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人生 · 第六講 性情與人生
一、慈善與性善
二、狡猾與聰明
三、改革與守舊
四、勇敢與魯莽
五、善的差異
一、慈善與性善
我在這裡說的「慈善」,是指為大眾謀求福利的舉動,也就是希臘人所說的「博愛」。用「同情心」這個語彙來表達慈善,是不夠分量的,不能表達出它真正的含義。「慈善」是表現於外的行為,而「性善」是內蘊的性情。「善」是一切內在的道德與人類尊嚴中最高貴的美德,因為上帝本身就是「善」。人們如果沒有這種美德,那就和老鼠相去無幾,必會成為一種有害的可憐東西。「慈善」就是宗教上稱作「仁愛」的那種美德。除了偶爾會誤用以外,這種美德是永遠不會用得過度的。天使會因為有過分的權力欲望而墮落,可是「愛」這種德行的發揮,不論怎樣都是不會過分的,天使和人都不會因為它而發生危險。性善是人與生俱來的一種天性,這種天性如果沒有機會與對象來施用於人類,那就會在其他的生物身上去求得發揮。古代的土耳其人是很殘酷的,然而他們很愛護鳥類和獸類,常給鳥和狗餵食。據巴斯伯契斯的報道,君士坦丁堡有一個青年基督徒,曾經因為將一隻長嘴鳥釘在自己的門上,差一點被人用石子活活砸死。
但是,有時慈善和仁愛也有誤用的情況。義大利有句諷刺的諺語,說:「對誰都行善,也就無善可言了。」有位叫馬基雅維里的義大利學者,曾經大膽而坦率地這樣寫道:「基督教的信仰使好人甘心去做壞人的犧牲品。」他下這樣的斷言,是因為從來不曾有一種法律、教條能像基督教那樣發揮仁愛的精神,做出許多偉大的善舉來。所以,我們要留心善良的行為可能發生的錯誤,以避免毀謗和危險。別人是否善良一定要看清楚,別被他的外表欺矇。外表常是虛假而不可靠的,因此誠實的心靈很容易上當受騙。對於伊索的雞,不可拋給它珍珠,因為一粒麥子將會使它更加喜悅。對於這一點,上帝就做了很好的示範——他把雨水賜給所有的人,讓陽光照射公正之人,也照射邪惡之人。可是,他並不把財富、榮譽和道德都賜給所有的人。普通的恩惠可以不分等級地賜給任何人,而特殊的恩惠需要慎重的考慮與選擇了。
在複製一件東西時,要注意不能把原來的樣本弄壞了。神學家把我們對自己的愛比作是原來的樣本,卻只把我們對別人的愛看作是一個副本。耶穌說:「變賣你所有的東西,分給窮人,跟我來!」然而,如果不跟「我」來,你也一樣可以做出不要許多錢才能辦得到的善舉,最好還是別把所有的東西都變賣掉,不然等於是汲泉水去充河水,泉水被汲幹了,河水卻未必能增加多少,那樣未免太過失算了。慈善和仁愛固然需要感情來啟迪,還需要理智去引導。
有的人生來便是性善的,也有的人生來就是性惡的。我們常看到一些生性固執而不願學好的人,這種人倒不見得怎麼壞,他們只不過是頑固罷了,有時喜歡與人發生衝突而已。然而,有些人是生性極度陰狠,這種人就非常危險了。他們喜歡看到別人的不幸,在別人失勢的時候,他們落井下石,連癩皮狗都不如,簡直就像是見了東西就嗡嗡亂叫的蒼蠅。這些厭世的人,一心要使別人意志消沉,要把別人推向死亡的邊緣,逼著別人上吊,然而花園裡連一株可供人上吊的樹都沒有,因此這種人還比不上雅典的泰蒙(莎士比亞劇中極為厭世的一個人物)。這種性格是人性中的反常現象,不過卻也有它的用處,偉大的政治家常是由這種性格造就而成的,正如木材中的彎曲者,它雖是不適用於做造房屋的棟樑之材,但用來製造海上乘風破浪的船倒是很合適的。
「善」有很多特徵,對於一個善良的人,我們可以從許多方面去認識他。一個人如果連對待陌生人也親切而有禮貌的話,那他必定是一個通情達理而具有同情心的好人;他的心將和別人的連在一起,他是不會感到孤獨的。如果他憐憫又同情別人的苦難與不幸,那麼他的心就像那種能產生香液的高貴樹木一樣,他是寧可自己受傷也要去解救別人的。他若能常存寬恕之心,那他就更高尚了,也不會輕易地招來別人的侵犯。雖然別人送給他的禮物很輕,他仍會感謝不已,那是因為禮輕情意重。他所感謝的是人家的美意,而不是區區禮物。如果他有聖保羅那種完美的人格。為了救同胞,甘心自己挨罵被咒,被逐出天國,這就表示他具有神性,已接近耶穌基督了。
二、狡猾與聰明
我們可以把狡猾看作是一種邪惡的聰明。一個狡猾的人和一個聰明的人當然有著顯著的不同,不管是從能力方面來說,還是從誠實方面來看,他們都有極大的差別。有的人雖然愛搗鬼,善於記牌,卻玩得不好;有的人雖然很會呼朋喚友,善於鑽研,但在別的方面一無所能。對人的了解是一回事,對事的了解又是另一回事。所以,許多人雖然善於察言觀色,懂得怎樣逢迎人意,但當他實際做起事來的時候,並不怎麼能幹,這是由於他們讀書不通,又過於重視對人的研究的緣故。這種人詭計多端,可與之共謀,卻不可與之共事。他們的手段只能用於熟人身上。有句古話說:「把他們送到陌生人的面前,共謀共事可測其愚智。」這句話對這類人來說剛好適用。狡猾的人像個雜貨攤,他們到底有多少貨色,我們細加檢查便知。
有很多聰明人表面上雖然爽朗,但肚子裡藏著許多的秘密,因此有的狡猾的人就效法耶穌教會的教士,一邊跟人談話,一邊察言觀色;他們也像耶穌教會的信徒般假正經地低頭偷偷地窺探別人。
另一種狡猾是,當你急於完成一件事情,而要與人商洽時,你先得與對方談些題外話,以分散對方的注意力,以便他不會過於清醒而反對你的提議。一位做秘書工作的人,每當他拿了許多賬單要請伊麗莎白女王簽字時,總是先跟女王談些國家大事,這樣一來,女王對這些賬單就很不在乎了,並爽快地予以簽字。當對方在極端忙碌時,對你所提的事無暇細加考慮,這時如果你向他提出某種要求,也容易得到滿足。一個人如果想對某種事情加以阻撓,又怕別人知道,那麼最好的辦法是在表面上假裝希望這件事進行順利,而在暗中設法加以阻撓。
當一個人在說話時,如果突然中斷話頭,像是有話要說,卻極力抑制不說,這樣常會使聽者更加感興趣,而希望他能繼續多講一些。其方法是,讓別人問起你某件事,然後,當即回答他,要比你主動把那件事告訴他更有效。所以遇有這種情況,不妨面露與平日不同的神色,使對方禁不住要追根究底你為什麼會有這種面色,這樣你便得到了一個很好的申訴機會。為人臣的尼希米亞斯就曾故意這麼說:「在王的面前,我以前又何曾有過這種臉色?」而後,他便開始申訴他想說的話。
對於不愉快而難以啟齒的事情,最好找一個沒有分量的人先把事情說出去,然後把重要的話留著等人問起時再說。納西沙斯向克勞底斯說起他的妻子梅莎琳娜與西利斯私通並結婚的事情時,他述說的方式就是這樣的。
一個人說起某件事不願以自己的名義負責,而借用別人來掩飾,這也是一種狡猾。他的方法是用這類話來搪塞:「一般人都這麼說……」或「外人傳說……」。
我認識一個人,他寫信的時候總是將重要的事寫在「再啟」或「又及」的部分,似乎這是附帶提及的、無所謂的小事一樣。
我還認識一個人,他喜歡把演講的內容的重點暫時略去不講,然後再回頭重新補述一番,仿佛要把它忘記了似的。
有些人故意在人前把手裡拿著的東西或信件遮遮掩掩,故意裝作不願被人發覺的樣子,好像不會料到有人走過來似的。而別人這時倒會因此查問他是什麼事,這正中他的心意,因為他本來就想把這事告訴別人。
一個人故意說一些話讓別人傳播,然後再加以利用,這也是一種狡猾。有兩個人,他們在伊麗莎白女王時代同時爭取一個秘書職位,但他們兩人依然維持著很好的友誼,還時常互相磋商。其中一個故意說,在一個沒落的王朝里做事是非常艱難的,他不想幹了。另外一個就把這句話向他自己的朋友說,也說他不想在一個沒落王朝里求一份秘書的差事。這句話再傳到第一個人耳邊時,這第一個人便把這句話向女王奉告,女王聽到「沒落的王朝」一語,非常不悅,從此再也不聽後面一個人的請求了。
有一種狡猾的說法:「巧妙地翻轉鍋餅」,意思是說,一個人能將自己向別人說的話,弄成像是別人向自己說的話一樣。在兩人之間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候,就不易辨別到底是誰先開始說的了。
有些人善於用反面的說法為自己辯護,以攻擊別人。比如說:「我可不會這麼做。」提節林納斯攻擊巴魯斯就是用這個方式,他說他除了關心皇上的安危之外,便沒有別的目標了。
有些人有滿肚子的故事,隨便什麼事情他們都能把它編成故事告訴別人,這樣可使自己較為安全,也使別人更樂於接受他的說法。
一個人把自己所期望的回答先暗示出來,這也是一種狡猾,因為這樣一來,對方對自己的意見也就不會過於堅持了。
有些人說話時居然能等待許久,繞個大圈子,而後再說出本意,這真是需要很大的耐心,但是這個法子非常管用。
趁人不備之時突然提出一個問題,讓人措手不及,從而使那個人在倉促的回答中暴露出秘密,這也是一種狡猾。例如一個改掉姓名的人在聖保羅教堂附近行走,忽然有人從後面走來喊出他原來的姓名,便會使他驚慌失措,立刻回頭張望,從而暴露出他的秘密。
這各式各樣的狡猾實在不勝枚舉,如果能把他們列出一張清單,倒也有價值。因為在一個國家裡,如果大家都把狡猾的人看成是聰明的人,那是比任何事情都要糟糕的。
有些人只知道事情的表面因果,而對其關鍵不加深究,這就好像一幢房屋,雖有方便的樓梯與入口,但沒有好房間一樣。這種情形的發生是因為他們對事情只知巧妙地逃避,而不能切實地考察與辯論。這種人多半希望別人以為他們對自己的問題都能解決,而不願與人商量。像剛剛提到的這樣的一些人,他們只是在耍花樣騙人,而不肯腳踏實地去做事。所以,所羅門說:「通達的人步步謹慎,愚昧的人無話不聽。」
就螞蟻本身來說,它是一種聰明的小動物,可是,它對花園與果園危害很大。與這種情形相似的是唯利是圖的人,對他們自己來說他們固然是聰明的,但對別人危害很大。所以,我們除了自愛之外,也應知道對社會公益盡些義務。我們在謀取個人利益時,應以不傷害別人的利益為前提,對國家的利益更不可有絲毫的損害。一個人最可憐的是一切以自我為中心而行動,就像地球以自己為中心而轉動,而讓其他星球在周圍環繞運行一樣,孤獨無助。做君主的往往就是這樣,他們把自己作為人民的中心,也將自己的利益認定為高於一切,因為他們不只是單純的個人,他們的成敗得失和大眾的安危休戚相關。但是,作為一般人,就不能存有這種自私自利的念頭,否則,凡由他們經辦的事都會被歪曲,來適合他們私下的利益。而這種私下的利益常常是與國家利益相衝突的,會造成極大的禍害。因此,元首除非願意將這種懷有私心的部屬的利益看得比國家的利益還重要,否則是沒有理由選用他們的。
就主僕的關係而言,僕人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犧牲主人的利益本來就是不可以的,如果僕人唯利是圖到了不分輕重的地步,甚至為了自己微小的利益去犧牲主人重大的利益,那就更是壞得不堪想像了。這種情況頗為常見,比如貪官污吏或自私的將軍、大使等,他們常犧牲君國大計,而去換取一己小利。他們的所得非常有限,可是國家因此蒙受重大的損失。有的人甚至自私到寧可燒掉他人的房屋來烤雞蛋吃的程度,但奇怪的是,這種人能獲得主人的信任,他們一方面用種種的方法去討主人的歡心,另一方面卻儘量求取自己的利益,對主人的利益是一點也不顧及的。
從多方面來看,自私的聰明非常卑鄙。老鼠、狐狸、鱷魚都是聰明而自私的動物。老鼠破壞房子,到了房子快要倒塌時,自己就先偷偷地溜了。狐狸叫貓兒替它控制住洞口,等洞口控制住了,便把貓兒趕走。鱷魚捕食時,會故意先掉下淚來,以引誘別的動物上當。但是,有一點我們能看得到,那就是自私自利的人終究是很不幸的,他們為了自己而犧牲別人,自己也免不了要成為命運之神的祭品,而他們還沾沾自喜,以為靠自己的聰明就可以掩蓋自己的自私。
三、改革與守舊
剛生下來的動物的樣子都不好看,同樣,一切改變或改革的事物,最初也使人很不習慣。不過,有些事情是以前的較好,不容易去效仿,比如說,事業的創建者往往比他的後人高強許多,這是由於人的依賴性,使人性中的惡性越來越強,而善性逐漸減弱,這是一種自然的傾向。改革是出於需要,就像有了疾病便有了醫藥一樣。各種藥都是改革,不肯服用新藥的人的結果是疾病不會痊癒的。
時間是最大的改革家。如果在時間的進程中,各種事物都在變壞,而人類的聰明才智又不能把它們變好,這說明習慣上所遵循的制度儘管並不好,卻也還合乎時宜。有些慣例,時日既久,已不能見到它們的根源,要對它們突然加以改變幾乎是不可能的。一種改革可能是有用而合理的,但與舊事物格格不入。而且,改革就像個陌生人,人們見了只會覺得驚奇,未必會歡迎。如果時間是靜止的,環境是不變的,當然改變或改革就沒有必要了。可是,時間在不停地飛逝,環境也在不斷地改變,在這種情形下,如果墨守成規,那麼不變所引起的混亂,將比有所改變或改革引起的混亂更大。通常太看重過去的人便會輕蔑現在。時間是個偉大的改革家,它能改變各種事物,可是它的改革是緩慢的、不聲不響的,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所以,人們在進行改革時,應以時間為榜樣,效法它的辦法去改革。不然,人們對突然而來的改革,不但會感到意外,而且也可能不肯接受。這樣的改革對某些人可能是有益的,但對另外一些人卻是有害的。受益的人當然高興,對主持改革的人無限感激;而受害的人會覺得冤枉,自然要咒罵那改革的人了。
國家大事的改革如果不是必要,或者改革的效果不是非常明顯的話,還是不要輕言倡議改革為妥。在改革的時候還要注意,改革是為了革新,並不是以革新來滿足欲望。人們對於新事物雖不拒絕接受,但也會持有懷疑的態度,所以改革與否,經過詳細的考慮之後,再做決定也不遲。《聖經》上說:「你們應當站在路上察看,探訪古道,要行走在那善的道途上才是。」這是告訴人們,要站在舊路上仔細察看新路是不是好的,如果真是好的,就應當走下去。
四、勇敢與魯莽
小學語文課本中有一個雖然微不足道,但是值得博學之人深思的故事。
有一次,有人問德摩斯梯尼演說家最主要的才能是什麼,他說,表情。該人又問:其次呢?也是表情。又問:再其次呢?還是表情。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最了解所說的事情,同時他在自己所推崇的才能上又沒有天生的優勢。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表情在一位演說家所有的才能中不過是最表面的東西,並且更適合作秀者,卻被抬得這樣高,甚至超出其他如獨創、口齒清晰等更高一籌的本領。不僅如此,這種表面的才能簡直是獨一無二的,是一切中的一切。然而其理由是顯然易見的,人性中通常是愚蠢多於明智,因此那些能引起人心中的愚蠢的才能是最有說服力的。
與此有驚人相似之處的就是在處理事務中表現出的氣概:首先是什麼?勇氣!其次呢?勇氣!再其次呢?還是勇氣!可是,勇氣不過是卑鄙無知的產物,它遠遠次於其他美德。然而它能迷惑並束縛那些見識淺薄或缺乏勇氣的人,而這種人又是數量最多的,甚至這種盲目狂妄的偽勇者能趁智者脆弱時大獲全勝。因此我們常見勇氣在民主政體國家中才會創造奇蹟,而在參議院或君主制的國家中,它的效應就小多了。而且勇氣總在大膽的人們首次活動的時候功效最大,其後就未必那麼奏效了,因為勇氣不等於堅守誠信。
當然,在人的肉體方面,有游醫郎中等;在政治團體方面,有江湖術士等,這些人擔任著治癒疾病的偉大使命,也許在最初的兩三次試驗中會建立奇功,但因為他們缺乏科學基礎,所以這種效果不會持久。當那些江湖術士們預先答應了很重大的事,結果卻很不體面地失敗了的時候,他們很快就會忘記這些挫折(如果他們有足夠的勇氣的話),並且掉過頭去,再不會為此勞心費力。
無疑,在有遠見的人看來,所謂勇者不過是可笑的莽漢而已。不僅如此,在一般人的眼中,勇氣也是有點可笑的。如果「荒謬」是引人發笑的東西,那麼毋庸置疑,偉大的勇氣很少是沒有一點荒唐之處的。尤其可笑的是,當一個大膽的傢伙遭人反對的時候,他的面貌會變得極其猥瑣,或者呆若木雞,一定是這樣的。在退讓之中,人的精神是彷徨不定的,在上述情形中,那些勇夫們給人的感覺精神呆滯,好像下棋下成和局一樣,雖然算不上輸,但是那一局棋無法走下去了。這最後所說的事,或許更適合諷刺的說法,而不是很嚴肅的。
有一點我們要注意:大膽永遠是盲目的,因為它看不到危險和困難。大膽在策劃中是不好的,在執行中卻能派上用場。所以對有勇無謀者來說,明智的做法是永遠不要讓他們擔任決策的首腦,而應當讓他們擔當副手,聽從別人的指揮。在策劃時必須能預見艱險,而在執行中最好對艱險視而不見。
五、善的差異
現在再繼續說個人的善。善可分為積極的與消極的。因為這兩種善的區別在一切事物上都有,而最容易在生物的兩種不同的欲望上顯現出來:一種是保存他們自身或使他們延續,一種是延伸它們自己或使它們繁殖。後一種似乎更為重要,因為在自然中,那是較為重要的、是主動的,而前一種,那是次要的、是被動的。在生物的快樂中,生育的快樂是大於飲食的快樂的。在神聖的訓義中「授比受更能得福」,而在生活上,沒有一個人的精神是這樣軟弱的,會把實現他心裡決定要做的事情看得比肉慾更重,這種積極的善的優越,對於我們的生存狀況是不能免於死亡與機遇的影響的,這種考慮是被人支持的。因為,如果我們可以在快樂中得到永久與確定這種快樂的穩定,就會增長它們的價值。但是我們知道了這無非是「在死的時候延續一點我們就以為是件大事」與「你不要夸明日怎樣好,因為你不知道一個日子可以帶些什麼東西來」,這就使我們希望得到一點固定而不受時間影響的東西。這些只是我們的行事與工作了,如同人說的「他們的工作,留在他們後面」,這種積極的善的優越也是為人自然就有的那種對於變換與進步的喜愛所支持的,這種在感覺的快樂上,是不能有廣大的範圍的,「想一想怎樣多的回數你做著同一事情,飲食、睡眠與遊戲,在一個永久的迴旋上一個跟著一個,一個人並不要勇敢與困苦,只因為厭倦了老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做著同樣的事情,也會有寧願死掉的想法」。但是在企圖追求生活的目的時,會有不少變幻,人們在他們行動的開始、反覆努力、接近與達到他們心中目標的時候,都感到快樂,這是說得很對的,「生活沒有一個目的是易使人厭倦與無定向的」。這種積極之善並不與社會之善有何相同之處,即使有時候它恰與後者吻合。他常做於人有利的事,但他的唯一目的仍是自己的權力、榮譽、地位的增加與繼續生存,如同在主動者之善是一種與社會之善衝突的事情的時候,可以明白看出來的那樣。因為那種支配世界的擾亂者的心理狀態,如西拉與比較小型的無數其他的人,他們要讓他們所有的朋友都快樂,所有的敵人都苦惱,並且要照他們自己一時的想法改造世界。這種心理狀態以積極的善為目的,並且希望得到它,雖然它與社會的善離得最遠,但後面這種,是較大的善。
再說消極的善,這個可以再分為保守的與完成的。讓我們把已經說過的再簡單複述一遍:首先說的是社會的善,它的目的包括人類天性的要素,我們不過是那個分子與部分,而不能夠自成為要素。我們又說過積極的善,把它作為個人的善的一部分。這是不錯的,因為一切物都具有一種從自愛上生出的三種欲望:一個是保存與延續它們的要素;一個是改變與完成它們的要素;第三個是繁殖它們的要素與把它伸張到別的物上。這裡面,繁殖或它在別的物上的印象,就是我們以積極的善的名義來論述的。所以現在只剩了它的保存與它的完成與提高。這後面的一種是消極的善的最高的程度。照現在的狀況保存還是比較小的一件事情,而保存了再加以改進是一件比較大的事情。因此,在人的身上,「一種火樣的力量噓入了他們的生命,一種出於天上的要素」。要到達完善,這種善的誤認或虛偽的仿效就是人生的風波。而人,有一種在要素上求改進的良知,是被驅動了去尋求一種地位上的改進。同有病而得不到救治的人輾轉不安常移動他們的位置那樣,仿佛以一種位置上的變動,就可以得到一種在他們身子裡面的變動,「謂脫離所感的痛苦」。懷著大志向的人也是這樣的,在無法使他們的天性升華的時候,他們就在想把他們的地位升高的一種永續的激動中。所以消極的善,同上面說過的那樣,是保存的或完成的。再繼續說保存或支持的善,那無非是於我們天性相宜的東西的享受,這看來是快樂中最純潔與自然的,但仍是最軟弱與低級的。這種善還可以再有一種區別,但這種區別並沒有經過好的評判或好的研究。因為享受或滿足的善是在享受真實,或在它的強烈與力量中,一個是因為沒有變動而加上的,一個是有了較少的惡混入,有一個較多善的印象。這在兩種裡面,哪一種是較大的善,這是一個有爭論的問題,但是人的天性是否能把兩者都做到,卻是一個沒有人研究的問題。
把個人的善推演到了適宜的程度後,現在講關於社會的善,我們可稱為責任。因為責任這個詞是能與他人適合的心理相宜,如同德行這個名詞是專用於一種自身很好構成的心理。雖然沒有人能夠與社會了無干涉就了解德行;或是沒有一點心理的傾向就了解責任。這一部分初看是可以把它認為屬於政治的。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就不是如此,因為這是關於每個人對他自己,而不是對他人的管理的。如同在建築上,指示樑柱與房屋的其他部分的做法,與將它們裝架起來造成房屋的方法是不同的事;在機械學上,指示怎樣製成一種器械或機器,與怎樣使用它是不同的事。但在表明這一種的時候,仍是附帶地表明對於又一種的適宜。人在社會中聯合的理論,也是與他們依從的社會習慣是不同的。
這種責任的部分,可再分為兩部分:人人以國家一分子資格所同有的責任,人人在他的職業與地位上所特有或專有的責任。這裡面的第一種現在已有,而且得到了很好的研究。第二種也可以說只是分散了而不是缺乏。在面臨「缺乏」的時候,這種稱譽或就真實上,或就時間上,都不是自然的,而是勉強的。但是讓我們讀西塞羅辯護馬賽羅的演說,那無非是描繪愷撒的美德的一種圖書,而且是在他面前做成的。把這個與許多其他很好的人所給予的實例放在一起,這些人的智慧,比遵守這種朝廷禮節的人要大得多,我們就再也不會質疑在一個完全適當的機會,給予面前或不在面前的人以應得的讚譽。
但是回到正文,應屬於這個處理各種職業責任的部分,還有一種與他有關或相反的,就是涉及每種職業的詐騙與惡性的事件,那些也曾經有人處理,可是他們處理的方法大都是嘲諷與譏誚的,而不是嚴肅與有識的。因為寧可用機智來嘲弄許多在職業中是良好的事情,也不肯用審視的目光來發現與分出那些腐敗的部分。因為,同所羅門說的那樣,以一種輕侮與非難的態度來求知識的人,一定可以找到合他習性的東西,卻是沒有可以教導他的:「一個輕侮者欲求智慧而不能得到,但知識在能夠了解的人是容易獲得的。」但是以正直與真實來處理,我認為還有缺陷,據我看來那是可以建立誠實與德行最好的保障之一。同古寓言說的那個看一眼即可使人死亡的龍蛇那樣,如果它先看見你,你死;但是若你先看見它,它死。欺詐與邪惡的計謀也是這樣的,如果它們先被發覺了,它們就喪失了生命;但是,如果它們趕在了前面,就能夠使我們受到危害。所以我們是應該感謝馬基弗利與其他的人的,他們書上說的是讓別人所做的,而不是他們所應做的事情。因為要把蛇的智計與鴿的天真合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除非人的確知道蛇的各種情態:它的下賤與卑劣,它的蜿蜒與光滑,它的嫉妒與螫齧,與其他各種各樣的邪惡。沒有這些書,德行是沒有防護的。不但如此,一個好人如果沒有邪惡的知識相助,對壞人就沒有用處,而不能感化他們。因為墮落的心理先假定了誠實是出於天性的簡單,而是相信教士、教師與人表面說話的。所以除非你能夠使他們看出你明了他們墮落得已經到了極處,他們是輕視一切道德的。「除非你能夠告訴他他自己心裡懷著的意思,否則一個愚人是不會接受智慧的。」
夫婦、父母子女與主僕間相互的責任,也屬於這個特有責任的部分。友誼與感謝的公例,團體政治組織、鄰里社會性的約束,與同一切其他相互的責任,也屬於此類。不是把這些看作政府或社會的各部分,而是關於怎樣訓練個人的心理來維持這種社會的約束。
關於社會的善的學問也可以處理這個問題,不僅是單獨的,而且是比較的。屬於這一部分的是在人與人、事與事、個人與大眾間責任的權衡。如同我們在馬克布魯特斯審判他的諸子這件事上看出來,它是這樣為人所稱讚,但是還有人說:「不幸的人啊,對於他的行為,後人不知道怎樣的評判呢?」所以這件事情還有疑問,關於它的意見,是否贊成兩面都有。還有,馬克布魯特斯與凱修斯為要探測有些人的意見,看他們是否適於做他們的僚友,在邀請這些人晚餐的時候,提出了殺死一個專制者是否即為篡奪者這個問題,坐客的意見就有分歧了,有人以為甘為奴隸是最大的惡,有人以為專制遠勝於內戰,關於比較責任的這類事例,還有很多。在這些裡面最常見的是一種小的不公道生出許多的好處這個問題。這個就是帖撒利的傑生反對著真實而決定的,「要獲得一種較大的善,必得要做一點小的惡事」。但是他的回答是很好的:「你現在可以做好的事情,要等將來再做好事,你沒有保障。」人是應該追逐著當前的事情,把將來讓上帝去支配。
我們已經講過了這種生活的結果,現在還要講屬於這一部分的藝法。沒有這一部分,前面的那一部分就像一幅好的畫像或一座雕像,看著雖美,但沒有生命與活動。亞里士多德曾以這樣的字句承認這種意思:「關於德行,我們應該確鑿地知道它是什麼性質,與從哪裡發生出來的。因為只知道德行是沒有多大用處的,如果不懂得怎樣去獲得它,就不知道怎樣去達到它。」所以西塞羅在極贊凱圖第二的時候是這樣說的,他致力於哲學「並不為要想同人為哲理的辯論,卻因為他可以同一個哲學家那樣的生活」。雖然我們現代的疏忽可以使這一部分看來似乎沒有必要,在這個時代里,沒有幾個人對他們生活的改良有所商榷,但我仍要以希波革拉第的那句警語來結束,「那些病而不覺痛苦的人是連心都生了病的」。他們不但需要藥物來減輕他們的病症,而且還需要喚醒他們的感覺。如果有人說人心的治療是屬於神學的,那是最為正確的。但是我們還可以把倫理學同一個有智慧的僕人,與卑微的侍婢推薦給他。因為同箴言裡說的那樣,「侍婢的眼睛總是看著主婦的」,但是無疑總還有許多事情留給侍婢去處理,以覺察出那主婦的意向來。倫理學也應該不斷地注意神學的理論,但它也可以由自己發出很多健全與有益的指示。
因為這一部分是這樣好,所以我覺得沒有把它做成有文字的研究是極為可惜的。尤其,這裡有著許多為語言與行事所素習的材料,在那上面,人們常談的是比他們的書籍蘊含著更多的智慧,所以我們把它更詳細地提出是合理的,一來是為著它們所有的價值,而且也因此我們可以卸卻責任。這句話看來似乎是不可信的,而且曾在這上面有過著作的人都不是這樣的看法。因此我們要列舉那裡面的幾個項目,才可以更明白地看到它們的真相,探究它們是否存在。
在這個上面,同在關於實行的一切事情上一樣,我們應該計算一下,哪些是我們所能為的,哪些是我們所不能為的。因為一個是可以改變的,一個是只能適應的。農人不能支配地利與天時,醫生也不能支配病人的體格與症狀的變化。在人的心理訓練與治療上,有兩件事情也是我們不能支配的——自然與命運的事項。我們的工作是被一個基礎與一個條件所限制與束縛的。所以,在這些事情上,我們只能夠以適應而進行,「忍耐可以制勝一切命運」,並且同樣「忍耐可以制勝一切自然」。但是我們說的忍耐,不是一種愚鈍與怠惰的忍耐,而是一種有勤勉的忍耐,這能夠從那些看來詭異的事情里得到與造成實用與利益,這才是我們所說的適應。適應地恰當,大半基於要適應的那種先有情態或意向的恰當與明確的知識上,因為只有我們先把身體量過,才能使衣服合身。
所以,這種學問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定下人性情的各個不同特質的正確分類,尤其是關於那些最基本而為其餘的源泉與原因,或是最常與別種性質合併或摻雜的差異。在那上面,不是為了要更好地說明德行,來把這裡面的幾個簡略地論述了,就可以滿足這種目的的。如果這種情形是值得考究的,就是有些心理是適於大事,有些適於小事。那麼,這是否也是值得考究呢?就是有些心理能夠注意到許多的事情,有些只能夠注意到幾個。因此,有人能夠同時處理多件事情,而有人只能同時處理不多的幾件事情,也就有了心理的狹隘與怯懦。並且,還有些心理是適合於那些可以立時或在短期內處理的事情。有些適合於需要長期致力才能辦到的事情,「當他的計劃還在搖籃里的時候,他已經在哺乳與照看它了」。所以可以很恰當地說是有一種心理的耐久性,這也是常作為一種心理的廣大來歸與上帝的。因此,這不是也值得亞里士多德考慮的嗎?「談話中有著一種諛順與使人喜悅的傾向、一種與此相反的反駁和一種與人相左的傾向」,這不是更值得考慮的嗎?「有一種傾向,不是在談話中,卻是在性質較為重要的事情上,在別人的好事上感到快樂,與一種相反的傾向,在別人的好事上感到厭惡」。這就是那我們所稱其為好性氣或不好的性氣、好意或惡意。這一部分涉及天性與意向的學問,它們在倫理學與政治學上都會被人遺落,我為之驚異不已。人在占星術的傳說裡面可以找到一些人的性情很巧妙與適當的分類,照著他們降生的時候是哪種行星占著優越的地位:安靜的喜愛者,動作的喜愛者,勝利的喜愛者,榮譽的喜愛者,快樂的喜愛者,藝術的喜愛者,變換的喜愛者,諸如此類。人在這種記述中是最富有智慧的那一類,於是義大利各邦使臣關於教廷主教團的報告裡面,那些主教的性情很巧妙與生動地被描寫出來。人在日常交談的時候可以碰到那些最初的或最終的印象是感覺敏銳的、木訥的、拘謹的、老實的、詼諧的、自信的各類人。但這種觀察仍是在字面上遊走,而沒有在研究中固定,區別是找到了,但我們不能歸結到何種行為的指示。我們在這上面的錯誤更大,歷史、詩詠與日常的經驗都與這些觀察者好比在種植花圃的場地那樣,從那裡,我們只採了幾束花在手裡拿著,卻沒有人把它們送到製藥鋪里,讓他們可以制出應用於生活上的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