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人生 · 第七講 藝術與人生

培根 《百味人生》
一、美的藝術 二、建築與實用 三、庭園的設計 四、愛好與成就 一、美的藝術 美德好比高貴的寶石,如果鑲嵌淡雅,反而會顯得華貴。一個長得並不英俊的人的身上有了美德,比一個外貌漂亮或外表莊嚴的人更顯得尊貴。外表俊美的人通常難得具有內在美,造物者似乎很吝嗇,不願創造十全十美的人。所以,一個多才多藝的人,他的品格未必也是高尚的,他往往只講求行為,而不講求德行。但是也有例外,比如說,奧古斯都和維思派尚兩位羅馬皇帝、法國的腓力四世、英國的愛德華四世、雅典的政治家阿爾西比亞底斯、波斯的伊斯美爾王等人,他們都是非常傑出、偉大,而且是十分英俊的人物。 關於人的容貌,天生的美遠勝過粉飾之美,而優美的姿態和表情又比容貌的美更好,因為這種美不是畫面可以表達得出來的,也不是立即就可以被人看出來的。這種美才是美的最好的一部分。美人不是各個部分都很勻稱的,所以,曾將五個美女之美集於一幅畫上的希臘畫家修格西斯,他是用幾張臉孔上最好的部分創造出一張完美的面孔;德國畫家杜列依照幾何的比例來雕像。然而對於這樣構成的美人,我想除了創造它們的藝術家們之外,別人也不見得會喜歡。一個畫家當然能創造出一張美麗的面孔,但他必須憑想像力去創造,而不是循著一定的規則或法則去描繪,這和音樂必須憑藉想像力才能創造出優美的樂曲是一個道理。誰都會看到許多面孔,如果將每張面孔都一一加以分析,你將會發覺沒有哪張臉的每個部分都是漂亮的。但是,把各個部分組合起來看也就不會覺得難看了。 假使優美的姿態和表情是「美」的主要部分,那麼我們會明白為什麼人的年紀大了,他的臉孔看起來反而比年輕時的那一張臉更加可愛,這便是所謂「成熟的美才是真正的美」。年輕人要用寬恕的眼光去看他,才能看出他真正的美。換句話說,就是要加上他的青春,那才具備了他的美的條件。「美」就像是秋天的果實,容易腐爛,不能長久保存。美貌的少年大都放蕩成性,到了年紀大了,回想以前的事情時就會自覺慚愧。美貌如果在一個品德高尚的人身上,當然是光彩,品行不端的人在他面前,便會因自慚形穢而躲開。 二、建築與實用 建造房屋是給人居住的,不是供人參觀的。因此,如果這兩方面不能兼顧的時候,就得以實用為先,美觀其次了。讓那些富麗堂皇的宮殿留給詩人們去做想像的描述吧,因為他們無需花什麼錢,就可以用他們的想像描繪構建出美麗的房屋。在地點不佳的位置蓋房屋,等於是蓋了座監牢。我認為不僅空氣污濁的地方不好,空氣不均勻的地方也同樣不好。你可以看到許多好房子坐落在一角平地上,四周都是山,不但陽光的熱度散發不出去,而且空氣也不流通,簡直就像悶在凹槽里一樣。不僅有壞空氣,也有壞道路、壞市場以及壞鄰居。如果你詢問喜愛挑剔的神摩納斯,他將借用《伊索寓言》中的一則故事來告訴你,這些都是形成不良地點的因素。還有許多事我不想詳細敘述,如缺水、缺少樹木和樹蔭、土地貧瘠、土壤質不佳、缺乏寬曠的遠景、缺少平地。例如,附近沒有可以行獵放鷹或競走的場所,靠海太近或太遠,沒有流通河流的便利,卻有河水泛濫的災殃,距離大都市太遠,做事不方便,或者距離大都市太近,生活費用高,地方太大,屋子太孤立,或者面積太狹小,沒有擴建的餘地等,這一切因素也許不可能都湊在一起,但我們要統統認識清楚,以做多方面的考慮,儘量避免缺點。如果有幾處房屋,就應該加以考慮,使一處房屋所缺少的,在另一處房屋可以得到彌補。 龐培(羅馬大將)在魯古魯斯(羅馬執政)的房子那兒,看到了一些既寬敞又明亮的走廊和房間時,忍不住說:「這兒的確是避暑的好地方,但是冬天又會怎麼樣呢?」魯古魯斯回答得很妙,他說:「快到冬天的時候,這些鳥兒都要換個地方住,怎麼,難道你還不及鳥兒聰明嗎?」 從房屋的位置說到房屋的本身,我們要學學西塞羅以談論演說術為榜樣來談建築。他寫了幾部有關演說術的論著和一部題名為《演說家》的書。前者述說一些演說術的概念,後者列舉出一些實例。所以,我們也要有一個簡單的模型來描述一座王宮。如今在歐洲,儘管看得到像梵蒂岡羅馬教皇宮殿和馬德里西北的愛斯寇瑞爾宮殿這類大建築,但在裡面難以找出一兩個理想的房間來。 所以一座王宮一定要在兩邊有一些側房,否則這座王宮便不能說是完美的。其中一邊的房間專供開宴會和各種慶典之用;另一邊則專供起居飲食之用。我所說的不僅是兩邊的房間而已,同時也是宮殿正面的幾個部分。裡面雖然分開,但是外面是一致的。宮殿正面中央要有一座宏偉莊嚴的高塔,把左右兩邊連起來。在供宴會用的那邊樓上,最好留出一間華麗的房間,約四十英尺高,下面應該有一間更衣室或預備室,以備舉行慶祝會時使用。在飲食起居間那邊的樓下應分成一個大廳和一所禮拜堂,都必須莊嚴而寬敞,但不要一個直筒通往兩頭。一端留出兩間華麗的客廳,一間冬天用,一間夏天用。在這些房間下面,要有一個大而整潔的地下室和幾間廚房。至於當中的那座塔,要高出左右兩側兩層高度才行,每層都建十八英尺。塔頂鋪鉛板,四周環飾雕像,塔里也適當地分隔出一些房間。通往上面的房間的樓梯繞一根空心的柱子盤旋而上,欄杆要用古銅色的木雕。在樓梯盡頭是一座美麗的平台。不過,這樣做也有一個原則,就是不可指定樓梯下面的任何一間房間作為僕人的餐廳,否則你吃過自己的飯之後,會因他們的食物蒸氣直冒上來,聞到那蒸氣等於又吃了一頓飯。關於宮殿的正面,就說到這裡為止。還有一點要注意的就是樓梯的高度,要同下面的房間一樣,都是十六英尺高。 穿過宮殿正面便是一處美麗的庭院,三面的房屋比正面的房屋低得多。院子四角都有精緻的樓梯,不過樓梯要修築在外面的小塔里,不要造在房屋裡邊。這些小塔沒有正面的塔高,卻要和那些較低的房屋高低相配合。院子裡不必砌磚,因為那樣會使夏天很熱,冬天則很冷。但是,院子的四周要鋪上邊道,當中修築一條十字路,空下的地方鋪上草坪。要經常修剪花木,但不可修得太短。宴會用的一邊,靠院子有一列走廊,中間修建三五個圓頂,彼此距離要相等。窗子雕有各種圖案,色彩鮮麗。在用做起居室的那排房屋裡,分別有接待室、娛樂室和寢室等。三面的房子都要分成兩個部分,使從一邊進來的陽光不會直射到另一邊去,同時早晨和下午,都要有陽光直射不到的房間,另外要溫暖。更要有些美麗的房間,在裡面裝上玻璃,至於凸形窗子,我認為它們很有用處,因為它們是供人談話的幽靜的地方。除此之外,它們也可以用來擋太陽和遮蔽風雨,使烈日或寒氣不至於透進屋裡來。但是,這類窗子不宜太多,只要在院內兩廂修建四個就夠了。 越過大院,裡面還有一個小院,即內院,其大小高低和外面的相同。內院的四周有花圃圍繞著,在四周美麗的拱門上面,要建造像二樓一樣高的迴廊。樓下朝花圃的方向,作為夏天納涼的地方。門窗開向花圃,地面要平坦,不可有窪地,以免潮濕。在院子中央修一個水池,或者放幾座美麗的雕像,鋪砌的方式比照外院。兩邊是私人居住的房間,盡頭是迴廊,其中一間作為療養室,以備國王或其他要員生病時用。與療養室連在一起的有臥室、接待室和休息室等,這些房間都在二樓。樓下有一列用石柱支撐著的敞著的走廊,三樓也有這樣的一列走廊,以便眺望花園裡的景物和呼吸新鮮空氣。在走廊兩頭轉角處,設兩間優美的內室,裡面應鋪設講究,室內掛著貴重的布幔,到處嵌著晶亮的玻璃,當中是非常富麗的圓頂,以及一切想像得到的文雅飾物。在上面的迴廊上,如果可能的話,裝上一個小噴泉,從牆壁上的不同地方巧妙地噴射水柱。關於王宮的模型已經說了許多,還有一點要補充的,就是宮殿前面必須有三個院子。最外面是一個有牆圍著的綠院,其次是一個同樣的院子,只是牆上點綴著一些小塔之類的裝飾物,再就是和宮殿正面形成一塊方地的院子,不築牆圍起,而在周圍造起台地,三邊裝飾得非常美觀。裡面是許多柱子,下面不要拱門。至於辦公的地方,要隔得遠一點,但是要有低低的走廊通往宮裡。 三、庭園的設計 萬能的造物主首先開闢的伊甸園,可以說是庭園的起始。實際上,庭園的雅趣是人類最純美的快樂,是怡養心性最好的地方。如果沒有庭園,即使宮牆萬丈,雕樑畫棟,也不過是人為的劣等造物。在社會開化的時代,人們總是先建築高樓大廈,下一步才營建美麗的庭園,把園藝看作是更高級的藝術。我認為整理庭園的最好辦法,就是按時令經營各式各樣的庭園花木,每一季都有幾種美麗的花木,以供觀賞。比如,十一月下旬、十二月和一月之間,必須種植冬天不會凋敝的蒼翠樹木,即冬青、常春藤、月桂、杜松、柏樹、水松、鳳梨、無花果、迷竹香、薰衣草;白色、紫色和藍色的長春花、石蠶花、菖蒲、橘樹、檸檬樹和溫室中栽培的桃金孃,以及要種在溫暖的地方的香薄荷。接著是一月下旬和二月可種植櫻桃樹,這種樹在這個季節正是開花的時候。黃色和灰色的番仁花都要有,櫻草、白頭翁、早百合、水仙也都要有。三月間要有紫羅蘭,特別是早開的單瓣藍色的紫羅蘭,以及黃色的水仙、雛菊、盛開的杏花、桃花、山茱萸花、野薔薇。四月間要有雙瓣白紫羅蘭、牆花、櫻草、鳶草、各種百合花、迷竹香、雙瓣牡丹、白水仙、法國忍冬草、櫻桃花、達麻新花、梅花、發葉的荊草和丁香。五六月間要有各色各樣的石竹,尤其是粉紅色的各種玫瑰花,而溝姜花不予列入,因為這種花還要遲點才開花,還要有楊梅、亞爾卡那、縷斗菜、法國萬年菊、非洲花、結果子的櫻桃樹、臘果、結果子的無花果、覆盆子、葡萄花、開花的薰衣草、香色蒂蕊、開白花的表斯卡利百合草、君影草、開花的蘋果樹。七月間要有各種紫羅蘭、溝苔花、開花的雲香樹、早梨和梅子樹等。到了八月,該有各種梅子、梨、杏、伏牛花、榛子、甜瓜和各色僧帽花。到了九月,就要有葡萄、蘋果、各色罌粟花、桃子、半面紅桃子、油桃、山茱萸、冬梨和檻槨。十月間和十一月上旬要有秋樹、枸杞、西洋李、插枝或移植的玫瑰和聖橡等。這些特殊的植物都是適合於倫敦氣候的。 當陣陣輕風吹過花叢,把一股股濃郁的花香送入我們的鼻孔時,就像將一陣顫動的樂聲送入我們的耳鼓,這比把花採摘在手裡勝過百倍。所以我們必須知道,哪些花兒在沒有被採摘下來的時候最香。淺紅色和深紅色的月季的香味都不易發散,因此從一排排月季花前走過也不易聞到它們的香味,即使是在它們染滿了晨露時也是一樣。月桂也是這樣,當花兒正在成長時沒有香味。迷竹香的香味也不大,香薄荷也是一樣。最芬芳的是紫羅蘭,尤其是白色雙片的,它每年都開兩次花,大約在四月中旬和巴索羅慕節的時候。其次是溝姜花,莓子香會在葉子枯萎的時候,發出一種非常爽人的香味,然後是藤蔓上的花粉散出的香味,像小糖草剛開花的時候,一簇簇都是含有清香的花粉。再次要算野薔薇了,還有石竹和紫羅蘭屬的花,尤其是一簇簇的石竹和賽丁香也適合於放窗前。再就是離菩提樹所開的花和忍冬草等不妨遠一點。至於豆科花,我不想多說,因為那是屬於野園種植,但是種了這類的花,雖然不如其他的好,但是從旁走過,只要不踐踏它們,那嬌貴的花朵也會散發出濃濃的芳香來。最後,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地榆、百里香和水薄荷這三種。在路上不妨種遍這類植物,不論打那兒經過或穿越其間,陣陣清香便會迎面而來,使你心曠神怡。至於庭園的面積應該不可少於三十英畝,而且應分為三個部分:入口處一大片草坪,往前去是一片灌木青翠的地方,正園在裡面,另外兩邊應有道路。草坪應有四英畝,灌木區六英畝、正園十二英畝,兩邊道路地區各占四英畝。草坪有兩種樂趣:第一,修剪整齊的草坪比什麼都美觀;第二,在草地當中可以踏出一條優美的道路,由這裡往前去,可到達一道宏偉的圍牆,裡面就是正園了。但是,因為道路是長的,在夏天或日正當中的時候,如果想到園中乘涼,不得不穿過這片毫無遮攔的草地。所以在地的兩邊,最好各闢一條帶棚的路。棚用木製,高約十二英尺,由這兒可直達正園。沿途都有蔭處,以免日曬。至於旁邊房屋的窗下,要不要有用各色各樣的泥土做成的花壇呢?這一點無關緊要,因為花壇的樣式再美,也不過同蛋糕上所做的圖案一般。正園最好是方的,四面都有拱牆。圓拱最好架在十英尺長、六英尺寬的木架上,當中間隔和圓拱的寬度要相同。圓拱上再接圓拱,這些圓拱也是木製的,約四英尺高,在上層的圓拱上裝一座尖形塔,當中有一中空的頂,裡面可容小鳥,宛如一個鳥籠。在圓拱與圓拱之間,可以裝上寬而圓的金色玻璃片,在上面製成小小圓形,陽光照在上面,呈現出燦爛的光彩。不過,我想這道圍牆最好架在堤上,但並不是陡峭的堤,而是逐漸傾斜的堤。堤高六英尺,上面遍植鮮花。我認為這個方形的園子不必把土地占滿,兩旁要留下兩條道路,可以通往帶棚的草地。道路的兩端,不要有牆擋住,否則一邊會把美麗的草坪遮斷,另一邊則會把灌木林遮斷。至於大圍牆裡面土地的層次,可以根據個人的興趣去設計。不過,我要在這裡提供一些參考的意見:不管設計成何種形式,首先不要太過於雕琢。就我個人來說,我不喜歡用杜松或某些草本植物構成像圖案之類的形式,因為那只是兒童的玩意兒。用尖錐形的小樹形成圓形矮籬當作邊界,是我欣賞的。有的地方用木頭製成藤架,四周要有精美的圓柱。園中的道路也要寬闊優美。園旁的道路可以狹窄,但是正園裡的道路則相反,要寬一點。在園的中央最好有一座小山,共三層,每一層都有路,可容四個人並肩而行。小山的形狀應該是圓形,周圍不必有雕花欄杆。山高三十英尺,裡面另有幾間飲宴遊樂的廳房,裡面設有火爐,玻璃窗飾物不可太多。 至於噴水泉,那是賞心悅目的設計。但是,池塘對園子中的一切也會有所妨礙,會使園子變得不衛生,以致到處有蒼蠅和蛙類。我主張兩種泉:一種是噴水花的;另一種是用於儲水,約有三四十英尺見方,裡面不要養魚,也不要有泥沙。至於第一種泉,現在流行用鍍金或大理石的人像來裝飾。不過,最重要的是要有疏導水流的設備,使水不要存在地里或水槽里,這樣,水才不會變成綠色、紅色或其他不正常的顏色,也不會生苔或腐臭。此外,還要每天打掃乾淨,並且四周最好有石階,下面有砌好的道路。至於另一種水泉,我們可以稱為游泳池,它不妨礙美觀,這裡不必贅述。池底要用石塊砌好,並砌成美麗的花樣,且砌有花邊,同時還要裝飾著五彩的玻璃和同樣有光彩的東西。四周有石像構成精美的欄杆圍繞著。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同上邊所說的池子一樣,池水必須永遠不停地流動著。水是從較高的地方流下,然後再從地下的洞裡流走,不會存積著水。至於精細地設計,怎樣使水噴成弧形而不濺水,如何使泉水噴成各種形式(如羽毛形、水環形和寶蓋形等),倒是非常好看。但是,那對於健康和實際生活並無好處。 談到灌木區,就是我們所提園地中的第三部分,我覺得它的風格還是粗獷一點好。在這裡我並不贊成種植大樹,只種矮樹叢就可以了,裡面要有玫瑰花、忍冬草和野藤,地上再栽種些紫羅蘭、丁香莓和櫻草。因為這些花都有香味,且宜於種在樹蔭處。這些花要種在灌木叢中,不要排列得太整齊。我喜歡一堆堆的土堆,像在野灌木叢中的鼴鼠丘似的,上面有百里香、石竹,也有石蠶花,這種植物會開出非常美麗的花朵來。也可以種些長春花、紫羅蘭、丁香莓、櫻草、雛菊、紅玫瑰、百合、紅瞿麥、毛茛和類似的矮叢,小巧而芬芳。有的土堆上種的是灌木,有的則沒有。這些灌木包括玫瑰、杜松、冬青、伏牛花(不過因為這些花都是有香氣散發出來的,要分開來栽種),以及紅臘栗、鵝莓、迷竹香、月桂、野玫瑰一類的植物。但是,這些灌木必須常常修剪,不要任它們隨意生長。 至於旁邊的土地,必須開闢成各種道路,有的要有樹蔭,使陽光無論從任何一方照射過來都會被遮住,並且也要搭蓋棚子。那樣,當風很大的時候,你可以在棚底下安全地走過,像是走在走廊上一樣。這些狹窄的路也都要鋪上細沙,不要有雜草,這樣可以避免潮濕。同樣,在所有這樣的道路的旁邊,也要種植一些果樹,種在旁邊或另外種成一排一排的也可以。並且要注意,種果樹的路邊必須美化且要寬闊,地勢要低,不要陡峻,裡邊也要摻雜一些花草,不過要稀疏些,否則會吸收樹木的養分。旁邊的土地盡頭要有一座相當高的假山,人站在上面,圍牆只有齊胸的高度,就可以隔著牆眺望田野。正園兩旁應有兩條精美的道路,路旁種些果樹,果樹的枝葉一簇簇的。另外修建一些涼亭,亭內設有座位,排列均勻,可是不可太密,使正園不會有閉塞的感覺,而且使空氣流通。至於陰涼,只要我們往邊道靠近棚子就可享有。當夏天和日正當中的時刻,只要喜歡,隨時都可以進棚內乘涼。但是,要注意,正園是春秋雨季都可以完全享用的,如果是在夏天,早晚或陰天也可享用。 至於鳥檻,我並不喜歡。要設鳥檻的話,園地就得相當寬闊,可以在上面鋪上草皮土塊,布置些植物或灌木,使鳥類有較大的空間可以自由棲息。並且,切不可鳥糞滿地,臭氣熏人。 這就是我心目中高尚的庭園的規模,半想像,半描繪,並非完整無缺,只算是一個大概的輪廓。我修建這樣的一個庭園,並不想吝惜工本。但是,在王公卿相們看來,這點花費又算得了什麼。不過,他們大部分採納匠人的意見,同樣的費用,雖把一切設備安排得頗有頭緒,但只顯現出低級趣味來。他們有時也增添些塑像之類的裝飾物,使庭園變得非常富麗堂皇,卻沒有一點兒庭園的真正雅趣。 四、愛好與成就 學問也不是只在民眾的優良、道德的品性、和平的技術與和平的政府上總有影響與功效,而在使人獲得武事上的德行與勇敢上,也有相同的能力與效果,如同亞歷山大皇帝與獨裁者愷撒是顯著的代表。他們在戰爭上的品德與行為不必再贅述,因為那是世上這一類事情中的痕跡,但是關於他們對學問的愛好與他們學問的成就是應該說一點的。 亞歷山大受大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教育,後者的著作中有多種是奉獻給他的。凱里瑞尼和許多其他有學問的人做他的侍從,他們在亞歷山大所有的遠行與征伐中,都跟著他在營幕里。他如何看重學問是可以很明顯地在三件事情上看出來:第一,在對阿基里的妒羨上,他有荷馬這樣好的詩歌來播揚他的榮名;第二,在他從大流士的珍寶中找出來珍貴的寶箱所表達的意見與解決上,這裡發生了什麼東西才配放在那裡面的問題,他決定是荷馬的著作;第三,在他從亞里士多德發表了物理學的著作以後給他的信上,他對亞里士多德發表的哲學上的隱秘有所抗議,讓亞里士多德知道他自己把在學問與知識上勝過他人,看得比在權力與帝國上勝過他人更重。 重述人人都知之事是一件賣弄學問而多少有點無聊的事,但因為我談論到此,我很喜歡別人知道我是願意奉承那去世了幾百年的一個亞歷山大,或一個愷撒,或一個安敦,因我要做的事是顯示學問在統治者身上的光榮,不是遵循一種播揚任何人的榮譽突發的意想。注意他說旦奧澤尼的那句話,看那是否可為道德哲學上正確的解決,就是究竟享用外物,還是賤視他們,是最大的幸福,因為他看到旦奧澤尼對所有的東西都要求如此得少還是如此完全滿足,他對取笑旦奧澤尼的人說:「如果我不是亞歷山大,我願意做旦奧澤尼。」但是辛尼加是反過來說:「旦奧澤尼拒而不受的東西,比亞歷山大能夠給人或享受的還要多呢。」 再注意他常說的這一句話:「他只在兩件事情上覺得他是不能免於死亡的凡人,就是睡眠與慾念。」看這是否從自然哲學的深處提煉出來的一句話,更像是出於亞里士多德,或德謨克利圖而不是他的口中。 再看那句涉及人情與詩意的話,在他心中創出血的時候,便把常說他有神聖尊榮的那些獻諛者中的一人叫過來說:「你看這明明是血,不是荷馬所說的從維奴斯手上為旦奧米提刺穿的時候所流出來的那種液質。」 再看他在有人訴說克散德的父親安第帕特的時候,同克散德說的那句話里,在他的詰難辯論中微妙的敏捷。亞歷山大偶然講道:「你想這些人如果沒有真正的苦痛,會那麼遠的來訴說嗎?」克散德回答說:「是啊,就是為了那麼遠,因為他們知道是不會得到反證的。」亞歷山大笑著說:「你看亞里士多德多機敏,對一件事可以兩頭著手,贊成與反對。」 再注意他受詰難的時候,能夠如何適當地利用同一方法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在他因為凱里瑞尼反對崇拜他的新禮節,對他暗懷嫌恨的時候,有一天晚上舉行宴會,凱里瑞尼也在座中,晚餐完畢之後,有人為娛樂起見,提議請凱里瑞尼——因為他是一個能言的人,別人選定一個題目來說幾句話,凱里瑞尼就依著辦,以稱揚馬其頓為題,說得酣暢淋漓,聽者都為之大悅。那時亞歷山大卻並不高興:「這樣好的題目,是容易講得好的。」他又說:「改變你的論調,讓我們聽聽你能夠怎樣毀謗我們。」凱里瑞尼又立刻照辦。他說得非常的尖刻與生動,亞歷山大制止住了他,說:「前面是題目容易使他能夠逞詞,現在是怨恨在使他饒舌了。」 如果要找政治上的事件,那麼且權衡亞歷山大在他的兩個朋友——海弗斯新與克賓特勒身上辨出來的這種無論哪個時代都承認的有意義的區分,他說:「一個是愛亞歷山大;一個是愛君主。」這說明了人主最好臣僕的重要與不同,就是有的是在情感上愛君主這個人,有的是在責任上愛君主這個職位。 再權衡亞歷山大對君主的顧問們常犯錯誤的批評,說他們每照著自己,而不照著他們主人的心理與地位來勸諫他們的主人,帕米尼俄看到了大流士豐盛的進獻,說:「如果我在亞歷山大的地位,我一定要承受這種進獻。」亞歷山大說:「我也是這樣,如果我在帕米尼俄的地位。」 最後,權衡他這種迅捷與敏銳的回答:在他把這麼多的東西贈給朋友與臣僕的時候,有人問他留什麼給自己,他回答說「希望」。凡是決意要做大事的人,他分到的資產都只有「希望」。愷撒初到高盧的時候,他的財產也只有「希望」,他真實的產業都已充了軍餉。那個很好的君主居伊茲的公爵,不論怎樣受野心驅動,他的財產也只有這個。人常說他是法國最大的放債者,因為他把全部的財產都變做了他對別人的恩惠。 最後的話,如同幾個批評家常帶著誇張地講:「如果所有的學問都消失了,可以在維吉爾裡面把它們找出來。」我們一定也可以很正確地說,向來傳述下來的亞歷山大的那幾句話裡面,有著學問的象徵,對於他的愛慕,並不是把他當作亞歷山大大帝看,而是把他當作亞里士多德的弟子看,才使我講了這麼多。 至於談到愷撒,他學問的好是不用從他的教育、伴侶或講話方面去推測的,那是更進一層地在他的著作里表露出來的,有些保存下來了,有些已經消失。現在還留存的,是記載他自己戰績的那部很好的史書。他在那裡面只把他叫作史話,一代代的讀者都欣賞那事實的重要,動作與人物逼真地描寫與生動的影像,用了最適當的字句與最明白的敘述來表現著。這部書是一種方法的哲學。在那裡,他竭力要把習慣語法變做正確的語法,把語言的慣例變為語言的適切,仿佛從理智的生活中脫出文字的影像來。 在他另一本叫作《反凱圖》的書里,我們很容易看出他要想在智能上,同在戰爭上一樣得到勝利,在那裡他擔當起一個對於當時最大的著作權威,就是同雄辯家西塞羅的抗爭。 又在他編著的那部格言裡面,我們看出他以為專事記錄他人的名言警句,要比讓人把他自己的隻言片語都作為格言,同那喜諛誇誕的人所要做的那樣,更加來得榮耀。但是如果我要列舉他所說的種種的話,同我學自亞歷山大的話一樣,他們可真是同所羅門這句話里所說到的:「有智慧的人的話,是像有刺的棒與釘得很深的釘子。」我在這裡只舉三個例子,不是因為他們的高雅有趣,卻是因為他們的有力量與實際、可愛。 第一個例子,凡是能夠以一個字平定他的軍隊叛變的,當然可說是一個善於用字的人。事情是這樣的。羅馬人中凡是將領對軍隊講話,稱呼他們用「兵士」這個詞,但是行政官對百姓講話稱呼他們用「市民」這個詞。那時候軍隊正混亂著要求解散,但他們並不是真的要如此,實在是要想用著這種要求來迫使愷撒承諾別的條件。但是愷撒決定不讓步,在沉默了一會之後,開始向他們說「市民們」這個詞,是承認他們已經解散了。於是他的軍隊大為駭異,感到了受阻,而不知所為。他們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取消他們的要求,並且請求他仍舊稱他們「兵士」。 第二個例子,愷撒極想得到王號,有人建議在他經過的時候叫大眾歡呼著叫他王。但是愷撒覺得這呼聲微弱而單薄,就這樣以一句笑話來敷衍,仿佛認為大眾是叫錯他的姓氏一樣:「我不姓王,我姓愷撒。」如果我們去思索這一句話,它所含的生氣與意思的豐富是幾乎不可盡述的。首先這句話是不承認這種名號,但口氣仍不是嚴正的。其次這句話表示一種無限的自信與豁達,仿佛他把愷撒這個字看作較為尊重的稱號,這一層,因為他本身的價值,居然到現在還是如此。最重要的是,這句話是計算好了來實現他的希望的,他仿佛是表示著國家同他爭持的不過是一個空名,「因為他久已握有王的實權」,不過一個微賤的族都能夠使用的名稱,因為羅馬人里是有姓王的,同英國一樣。 我所要提的最後一句話是對邁太勒斯說的。當時愷撒對於龐貝已經宣戰,占據了羅馬城。在他進入內庫去提取積帑的時候,邁太勒斯因為是當時的民選行政官,阻止他提取。愷撒向他說,如果他不罷休,就當場擊殺他。說著又停住了,再說:「青年,我說這句話,比確實殺他還要來得難。」這一句話結合了口舌所能宣示的最大的恐怖與最大的寬仁。 現在對他來一個總結:愷撒顯然深知他自己學問的優越,並且以此自居。這是在下述的這件事情上看得出來的,有人說起西拉很奇怪地決定了要辭去他獨裁者的地位,他嘲笑那人,以顯示他知識上優越的地位,說:「因為西拉不認得字,所以不懂得怎樣口授。」 到此應該可以不必再講關於武事上的德行與學問的會合這一點了,但是我在別的例子裡找到的,從極端的輕侮忽然變到極端的駭詫的那一種稀有的事情。這是關於哲學家色諾芬的,他從蘇格拉底的學校畢業後到了亞洲,參加小居魯士征伐阿塔薛西斯的遠征隊。色諾芬當時年紀還很輕,從沒有過戰鬥的經驗,也沒有統率過隊伍,不過因為對他的朋友白洛森奴的感情和喜歡同他結伴,就自願去投效入伍,在居魯士陣亡之後,他們只剩下少數人,深陷在波斯境內,與本國隔著大河和幾千里的路程。那時法林奴從波斯王那裡來向希臘人傳達口諭,他也在場。那個口諭的內容是叫他們繳出軍械,任憑波斯王處置。在沒有正式答覆以前,軍中許多人常與法林奴討論這個口諭。色諾芬在諸人中間偶然講了這麼一句話:「法林奴,現在我們只剩了兩件東西了,就是我們的武器與勇敢。如果我們繳出了武器,我們怎樣還能夠用我們的勇敢?」對於這句話,法林奴笑著回答說:「如果我沒有錯的話,青年,你是個雅典人。我相信你是學習哲學的。你的話說得很好,如果你以為你的勇敢可以抵抗波斯王的勢力,那你是錯了。」這是輕悔,後面便是駭詫了,這個青年的學者或哲學家,在全部的將士受騙被殺以後,率領了很少的步兵在波斯的全部軍隊阻擋下,依然穿過了波斯內地,從巴比倫安然地返回到希臘,使世界為之驚詫,並且給希臘人一種鼓勵,使他們後來能夠引兵侵入波斯。如後來那帖撒利的傑出的建議,斯巴達的亞偈西勞的試行,馬其頓的亞歷山大的成功,都是這個青年學者的行動激發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