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人生 · 第一講 幸福與人生
一、把握幸福的時機
二、父母與子女
三、婚姻與獨身
四、愛情的得失
五、友誼與合作
六、順境與逆境
七、友情的益處
八、養生與長壽
九、長壽與健康
十、情感研究與心理訓練
一、把握幸福的時機
時機如同市場,只要你耐心地稍加等待,物價常會跌落。但是,情形有時候卻像西比拉的買賣 。她最先送來的是完美的貨品,如果你嫌價錢昂貴而不買,接下來她就會逐漸把貨品減少,而仍索要原來所開的價錢,這便是時機,一旦失去便不會再來。正如古人所說:「當時機把有發的頭伸出而無人去抓時,回頭它便伸出一個禿頭來了。」或者說是時機傳給你壺柄,而你不去接,等一下它便將壺腹轉向你,叫你難以握住它。
所以,能在事情開始的時候準確地把握時機是最聰明的。乍看之下危險很小的事,其實是不小的。危險既會予人以威脅,又會欺騙人。有時候當危險尚未來臨之時便迎向前去,半路將其截住,總比待在那兒眼巴巴地看著它逐漸靠近要好些,因為看久了,反而會對它無所恐懼。反之,當月光照在敵人的背上,在我們的前面留下影子時,我們為影子所矇騙,以為敵人已在眼前,因此便在敵人未到之時就輕易開槍射擊,以致招來危險,這便是另一個極端的現象。時機成熟與否,一定要計算準確。對事情的開端一定要仔細觀察,看準了就不可拖延。像地獄之神普魯托那個隱身帽,固然是一個好的設計,但他成功的主要因素還是在於會守密與行事迅速。事情在執行時,守密不如速辦,因為速辦像是子彈在空中飛過,速度之快,人的肉眼是趕不上的。
善於在一件事的開端識別時機,這是一種極難得的智慧。例如,在一些危險關頭,看來嚇人的危險總是比真正壓倒人的危險要多得多。只要能挺過最難熬的階段,再來的危險就不那麼可怕了。因此,當危險逼近時,善於抓住時機迎頭痛擊,要比猶豫躲閃更有利。因為猶豫的結果,往往會使你錯過了克服它的機會。但也要注意警惕那種幻覺,不要以為敵人真像它在日光下的陰影那樣高大,倘若在時機不到時過早地出擊,結果反而會失掉獲勝的機會。
總而言之,善於識別與把握時機是極為重要的。在一切大事業上,人在開始做事前要像千眼神那樣考察時機,而在進行時要像千手神那樣抓住時機。特別對於政治家來說,秘密的策劃與果斷的實行更是保護他的隱身盔甲。因為果斷與迅速乃是最好的保密方法——要像疾掠空中的子彈一樣,當秘密傳開的時候,事情卻已經做成了。
二、父母與子女
父母的喜悅隱而不宣,他們的憂慮與恐懼也都是這樣。他們的喜悅無法以言語來形容,他們的憂慮與恐懼也不隨便向別人透露。他們為孩子們辛勞而引以為樂,因孩子們的不幸而備感辛酸。他們因子女而增添了自己在生活上的憂慮與負擔,但也因而減少了自己對死亡的掛懷與恐懼。雖然動物也都能傳宗接代、延綿不絕,卻只有人類才有記憶、功德和持續不斷的偉大工作。有許多沒有孩子的人對人類做了最有意義的工作,由於他們的肉體不能綿延下去,所以便把精力轉移到努力創造事業上。因此,我們可以說,那些沒有子女後嗣的人,才是最關心人類後代的人。
看重成家立業、光宗耀祖的人,對子女往往特別溺愛。因此,孩子不僅被看作是他們種族的延續,同時也被視為他們事業的繼承人。於是,孩子既是他們的子女,又是他們生命力重現的個體。
父母——特別是做母親的,對子女的愛都非常偏頗,而且父親與母親的愛差別很大,有時簡直不合情理。所羅門說得好:「聰明的孩子使父親高興,愚笨的孩子使母親擔憂。」在孩子眾多的家庭里,通常是較大的孩子獲得重視,而較小的孩子則被寵壞,中間的孩子便易於被忽略,然而那些中間的孩子卻常是最有出息的人。父母對子女在金錢方面不可太吝嗇,不然,子女們便容易變得鄙賤或刁滑,或是與不正經的壞人交結,並且一旦他巨金在握或變得富有時,便會窮奢極欲,揮霍無度。所以,做父母的在金錢方面要保持權威,控制的尺度不可太緊。無論父母、師長或家屬,他們都常會以一種傻而笨的態度去鼓勵年幼的孩子之間互相競爭,結果孩子們成人以後便彼此不和,以致家庭中時起糾紛。義大利人對自己的子女和侄甥近親都一視同仁,不分親疏。由於血緣的關係,我們會看到,和我們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像叔父或舅父的情況較多,而像自己父親的情況反而較少。孩子因年紀輕,性情不穩定,興趣容易改變,父母應該及早為他們擇定一個適當的職業和一個發展方向。父母對孩子們的傾向不必太重視,別以為是他們性情所近的事他們就必定會做得大有成就。除非孩子們對某種事物特別感興趣或傾向特別明顯,這時當然還是要順著他們的性情與天分去發展。不過,下面這句格言也有它的道理:「選擇那最好的,習慣會把它變得容易且有趣。」家庭中的小兒子通常最有成功的希望,按法令僅長子有繼承權,小兒子沒有繼承財產的權利,於是他不得不憑藉自己的力量,為自己開拓一條生存的道路。然而,如果他們的長兄失去繼承權時,他們就未必會有所成就了。因為他們之中繼承了財產的,則不愁衣食,自然便不求長進了。
三、婚姻與獨身
人在結婚生子以後就像是給命運之神做了人質一般。因為妻兒使你牽掛,他們無形中成為你事業的包袱,你的許多計劃和理想也都難以實現。的確,對公眾有益的工作,無不是由獨身或沒有子女的人完成的,因為這些人的感情早就與大眾相結合,他們一切也都奉獻給了大眾。但是,有子女的人,我們相信他們是最關心將來的人,因為他們會關心自己心愛的子女將來會如何。有的過獨身生活的人純粹是出於自私,他們只想到自身,不關心將來,他們覺得將來無關自己之事,有的則將妻兒視為討債鬼。還有些愚蠢且貪婪的富人,竟然以子女多而洋洋得意,因為這樣可以使他們顯得更富有。他們或許會聽到這樣的話:「××真是個大財主。」但有人不以為然,插嘴說:「是的,可是他的子女很多呀!」好像有了子女就會使他們的財產分散或減少似的。
恪守獨身主義者多半是為了要保持自由,特別是那些妄自尊大和性情古怪的人,他們對一切的約束都很敏感,甚至連腰帶襪帶都認為是猶如桎梏一般的束縛。獨身者可能是最好的朋友、主人和僕人,但並非是最好的國民,原因是這種人無牽無掛,隨時都可能遠走高飛。所有的亡命之徒也大多是獨身者。獨身生活對於牧師倒是很合適的,因為這樣他們的慈愛之心才會普惠世人。法官與地方行政官吏是否結婚倒不重要,如果他們有貪贓枉法和接受賄賂的行為時,下屬與他們串通為惡的情況,比妻子與他們串通為惡的情況更多。對軍人而言,結婚倒是好的,因為他們的長官可以拿他們的妻兒來提醒他們,他們便不敢胡作非為了。我想土耳其的下級軍官之所以會變得更為卑劣,是因為他們不重視結婚。由此我們相信,妻兒會束縛一個人的行為。
獨身的人在經濟上固然顯得較為寬裕,也較為慷慨大方,但他們會因為感情沒有地方發泄而變得非常冷酷無情。因此,任命這種人去做嚴厲的審判官,倒是很合適的。能體貼妻子的丈夫大多是行為莊重的人,古希臘伊錫卡國王尤利西斯就是這樣的人,人們說他是「不愛長壽愛妻子」。
貞節的妻子認為自己有貞節的美德時,常會變得驕傲而自以為是。如果一個妻子認為她的丈夫聰明,自然會對他忠實順從;如果她對丈夫有了猜疑或嫉妒,那她就再也不會這樣了。妻子是丈夫青年時期的愛人,壯年時期的伴侶,老年時期的保姆。所以,人們在任何時候都有結婚的理由。
但是,有人問希臘著名哲學家泰勒斯,一個人該在什麼時候結婚,他卻回答說:「年輕人不妨再等等,年老的人莫存此念頭。」往往有些性情好的女人卻嫁給了一個性情壞的丈夫,也許是因為她們認定自己的丈夫脾氣壞,所以,如果她們的丈夫偶爾對她們和善些,她們就會認為那實在是難能可貴了。也許她們以能夠容忍自己丈夫的那種壞脾氣而引以為傲。有些女人不聽親友的忠告而選擇一個壞丈夫,這樣就更能表現她們容忍的美德,因為她們必須用這一點來為她們的愚蠢作辯護和掩飾。
四、愛情的得失
在劇場上比在真正的人生中更能看到愛情。因為愛情既是喜劇的題材,又是悲劇的題材。可是,在真正的人生中,愛情有時像是海上的女妖,有時又像是復仇的女神,老在那裡搞惡作劇。你也許會說,古今的偉大人物中很少有為愛情而至顛倒發狂的地步,這也正可以說明偉大的人格與偉大的事業會摒除這種「脆弱的感情」。當然,也有例外,曾經統治過羅馬帝國半邊天下的馬克安東尼與羅馬十大立法者之一的克洛迪斯就是兩個明顯的例子。安東尼固然是一個淫逸無度的人,但克洛迪斯是一個嚴肅而聰明的人。由此可見,脆弱的心靈固然容易讓愛情闖入,而防禦堅強守備不嚴的心靈,也會讓愛情乘虛而入。人是造物主為創造高貴事物而創造出來的,然而,就如伊匹寇拉斯所說的一句不怎麼高明的話:「人彼此之間都有好戲看。」這似乎是說,人除了跪在命運之神面前演戲以外,就別無他事可干。人類雖不會使自己像禽獸那樣為嘴巴所驅使,卻也甘心「你看我的戲,我看你的戲」,為眼睛所支配。但是,眼睛原是為了更高尚的目的而創造出來的,過度的熱情會使人不顧事實真相而誇大其詞。但說來也怪,在愛情方面,熱情的誇張描繪很合適。熱情不僅流露於戀人的言語之間,就是在他們的思想中也是這樣的。有人說,諂媚不分大小,熱情則有高低,一個戀人的熱情是遠超過一切的。一個人不管怎樣驕傲,怎樣自大,也不會像戀人那樣,把他所愛的人捧到天上去。有句話說得好:「人在戀愛中是不會聰明的。」這種弱點別人看得非常清楚,戀愛中的人自己卻覺察不出來。
如果只是單相思,那麼,被愛的人就會把這種情況看得較為清楚。愛情原本就有這麼一個現象:如果對方不以同樣的感情對待你,那就是在暗地裡輕視你,這可以說是顛撲不破的道理。因此,人們對這種感情必須特別小心,因為它不僅會使你失去其他的東西,而且連愛情本身也會失去。荷馬在《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中,對一個人因愛情而失去其他東西這一點,在故事的開端就寫得很透徹。帕里斯選擇了愛與美的女神阿芙羅狄忒,並接受了恩賜的美女海倫,於是他把財富女神朱諾和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禮物丟棄了。所以,凡對愛情過於重視的人都很容易喪失他的財富和智慧。
不管是處於順境還是逆境,人們在脆弱的時候,這種熱情最易泛濫成災,只是在逆境中,這種熱情不太引人注意罷了。因為順境與逆境都易煽起愛情的烈焰,所以愛情是愚蠢的產物這一點也就由此更加顯現出來了。如果不可避免地要發生愛情,那也要有所節制。也就是說,戀人要將愛情與生命中其他重大的事情分開,否則,一旦愛情干預到其他方面的事情時,那便會使他們的幸福喪失,因為他們再也不能實現他們過去的目標了。英勇的軍人總是沉迷愛情,這一點我總是不明白,想必這與他們沉迷美酒是一樣的道理,因為冒險總是以失去快樂為代價的。人們的天性中已暗藏愛別人的意向與動機,這種感情如果不是愛某個人或某幾個人,便會傾向於大眾,於是他們的愛轉變為仁慈與博愛,我們所見到的有的僧侶便是這樣的人。婚姻的愛使人類延續不絕,朋友的愛使人類臻於善境,淫逸的愛則使人類敗壞墮落。
五、友誼與合作
古人曾說:「喜歡孤獨的人不是野獸便是神靈。」沒有比這句話更把真理與謬誤混為一談的了。如果說,當一個人脫離了社會,甘願遁入山林與野獸為侶,那麼他是絕不可能成為神靈的。儘管這樣做的目的,好像是要到社會之外去尋求一種更高尚的生活,就像古代的埃辟門笛斯、諾曼、埃辟格拉斯和阿波羅尼奧斯那樣。
有些人之所以寧願孤獨,是因為他們在沒有友誼和仁愛的人群中生活,那種苦悶猶如一句古代拉丁諺語所說:「一座城市如同一片曠野。」人們的面目淡如一張圖畫,人們的語言則不過是一片噪音,這使得他們寧可逃避也不願進入社會。
由此可以看出,人與人的友情對人生是何等重要。得不到友誼的人將是終身可憐的孤獨者,沒有友情的社會則是一片繁華的沙漠。因此,那種樂於孤獨的人,其性格不是屬於人而是屬於野獸的。當你遭遇挫折而感到憤懣抑鬱的時候,向知心摯友傾訴可以使你得到開導,否則這種積鬱會使人致病。醫學告訴我們,「沙沙帕拉」可以理通肝氣,磁鐵粉可以理通脾氣,硫黃粉可以理通肺氣,海狸膠可以治療頭昏。然而除了一個知心摯友外,卻沒有任何一種藥物可以舒通心靈的鬱悶。只有對朋友,你才可以盡情傾訴你的憂愁與歡樂、恐懼與希望、猜疑與勸慰。總之,那壓在你心頭的沉重的一切,通過友誼的肩頭都被分擔了。
正因為如此,連許多高高在上的君王也不能沒有友誼,以至於許多人寧願降低自己的身份去追求它。
本來君王是不能享受友誼的。因為友誼的基本條件是平等,而君王與臣民的地位太懸殊了。於是,許多君王便不得不把他所寵愛的人提拔為「寵臣」或「近侍」,以便與他們親近。羅馬人稱這種人為「君王的分憂者」,這種稱呼恰如其分地道出了他們的作用。實際上,不僅那些性格脆弱、敏感的君王曾這樣做,就連許多性格堅毅、智勇過人的君王,也不得不在他的臣屬中選擇朋友。而為了結成這種關係,他們是需要儘量地忘記自己原來高貴的身份的。
羅馬的大獨裁者蘇拉曾與龐培結交。有一次,蘇拉竟容忍了龐培言語上的冒犯。龐培曾當著蘇拉的面誇耀自己說:「崇拜朝陽的人自然多於崇拜落日的人。」偉大的愷撒大帝也曾經與布魯圖斯結為密友,並把他立為繼承人之一,結果這人恰好成為誘使愷撒墮入圈套而被謀殺的人。難怪安東尼後來把布魯圖斯稱為「惡魔」,仿佛他誘惑愷撒的魅力是來自一種妖術似的。
畢達哥拉斯曾說過一句神秘的格言:「不要損傷自己的心。」確實,如果一個人有心事卻無法向朋友訴說,那麼他必然會成為損傷自己心的人。實際上,友誼的一大奇特的作用是:如果你把快樂告訴一個朋友,你將得到雙倍的快樂;而如果你把憂愁向一個朋友傾吐,你將被分掉一半的憂愁。所以,友誼對於人生,就像鍊金術士要尋找的「點金石」一樣,它能使黃金加倍,又能使黑鐵成金。實際上,這也是一種很自然的規律。在自然界中,物質通過結合可以得到增強。而人與人難道不也是如此嗎?
如果以上所說已證明友誼能夠調劑人的感情的話,那麼友誼的又一種作用則是能增進人的智慧。因為友誼不但能使人走出暴風驟雨的感情世界而進入和風細雨的春天,而且能使人擺脫黑暗、混亂的胡思亂想而深入光明與理性的思考。這不僅是因為一個朋友能給你提出忠告,而且因為任何一種平心靜氣的討論都能把攪擾著心頭的一團亂麻整理得井然有序。當人把一種設想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時候,他也就漸漸看到了它們可能招致的後果。有人曾對波斯王說:「思想是卷著的繡毯,而語言則是張開的繡毯。」所以,有時與朋友一小時的促膝交談可以比一整天的沉思默想更能令人變聰明。
其實,即使沒有一個能對你提出忠告的朋友,人也可以通過語言的交流而增長見識。討論猶如礪石,思想好比鋒刃,兩相砥礪,將使思想更加銳利。對一個人來說,與其把一種想法緊鎖在心頭,倒不如把它傾吐出來,哪怕傾吐給一座雕像,也是多少有點益處的。
赫拉克利特曾說過:「初射之光最亮。」但實際上,一個人自身所發出的理智之光,往往會受到感情、習慣、偏見的影響而不那麼明亮。俗話說:「人總是樂於把最大的奉承留給自己。」而友人的逆耳忠言恰好可以治療這個毛病。朋友之間可以從兩個方面提出忠告,一是關於品行的,一是關於事業的。
就前者而言,朋友的良言勸誡是一味最好的藥。歷史上的許多偉人,往往由於在緊要關頭聽不進朋友的忠告,而做出後悔莫及的錯事。儘管人也可以自己規誡自己,但畢竟如聖雅各所說:「雖然照過鏡子,可終究是忘了原形。」
就事業而言,有些人認為兩雙眼睛看到的未必比一雙眼睛看到的更多,或者以為一個發怒的人未必沒有一個沉默的人聰明,或者以為毛瑟槍不論是扛在自己肩上,還是支在一個支架上都會打得一樣准。總之,他們認為有沒有別人的幫助,結果都一樣。但這些其實是十分驕傲而愚蠢的說法。在聽取意見時,有人喜歡一會兒問問這個人,一會兒又問問那個人。這當然比不問任何人好,但也要注意,在這種情況下會有兩種危險:一是這種零敲碎打來的意見可能是一些不負責任的看法,因為最好的忠告只能來自誠實而公正的友人;另外,這些不同來源的意見可能會互相矛盾,使你莫衷一是,不知所從。比如,你有病求醫,這位醫生會治這種病卻不了解你的身體情況,結果服了他的藥,這種病雖然好了,卻又使你得了另一種病。所以,最可靠的忠告也還是只能來自最了解你事業情況的友人。
友誼對於人除了以上所說的這些益處外,還有許多其他方面的益處,這些益處多得如同一個石榴里的果粒,難以一一細數。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麼只能這樣說:只要你想想一個人一生中有多少事務是不能靠自己去做的,就會知道友誼有多少種益處了。所以古人說,朋友是人的第二個「我」。但這句話其實還不夠,因為朋友的作用比這一個「我」要大得多!
人生是有限的。有多少事情人還來不及做完就死去了。但一位知心的摯友,卻能承擔你未做完的事。因此,有一個好朋友實際上是使你獲得了又一次生命。人生中又有很多事,是一個人所不便自己出面去辦的。比如,世人為了避免自誇之嫌,很難由自己講述自己的功績。人的自尊心又使人在許多情況下無法低首去懇求別人。但是,如果有一個可靠而忠實的朋友,這些事就可以很妥當地辦到。又比如,在兒子面前,你要保持父親的身份;在妻子面前,你要考慮丈夫的臉面;在仇敵面前,你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但朋友,就可以全然不計較這一切,而就事論事、實事求是地替你出面主持公道。
由此可見,友誼對人生是何等重要,它給你帶來的好處是無窮無盡的。總而言之,當一個人面臨危難的時候,如果他沒有任何可信賴的朋友,那麼我只能告訴他一句話——那就自認倒霉好了!
六、順境與逆境
羅馬散文家辛尼卡以大儒學派的口氣說了一句名言:「順境中的好事為人們所期望,逆境中的好事則令人們驚奇不已。」如果說奇蹟能支配天命,無疑地,因為奇蹟之事多半出現在逆境中。辛尼卡還有一句較深刻的名言:「一個真正偉大的人同時具有人性脆弱的一面與神性安全的一面。」這種詩的語言顯得尤其優美,超越性的意境常蘊藏在詩句中,其實詩人一直在忙於描述神秘的事物。希臘神話中說海克里斯是怎樣地「乘著一個泥壺渡過重洋,去救釋偷火種給人類的英雄普羅米修斯」,把這個以脆弱的小身軀用基督徒的毅力和決心,渡過世間驚濤駭浪的過程描寫得十分生動。
一般說來,順境的美德是節制,而逆境的美德則是堅忍。從道德的觀點來說,堅忍是更勇敢的德行。《舊約》中視順境為神所賜的福,而《新約》里則視逆境為神所賜的恩。神所賜的恩比神所賜的福含有更大的仁慈,並且更明白地顯示了造物主的恩寵。如果你傾聽《舊約》中大衛的豎琴聲,你所聽到的除了頌樂之外,還有無數的哀音。在《舊約》中,對約伯苦難所做的記載遠比所羅門的福祉更多。在順境裡也有許多可怕的和不能稱心如意的事情,而在逆境中不能說完全沒有慰藉與希望。當我們看到婦女在沉重色調的布面上繡出明艷的花樣時,比看到在鮮明的布面上繡出顏色沉重的花樣更覺得賞心悅目。眼睛尋求這樣的快樂,心靈所企求的快樂更可想而知了。
因此,德行同高貴的香料一樣,越是壓擠研磨,就越能散發出香味來,這是由於順境易於暴露罪惡,而逆境更能顯現德行的緣故。
七、友情的益處
「喜歡獨居的人不是野獸就是神仙。」亞里士多德這番話概括和總結了孤獨的人的特性。生來就不喜歡與人交往的人,說他有幾分獸性,倒也是真的。可是,說他有幾許神仙特質,倒也未必,除非這個人比較希望或喜歡做個曲高和寡的人,就像某些不信宗教的人,如克利特詩人埃匹門尼迪斯、傳奇性的羅馬皇帝奴馬和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的信徒亞波洛尼厄斯,以及古代的隱士和神父。然而人們並不了解孤獨的真義和範疇。擁擠的人群並不是友好的夥伴,擦肩而過的面孔也無非是個畫像,沒有友情,相互之間的攀談只不過是鐃鈸發出的噪音。有句拉丁諺語說得好:「一個大城鎮就是一個孤寂的大地方。」因為在大城鎮裡,朋友是分散的,大都沒有像較偏僻的地方那樣敦親睦鄰。我們可以進一步說,沒有真正的朋友的世界只是廣漠的荒野。就孤獨本身來說,凡是天生不會交友的人便帶獸性,而非人性。
友情主要的益處是能將心頭縈繞的種種心事向朋友充分表露或和盤托出。我們知道,阻塞和窒息是身體上最危險的病症,在精神上也是一樣。你可以用肝精養肝,用富含鐵的東西養脾,用杏仁養肺,用海狸香精養腦,但是除了真正的朋友之外,沒有任何良方可以醫治你的心靈。對朋友,你可以用真切的懺悔或自白來表達你的憂愁、快樂、希望、疑慮、忠告,以及壓在心頭的任何情緒。
說也奇怪,君王和獨裁者也非常重視友情,他們不顧本身的安全與尊嚴,常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爭取友情。就君臣這方面來說,除非臣僕都很能幹,君王會羅致幾個和他們智慧相當的人來做朋友,但常因地位的差距而不能產生友情。這種人現在的語言稱為親信或寵臣,意思似乎是恩寵或談話的對象。但是,羅馬人稱他們為「患難與共的人」,這說明一種關係和友情。顯然,不僅軟弱而多愁善感的國君會這樣,就是最精明能幹的統治者也常會這樣做。
當蘇拉統治羅馬時,他起用龐培(後來繼位稱帝),後來龐培因權勢過高而成為蘇拉的對手。他對蘇拉的規勸使得蘇拉能夠聽從,因為他採用的方法常常是讚美而不是打擊。再有,就愷撒來說,布魯圖斯也是享有這樣特權的人,愷撒在他的遺言中也明確指定布魯圖斯是他自己侄兒以外的繼承人,這種大權的旁落是置愷撒於死地的主要原因。愷撒曾有幾次不祥的預兆,愷撒的妻子卡爾普爾尼亞也有這樣不祥的預兆,比如,愷撒想解散元老院,布魯圖斯便輕輕把他從座椅上拉到一旁,勸他等卡爾普爾尼亞決定之後再說。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他的確很得寵,所以西塞羅在演講詞中一字不改地引用安東尼的話,稱布魯圖斯「是妖冶的女人,把愷撒迷惑了」。另一位羅馬皇帝西維拉斯與他的護衛統領普洛汀納之間的友誼更是密切。西維拉斯強迫他的長子娶普洛汀納的女兒為妻,又常庇護普洛汀納而辱罵他的兒子,且致函給元老院說:「我要推崇這個人,願他長生不老,後我而終。」如果在這些帝王中有一位像明君羅馬皇帝屈簡或羅馬皇帝倭利留斯那樣偉大的人,我們也許要大為稱讚的是他們的智慧。他們不僅賢明,且意志堅定、熱愛生命,但他們仍覺得自己的幸福是殘缺的(其實他們是極其幸福的人),還必須有一個朋友,這樣他們才認為幸福是完整的。雖然他們都是有妻室兒女的國君,但與朋友不能不結下情誼。
一位法國歷史學家兼政治家科明牛對哈迪公爵做了深一層的觀察,他說哈迪公爵從不把心事告訴別人,尤其是極為困難的事。後來他認為哈迪公爵的緘默的確對他的智力有損。如果願意的話,科明牛也大可以批評第二任君主路易十一,他緘默不語,簡直是在折磨自己。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曾說了一句隱晦的話:「不要吃掉你自己的良心。」的確,將這句話說得明白而刻薄些,那些沒有朋友安慰的人,就是吃掉自己心肝的人。不過,有件事是值得一提的(我就用這件事來把友情的第一種益處做個結語),向朋友傾訴心事會產生兩種效果:可以使快樂加倍,也可以使憂愁減半。凡是把自己愉快的事告訴別人的,無不更感到快樂;凡是把自己不愉快的事告訴朋友的,無不憂愁倍減。這的確是一種醫治心靈的手術,猶如煉丹者的藥石,有時以毒攻毒。然而,不必求助於煉丹者,我們也可以在自然現象中找出明顯的例證,因為就自然界的事物來說,二物合併可以增強力量,也可以產生活力。從另一方面說,二物結合可以減少或消除相異性,對心靈來說,也是這樣。
友情的第二種益處就是使我們的理智健全而優異,正如第一種益處對於感情一樣。在感情方面,友情能使內心從暴風雨中撥雲見日;在理智方面,友情能使思想從黑暗昏眩中理出頭緒來。這不僅是因為朋友的忠告,在一個人心煩意亂時,與朋友聊聊天,也可使紛亂的思緒理出條理來,而使人變得聰明些。也就是說,談話一小時的收穫,比思索一天的收穫來得多。雅典政治家塞米斯克里斯對波斯王曾說過這樣精闢的話:「語言好比綴錦的花氈,把它攤開來展示,花樣鮮明奪目,思想卻像是包紮起來的東西。」就啟迪理智而言,友情的益處不限於忠告(當然良友的忠告是最好的),即使沒有忠告,也可互相切磋琢磨。總之,我們寧可把心事向一具雕像或一幅肖像傾訴,也不要悶在心裡。
現在再為友情的第二種益處做補充說明。希臘哲學家赫拉克里塔斯有句隱語說得好:「正直的見解永遠是最好的。」的確,從朋友那兒得來的忠告,其中的見解總是比我們自己的高明,因為我們自己的見解常為感情或習俗所影響。朋友的忠告與自己對自己的忠告,這之間的差別猶如忠言與諛辭。世間善於阿諛的人莫過於我們自己,補救阿諛的辦法莫過於朋友的忠告。忠告有兩種:一是關於態度的,一是關於事業的。能使朋友的心靈健全的首先是忠告,它喚起對自我嚴格的檢討,就像一種藥劑因過分刺激而有侵蝕性。閱讀倫理之類的書則嫌單調死板,觀察別人的過失,可借別人的過錯警惕自己,但有時也未必適合自己的處境。最好的藥方就是朋友的規勸。許多人因缺乏朋友的規勸而鑄成大錯,做出非常荒唐的事來,損害了名譽和財產,正如聖傑姆斯所說,他們好像照鏡子的人,頃刻之間就放大了自己的形象。談到事業,一個人或許自以為是,常常看不到自己的弱點,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然,能夠看重自己也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但是,忠告能使事業順利發展。接受忠告的方式有很多,比如集思廣益,這樣做也可能遭遇兩種危險:一是除忠實的朋友外,他或許得不到忠告,因為給人以忠告的人畢竟是少數,且要誠懇去徵詢;另外一種危險是他所得到的忠告立意雖好,但也許有害或不安全。換句話說,忠告可能是禍患,也可能是良藥。就像你請了一位醫生,你以為他能醫治你的病症,而他對你的身體狀況並不了解,這位醫生一方面很可能會把你的病暫時醫好,另一方面則損害了你的健康,結果他既醫治了你的病,又傷害了你。但是,熟悉你事業狀況的朋友,會注意如何使你的事業順利進行。因此,不要聽散漫而無全局性考慮的忠告,他們無異是在使你分心,使你迷惑,非但不能指導你,反而使問題越變越複雜而不能解決。
友情的益處除了這兩種(感情方面的寧靜與理智方面的支持)外,還有另外一種,就好像石榴,裡面全是果核。這是說,朋友可以在一切活動或任何場合中幫助我們,他們也可參與其中。想要明白友情的多種功能,不妨看看有多少事無法親自處理,而後我們就會明白古人所說的「朋友就是另一個自我」並非完全對,因為朋友不只是另一個自我。世上有許多人已經撒手人寰,卻留下許多熱切的願望未能實現,如希望完成某種工作等。如果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他就可以安心瞑目,因為這些事情在他死後會有人為他繼續辦到。所以,在實現我們的願望方面,我們似有兩種生命。我們只有一個軀殼,而且這個軀殼只限於一個地方。然而我們有朋友,人間的一切事情無不可以借朋友之手而實現。有許多事我們自己不好說出口,且不便去做的,可請朋友代行;對於自己的功勞不便自誇,也不肯隨便叫別人去說,這時朋友則可代為言說。這類的事還有許多。再就是如果我們有了許多無法擺脫的關係,別人就不能抹殺它的存在。對兒子,我們只能以父親的身份說話;對妻子,我們只能以丈夫的身份說話;對仇人,我們也不能不考慮身份說話。但是,朋友會代替我們,他可以不顧及剛才所說的那些關係而能因地制宜地說出真相。這類瑣碎的事情太多了,我只提供了原則。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一個人不能很恰當地去擔任一個角色,同時又沒有朋友的話,他就可以下台而不必再演這個角色了。
八、養生與長壽
我們常發現某種食物吃了對身體有益,某種食物吃了則對身體有害,這種自我體驗與觀察的智慧,倒是一種醫療原則之外的好辦法,也是最好的養生之道。我們常這樣說:「這東西吃了不會有什麼不好,所以我可以吃。」但是,如果改成這樣說會更妥當些:「這東西吃了對我的身體不好,所以我不要吃。」
我們年輕時身體強壯,做什麼事都容易犯下過度的毛病,但是到上了年紀時就不得不償還這筆體力透支的債務了。年紀是不能拿來賭氣的,當你上了年紀時就不可以去做你年輕時能做的事,這點要特別留意。
在飲食方面,如果因身體的原因,必須將主食改用另一種時,副食也應該予以配合而改變。日常生活與國家大事的改變是同樣的道理,多種配合的改變總比單一的改變更穩當可靠。你最好時常對自己的飲食、睡眠、運動和衣著等各方面加以檢查。如果發現你的某種習慣有害,你就得設法逐漸改掉它。但是,如果你的習慣改掉之後,你頓感不適的話,那還是把它恢復過來為好,因為即使改掉那種習慣是對健康有益的,而身體不能適應,那就不如不改。要辨別出什麼才適合自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理想的長壽法則是,在飲食、睡眠或運動的時候,排除思慮,放鬆心情,保持愉快的精神。嫉妒、疑慮、煩惱、憤怒、焦慮與鬱悶都要避免。心中要充滿希望,如果高興,最好放聲大笑;娛樂不可過度,並且要有變化;要多欣賞美好的景物,探索新奇的事物;多閱讀可以增長見識的書籍,如歷史、小說和自然科學等。
在未生病的時候對藥品要有些認識,這樣在生病時就不會感到無所適從。飲食要配合時令,藥品不可固定服某一種,如果既成習慣,則另當別論。配合時令的飲食較能增進健康、減少疾病。身體有什麼不適,要馬上去看醫生,不能忽視。生病時方知健康最重要,健康時最重要的是運動。一個人平常如果能注意鍛煉身體,一旦生病,如果病情不是太嚴重,大多數情況下只要注意飲食和作息便能康復。塞爾薩斯是一位醫學專家,學識非常淵博,他為我們定下了高明的養生之道:「在生活方面,我們確實會做出一些反常的事,以求調節、變換生活,但要多偏重有益的方面才是。」我們有時禁食,有時飲食,但吃飽是很重要的。睡覺時以沉睡較好。我們有時坐臥,有時運動,但運動是最為有益的。只要保持身體健康,自然不易感染疾病。
有的醫生過於順從病人的脾氣,不急著給他們真正的治療;有的醫生卻又呆板地按順序對病人進行醫治,而不去注意病人的情形。請醫生最好是請這兩種之間的。如果請不到這樣的醫生,那就將兩種醫生都請來。但要記住,請醫生要請醫術高明,又對自己身體狀況有所了解的。
九、長壽與健康
人怎樣才能長壽,這並非完全決定於醫學。人對生理衛生的了解,也是最好的保健藥品。對於一種欲望,如果人能斷定「它對健康是不利的,因此我應該戒除它」,肯定比斷定「它對我好像沒什麼害處,可以放縱它」要安全得多。要知道人在身強力壯的青少年時代所養成的不良嗜欲,將來到了晚年是要一併結算總賬的。人要注意自己年齡的增長,不要以為自己永遠可以做與過去相同的事情,因為歲月的確是不饒人的。如果需要改變一種飲食習慣,那麼最好對飲食重新全面地調整一下。因為大自然中存在一條規律,就是改革一部分不如改革整體。當你在飲食、睡眠、運動等方面試圖採用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時,要注意循序漸進,不要操之過急,以免適應舊習慣的身體不能適應新方式。
經常保持心胸坦然、精神愉快,這是延年益壽的秘訣之一。人尤其應當克服嫉妒、暴躁,以及埋在心裡的怒火、積鬱不解的愁思、無節制的狂歡、內心的隱痛等。人應當經常保持一種懷有希望、愉快、明朗、朝氣蓬勃的精神狀態,從事一些對身心有益的學問的思考——如閱讀歷史、格言或者觀察自然等。
無病時不要濫用藥物,否則疾病降臨時,藥可能就不生效了。但也不要忽視身體的小毛病,應當注意防微杜漸。當有病時,就要努力恢復健康。健康時,則應當經常進行體育鍛煉。許多體力勞動者在生病時容易較快地恢復健康,說明鍛煉對增強體質是多麼重要。
古人認為增強體質的方法之一,是設法適應兩種相反的生活習慣。但我認為最好還是加強對生命有益的習慣——例如禁食與飽食,還是以飽食為好;失眠與睡眠,還是以睡眠為好;靜止與運動,還是以運動為好。當然古人的說法也是有些道理的,因為進行廣泛的鍛煉是能夠改善人的適應能力的。
有些醫生很放縱病人,而有些醫生則要求病人絕對服從自己。這兩種醫生都不好,理想的醫生應當是介於二者之間的。在選擇醫生的時候,還要注意,醫生的名望固然很重要,但一個了解你身體情況的醫生則可能是最好的。
十、情感研究與心理訓練
還有一件事是關於情感的研究。同對身體用藥一樣,我們應該先了解身體,其次了解各種病症,最後了解各種治療方法。至於針對心理用藥,在知道了人的性情的各種特質以後,其次就該知道心理的各種疾病,那無非是情感激動與擾亂。古代民主國中的政治家常把人民比作海,而把演說家比作風。因為如果沒有風的吹動與擾亂,海自身是平靜的;人民,如果沒有那些煽動性的演說家來擾亂他們,也是平和與馴良的。所以我們可以很妥當地說,人心的本質是平靜與止息的,如果情感不像風那樣把它鼓動起來。在此處,同前面一樣,我又覺得奇怪,亞里士多德寫了好幾冊的《倫理學》,而從沒有論到情感——倫理學的主要論題。而在他的修辭學中,情感只是附帶的在次一級的地位被研究,他卻論到了它們,並且,還把它們處理得很好,看來它們只限於這點篇幅。但在它們正當的所在,他把它們剔除了。因為不是他的關於快樂與苦痛的論辯就可以滿足這種研究的要求的,如同我們不能概括說處理光的性質,就是處理色的性質一樣。因為快樂與苦痛的各種情感是同光一樣的。在這個題目上,我認為堅忍派的工作效果較好,我們可以在他人的記述上看出來。或者還是同他們一般的講學態度一樣,就是只在辨析的精微上,而不是在實際與詳備的說明及意見的發揮上。同樣,我看到有講到幾種情感的優美的著作,如論憤怒、論遇到詭異事件的慰藉、論羞怯與其他。但是詩人與歷史的著作者是這種學問的優良教師,在他們的著作中,我們看到他們很逼真地描寫出情感是怎樣被激起與怎樣被平靜地抑制下去,它們是怎樣呈現出來、怎樣運用、怎樣互補、怎樣蓄積與增加力量、怎樣在一個裡面又包含一個,它們又怎樣互相衝突與此消彼長及其他諸如此類的各種情形。最後的一種,在道德與政治事件上尤為有用。比如,怎樣使一種情感抵制另一種情感,怎樣使一種情感克服另一種,就像禽獸那樣,這些禽獸,要不是如此,恐怕我們是不能這樣容易就獲得的。政治組織所憑以維繫賞與罰的極好的運用,就建立在這種基礎上。用恐懼與希望這兩種最有力量的情感來壓抑與控制其餘的情感。
現在我們講到自己所能支配,在心理上有一種力量與影響,可以左右意志、嗜欲與改變品性的那些事項。其中,哲學家應該研究習慣、示範、仿效、求勝、伴侶、朋友、稱讚、責備、勸勉、名譽、法律、書籍。這些都是在倫理學的書籍中有確定用處與可以影響心理的東西,而可以用來恢復或保持心理的健康與良好狀態的藥方,也就是由這些東西組成的。在這裡,我們詳細地討論一兩個作為例子,如要把它們都講到則太費篇幅了,因此我們就把「習慣」再提出來講一下。
我認為亞里士多德的見解是一種疏忽的見解,他說習慣不能改變天然生成的性質。他以下面這件事為例:假如有人把一粒石子向上拋擲一萬次,那石子並不會因此就自己上升,而我們也不會因常常聽、視,聽力與視力就比以前進步。雖然在絕對受自然支配的東西上,這個原則是正確的,但在自然可以容許有一點改變的東西上,就不然了。他或許可以舉以下事例:一隻緊的手套,用久了是會變松的;一根拐杖,是可因使用而向著與它生就的不同的方向彎曲的;我們因為常說話,可以說得更響亮;而我們因為受慣了冷熱,對冷熱更能夠忍受。諸如此類,與他所討論的品性問題更相關,要比他所舉的那些例子更來得合適一點。但是,如果承認了他的結論,就是說,德行與惡行無非都是習慣,那麼,他更應該教人怎樣去監督這種習慣。因為對心理做適當的調整與運用的規則,是與對身體作適當的調整與運用的規則一樣的。
如果你要做的事並非你主要目的所在,而只是次要的,你就會更願意去做,而且更覺得有趣與快樂,因為心理對必要與強迫有一種必然的嫌惡。此外,還有許多其他關於處理習慣的真理。習慣依著這些真理養成了,真可謂第二天性,但是,如果還是受著或然的支配,卻常會變成一個自然的模擬者,生出那些殘缺與偽裝的東西。
所以,如果我們要討論書籍與研究,和它們對於品性有何影響,不是有關於那些事件的各種很仔細的指導規則嗎?不是有一個基督教的作家很憤慨地把詩叫作「惡魔的酒」嗎?因為它增加了誘惑,帶來了心神的擾亂與虛妄的見解。亞里士多德的意見不是有關注的價值嗎?他說青年人不是適合道德哲學的聰明的人,因為他們還沒有從他們情感的沸熱中沉靜下來,也沒有受到時間與經驗的磨鍊。古代作家那些很好的書籍中都談論「這些著作」,因為它們不是為人在成熟與沉靜的時候所誦讀與思考的,卻幾乎專供兒童與初學者誦讀,所以於生活的改進上奏效如此小,不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嗎?這不也是正確的嗎?青年人在宗教與道德中還沒有充分的歷練之前,對政治事項是更不適宜的聽者,怕的是他們判斷不正確,會把事物認為除了利用與幸運外,沒有真正的差別,如這句詩說的那樣,「成功的罪惡就叫作德行」,同這一句,「為了同一罪惡,一個人得了絞刑,一個人得了王冠」。詩人說這些話是諷刺的,為了德行懷著憤慨,但是政治的書籍是以嚴肅與明白的態度來說的。馬基弗利這樣說:「如果愷撒是被打倒的,他比凱替林還要可憎。」好似一個極端貪婪與嗜殺的人與世上最優越的人之間,除了幸運更無其他的區別可言。還有,就在倫理學的書籍裡面,不是也有同樣應予警戒的地方嗎?不然的話,他們會把人弄得太拘泥、傲慢和與時代不合。同西塞羅說凱圖那樣:「他崇高的德行是他所固有的,他的短處不是出於他的天性,卻是由於他所受的教育。」關於由研究灌注於品性的那些特性與效果,還有許多別的真理與指示。我們在道德理論開端的時候已經列舉過的其他各項,如伴侶、名譽、法律等,其用處也都是這樣的。
但是有一種心理的訓練方法看來是要比其餘的更貼切與細密,它是建立在這種基礎上:人的心理,有時是較為完善的,有時則處於較為污壞的狀態中。所以這種方法的目的是維持心理完善的時候,消滅與去掉壞的。有兩種方法曾經用來維持那好的和永恆的決心、遵守或習用。這些都應該重視,不在它們的本身而在它們能使心理在持續的服從中。消除壞的也常以兩種方法來實行,對已往的補償或救贖,對未來的一種開始或新紀錄。但這一部分看來似乎屬於宗教,而且是應該如此的。因為凡是好的道德哲學(像曾有人說過的那樣),無非是宗教的侍婢。
在所有的方法中,最為扼要的,而且是把心理引回到德行與好狀態的最高尚的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一個人在生活上可以為他的能力所達到的好的目的選出來向他自己提出來。如果我們假定兩件事情,那就是,一個人有志於正當與好的目的,而且對那些目的的實現是有決心、道德操守與真意的,那麼,他自然會同時求適於各種德行。這正像是自然的工作。而同時其他的方法就像手頭的工作。如同雕刻家在刻造一個人形的時候,他只把現時正在做著的部分刻造成某種模樣,在他正刻面部的時候,仿佛那要作為身軀的部分還是一段糙石,等他做到那一部分為止。但是自然在造成一朵花或一種生物的時候,卻不是如此,它在同樣的時候,把各個部分都造成了。同樣,要想憑習慣來養成德行,當一個人在厲行節制的時候,他並不能使堅忍或相類的德行得到多大的進步,但在他致力於好的目的時,凡是因他要想達到這種目的而覺得應該注意的任何德行,他都有一種潛在的傾向來使他遵依。這種心理狀態,亞里士多德曾經很好地說明過,他說這不應該稱為德行,卻應該把它稱為神聖的。他這樣說:「把那種超越人倫的神聖或英傑『亞神』的德行與獸性的罪惡對等,是很自然的。」他又說:「同我們不能說獸類是惡或善一樣,我們也不能說神是惡或善,神的境界是與善不同的一種東西,同獸的境界與惡不同一樣。」因此我們可以看出普林尼在圖拉真安葬時的演說,「實是當面致圖拉真的讚詞」裡面把何等的榮譽歸於圖拉真。他說:「人除了要繼續得到同圖拉真一樣的主宰外,對於神不必再有別的祈求。」仿佛他不僅是神的性情的一種模擬,並且還是神的一種典範。但這種還只是異教時代非神聖的講話,只有心理神聖狀態的一點影子。宗教與神聖的信仰「基督教」是把博愛印在人的靈魂上,來把他們引向這種心理的神聖狀態的。這種博愛很恰當地被稱為「全美之束」,因為包羅了全部的德行而把它們扎縛在一起。色諾芬曾很優美地論肉感的愛,無非是神聖的愛的一種虛偽的模擬,「愛是比一個用著左手,『拙劣』地以詭辯教人者更好的教師」。就是說,愛能夠比「以詭辯教人者」把人教得舉動更為得當。他稱那種人為「用著左手的」,因為有了那麼多的規則與教訓,他還是不能這樣巧妙地「善用他的右手」或容易地教一個人知道自重與自律,同愛所能做的那樣。同樣,如果一個人的心是真為博愛所燃著了,博愛確能比一切道德哲學的教訓更有效地把他忽然提升到更高度的完美。同博愛相比,那些道德哲學的教訓不過是一個詭辯派的教師。不但如此,色諾芬還很正確地觀察出,所有其他的情感,雖然它們可以使心靈振起,但它們都是以狂歡或過度的扭捩與醜惡來促成這種情形的,只有愛能夠提高心理而同時仍使它安靜。同樣,在各種其他的美德上,雖然它們提高了天性,它們仍有過分的流弊,只有博愛是不會過分的。
但是我們現在已經結束了人生哲學的那個總括的部分,那是研究分立的人,按照身體與心理兩者合成的那種性質來研究的。在這裡面,我們又可以看出心理的善與身體的善似乎又有一種關聯或符合。因為同我們把身體的善分做健康、美好、力量與快樂一樣,心理的善,按照我們理智與道德上的知識來研究,也歸結為這幾點:使它健全,不受擾亂;使它美好,因為恰當而增加了光彩;對於生活的一切責任感與活潑。這三種情形,在身體上同在心理上一樣,都是很少聯合在一起而常是分離的。因為我們常可以看到許多人有著很強的智力與勇氣,卻因為心理的擾亂而缺少了健康,而在他們的行為中也見不到美好和適當;還有些人雖然舉止優雅,卻既沒有做好事的美意,又沒有做好事的毅力;還有些人心理雖然正直與經過改進,但既不能舉止優雅,又不能處理事務,這種情形或有兩種可以結合,但三種俱全很少有的。至於快樂,我們也斷然地認為心理是不可成為沒有感覺,卻能夠保持快樂的,只以快樂的本體,而不以它的強度與力量為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