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人生 · 第二講 態度與人生
一、假裝與緘默
二、大膽與冒失
三、迅速與效率
四、信任與疑心
五、憤怒與控制
六、性格與習慣
七、欲望與意志
八、煽動與紛擾
九、聰明與野心
十、殘疾與心態
十一、禮節與儀容
十二、讚美與榮譽
十三、虛榮與自負
十四、光榮與聲望
十五、理智與情感
一、假裝與緘默
緘默是一種柔性的策略和智慧的運用,因為知道在何時該說實話,也就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來,那是要有敏銳的機智和堅毅的心志才辦得到的。因此,最會緘默的人是懂得以退為進的聰明人。
羅馬歷史學家塔西托說:「麗維亞兼有她丈夫的機智與她兒子的緘默;機智是奧古斯都愷撒大帝的長處,而緘默正是提比留的優點。」就穆尚納斯鼓勵維思派尚攻打維特留斯一事而言,塔西托又說:「我們無法攻破奧古斯都洞悉萬物的見識,也無法攻破提比留的謹慎與緘默。」這種機智與秘而不宣的特性,顯然是一種習慣與能力,需要詳細地研辨事物或問題的性質。即要懂得辨別什麼可以公開,什麼應該守密,什麼可以含混其詞,在何時何人面前可以公開……這就是塔西托所說的治國處世的方法。在他看來,緘默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柔性策略和習慣性行為。如果一個人對事物或問題沒有精準的辨別能力,就要採用一種謹慎而安全的辦法,就像眼力不好的人要小心走路一樣。世間最能幹的人,他們為人處世都有一種光明磊落的精神,而且有遇事慎謀而能斷的能力。他們很像是經人訓練過的馬,何時該停步,何時該轉彎,都十分有把握,在他們覺得應該秘而不宣時,他們就會緘默。這種手段他們運用起來不會有什麼困難,因為他們向來被人認為是光明磊落的,偶爾隱瞞什麼,人們也不會察覺。
掩飾自己的真情有三種不同的程度:第一種是不給人以機會知道自己的秘密,使人莫測高深,不知究竟,這叫保密;第二種是用暗示或言辭使人以為情形並非如此,這叫掩蓋;最後是對自己不明白的事假裝明白,這叫偽裝。
第一種,保密。能聽到別人說出一些什麼,這是他的優點。凡是會保密的人都能先聽到別人坦白的話語。世間哪裡有人願意把心事向一個多嘴的人傾訴呢?一個人如果被公認為是個會保密的人,那麼人們便會向他透露心事,就好像室內越是沒有空氣,就越容易將室外的新鮮空氣吸收進來一樣。宗教上的懺悔並非是為了什麼世俗的利益而著想的,而是人們在把秘密吐露出來後,心中會感到舒暢許多。因此,人們會將許多事情向一個會保密的人吐露。神秘常出自秘密,不管是肉體上或精神上的,如果赤裸裸地暴露出來,那實在太不雅觀了。一個人如果不輕易透露他自己的心事,人們對他的態度和行為就會更加敬重。而多嘴的人多半是虛榮的,並且也容易受到欺騙。一個愛談論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的人,往往對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也喜歡談論,因此我們相信:保密的人是聰明而遵守道德的。就保密方面來說,一個人臉部的表情比語言還要明顯些,更能使人一望便知。所以,一個人如果常由他臉部的表情暴露他的心事,這可說是他最大的弱點。
第二種,掩蓋。常是出於事實的需要。因此,愛保密的人多多少少都帶有偽裝的成分。人都有幾分聰明,凡事都不容模稜兩可,也不願徘徊在坦白與隱秘之間中立,人們必然要旁敲側擊,想引出別人的實話。如果那個人不肯說實話,他們便從他沉默不語的神態去尋求答案。而模稜兩可或含混其詞的答話是無法長久被人容忍的,所以不稍加掩飾的話,秘密是守不住的。因此,可以說掩蓋是因秘密而產生的。
第三種,偽裝。我認為是比較罪惡而且不聰明的行為。但是在較重大的事件中,偽裝的罪惡性又要另當別論了。普通的偽裝行為是一種罪惡,這並不是因恐懼而產生需要偽裝的心理,而是因為一個人在某些情形下有所需要而做作,習以為常後,他以後遇到什麼事都會偽裝,除此之外,他是別無辦法的。
偽裝和保密有三個好處:一是可以打倒反對的勢力,這種力量令人驚異,因為一個人要是把自己的意圖公開的話,那就等於是在警告敵人;二是能給人以適當的掩飾機會,因為一個人如果表明了自己的意圖,那就得干到底,否則就是失敗;三是比較容易發現對方的秘密,因為一個坦白的人,雖然一般不會公開地反對他,內心卻總是不贊同他的。西班牙有句諺語說得好:「謊言可以引出實話。」然而,偽裝與保密也有三個壞處:一是常因顯示了自己的怯懦而誤事,就像羽箭未能射中目標一樣;二是容易使人感到困惑,導致人們根本不與他合作而將他陷於孤立;三是失去爭取信任這一個重要的手段,這是偽裝和保密最大的壞處。一個人最理想的氣質是:坦白的心境、保密的習慣和適當的緘默,如果其他的補救辦法都沒有了,而後才去利用最後的一個辦法——偽裝。
二、大膽與冒失
古希臘雄辯家狄莫西尼斯被人問起這樣一個問題:「什麼是演說家最重要的才能?」他這樣回答:「第一是動作,第二是動作,第三還是動作。」這雖然是尋常的道理,但聰明人不可忽視它。狄莫西尼斯本身是個演說家,但他對自己所推崇的才能——動作,卻並不怎樣擅長。動作原是伶人或演員的技藝,對演說家來說本應是無關緊要的,但我們這位演說家竟把它看得如此重要,好像這才是演說家的最高技巧,有了它就不再需要別的了。這是什麼緣故?說來很明顯,這便是利用人性中愚蠢的成分多過聰明的成分的事實,動作最能引動愚蠢的心靈,所以只要是能引動愚蠢的心靈的東西就是最有力量的。政治圈內的大膽和這種情形十分相像。在政治圈內所需要的,第一是大膽,第二是大膽,第三還是大膽。大膽是由無知與簡單的意識而引起的,這比別的性質要卑劣得多,但缺乏判斷力和勇氣的人都很容易受到它的蠱惑和束縛;即使是一個聰明的人,當他在糊塗的時候也會受到欺瞞。所以,在民主國家裡,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人大膽創下了各式各樣的奇事或偉績,而在君主國家裡,就沒有那麼大的成就。
由於大膽是不守諾言的信誓,它用於事情的開始時有效,但過不多時就會行不通。政治圈內的這種人也像醫界的江湖郎中一樣,他為人治病,也許碰巧有兩三次成功,但他說不出科學的根據,無論如何是無法長久取信於人的。有些人也是這樣的態度,當他答應辦大事卻無能力辦到時,便臨時改變主意,對人敷衍支吾一番就算了。
判斷力強的人常把大膽的人當戲看,即使不怎麼高明的人,也會以取笑的態度來看那些大膽的人。荒謬如果使人好笑,那麼大膽無疑就具有這種好笑的本質。大膽的人失去面子時,臉上會毫無表情,就像一塊木頭一般,令人看來更覺得好笑。膽小的人失去面子時,倒還有伸縮的餘地,不像大膽的人那樣,如同下棋遇上殘局,動彈不得,因為他們一動便可能要面臨輸棋的窘境。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大膽的人常是盲目的,因為他們做事總是貿然向前,看不到危險與困難,所以這種人不能與他共商大計。不過,當你決定方針以後,叫他們去實行倒是好的。因此,我們不可讓大膽的人做統帥來指揮一切,而應叫這種人去當副手。商量一件大事時得顧及種種危險,而實行的時候,如果不是有很明顯的危險,倒也無須顧慮太多。
三、迅速與效率
太講求迅速是最不利於行事的。這就像醫生所說的「匆促消化」,這種情況免不了會在體內留下許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而成為疾病發生的原因。所以我們對一個做事緩慢的人,不能以時間來衡量,而需拿事務的進展情形來做標準。比如說,賽跑時未必腳步跨得大、兩腳提得高就可以跑得快。做事也是這樣,是否迅速,要看那個人是否一直努力,而非一時興致所至,奮發一下便完了。有些人急著將事情結束,或把未完成的事看作是完成了,這不過是想使人相信他真有做事的能力罷了。簡化工作程序與偷工減料是不同的,在匆促中馬馬虎虎所做的事,常常在以後又得重做。聰明的人在看到一些人想把事情匆匆忙忙做完時,經常用這句話告誡他們:「慢點兒,這樣我們才能早些把事情做完。」
從另一方面來看,真正的迅速倒是很有價值的,因為時間與事務的關係,就像金錢與貨物的關係一樣。如果一件事做得太慢或費時太多,便等於是買了一件價錢昂貴的東西。西班牙人做起事來是有名的慢,因此,有了這樣的諺語:「讓我的勾魂使者從西班牙來吧!」意思是說,這樣的勾魂使者一定是來得非常緩慢的,人就可以活得較長久了。
聽一個做事有經驗的人講話時,儘量不要打斷他,但要特別留意的是,只有在當他把話題扯遠時,你才可插話使他的講話回到正題上。如果一個人在說話時被人打斷,他便會反覆地說沒有說清楚或已說完的話,便會變得囉囉唆唆使人厭煩。然而,在別人說話時總愛插嘴打斷別人話的人,比那種反覆地說同樣話的人還要使人厭煩。
當然,說話重複是浪費時間,但如果反覆講述一件事情的重點,而避開許多不必要的言語,這樣做反而是經濟的。在處理急務時不宜絮絮叨叨,否則就像披著長袍賽跑一樣,有累贅的感覺。一個人在說話時無須先作介紹、道歉或繞圈子,因為這些都是浪費時間的舉動,看來像是恭謹,其實是在虛偽作態。不過,當對方有成見的時候,說話太直卻又不好,因為成見的消除需要委婉的言語,否則便談不攏,就像在上膏藥之前,要先敷些潤膚劑一樣,不然藥力就難以滲透到皮膚里去。
最要緊的是做事要有順序和要懂得怎樣分門別類與提綱挈領。但分門別類也不可太瑣碎。一個人如果不懂得將工作分段來做,做起來也就不會怎麼徹底。然而,將工作分得過於瑣碎,自己反而會弄糊塗。在適當的時候去做事情,可以節省時間,反其道而行,常常是徒勞無功的。做一件事情通常可分三個步驟:一是準備,二是討論,三是執行。事情如果要做得快,準備與執行的工作最好由少數人去做,而討論卻應有許多人參加。如果能事先擬定一個工作方案,做起事來速度也會加快,因為這個方案即使棄置不用,多少也會有一點指引的作用,比起含混而無目標總要好些,這就像灰燼比起塵土來是較好的肥料一樣。
四、信任與疑心
疑心就像蝙蝠,總喜歡在黑暗的地方飛翔。人應該防止疑心的產生,至少也應對它善加控制,因為疑心會蒙蔽心靈、離間朋友,會阻礙事業的繼續發展。疑心也會使帝王暴虐無道、丈夫無端生妒、聰明的人變得抑鬱或優柔寡斷。這種情形的發生不是因為缺乏勇氣,而是因為缺乏頭腦。即使最勇敢的人也免不了有這種毛病。比如說,英格蘭國王亨利七世,他比別人勇敢,卻也比別人多疑。不過,具有他這種氣質的人,疑心對他並無大礙,因為他不會隨便猜疑,在確定猜疑的事是否為真以前,他必會先思考揣摩一番。一般來說,膽小的人容易生疑心。
不能徹底明白事情的真相,是最容易引起人們疑心的因素。所以,人們應徹底了解事情,以消除心中的猜疑。怎樣才是對的呢?別過分要求別人,別認為與自己來往的人或自己雇用的人都應該是聖賢。別人也是有想法與目的的,對自己忠實比對別人忠實更重要,這種起碼的道理你難道不明白嗎?因此,不讓疑心擴大的最好方法是,一邊假定你猜疑的是對的,而預籌對策去補救;一邊則假定你猜疑的是不對的,而設法去把它壓制住或消除掉。不過,我們最好還是當有它這回事,以作防範才是。即使這是多餘的,對我們也無害。
自己心中所起的疑心不會太重,如果是從別人的謠傳中而起的疑心,那就重得多了。個人如果要排除疑心的存在,最好是開誠布公,或直接和自己猜疑的人面談清楚,因為這樣比較能認識清楚事實的真相,也能使對方從此以後特別小心,以免再發生令人起疑心的事。可是,這種直接面談的方法不可用於小人,因為當他們發覺自己被人猜疑時,他們便再也不願講實話了。義大利有句諺語說:「疑心縱容信義離去。」似乎信義真因疑心而遠離。其實,如果我們發現別人正在猜疑我們,我們就應設法消除別人的那種疑心。
五、憤怒與控制
想要把一切憤怒的感情完全消除,那只是斯多葛派的一種誇張的說法。我們還有更好的說法,那就是這句神諭:「可以生氣卻不要犯罪,可以含怒卻不可含怒到日落。」這句話是表示在程度上和時間上,我們應對憤怒加以規範與限制。即是說,生氣不可太過火,發怒不可太長久。
我們現在先來談談如何矯正發怒的意向與習慣;其次再談談如何制止憤怒,免得傷害到別人;最後再來談談如何引起或緩和他人的憤怒情緒。
對於第一點來說,你除了在憤怒消失後心平氣和地去檢討憤怒所帶來的惡劣後果和對人生的不良影響外,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辛尼卡說得好:「憤怒像炸藥,碰到東西就一同毀滅。」當一個人失去耐心時,他的靈魂也就無法保全了。黃蜂在螫人時,連同生命都投進去。人絕不可如黃蜂那樣,一時不能忍耐,會使別人被你傷害,連你自己也會隨之受損。無疑地,憤怒是一種卑下的情緒,專向小孩及女人、老人、病人等體質弱的人侵襲。你得注意的是,當你發怒時,在你的怒氣中只能帶點輕蔑的意味,而不可帶半點恐怖,這樣的憤怒便會顯得高超,而非軟弱怯懦的行為。這種情形,耐心去做終將會做到。
至於第二點,憤怒的產生有三種主要的原因。一是對外來的傷害過於敏感。一個人如果不覺得自己受了傷害,當然便不會發怒,因此敏感而又脆弱的人,在受了許多事情的困擾以後必定會常生氣,而性格剛強活潑的人,卻一點也不會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再是如果一個人把別人對他的傷害,想像為充滿輕蔑的成分,那他當然會怒火中燒。輕蔑這種事使人更難容忍,所以,當一個人覺察到自己被人輕蔑時,就會怒氣衝天,氣得不可抑制。再就是當人認為自己的名譽受到攻擊或損害時,自然也禁不住會非常惱怒,這一點從自信方面著手是可補救的,即康沙爾福所說的:「一個人的自信應該像磐石般堅固,不是別人所能輕易摧毀的。」但是,在所有抑制憤怒的方式中,還是以拖延時間為最好的方式。要自認報復的時機尚未成熟,又相信不久以後將會出現一個報復的機會,這樣便可以逐漸把憤怒冷卻下來,憤怒也就自然平息了。
在發怒的時候如果想控制自己,避免惹禍,有兩件事必須要注意。第一,言語不可過分尖酸刻薄,因為對方會因為聽到了這類的言語而感到特別刺耳;普通的侮辱尚可忍耐,而特別的侮辱就叫人無法忍受了。而且發怒時不可以把秘密泄露出去,不然他便不適於在這個社會上生存。第二,生氣時,不可忽然放棄你的工作。不管怎樣都要留有餘地,絕不可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來。
最後,關於如何去激怒別人或緩和別人的憤怒,這就要看你選擇的時機是否適當了。人們在最頑固和脾氣最壞的時候,是最容易被人觸怒的。此外,前面已經提過,在你傷害別人的時候,若又帶著輕蔑的意味,那是會使人無法忍受的。在這些激怒人的情形下還有補救的方法。第一種補救的方法就是你得選個適當的時刻。如果你猜想你的事務會惹某人生氣的話,就應該在他心情好的時候提出,因為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第二種補救的方法是要儘量避免別人懷疑你的行為中帶有輕蔑的意思,你可以解釋那是出於誤會或恐懼或是脾氣不好等,而並無半點輕蔑的意思。
六、性格與習慣
讓我們在柏拉圖關於洞穴的那個假想上,再來考慮人自己的個性與習慣,那些用來蒙蔽我們的虛偽的模樣:如果一個幼孩在地下的洞穴內住到成年,忽然來至地上,他一定會懷著奇異與怪誕的想像。同樣,雖然我們的身體是住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但是我們的心靈是禁錮在自己的天性與習慣的洞穴內的,這種習性予我們以無限的謬誤與虛妄的見解,如果我們不對它們加以勘察的話,在這種錯誤或不健康的狀態中就會有「好古與喜新」,我們已經舉了好些例子,在前文已約略說過了。
最後,來考慮文字用來蒙蔽我們的虛偽模樣,哪些是照著流俗的智能製造與應用的。雖然我們自以為能夠管理文字,而且管理得很好,可是,文字同韃靼人的弓一樣,確能回射到最有智慧的人身上,造成很有力量的迷亂與誤判斷。所以,在一切的辯難或爭辯上,我們幾乎都要應用數學家的智慧,在開始的時候就對我們所用的文字與名詞下定義,使人知道我們怎樣理解他們,以及他們的意思是否與我們相同。要不是這樣,我們便常會歸結到那實在應該重新開始的地方,就是關於文字的問題與異義。所以,我們不能不承認,妄圖使我們與這些誤謬與虛偽的模樣分離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們與我們的天性與生活狀況不可分,但是對它們的提防是與人的判斷力的正當使用極有關係的。對於這三種虛偽的模樣的特殊駁辯或提防,我認為完全缺乏。此外,還有極好的判斷,在我看來是不大有人提到的,所以也屬缺乏,這就是把不同的證明應用於不同的題目。因為證明只有四種,就是以心靈或感官的直覺、以歸納、以三段論法、以一致。這裡面的任何一種,在科學上都有它們最適用與萬不能用的地方。在有些事件上嚴厲與精密要求較嚴格的論證與在別的事件上以疏忽的證明為滿足,都是使學問受到損害與不進步的最大原因。依著學問的性質,支配與指定適當的證明方法,我覺得是目前仍舊欠缺的。
知識的保管或保存,或記載,或記憶。記載有兩部分,字形的性質與記錄的順序。論到字形或其他字或物的可見符號的技術,它與文法最為接近,因此我把它歸屬於適當的地方。處置與排列我們所保存於記憶中的知識的方法,應將它照最常用的項目精密地分列。在這一點上,我並非不知人們使用這種分列的書籍無充分理由的嫌惡,無非是有礙誦讀的疾速與使記憶弛懈。因為敏捷無非是學問上的一種矯偽的事情,所以除非飽學的人,照最常用項目記錄是研究時極有用處與必要的一件事,因為這種辦法可以擔保發現的迅速與資料的可靠。但就是我曾見的照要目分列的著作,也並不具有充分的價值:它們全部都只具一個學派而不具世界的面貌,而且都是關於流俗的事項,毫無生命。
論到學問的保管的另一種主要方法便是記憶,我覺得這種能力只得到了微弱的研究。現在有一種講記憶的技術,不過依我看來,還有比那種技術更好的方法,在那種技術上也還有比現在更好地運用。這種技術固然可以提高到極大的誇張的程度,但在實用上是沒有效果的,並不是說它會使自然的記憶負擔過重,也不是說它對本來的記憶有何危險,如同有人想像的那樣,而是沒有效果,就是說要把它在事務上認真地加以應用是不便利的。所以,聽過一次就能複述多數名字或單字,或未經準備便可吟詠許多詩句,或對一切事物都作為滑稽的比喻,或將一切事物作為諧謔,或以無理的異議指一切事物為虛偽或加以反駁,或與這些相類的事,我並不將其比走繩、舞蹈的伎倆看得更重。這裡面,前者在心靈上同後者在身體上一樣,都是奇異而沒有價值的事。
記憶的技術是只建立在兩種目的上的:一個是前知,一個是表征。前知免除了我們對所記憶之事無方向的搜尋,而指示我們只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內去搜尋,只搜尋那與我們記憶所在的地方有關聯的。把心智上的意思變為感覺上的影像,便更容易引起記憶。在前知與表征的規律中,能夠找出比現時所行用的更佳的實用法則。在這些規律之外,還有許多並不遜於上述的輔助記憶的方法,但我於開始時就決定不以此類的事為重點,因為它們不過是處理得不好。
現在還有第四種理智的知識,這一種是關於人的,關於我們的知識向他人是表示或傳達,我將以「傳授」這個名詞為這種學問之名。傳授有三部分:第一部分,關於傳授的工具;第二部分,關於傳授的方法;第三部分,關於傳授的表明。
傳授的工具是語言或文字。因為亞里士多德說過:「字是意思的影像,而字母又是字的影像。」意思卻並不一定要用字來表示,凡是能夠充分表示異同,而這種異同為感覺所能看出來均可。人的意思是可以用手勢來表示的,雖然不能十分正確,卻仍可以應用。我們還知道中國與鄰近東南亞各國的習慣,是以象形符號為文字的,他們一般並非表示字母與字,卻是表示實物或觀念。所以彼此言語不通的地域與省份,卻能彼此文字相通,因為同一個象形符號為人所公認的範圍,要比在各部分里通行的語言來得更廣,他們有極多的象形符號,其數量之多當與詞根相等。
這些意思的符號有兩類:其一是符號與意思相類或相合的,其二是依習慣的。第一類的是象形文字與手勢。象形文字無非是持續的印象與表征。手勢可以比作暫時的象形文字,它們與象形文字的關係同口說的語言與筆記文字的關係一樣,區別是它們不能久存。但是它們同語言一樣,卻總與所指的事物有一種密切的關係。如同波理安道在有人徵詢他怎樣可以維持新篡取的君主地位的時候,他吩咐那使者跟他走,回去就向臣民講述他所做的事。他走到他的花園裡,把最高的花枝都削去了頭,表象維持獨裁地位的方法就是芟夷貴族,使他們不能抬頭。依習慣的就是剛才說過的,象形符號與文字。雖然有人曾欲以精細的探究,或者實際恐怕,還是聰明的想像,把一切名稱的成立,認為都是根據理智與意象的、優美的、可崇敬的推想,但是其中含著很少的真實,而且沒有多大的成果。這一部分關於事物的符號與一般意思的知識,我覺得尚未經人研究而屬缺乏。雖然這種研究看來或是沒有多大用處的,以字母拼成的語言文字遠勝過了一切其他的方法,但是,因為這一部分有關知識的造幣廠,我以為應該把它提出來加以更精確的研究。
七、欲望與意志
現在我們要講講研究人的欲望與意志的學問了。在這種學問的處理上,凡曾有著作的人,照我看來,仿佛都是以教人寫字自居,只陳列了字母與字母的聯繫,卻沒有關於執筆與結字的教法或指示。所以他們只製成了好的模型,帶著善行、德行、責任、幸福的輪廓與肖像,加以很好的說明,把他們作為人的意志與欲望的真正目的提出。但是怎樣來獲得這些好的目的物,與怎樣規範與馴制人的意志,使他們適合這些企圖,都完全沒有講到,或只極疏略與毫無實益地認同了一點。因為不是有了「人心德行的養成是由於習慣而不是天性」這種的論辯,或是「高尚的心理可動以教訓與勸誘,而尋常的一類則可動以賞罰」這種區分與諸如此類散碎的暗示與略說,就可以為這一部分的缺乏辯解。
這種缺乏的原因我認為就是暗礁導致學問的船舶遭到了毀滅,這個暗礁就是人們歷來鄙視致力於平常的事情,他們的適當處理卻是最有智慧的教訓,但是相反,他們把好多大半是某種燦爛的或輝煌耀眼的材料綴合成了學問,那些都是為了要使論辯精妙或語論暢達優美從而令他們獲得榮耀而選出來的。教訓應該使人喜愛他們的課業,而不是喜愛他們的教師,因為它是指向讀者的獲益,而不是指向作者的得名。所以,那可以同德摩斯梯尼結束他的勸告那樣來結束的教訓,才是對的:「如果你實行了這些話,你不但今天就要稱讚向你講這些話的人,而且不久,你因為私人利益的情況的改善,還有慶賀自己的理由。」
有這樣天賦的人也不必怕得不到那些乏味的讚許,而確實得到的幸運,他所獲得的才辯、機智與學問的美譽,與發表《伊尼阿斯》的英武舉動所獲得的相符,「我也不能懷疑,要把我的題目從這樣低的地上抬舉起來,以文字的壯麗來文飾我這題材所能給予的卑下材料,我需要加上如何的苦功」。這是一定的,如果這個目的是認真的話,那人可以在空閒的時候去讀的東西,卻是真的去教導與實行合理的生活。這些心靈的田園詩,關於它的耕作是並不比德行、責任與幸福燦爛的敘說少了價值的。所以,關於道德學問主要的與根本的分類,似乎是善的典範與心靈的訓練或修養,一個說明善的性質,一個規定怎樣抑制人的意志去使他與善的關係符合於適應的規則。
無論在哪一件東西上,都有一種善的二重性:一個是把這件東西當作全體或有著單獨存在的東西看,還有一個是把它當作一個較大的物體的一部分看。後一種在程度上是較為重大與有價值的,因為它趨向於對一種性質較為普遍的要素的保存。
因此,我們看到有某種較感性的鐵移向磁石,但是如果超過了某個量,它就放棄了對磁石的愛慕,向地移動,這個地是與它同類的重大物體應在的地方。我們還可以看見一個例子,水與重物都是向地心移動的,但是因為不肯破壞自然的連貫,它們會從地心向上移動,為了它們對世界的責任而放棄它們對地的責任。這種善的二重性與它們比較的價值,是更深地刻鏤在人身上的,如果他不墮落的話,在他看來,對公眾責任的保全,應該比生命的保全要寶貴得多。照偉大的朋友那句可紀念的話,在他受了委任要去救濟災荒而為朋友的友好所力阻,說他不該冒險在這樣惡劣的氣候中出海的時候,他只回答他們說:「我一定要去,但我不是一定要活。」這是可以很明確地加以肯定的,說的就是,從來沒有一種哲學、宗教或其他的教訓,同耶穌教那樣明白與極端地讚美有社會性的善與抵抑屬於個人的善。同樣,上帝把自然的規律,給予了我們以前說過的無生命之物,把基督的規律給予人類。所以我們讀到上帝所選擇的聖徒時,在一種博愛與同情的無窮感動中,願他們為上帝所賜福而在永生簿上銘刻他們的名字。
這個確立了就可以用來評判與決定道德的哲學,便是倫理學所從事辯論的大部分。它決定了干涉那看重思考的還是看重實行的生活問題,而與亞里士多德反對的不同。因為他偏袒思考的生活所學的各種理由都是自私的,而關於一個人自己的快樂與尊重的,同幸運的哥拉斯論哲學與思考的比方並沒有很大不同。在哈羅問他是何等人的時候,他回答說:「如果哈羅看過奧林匹亞競賽運動,他會曉得有些人是為要獲得獎品來試他們的運氣的,有些人是來售賣他們物品的商販,有些人是來尋樂與會朋友的,有些人是來觀看的,我就是一個來觀看的人。」但是人該知道,在人生的劇場裡,只有上帝與天使能做看客。教會也不能認為此點尚有疑問,雖然他們說「上帝看他的聖徒之死,極為寶貴」,這句話是他們常用來讚美他們的「獻身宗教」與清苦的生活的。除非常帶著這種辯護,否則就是寺院的生活也並不只是思考的,他們還要不斷地禱告與祈求,這是很正當的教會的一種本分,或是同摩西在山上住得那麼長久的時候所做的那樣,寫出上帝的規律。
八、煽動與紛擾
治理國家的人應該知道國家動亂的徵兆,通常當人民已無上下之分時,動亂的徵兆就最為明顯,這就好像自然界的暴風雨在晝夜交接的時候最大一樣。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國家有大動亂之前也是這樣。
「暴風雨知道前兆,
禍起蕭牆有暗爭。」
對國家的誹謗和放肆的言論、太多的流言、損害國家利益的歪曲報道,這些都是暴亂的徵兆。羅馬詩人維吉爾說,流言女神是巨人家族中的姐妹之一:
「大地的母親因為懷恨諸神,
生下一女起名流言;
她是巨人家族中最年幼的一個,
她是巨人西亞斯和安塞拉多的妹妹。」
流言好像是過去煽動的殘留物,實則是未來煽動的前奏。不管我們如何辨別,暴亂的煽動與流言的煽動都是如同兄弟姐妹般平行的事。國家的良好政治和合理的措施本可令人滿意的,但一經流言打擊、惡意中傷,便成了百無是處,正如塔西托所說:「對於政府的不滿如果普遍存在,則好的政治與壞的政治將同樣遭到攻擊。」切勿認為流言只是騷亂的象徵,只要加以壓制就可以補救。只有不輕信流言才是制止流言之上策,如果不斷地壓制,反而會使流言傳播得更久。塔西托說順從自然不是部下對長官那種俯首聽命的服從,而是要有所辨識地順應。紛爭、辯論、對命令不滿,這些都是擺脫束縛的方法和不聽命令的表現。尤其,當執政的人以溫文畏縮的態度發言,而反對者卻以大膽放肆的態度講話時,動盪的表現更是明顯。
主張權謀的義大利政治家馬基雅維利說得好:「國家應為民父母,如果有所偏袒,便會像一條載重不均的船傾向一邊去。」例如,法國亨利三世起初介入消滅新教徒的聯盟,不久倒戈,自己反受攻擊。假使國君成為某種運動的同謀,而當其他方面的勢力大過國君時,國君的名位就已名存實亡了。
假使紛爭公然興起,政府的威信便會失去。政府最重要的行動應該是像行星在天體中的運行,每一顆行星都是由一主動力推動而迅速前進,大行星自身的運轉卻是緩慢的。假使大行星運行過猛,塔西托則說:「太放任了,有違服從(順從自然)的原則。」這也表示整個軌道已經出了毛病。威信像是上帝賜給國君的束腰帶,可隨時放鬆。維護政府的四大綱領是宗教、法律、議會和財政,如果國君的威信發生了動搖或有減弱的徵兆,人民就會祈求清明的政府,就像祈求一個晴朗的天氣一樣。我們暫且不談這些,先來談煽動的因素,再來談談煽動的動機,最後談談補救的辦法。
煽動的因素是值得研究的事。如果時間允許的話,防止煽動的最有效辦法就是消滅煽動的因素。例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要控制、消滅可燃的星星之火。煽動的因素有兩個:極度的貧窮和不滿。當然,如果大多數的財產被吞沒了,大多數的人便會贊成騷亂。羅馬詩人魯肯描寫羅馬內亂以前的情形說:「財產因高利貸而被吞沒,信用動搖了,許多人因戰爭而獲利。」
「許多人因戰爭而獲利」的投機取巧心理,就是國家將亂的必然徵兆。假使較有名望的人都遭遇了貧窮的處境,平民又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則危險就會緊迫而擴大,因飢餓而生的叛亂是最激烈的。至於民眾對於政府的不滿,就像人發燒產生的不適或恐怖、痛苦情緒一樣。政府不要以民眾情緒的不滿程度來判定危險性的大小,因為這樣做會過於偏激。其實,當政府對民眾的壓迫太重時,那種被激起的不耐煩情緒可能變成不穩定的因素,會破壞社會安定。另外,政府也不要因為民眾不滿的情緒常常發生,就錯誤地認為即使時間鬧得很久,也不會引起什麼亂子,而繼續高枕無憂。並不是說雲霧一定會變成暴風雨,暴風雨也未必會驟然而至,可是它是引發暴風雨的基礎和前提,正如那句西班牙俗話:「吹灰之力可以斷弦。」
煽動的原因和動機有宗教改革、重稅、法律和風俗的改變,某種特權的喪失,一般的壓迫,不公平的升遷,起用平庸,或陌生者、飢餓、散兵遊民、激烈競爭,以及其他一切惹起民眾團結起來進行反抗的因素。
關於補救的辦法,有一些基本的預防法,至於適當的補救辦法,則必須對症下藥,這項工作與其說是統治者的事,不如說是議事者的事。
第一種預防就是除去一切足以引起叛亂的本質上的因素,那就是國家的貧窮問題。為了消除貧窮,就得使貿易平衡、培植工業、消除遊蕩與懶惰的習尚、以法律節制浪費、改進耕作土壤、調整物價、節制稅收的浪費等。一般說來,我們必須預先籌劃,使國內的人口數目不超過生產總量所能負荷的程度。人口的計算也不要單以數目來限制,因為人口少而消費量過大時,比人口多而生活較節約、儲蓄較豐富危險得多。所以,貴族顯要增加得過多,平民的比例過低時,國家必然貧窮。僧侶增加過多也是這樣,因為他們對生產毫無補益。飽學之士過多也會發生同樣的弊病。
我們也要記住:某國的收入就是另一國的損失(因為一處有所得,另一處就必有所失)。只有三種東西可以從甲國銷售給乙國:一是天然產品,二是工業製造品,三是交通工具。所以,如果這三個生產的輪子都轉動起來了,財富就會源源而來。經營和運輸較物品本身更有價值,更易充實國庫,這是歷史上屢見不鮮的事例。荷蘭在這方面的成績就很卓著,他們把最佳的礦產善加經營和運銷而帶給國家財富。
最重要的是政策的運用要最佳,使一國的財富不要聚集在少數人的手裡。不然的話,即使有大量的生產也會有飢餓的現象。金錢好比肥料,除非散開,否則是沒有用的。要達到這個目的,主要的辦法就是對高利貸的剝削、貨物或某些事業的壟斷,以及大牧場等加以控制。
為了消除不滿的情緒,我們必須明了一國之內有兩種國民,即貴族(或類似貴族者)與平民。如果他們之中只有一部分不滿,危險性就不會太大。因為平民若得不到貴族的煽動,往往不會輕易作亂;而貴族若得不到平民的支持,則力量不足。真正的危險在於貴族們恰好等到平民的不滿情緒爆發時才表明自己的不滿。所以詩人(荷馬)曾杜撰了神話來警示我們:天神聽說眾神有叛意,便聽從智慧女神的意見,派人去召喚百手巨怪來協助,否則,天神早就被眾神縛起來了。這個寓言自然是隱喻一國之君若想安安穩穩,必須要得到平民的擁戴才行。
對於民眾的痛苦和不滿的情緒,應該給予他們適當發泄的自由,讓他們發泄出來,這才是一個安全的政策。如人體內的體液、汗水等,如果不讓它們排出,或者受傷的瘀血倒流體內,就會有生瘡或惡性腫瘤的危險發生。
的確,用熟練的政治手腕培養民眾,把民眾從這個希望轉到另一個希望,可以說這是防止不滿毒素的唯一的良藥。當一個政府不能使民眾心滿意足時,卻能以希望來取得他們的擁護,這也是賢明的政府。政府在禍患來臨時,利用一線希望妥為安排,這個策略做起來並不難,因為不論個人或政黨,都容易以希望來自我安慰,至少都會故意裝出不相信有禍患來臨的樣子。
政府一定要使民間沒有適當的首腦人物,要使那些不滿現狀的群眾無所依靠。這種未雨綢繆的辦法是大家熟悉的,也是防患於未然的最佳做法。我認為一個適當的作亂事件的首領應該是個偉大而有聲望的人物,他是獲得不滿者的信任與人民的擁戴者,但他對於自己的一切也是不會滿意的。這種人可以用迅速而誠懇的辦法加以籠絡,使之對政府妥協,或讓他和他的同黨互相傾軋,這樣就可以達到分裂的目的。一般說來,分離反對黨,使他們不致過於親密而保持距離,或說至少使他們互不信任,這種辦法並不壞。如果執政者意見分歧、黨爭頻繁,而反對者協同一致的話,則局勢就變得極為兇險了。
我曾注意到國君發表機警而犀利的演說,反而引起叛亂。愷撒說:「西拉不學無術,所以不知如何稱霸世界。」這句話闖下了大禍,因為他把人民的希望擊破了,以為他只知獨裁,不知其他。迦爾巴說:「我不收買士兵,而是徵用士兵。」這句話也惹來殺身之禍,因為這句話使士兵們失去了獲得犒賞的希望。同樣,普洛巴斯說:「有我活著,羅馬便不需要軍隊。」這句話使士兵們大為失望。這類事情不勝枚舉。國家在動盪不安的時候,國君出言不能不慎,尤其是像剛才提及的演說言辭,雖短短几句,卻比長篇大論更引人注意,猶如飛矢不脛而走,因為這些話反倒透露了君王的心聲。
最後,為了應付一切事變,國君必須有一個或更多的驍勇之士來保護他,壓制煽動,防患於未然。否則,紛亂一起,朝野震驚,一發而不可收。這種危險就像塔西托所說的:「一般人的性情是這樣的,少數人喜歡惡作劇,多數人愛看惡作劇,而大眾會承認惡作劇是事實。」在軍事方面的人物須有信譽,不可喜愛爭端,不可討好群眾。另外國君也要與政府的其他官員保持友好的關係,否則,他們便如不當的補藥,反而比疾病對身體更為有害。
九、聰明與野心
曾經有人做過這樣的評論:「法國人內心比外表聰明,而西班牙人外表比內心聰明。」這正如使徒聖保羅曾說的一樣:「有虔敬的外貌,卻沒有虔敬的內心。」許多人雖有不凡的儀表,但是,在智慧與能力方面並無不凡的表現,這便是所謂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種外表好看、看似聰明的人,常是詭計多端的人,他們故意用立體鏡把平面的影像照成立體,但有識者對這種把戲是不予理睬的。
有一種人常常故弄玄虛,言語含混其詞。比如說,他對某事明明知道得很清楚,卻對人說他不清楚,在另一場合又裝出一副對這件事情非常明白、只是不便說出的樣子。有一種人對什麼事情都愛用表情與手勢來表達,表現出一副外表很聰明的樣子,像西塞羅說派索講話時的那種神情一樣:「當他答話時,把一邊眉毛直向腦門豎起,而另一邊眉毛又垂到了下巴。」有一種人的成功專靠言辭誇張與態度專橫,他們把辦不到的事,說成可以辦得到。
有一種人會把自己不能辦到的事情說得毫無價值,對自己的無知自以為是,認定自己的見解是真知灼見。有一種人在辯論時,不針對辯論的理由或觀點來說,卻狡黠地說些討好世人的話,以博取人們對他的好感。格里亞斯說這種人是「愚蠢的人,以花言巧語來破壞事情的本質」。柏拉圖也在他的《演講錄》中不屑地提到仆洛底卡斯,說是如果讓他準備一篇演講詞,他將自始至終去談別人與自己看法的不同。這種人不檢討自己,卻專門批評別人,於是他們以批評出名。因此,別人有什麼提議便會遭到拒絕,而他們這些批評者反被接納。
錯誤的判斷會損害事情的本質。世上最虛有其表的人便是這種空虛的人。他們常詭計多端地去冒充富人和才子,設法獲得好的名譽。我們如果雇用人員,切忌雇用這種自作聰明的人,還是雇用笨拙一點的人較為妥當。
如果讓野心自由發展,那就會像憤怒一樣,使人變得活躍、認真、氣盛;可是,當野心受到阻礙時,又會使人變得非常狠毒。如果一個人的野心有發展的機會,他就會只顧忙碌,倒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如果他的欲望遭到阻撓或挫折,他便會懷恨在心,對任何人都加以敵視,對任何事情都感覺不滿,就好像只有天下大亂才能使他愉快一樣。如果國王或國家聘用這種人,那是很危險的。如果非聘用他們不可,那就得妥為安排,就得逐漸提升他們,永不可使他們降下來。不過,這樣做是很難的,所以最好是不聘用這種人,因為他們的野心是永遠也不會滿足的,他們永遠都想往上爬,如果你不提升他們,他們就不會好好做事。所以,最好不要聘用有野心的人。
但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才有必要聘用有野心的人呢?對於這一點,我們來探討一下。作戰時必須任用有能力的指揮官,這時候就顧不得他有多大的野心了,因為他的優點可以彌補他的缺點。況且,任用沒有野心的軍官,就像是任用沒有武器的軍官。國王如遇危險或遭人猜忌時,任用有野心的軍官來保護自己較為有用,因為這是普通人無能為力的事,普通人除非像鴿子一樣被蒙住了眼睛,才會不顧四周的一切直直地往上飛。利用有野心的人去打倒另一個有勢力的人也是很有效果的,提比留斯利用馬克洛打倒塞安納斯便是個很好的例子。
在這裡,我們把這些情形稍加說明一下:出身卑微的人比出身高貴的人的危險性小些,性情粗暴的人比性情溫和的人的危險性小,剛提拔上來的人比資歷較久而刁滑的人的危險性小。有人認為國王有寵臣是一種弱點,其實這倒是一種對付野心家的好方法,因為褒貶獎懲之權一旦操在寵臣的手中,那就不至於有誰敢過於傲慢了。此外,還可以用一種方法來牽制他們,那便是同時任用多位有野心的人,使他們彼此之間互相掣肘。但是,在這種情形下,還須安排一些中間人士從中調停,以維持均衡的形勢,政局才能穩定,不然就會像船艙里不放置壓船的沙囊一樣,船身一定會顛簸得非常厲害的。國王須利用一些出身卑微的人,以作為對付野心家之用。讓野心家知道他們的位置並不穩固,隨時都可能會垮台,這種方法只能對付那些膽小的野心家。因為這種方法固然能使膽小的野心家戰戰兢兢,不敢亂來,但會使得膽大的野心家發起意外的變故和危險。如果真有打倒他們的必要,又因顧及安全問題而一時未能辦到,那就要改變手段,不妨對他們假意賜給恩典或予以貶黜,使他們如置身蠻荒之中,不知將會發生什麼事情。那些想在大事方面出頭的野心家,通常比那些對什麼事情都懷有野心的人的危害較小些,因為後一種人常把事情弄得十分混亂,致使事務無法進行。但是,野心家如對事業非常熱心,那其危險性就比其他的隨員要小。
一個人想出人頭地,實在不是一件易事,雖然這是有益於公眾的事。相反,如果一個人高居眾人之上而背離公眾,那他對人就會有所傷害了。從誠信的三個特點去辨認一個人是非常重要的:誠信的第一個特點是鼓勵人們把事情做好,第二個特點是使人有接近國王或權貴的機會,第三個特點是使人有升官發財的機會。一個人如果具有第一種意向,即使他有野心,他也是一個誠實的野心家。國王如能在野心家的身上辨出這些動向來,他就是一位聰明的統治者。國王或政治家們對官吏的選擇,一般說來,應該任用責任感重於提升欲、事業心重於虛榮心的人,應該讓他們知道,愛管閒事和誠心做事是不同的。
十、殘疾與心態
殘疾的人對造物者通常存有報復的心理,既然造物者對他們不仁慈,也難怪他們對造物者要冤冤相報了。因此,殘疾的人像《聖經》上面所說的,大都是「缺乏自然的感情」,這可以說就是對造物者的一種報復。
肉體和心靈之間不存在一種協議,即使造物者在某一方面弄錯了,它的另一方面也不會脫離常軌。即使人的肢體殘缺得無法挽救,但心理狀態仍有補救的餘地,因此有時性格可以用道德紀律來加以克制。我們不可把殘疾看成是一種象徵,而要將它視為一種原因。象徵的事物並不可靠,而原因常伴隨著某種結果。身上有缺陷的人常會遭人看不起,於是他總設法擺脫自己的困擾,所以有殘疾的人往往非常大膽,這種大膽起初是出於自衛,日久就成了習慣。並且,他們都是很勤奮的,又喜歡注意別人的缺點,他們要發掘別人的短處,好像這樣可以使自己獲得補償似的。
上級往往看不起殘疾的人,當然也就不會嫉妒他們;上級如果非親眼看到他們功成名就,是絕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裡,不會相信他們也會升官發財的。總而言之,殘疾對一個聰明的人來說倒是升官發財的有利條件。古代的國王常寵信宦臣或身邊有殘疾的高官,因為對一般人懷有嫉妒心的人最能捨命效忠於一人。但是,國王對所寵信的殘疾者並非以賢者或良相來看待,而僅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心腹耳目而已。一般殘疾的人都是如此,可以的話,他們總是在設法消除人們對他們的輕視。所以,我們看到了有勞期、蘇利曼王之子、駝背的伊索、秘魯傳統嘉斯卡、臉孔醜陋的大哲學家蘇格拉底,他們都是身帶殘疾而成就非凡的人物。蘇格拉底只是臉孔醜陋而非真正的殘疾,就像一般人中有許多這樣的人,卻也都應該列入殘疾者心態的人之中。
十一、禮節與儀容
道德與禮節二者的關係就像寶石與金銀的關係一樣,它們互相襯托而更顯光彩。如果人們深察禮節,便會發現,一個人想博得大眾讚美的情形跟經商發財有相似之處,即商業上的那句俗話:薄利多銷以致富。的確,利薄自然金錢會源源而來,而巨利的獲得,往往只是偶然間的事。同樣的道理,一個人在小地方的表現,常能獲得人們極大的讚揚,因為這類表現的機會較多,且能經常受到人們的注意。而大的德行便不會常常如此。所以,注意禮節能使人的聲譽提高。西班牙伊莎貝拉皇后說:「這(禮節)是永久的推薦書。」要達到這個目的並不難,只要你不輕視禮節就行了,並且你可以從觀察別人的行動中去學到禮節,無須擔心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禮節要表現得自然才顯得可貴,如果過於做作那就會失去它的價值。有些人的舉動,像是字字都經過推敲的詩句一般,但是這種注重小節的人,對重大的事務又怎能領悟呢?一個人如果對人不講一點禮節,別人也會這樣對待他,這樣一來,別人對他的尊敬自然會減少。特別是在陌生人或拘泥於形式者的面前,更不可忽略禮節。
太過講究禮節的人反而會令人討厭,而且會使人懷疑他的舉止是假的。當然,如果一個人在恭維別人時,能想出巧妙的辭令,再加以適當地運用,這樣必能收到奇效。和同輩朋友相處,大家大都不拘禮節,但你這時最好表現得嚴肅些。當你和地位低的人相處,而別人對你尊敬時,你又該表現得親切些。
從恭維別人這一點來說,要注意恭維不可過分,過分的恭維等於是在賤賣自己的人格。一個人順從別人是好的,但必須表明這是對他的尊敬,而不是唯命是從;贊同別人的行動也是好的,不過要加入自己的見解,就和在接受別人的意見時,可加入一些自己的不同見解是一樣的道理;在順從或跟從別人的行動時,要附加一點條件;在贊同別人的建議時,也無妨陳述自己對同一問題的看法。要特別小心的是,不可太過於恭維別人,因為無論你怎樣完美,嫉妒你的人都會以此來誹謗你其他方面的美德。太過於重視行為規則與拘泥形式,會使你在事務上坐失良機,那損失是很慘重的。所羅門說:「看風的不必播種,望雲的不必收割。」因此,聰明的人是自己去創造時機,而不是等待時機,人們的行為要像所穿的衣服一樣,不可太狹小,這樣行動才能夠自如。
十二、讚美與榮譽
讚美能反映美德,就像一面鏡子能反映體態一樣。如果讚美是來自普通的人,那常常是虛假而不可靠的,泛泛之輩的讚美遠不如有操守者給予的讚美。因為一般的人並不懂得太多的美德,所以他們的讚美是低一等的。出於崇拜與敬慕的讚美也只能算是中等的美德,而最高的美德他們常是不能察知的,他們所能看到的只是表面上的美德。
當然,聲譽就像河水,可以載浮載沉。有判斷力的人都會同意,「好的聲譽猶如香膏散發芳香」。它芳香四溢,而且久久不易消散,這種香膏的香氣比花朵的馥郁還要持久。有許多讚美的出發點都是虛假的,我們不能不加以懷疑。有的讚美只是在奉承諂媚。如果他是個普通的奉承者,那麼他的讚美人人都會,也就更加微不足道了。如果他是個狡猾的奉承者,他的讚美將會費盡心機,才能博得對方的歡喜,因而讓對方對他賞識。如果他是個莽撞的奉承者,從他的讚美中反而可以暴露出他的缺點,使對方知道他心存不軌。當你告訴別人說他是個怎樣的人時,就是暗示對方要做個怎樣的人,這便是所謂的「借讚美施教」。
有的讚美是惡意而有害的,因為那是故意要激起對方的嫉恨,因此,讚美者是最壞的敵人。希臘有句諺語:「惡意讚美的人鼻子要起膿包。」這也像英國的一句俗話:「撒謊的人舌頭會生瘡。」
適當的讚美對人當然是有益的。所羅門說:「清晨起來,大家如果對朋友祝福,就算是詛咒他。」所以,讚美要是不恰當,便會引起人們的反感、嫉妒和嘲笑。除了少數的情形外,對人本身的讚美通常都是與人不相宜的,但是若讚美他的事業,那就顯得非常慷慨而優雅了。羅馬的樞機主教們(包括神學家、僧侶、哲學家)把軍事、外交、司法以及其他的職務都稱為「代理執行官的事務」,這充分地表現出他們對於世俗事務的輕視與嘲笑的態度,似乎在說那些都是代理執行官和執行小吏的事。事實上,他們所謂的「代理執行官的事務」,比起他們那種深奧的玄學,倒是能做出一些更有益於人類的事。聖保羅在誇耀自己的時候時常這樣說:「讓我打句誑語。」但是他在提到他分內的事時則說:「我很敬重我的職分。」
十三、虛榮與自負
在《伊索寓言》里有個很有趣的比喻:「停留在車軸上的一隻蒼蠅很自負地說,『你們瞧,我使多大的一陣塵土揚起!』」有些虛榮的人也像那隻停留在車軸上的蒼蠅一樣,常把別人辛勞所成的事說成是自己的功勞。這種喜吹噓、愛虛榮的人常成群結黨,因為他們不這樣就無法與人相比,就會露出自己虛飾無能的尾巴來。他們也喜歡妄發謬論,以表現自己的驕傲。但是,這樣一來,他們便把什麼秘密都泄露出來了,結果也就無所獲益。這就像法國那句俗諺所說的:「話語多,成功少。」
然而這類人也有他的用處,例如說,你想使人讚揚你的偉大與道德時,那就可以利用他們去替你鼓吹、製造聲譽,而後你便可以如願以償。羅馬史作者利維在述及敘利亞王安提阿克和亞細亞的遊牧民族希克索斯族的事情時曾這樣說:「有時候在當事的兩者之間撒謊會造成很大的效果。」比如說,一個人想聯合兩個國家共同作戰去對抗第三國,這時他就得向他們吹噓對方的軍事力量,那樣才能達到目的。當一個人居於甲乙雙方之間時,對甲方表示關切的心情,對乙方裝著袒護的樣子,結果雙方都會對他產生信任。這種無中生有的事例,是因為撒謊會帶來信念,信念便會帶來實質的好處。虛榮對軍人是很重要的,因為虛榮能使人產生勇氣,而創出許多英勇的事跡來。具有虛榮性格的人,在從事大規模或富有冒險性的事業時,能勇往直前,毫不顧慮、遲疑;而性格質樸莊重的人,只能把船撐得平穩,而不考慮使船遠航,換句話說,這種人就是只能使事業穩定,而不能使事業有大發展的人。文明的傳播也有賴於虛榮的力量。「輕視虛榮的人,著書時仍然會把自己的名字置於封面上」,這又何嘗不是虛榮的表現呢!甚至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和格倫等偉大的哲學家也都有很強烈的虛榮心。虛榮無疑能長久地使後人追憶你,西塞羅、辛尼卡、普林涅斯等名作家的聲名,如果不是憑藉著虛榮的力量,哪能流傳得這麼長久?因此,聲譽中若是滲入虛榮,就像在天花板塗上油漆一樣,既能光亮,又能耐久。
然而,以上所說的虛榮,並非類同於塔西托講穆尚納斯的那種虛榮,他說穆尚納斯「有一種奇才,能使自己的一切言行表現得很優越」。這並非出於前者的虛榮,而是慷慨與謹慎的天性使然。這種性質在某些人身上不但表現得很貼切,而且也很優雅,因為寬大、忍耐與謙虛本身,就是一些做人的虛飾技術。而在這些做人的技術中,沒有比普林涅斯所說的那種更好的了,他主張,一個人對於別人的美德應該儘量讚揚。普林涅斯說得好:「讚揚別人也就等於是在讚揚自己,因為就讚揚本身來說,別人與你定是相近的;如果別人不如你而受到讚揚,那麼你就更值得讚揚了;如果別人比你強,卻受不到讚揚的話,那麼你也就不值得讚揚了。」虛榮的人為智者所鄙視、愚者所嘆服、奉承者所崇拜,而人們則常為自己的虛榮所奴役。
十四、光榮與聲望
光榮的獲得,能充分體現出一個人的德行與價值。有些人過分強求光榮與聲望,這種人雖常被人談論到,卻不能使人欽服。相反,有些人常是不擅長表現自己的德行,以至於使人們對他們的評價降低了。
一個人如果能夠完成前人未嘗試過的事,或者雖有人嘗試過卻中途放棄了的事,或者是已經完成卻效果不佳的事,那麼他所獲得的光榮,就會比在後面做了更困難的事的人要大得多。一個人的行動如果能使各黨各派以及各個團體都滿意,那麼他就更能獲得大家的讚揚了。有些事成功了,所得的光榮還抵不過所受的恥辱,做這樣事情的人當然是最不擅長保持自己的光榮的人。別人失敗而自己成功時,所得到的光榮就像一塊有了許多個切割面的鑽石,常會反射出最鮮明的光彩來。所以,在追求榮譽方面,要鼓勵一個人努力去戰勝他的敵手,如果可能的話,就利用對方的弓矢來贏他們。
小心謹慎的僕從有助於增加一個人的聲望,西塞羅這樣說過:「一切聲望都來自僕從間。」嫉妒為光榮的蠹蟲,所以要消滅它。自己有什麼表現時,最好說明自己的目的不在聲望,而在完成事業,也不可把成功歸於自己的道德與才能,而應歸功於造物主的恩典。
統治者的光榮的等級可按下列次序排列。第一等是國家的創建者,如洛瑪拉斯、塞拉斯、愷撒、奧圖曼、伊斯梅爾等。第二等是國家的立法者,也稱為「第二創建者」或「長久統治者」,因為在他們死後,人們仍會用到他們所制定的法律來統治庶民,如賴寇加斯、梭倫、查士丁尼、愛德加、西班牙國王卡斯提爾、西班牙律法的制定者愛爾豐斯等。第三等是拯救者或「救星」,他們或是結束了痛苦的長期內戰,或是把祖國從異族或暴君的奴役下拯救出來,如奧古斯都、維思派尚、奧利梁納斯、塞奧鄉里卡斯、英國的亨利七世和法國的亨利四世等。第四等是為國爭光的將軍們,他們或為祖國開拓疆域,或為祖國驅除外寇、保衛疆土。最後一等則為歷代的賢君,他們秉公治國,在他們統治之下國民享有太平盛世。最後兩種情形的事例太多了,不作贅述。
老百姓與臣屬的光榮等級可按下列次序排列。第一等為能夠替君王分憂擔勞的大臣,這種人可以稱得上是君王的「左右手」。第二等為在戰爭中能對君主或統治者作英勇保衛的領導人才。第三等為寵臣,限於能取悅君王或統治者,而對人民無害者。第四等為那些職位高而可勝任的能幹官吏們。另外還有一種不常見的,卻可列為最光榮之一的是那些為國家利益而不惜赴湯蹈火的人,如利格拉斯、帕布利狄雲穆斯等人。
十五、理智與情感
人類知識關於心靈的有兩部分:一部分探討心靈的本體和性質,一部分探討心靈的能力和功用。屬於第一部分的為心靈原始的研究,即心靈究竟是天生的還是外來的,在怎樣的限度內它不受物質公理的約束,它的永不消減性和其他各點。關於這些,勤力探討的程度未見得高過說法分歧的程度,因此這裡所有的工作看來似乎都是一個迷陣而不是一條通路。雖然我以為這種知識,即使按照自然的狀態也可予以比向來更真切與確實的探討,但是到了最後,仍要以宗教為界限,要不然,就會受到欺騙與迷惑。因為上帝在創造萬物的時候,心靈的本體不是從天與地中提取出來,卻是直接由上帝輸入人身的,所以除卻偶然之外,心靈不能受到關於天與地的公理的約束,那些公理是哲學的論題。因此,關於心靈的性質與情況的真實知識,只有從給予它本體的靈感中得來。關於心靈的這一部分的知識有兩種附屬物——預言與催眠,按照向來的處理方法,這些都只發出了妄談而沒有真知灼見。
關於人心靈的能力的知識,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關於它的了解與理智,一類是關於它的意志嗜欲與情感。第一類生出決定或判斷,第二類生出行為或實行。想像在評判與執行這兩種範圍以內都是一種中間者或傳達者,因為感覺在理智未曾判斷以前先傳達於想像,理智在判斷未曾執行以前也先傳達於想像,想像總是在受意志指揮的動作之前的。不過想像的「日神」具有兩個不同的面貌:他向著理智的面貌有著真的印象,向著動作的面貌有著善的印象。但這些總是有兩個面貌,「同姊妹的面貌一樣」。可是想像不是僅為傳達者而已,它還在傳達的任務外授予了或也篡取了不少的權能。亞里士多德說過:「心靈對於身體,有主人對於奴隸那樣的管轄權;但是理智對於想像,有行政官對自由的市民那樣的管轄權。」這種市民也許有一天自身也會成為行政官。因為我們看到,在信仰與宗教的事件上,我們常把想像抬高到理智之上。這就是宗教所以總用比喻、先兆、寓言、幻象、夢境來抵達人的心靈的原因。並且,在足以掩飾與隱蔽事物真相的辭辯與其他同類印象所能為的勸誘裡面,對理智最大的力量,是從想像來的。可是,因為我不能找到恰當的屬於想像的學問,所以我覺得沒有要變更上面分類的理由。詩詠只是想像的一種樂趣或遊戲,而不是它的一種工作或任務。最後,想像的或暗示的理智雖然是修辭學的論題,我想最好還是把它歸於理智的範疇。因此,我們就滿足於上面的分類,就是說,人生的哲學有兩種,一種是理智的,一種是道德的。
人生哲學的理智部分,在大多數有才智的人看來,這是各種學問中最無興味的一部分,而且覺得這無非是微妙與難以處理的一個綱。有人做過很恰當的比喻,知識是心靈的食物,所以在人對這種食物嗜欲的性質上,多半的人同在沙漠中的以色列人的嗜好那樣,他們都願意回到肉鍋邊去,而不是吃厭了。有些食物,雖然是天上降下來的,但是總沒有肉那樣富於營養與能夠長力氣。因此,人通常喜歡富有血肉的各種學問,如政治、道德、喜好、稱譽、幸運都在這些上面旋轉著,且與它們有密切的聯繫。不過同是這一種光明,卻可以使多數人水樣的與柔軟的天性坼裂而與它不相容。但是照物的真價值來講,理智的學問其實是其他各種學術的總論。因為亞里士多德很適當地說過:「手是工具中的工具,心靈是形象中的形象。」所以可以很正確地說,理智的學問是學術中的學術,它們不僅指引並且還能證實與加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