得有關他行蹤的消息;直到現在,我甚至不知道他仍在英國還是已經出國。自從那一次他像個逃犯似的從自己家裡趕車上路以後,我就再沒和他見過面;我虔誠地祈禱,但願我再也別見到他了。
這家人的悲慘故事與我有關的部分,寫到這裡也就快完了。
根據要求,我這篇證明材料無需涉及那些細節,無需描寫哈爾科姆小姐此後如何清醒過來,她發現我坐在她床邊時又如何和我談話等。這裡我只需要說明:她不知道自己怎樣被人從原來待的地方搬到了府邸內無人住的場所。當時她正昏昏沉沉地酣睡,也不知道這是自然入睡,還是被麻醉了過去。那天我已經去托爾奎,府邸內的其他僕人都已走光,只剩下瑪格麗特·波切爾(她沒活乾的時候,除了吃喝就是睡大覺),要偷偷地把哈爾科姆小姐從宅內一個地方移到另一個地方,這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事。那幾天裡,呂貝爾夫人也和病人一起被隔離了,但是她備有食物,以及所有其他的必需品,這樣就不必生火,照樣可以把湯水等燒好(這是後來我去看那間屋子時發現的)。哈爾科姆小姐當然要向她打聽,可是她不回答,但是,在其他方面,她並沒冷落或疏忽了哈爾科姆小姐。我之所以毫不虧心地指責呂貝爾夫人行為可恥,只是因為她可恥地參與了一個卑鄙的騙局。
這裡用不著我詳細敘述(這樣可以使我感到輕鬆一些):當哈爾科姆小姐獲悉格萊德夫人離開的消息,此後不久又在黑水園府邸內聽到比這悽慘得多的噩耗時,她是如何反應的,在讓她知道這兩件事之前,我都儘可能體貼而小心地讓她在思想上有所準備;尤其是第二件事情發生時,道森先生恰巧不大舒服,我去請他,他過了幾天才來,但他給了我不少指導。那是一些悲慘的日子,這會兒我想起或寫到它們時仍舊傷心不已。我用一些宣揚神恩的寶貴教義寬慰哈爾科姆小姐,雖然她一時不能領會,但是我希望,並且相信她結果還是接受了我的好意。此後一直等到她體力已經恢復,我才離開了她。我和她出了那悲慘的府邸,乘上同一班火車。我們在倫敦依依不捨地道了別。我留在艾斯林頓一個親戚家裡;她繼續前講,到坎伯蘭費爾利先生的莊園去了。
在結束這篇慘痛的證明材料之前,我還需要補充幾行。而我之所以這樣做,只是出於一種責任感。
首先我要補充的是:我本人深信,上述事件,完全不能責怪福斯科伯爵。據我所知,有人懷疑伯爵的為人,甚至在這方面作出驚人的解釋。然而,我卻始終深信伯爵的清白無辜。如果說他曾經協同珀西瓦爾爵士派我去托爾奎,那只是因為他這個外國人對一切都很陌生,受了蒙蔽,這件事可不能怪他。如果說是他把呂貝爾夫人引薦到黑水園府邸,而這個外國人十分卑鄙,幫著這家主人實現了他設計的騙局,那麼這件事只能說是伯爵的不幸,而不能說是他的錯誤。從道義觀點出發,我要向那些對伯爵的行事妄加指責的人提出抗議。
其次,我應當為自己記不清楚格萊德夫人離開黑水園府邸去倫敦的日期一事表示遺憾。我聽說,確定那次可悲的旅程的日期至關重要,而我也曾竭力回憶。但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現在我只記得那是在七月的下半月里。我們都知道,除非是早先就記下來,否則經過一個時期,再要確定某一個過去的日子,那是很困難的。在我的情況下,由於格萊德夫人臨走的那段時期里有著種種紛亂擾人的事,所以我就更難回憶了。我真希望當時留下了記錄,我真希望能夠很清楚地記得那個日期,清楚得就像我記得可憐的夫人最後在車窗里露出的那張憂鬱的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