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台故事 · 李慈銘·褚成溥

高陽 《柏台故事》
附記 周氏兄弟 林紹年 王先謙 潘祖蔭 趙之謙 戴望 譚獻 王闓運 高心夔 王懿榮 翁同龢 周福清 周錫恩 殷汝璋 魯迅 樊增祥 孫毓汶 劉銓福 黃輔辰父子 李慈銘初名模,字式侯,後更名慈銘,字廷伯,號蓴客,紹興人。平步青撰《李慈銘墓誌》,敘其履歷云: 道光庚戌,吳晴舫侍郎督浙學,補縣學生員。應南北試凡十一,屢薦屢報罷。咸豐己未北游,將入貲為部郎,而為人所紿,落魄京師,倪恭人亟鬻田成之。同治乙丑,請急歸,奉母諱。庚午,始舉浙闈,五上春官。光緒庚辰,始通籍,以原官久次,補戶部江南司。君才望傾朝右,獨鍵戶讀書,非其人不與通,經年不一詣署。 所謂「為人所紿」指周星譽而言。李慈銘生平有兩個不解的怨家,都是他的小同鄉,一為趙之謙,一即周星譽。 周星譽雖為紹興人,但籍隸河南祥符,祖父皆由正途官至知府。周星譽與其弟星詒年輕時,以世家子弟,在紹興的風頭很健,李慈銘與之訂交。其時周星譽已中道光三十年庚戌進士,點庶吉士;散館授職編修,請假回籍省親,因洪楊勢熾,道路修阻,直至咸豐八年方進京供職。李慈銘籌了一筆錢,托他代捐郎中。哪知周星譽拿他的錢,自己捐了外官赴任去了。及至李慈銘到京,方知此事。舉目無親,烽火連天,欲留不可,欲歸不得,境況之狼狽,非言可喻。因成終身切齒之仇。後來,周星譽官至廣東鹽運使,光緒十年為鄧承修所參而落職,等於為李慈銘報了仇。 李慈銘在日記中,稱周星譽為「周蜮」。同治十二年六月十三日記(據金梁所輯): 孫子九書,言周蜮允還金,欺人而已。又:子九汀州書,言周小蜮被控撤任。此中自有天理。 「周小蜮」即指周星詒,久官福建,風雅好古,為有名的藏書家之一。他所收藏的碑帖及書籍,多由譚復堂經手,據《復堂日記》記載,人品似比浙江另一宦遊福建的藏書家陸心源要高明些。李慈銘知人論世,每有褊狹之論,尤其是談周氏兄弟,其言不可盡信。 李慈銘屢試不第,至光緒六年庚辰始成進士。據徐一士《庚辰談往》記: 李慈銘久困場屋,雖屢言不便應試,而仍鍥而不捨,冀望彌切。庚辰成進士,始為其舉業之歸宿。光緒十二年丙戌請人為刻「道光庚戌秀才、咸豐庚申明經、同治庚午舉人、光緒庚辰進士」印章,見是年十一月初六日記,有自娛之意,難得四朝逢庚也(所謂咸豐庚申明經,指是年以廩生捐貢)。自秀才至進士,凡三十年,蓋治舉業四十年矣。 其庚辰五月七日引見養心殿時,起聯云:「名揚卌載號龐眉,身是宣皇老秀才。」又《紗袍一領是庚戌游泮宮時所制,服之三十年矣,引覲被雨,題詩志之》云:「藍紗一領制中單,恰稱青衿弟子員。千縷每循慈線跡,卅齡還惹御爐煙。芹香襲久痕猶在,柳汁彈來色不鮮。五十孤兒今釋褐,官袍欲換倍潸然。」悲喜交集,情見乎詞。 李慈銘於同治二年到京捐官郎中,分發戶部,同時在大學士周祖培家教讀。前後九赴鄉試不售,同治四年南歸;五年丁憂;六年為浙江巡撫馬新貽聘為浙江官書局總校勘;九年庚午鄉試,得中第二十四名舉人;十年春進京會試,雖三上春官不第,但已名滿都下。庚辰會試及第,日記如下: 會試中第一百名。敦夫出闈,知余卷在林編修紹年房,初不知所謂,其鄉人陳編修琇瑩力贊之,始請陳君代擬評語,呈薦於翁尚書,尚書大喜。本中高魁,佷以景尚書取本房一卷,乃置十九名;既翁尚書欲以余卷束榜,始置一百名,而仍以三藝刻入闈墨,意別有在也。即請歸本班,得旨以戶部郎中原資敘用。 李慈銘於光緒二年丙子恩科會試,因房考薦卷過遲,為主考刑部尚書桑春榮批示「額溢見遺」後,本已絕意進取,所以未赴三年丁丑正科會試,並「自述 門七例」, 即杜。杜門七例如下: 一、不答外官;二、不交翰林;三、不禮名士;四、不齒富人;五、不認天下同年;六、不拜房薦科舉之師;七、不與婚壽慶賀。 所謂杜門七例,即言不為此七事而出門。至於看花看山、友朋弔問,固非杜門不出。自道此乃「矯世俗之枉,救末流之失」。其實憤世嫉俗,不認同年、不拜師兩例,尤可想見其牢騷所在。 至及六年庚辰,改變初衷,亦緣家人督促。是年二月二十九日記: 得三妹正月廿四日書,寄來食物兩簍及番銀元,大妹附寄龍眼肉一盒,俱由陳氏昆季攜至。天涯骨肉,家事單寒,致此殷勤,祝如餐飯,冀科名之一得,庶團聚之有期,同氣相關,俗情難曉;夫豈知黃口登第,賤比鼌蟲,白首蹋門,酷窬牢戶哉?今年本決計不入試,茲以家人屬望之切,當又勉為一行耳。 入闈後的情形,據徐一士《庚辰述往》記: 庚辰會試,戶部尚書景廉為正考官,工部尚書翁同龢、吏部左侍郎麟書、兵部左侍郎許應騤副之,同考官則內閣侍讀學士胡聘之,右庶子王先謙,左中允裕德,修選陸潤庠,編修錢桂森、陳啟泰、王祖光、龔履中、廖壽豐、袁善韓、文鉤、鮑臨、林紹年、謝祖源、陳翥、李桂林、陳琇瑩,宗人府主事龔鎮湘。 頭場四書文題為「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一章」「柔遠人則四方歸之二句」「又尚論古人之人五句」,詩題為「靜對琴書百慮清,得清字」。 會元為吳樹棻(山東歷城人)。殿試,戶部尚書董恂、禮部尚書徐桐、吏部右侍郎烏拉喜崇阿、戶部左侍郎王文韶、兵部左侍郎許應騤、刑部右侍郎錫珍、工部左侍郎孫詒經、內閣學士桂昂充讀卷官,狀元為黃思永(江蘇江寧人),榜眼為曹詒孫(湖南茶陵人),探花為譚鑫振(湖南衡山人),傳臚為戴彬元(順天寧河人)。 林紹年分校會試,房運稱最佳,狀元傳臚會元均出其房也。李慈銘自負老宿,亦出林房,以其年少望輕,雖不敢廢門生之體,而頗鄙夷之,日記中時有不滿之語氣。聞後來林官御史,李見其謇直敢言,乃示推重雲。 按:林紹年無法欣賞李慈銘,經陳琇瑩指點力贊,林始呈薦,已見前引日記。此自是過當之言。浙江多狂士,前有龔定庵,後有李蓴客,多慢師的舉動,風習使然,固非林紹年如何之不足為人師。 以李慈銘的學養,只要中了進士,不愁不入翰林,但李慈銘格於現實環境,不能不請歸本班,即仍就原職。不能入詞林之故有二。第一,點了庶吉士,三年以後方始散館,猶須有一番準備,方能留館授職編修。翰林固然前程遠大,但編檢「開坊」,俗有「九轉丹成」之喻,自七品至五品,歷俸需十餘年之久,李成名之年,已五十有二,當窮翰林熬資格,到得出頭之日,已是就木之年,何苦來哉! 第二,翰林院規矩甚重;而庶吉士基本上猶是在學,如今之研究所學生,不能不受約束,要李慈銘認後生為前輩,固所不甘;而後生奉派為「分教」(俗稱小教習),拜之為師,更所不可。而況如徐桐輩「掌院」要李慈銘北面以事,是死也辦不到的一件事。因此不如請歸本班。但「貲郎回就,流品既分;金榜一題,玉堂永隔」,為李慈銘想想,實在難堪,真是「後人所深喟者也」。 李慈銘自同治二年捐了戶部郎中,至此已歷十七年,平時從不到部,安能留其補缺?不過每月倒有收入,一種是養廉銀,六部唯戶部有此好處;一為「印結銀」,是他的主要財源。 「結」為舊時個人與公家機關打交道常須用到的一種私文書,有保證、證明、承諾等各種用法。請人作保或證明,須送謝禮,如生員入學,須請廩生作保,稱為「廩保」,為廩生定期收入之一。進京赴考或捐官,則須請同鄉京官具結作保。保結蓋用本衙門大印,證明該衙門確有此官,稱為「印結」,當然亦有酬金。為利益均沾起見,六部皆有類似福利機構的「印結局」,每月均分。李慈銘日記中,每有部中書辦送到印結銀的記載,多寡不等,為每月的主要收入。 以上為李慈銘喜自稱「貲郎」時代的情形,兩榜及第,請歸本班,已非「貲郎」,而是朝廷的命官,待遇亦就不同了。《庚辰述往》記: 故事,部曹捐班,補缺前無俸,若考試得官者,則到部後即有半俸。李於同治二年癸亥以貲郎到戶部,至是成進士,以郎中即用,始如考班之例而支半俸。其八月十二日日記云:「戶部送來秋季俸銀十六兩。五品半俸四十兩,秋季應得二十兩,而書吏又侵扣其四。行年五十餘,今日始得此兩流之秩耳。」 十一月初二日云:「巡倉李御史送來奉(俗作俸)米七石八斗,每石約一百二十斤,尚潔白可食。行年六十,得此升斗,而舉家色喜,可嘆也。」 光緒十三年丁亥補郎中缺,乃支全俸。其以貲郎在部,已先有養廉銀,戶部之特例也。癸亥十二月二十七日作詩,有「冗散初叨祿」之句,自注云:「定製,部曹學習諸員皆無俸,惟戶部給養廉銀。」養廉銀非俸,姑以祿論耳。 除此以外,李慈銘還有兩種收入:一是潤筆,二是友朋饋贈。潤筆中亦有大老籠絡之意在內,如光緒七年八月十四日記: (王益吾)屬撰左湘陰七十壽文,浙撫陳俊卿所託,潤筆百金。此荇丈及祭酒言之中丞,故得此饋。可感也。 王益吾即王先謙。同治十三年會試,李慈銘卷落王益吾房,薦於主考,李鴻藻已取第四,及至填榜時,發現五言八韻的試帖詩,多作了兩韻,因而易去。科舉時代,房師的恩誼最切,薦而不售,亦拜門稱師。王先謙得此名士為門生,殊足增重,與李慈銘平輩論交,有所作必與商榷,亦常有饋遺。 「荇丈」指周壽昌,字荇農,為李鴻章一輩的名士。周為道光二十五年翰林,與潘祖蔭的叔父潘遵祁同年,李慈銘視潘祖蔭父叔為丈人行,所以稱周壽昌為「荇丈」。「浙撫陳俊卿」即陳士俊,時膺新命,進京陛見。王、周與陳為湖南同鄉,因得為李慈銘謀此優厚的文字之役。 至於經常有饋贈者,首推潘祖蔭。逢年過節,照例有贈,自不待言;潘祖蔭久直南書房,凡有應制文字,常請李代作,亦必致潤,前後十餘年,饋李總數當不下萬金。李在窘鄉時,亦每求貸無所諱,潘實為李慈銘的第一知己。但李對潘不能無微詞,則以潘祖蔭廣延名士,亦甚重趙之謙,而李、趙如水火之故。 京中名士,固無不重李慈銘,但交誼不終者,往往有之,如與張之洞之凶終隙末。同治年間,張之洞放河北學差,曾邀李「襄校文字」,在京亦常有往還。如同治十二年三月八日李記: 偕孝達諸子集飲松筠庵,談諧甚樂,都中向有熊伯龍、獅子狗、林鳳羽、草雞毛之對,皆取達官名人以對俗語,或成句。近日以朱鳳標對青龍棍,桑春樂對麗秋至,遂以孝達名「張之洞」對陶然亭;肯夫名「朱逌然」對赤奮若;漱蘭名「黃體芳」對烏須藥,又對赤心木;琴西名「孫衣言」對公冠禮。皆坐中賓主也。 又:前一年四月六日記: 香濤言:近日稱詩家,楚南王壬秋之幽奧,與予之明秀,一時殆無倫比。明秀二字足盡予詩乎? 李張結怨,原因不一。文字不能真賞,亦其一端,基本上則為氣味不投。李慈銘率真而褊狹,生平最輕視者兩種人:一是不學而浪得虛名,二是熱中而不由正道。張之洞的性情亦屬於褊狹一路,且往往有口是心非之處。王壬秋謂其「口舌為官,平日好愛文章,而不重氣節」,洵為確評。李慈銘光緒八年五月八日記: 聞張香濤近日疏薦中外官五十九員,居首者張佩綸、李若農師、吳大澂、陳寶琛、朱肯夫五人。又有侍郎游百川、巡撫卞寶第、布政使唐炯及總兵方耀等數人,余皆乳臭翰林。其考語皆百餘字,於張佩綸謂有一無二之才,於唐炯謂封疆第一人物,內舉不避親(唐炯,其妻兄也)。又並舉黃彭年、黃國瑾父子。近日北人二張一李,內外唱和,張則挾李以為重,李則餌張以為用,窺探朝旨,廣結黨援,八關後裔,捷徑驟進,不學無術,喪心病狂,恨不得居言路以白簡痛治鼠輩也。 「二張一李」謂李鴻藻、張之洞、張佩綸,正當時北派的一祖二宗;所謂「八關後人」,正是以李鴻藻擬唐朝的李逢吉。逢吉之黨,號稱「八關十六子」,而恰有張又新、張權輿與之二張可相比擬。姓氏巧合,涉筆成趣。 至於李慈銘既與潘祖蔭、翁同龢、王先謙等交親,則在政治路線上,必傾向於南派,而於北派「廣結黨援」,當然看不入眼,故有此過當之言。 又張之洞外放晉撫時,李慈銘曾作詩相送,事在前一年臘月。而半年以後,忽以惡言相向,或者張之洞冰炭兩敬,竟忘故人,為李慈銘所不滿,因於日記中痛斥泄恨,亦是很可能的事。 又光緒九年正月七日記: 有朝鮮位臣某欲見余,辭之。近來彼邦人物陋甚,張香濤、吳清卿輩明知其陋,而視為奇貨,延接恐後,冀增光價,余嘗微諷之,深中諸君之忌,後之絕交,亦以此也。 觀此則似張之洞先絕李慈銘。至於對吳大澂,除了張之洞的關係連累而及以外,另有私怨。吳大澂為潘祖蔭門下士,為潘整理碑版,因而與趙之謙比較接近,為李所忌。又張之洞與趙之謙交往頗密,亦為李對張不滿之一因。李於光緒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記趙之謙一事云: 有妄人趙者,亡賴險詐,素不知書,以從戴望、胡澍等游,略知一二目錄,謂漢學可以腐鼠也,時竊購奇零小品,以自誇炫。嘗得錢竹汀《庸言錄》寫本,不知其已刻也,深秘之,改造書名,冒為己作,以示人。又嘗竊鄒叔績《讀書偶識》殘稿,此稿本余得之廠肆,周荇農言與叔績故交,謀刻其遺書,屬張香濤求以付梓,遂以付香濤。 一日,妄人詣香濤,見為寫本,以世人多未見也,直纂以去。香濤固索之,不肯還,余亦頗怒香濤之好怪召侮,致此書遭墮溷之污,屢責還於香濤。香濤窘甚,然卒無如何也,後為龍汝霖匯刻之。龍跋言與叔績故相知,祿得其副,近遇趙某,言嘗得殘冊於周荇農閣學云云。蓋妄人得此書既不能句讀,又知龍君有副本,不得據為己作,其技遂窮,而猶詭言得之於荇農,以自誇其與二品往還,是鬼蜮之面,而狗彘之心矣。此等委肖,本不足冤楮穎,以世之愚而售於欺也,聊附記之。 但趙之謙其人,並不如李慈銘所說的那麼惡劣,在中國藝術史上,自有他獨樹一幟、巍然不可拔的地位。《中華藝林叢論》中說,他在同光年間是: 一位異軍突起的藝術大師。金石書畫、考據目錄,無不精通,尤其在書畫篆刻方面,創立了自己的流派,後來的吳昌碩、齊白石等,都曾直接間接受到他的影響。 拿他的書法,既能開宗立派,必然有他的獨到之處,何況任何一個大家的作品,都不會十全十美、一無缺點,要從大醇小疵的角度上來評價,方不失之偏激。一般對他的毀譽,大都從個人愛憎出發,那是不足以服人的。 他本來是學顏字的,後來讀到包世臣「鉤捺抵送,萬毫齊力」的理論,因包是推崇北碑的,所以改學北碑,再參以鄧石如的篆分筆法,就建立了自己的「顏底魏面」的書派。 他的分書里有篆書筆意,真書里有分書筆意,四體書能打成一片,分不出彼此。 說趙之謙「四體書能打成一片」,確是眼光獨到的看法。又說: 北碑多方筆,他既學北碑,自然也多用方筆,但他起筆全用搭鋒(順著下筆),不用折鋒(逆著下筆),因此他的字儘管筆筆中鋒,而看去仿佛都是偏鋒橫掃。 這話恐有商榷的餘地。筆者有一友遂安章君,學趙之謙的魏碑,可以亂真,但觀其起筆,每用游鋒,方得成為方筆。 趙之謙的印存,名為「二金蝶堂印譜」。明清之有印派,始於文彭,號稱「長州派」,其入室弟子何震,徽州人,昌大其學於其鄉,因號「徽派」,亦稱「皖派」。 入清於康熙年間,吾杭龍泓山人丁敬創立「浙派」,至嘉道間有「西泠八家」,而繼「浙派」異軍突起者為鄧完白,汲兩派之長,棄兩派之短,而參以新意,即所謂「書從印入,印從書出」,書刻合一,才真可稱為「鐵筆」。 繼鄧而起者,即趙之謙。他初學鄧完白,又與鄧派傳人吳讓之交好。但既入能出,兼采皖派之拙與浙派之巧,且正值大量文物出土之時,所以除漢印以外,舉凡帛布、權量、詔版、鏡銘各體獨特的面貌風格,皆能融會於胸中,奔赴於腕底,創造了儀態萬方的絕世丰神。 近人述評明清印派,於趙之謙推崇備至,其言如此: 之謙的印,朱文有宛轉(如「悲庵」),有勁利(如「無悶」),有厚拙(如「趙之謙」),白文有朴茂(如「竟山畫記」),有放逸(如「胡澍等四人同時審定」印),有整飾(如「小脈望館」),面貌之多,變化之奮,明清印人中一人而已。 趙之謙又精於目錄學,刻有《仰視千七百二十九鶴齋叢書》。葉昌熾《藏書紀事詩》卷七記: 趙先生名之謙,字益甫,又字撝叔,自號悲庵,或日思悲翁,浙之會稽人,與李 伯侍御為中表,各以文章邀游公卿間,頗以名相軋。嘗聞潘文勘師言,撝叔藏秘冊甚富,先後付梓,今叢書僅四集三十一種,知其未刻者尚多也。所輯《補寰宇訪碑錄》,乃其少作,後深悔之。書畫篆刻,妙絕古今,下至飲饌服御遊藝之屬,探源溯委,窮析微奧。同治甲子,高平祁季聞在都門,舉鼻煙論難,著《勇盧閒詰》一編。吾友程蒲生太史序之雲,閒詰者,淮南之佚文也;勇盧者,何龍魚河圖雲鼻神之號也。屢試春官不第,以江西一縣令終。 《勇盧閒詰》是部談鼻煙及鼻煙壺的書。「勇盧」為「鼻神」之號;「閒詰」取「書缺有閒,閒則詰之」之意。搜羅有關鼻煙的記聞,輯而成書,名為《勇盧閒詰》。書名甚怪,與其夏日仰臥帳中,見有無數蚊子飛舞,因別署「仰視千七百二十九鶴齋」,皆足以見其好奇的性格。 葉昌熾謂趙之謙與李慈銘為中表,此說不見他書。葉昌熾非妄言者,此說自有所本,但衡情度理,如為親戚,李慈銘不至於訾之為「妄人」,這是件無法究詰的事。不過李慈鉻與趙之謙結怨,則確因在潘祖蔭處利害衝突而起。趙之謙之得為潘祖蔭門客,亦由周星譽的引進。《花隨人聖庵摭憶》記云: 蓴客既困於京,乃居畇叔寓中,畇叔為之游揚於翁潘……及會稽趙撝叔入京,畇叔亦以薦於潘伯寅。潘嗜金石而厭詞章,撝叔大得意,蓴客嫉且怒,斥之為「天水妄子」,而與畇叔日劣。 李慈銘平生短處,在蹈文人相輕的陋習,至不可救藥的程度,如記戴望: 戴望,湖州府學生,游乞江湖,夤緣入曾湘鄉偏裨之幕,嘗冒軍功,詭稱為增廣生,改其故名,求保訓導。又竊軍符,徑下湖州學官,為其出弟子籍,學官以無其人申報,湘鄉大怒,將窮治之,叩頭哀乃免。 此記日期為同治十一年五月十六日,而所記必非近時之事,因曾國藩已歿於是年二月。按:如僅以李此記,必以為戴望為一無賴小人。其實,戴望即戴子高,為《清史稿·儒林傳》中人物,著《論語注》二十卷、《管子校注》二十四卷、《顏氏學記》十卷、《謫麟堂遺集》四卷。既通經學,亦善詞章,與吾杭譚獻交好。《復堂日記》中屢見其人,錄數則如下: 閱戴子高《論語注》,大段完善,尚鮮精詣……絕無迂曲穿鑿,可傳也。(同治元·九·九) 為子高作文集序一篇。(十·十九) 得子高書,為予選定詩九十一篇,甚精審也。(同三·九·二九) 重定《七友傳》……出遊後,取友則中白為首,當並子高、汀鷺、稼孫、子縝、泖生;朱廉卿亦總角交,死稍後,亦入焉,為「後七友」可也。 譚復堂為章太炎之師。錢基博跋《復堂日記》謂:「餘杭章炳麟太炎,漢學稱大師,治經尤長疏證,得高郵王氏法,自命其學出德清俞樾曲園,然文章之稱晉宋,問學之究流別,其意則本譚復堂為多。」錢基博復藏有章太炎上復堂一函,為光緒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自浙寄鄂,其時譚復堂方為抱冰堂座上客。函中首稱「夫子大人函丈」,自稱「受業章炳麟敬上」。函末謂「鄂中地大物博,求友稍易,有何寄寓,俛求引導為幸」。則章太炎不特為譚復堂及門高弟,而且師弟交親,非同尋常。 由章太炎的敬仰,可以想見譚復堂道德學問,而譚復堂刊戴子高為後七友,序次在莊中白之後。譚復堂晚年作遺囑謂: 至於性命骨肉之交,則丹徒莊中白為最摯。 又謂: 是年(咸豐十年庚申)偶游廈門,交復清戴子高,陳碩父征君弟子也;學有淵源,於顛沛中商量舊學焉。 所謂「陳碩父征君」,即《清史稿·儒林傳》中的陳奐,字實甫。甫與父通。陳奐蘇州人,咸豐五年舉孝廉方正。清朝的制科,皆如康熙、乾隆兩舉博學鴻詞,以及光緒末年一舉經濟特科,其實尚有孝廉方正,起於康熙六十一年,以後歷代嗣君繼位,皆舉此科。制科皆徵辟而起,因謂之為「征君」。 陳奐之學出於段玉裁,於子書中尤好《管子》。家居授徒,從游者數十人,戴子高為其入室弟子,所著《管子校注》,自是承「陳征君」之學。 戴子高又為宋翔鳳弟子。宋氏之學,出於常州莊氏。常州學派源自江永,分今文、古文兩派。今文學派開自莊氏一家,自莊存與、莊述祖以下,通經術者凡十一人。但莊氏之學光大於劉逢祿。劉為莊述祖的外甥,精於公羊及三禮,遇疑難常以經義得決。官禮部主事時,恰逢仁宗崩於熱河,大喪典禮為劉逢祿一手所訂,自「摘纓子」到奉安,細節畢備。又有一事,尤足見其為學以致用的通人。 這件事是如此:越南貢使為其國王之母妃乞賞人參,得旨賞給,詔諭中「外夷」字樣,越南貢使請求改為「外藩」。部議詔書不可更易,拒絕其請。由劉逢祿草牒答覆,越南貢使大為悅服。他在復牒中說: 《周禮》職方氏,王畿之外分九服,夷服去王國七千里,藩服去王國九千里,是夷近而藩遠;《說文》羌苗蠻貊字皆從物旁,惟夷字從大從弓,東方大人之國;夷俗仁,仁者壽,故東方有不死之國,而孔子欲居之。且乾隆中嘗奉上諭,申斥四庫館臣,不得改書籍中「夷」字作「彝」「裔」字,孟子謂舜東夷之人,女王西夷主人。我朝六合一家,盡去漢唐以來拘忌嫌疑之陋,使者無得以此為疑。 宋翔鳳與劉逢祿為中表,都是莊述祖的外甥,莊有「劉甥可師,宋甥可友」之語。宋翔鳳通訓詁名物,微言大義,得其舅真傳。戴子高的公羊春秋,學自宋翔鳳,譚復堂說他「學有淵源」,確非虛語。 至於戴子高的人品,亦可於《復堂日記》中窺見一二。如為友於流離中訪尋老母;作書勸譚,不可以子之「聰明不如我而棄之」,可知為重義謹愨之人。以其人品學問而論,何至於冒充為「增廣生」?且本人以為「附生、增廣生皆是生員,資格上不過一間之差,又何必藉軍功冒充?李慈銘所記葛藤支離,語不可解,自是道聽途說,而又懷有成見之故」。 李慈銘好名而量狹,虛榮心極重,大抵對名公巨卿,可出以「傲」之一字,自以為得;翰苑清流則平輩論交,亦尚能虛心相處;唯有布衣或末秩微官而名重公卿,又不甚重視李慈銘者,則耿耿於懷,時思報復,對戴子高如此,對譚復堂、王壬秋亦復如此。如同治十二年五月十日記: 譚仲修質敏好學,近人中極難得。而心粗氣浮,不能研討。自剽襲陽湖莊氏、武進劉氏、邵陽魏氏一二之書,遂以大言自欺欺人。予嘗謂仲修累於杭人習氣也。 按:譚復堂本不以經學名家,所長在詞章;論人而沒其所長,即顯失公平。《復堂詞》與莊中白的《蒿庵詞》,在行家眼中,評價極高。如吳梅著《詞學通論》論莊、譚詞云: 中白與譚復堂並稱,其詞窮極高妙,為道咸間第一作手。平生論詞宗旨,見於復堂詞序,其言云:「夫義可相附,義即不深;喻可專指,喻即不廣。托志房帷,眷懷身世,溫韋以下,有跡可尋;然而自宋及今,凡九百載,少游、美成而外,合者鮮矣!……或用意太深,義為辭掩,雖多比興之旨,未發縹緲之音,近世作者,竹垞擷其華,而未芟其蕪;茗柯溯其源,而未覓其委…… 「自古詞章,皆關比興,斯義不明,體制遂舛;狂呼叫囂,以為慷慨,矯其弊者,流為平庸,風詩之義,亦云渺矣。」先生此論,實具冠古之識,非大言欺人也,其詞深得比興之致……天長地久之情,海枯石爛之恨,不難得其纏綿沉著,而難得溫厚和平耳,胡先生之詞,確自皋文、保緒中出,而更發揮光大之也。 常州詞派創於張惠言(皋文),光大於周濟(保緒),張崇比興,周重寄託,莊中白兩得之,而常州詞派遂益為世所重。 復堂之詞,論詞者亦歸於常州詞派,如朱彊邨題莊、譚二集云:「皋文說,沆瀣得莊、譚。」汪中著《清詞金荃》直謂「兩人者,皆常州之美者也」。唯吳梅別具慧眼,謂復堂詞為浙派之變。其論如此: 仲修詞取徑甚高,源委深達,窺其胸中眼中,非獨不屑為陳、朱,抑且上溯唐五代,此浙詞之變也,仲修之言曰:「南宋詞敝,瑣屑餖飣,朱、厲二家,學之者流為寒乞;枚庵高朗,頻伽清疏,浙詞為之一變。」 余謂吳、郭二子,不足當此語,變浙詞者,復堂也!其《蝶戀花》六章,美人香草,寓意甚遠。余最愛「玉枕醒來追夢語,中門便是長亭路」。又「慘綠衣裳年幾許,爭禁風日爭禁雨」。又「語在修眉成在目,無端紅淚雙雙落」。又「一握鬟雲梳復裹,半庭殘日匆匆過」。又「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又「遮斷行人西去道,輕軀願化車前草」。此等詞直是溫、韋,絕非專學南宋者可擬,而又非迦陵、西堂輩輕率伎倆也。所錄《篋中詞》二集,搜羅富有,議論正大,其論浙詞之病,尤為中肯。余故謂變浙詞者復堂也。 「非獨不屑為陳、朱,抑且上溯唐五代,此浙詞之變也」之語,推崇至極。我以為談清詞必以陳、朱居首。因為作手雖多,且亦不乏千秋不搖的名家如納蘭容若,但質量俱勝,蔚然而成大家,足為宗師者,非陳其年、朱竹垞莫屬。尤其是朱竹垞,為浙派開山之祖,源遠流長。竹垞自道其領承源流:「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玉田(張炎)詞,瀏亮之音、空靈之思、婉麗之態,在竹垞無不畢備,但獨標南宋,托體不高;末流而敝,則如譚復堂所云,「瑣屑餖飣,流為寒乞」。乾嘉間,吳枚庵(翌鳳)、郭頻伽(麟),或以高朗,或以清疏,論者視為浙派之變。但頻伽根基甚薄,枚庵稍勝,亦不出南宋牢籠。浙派以窮而變,變亦不通,於是有常州詞派之興。 嘉道間詞人輩出,張皋文(惠言)開常州一派,其弟翰風(琦)為佐;張氏之甥董晉卿(士錫)繼起;至晉卿之友周保緒(濟),由二張之崇比興,而重寄託,自言詞學進境,「問途碧山(王沂孫)、歷夢窗(吳文英)、稼軒(辛棄疾),以還清真(周邦彥)之渾化,則仍以北宋為宗」。至於《茗柯詞》,吳梅論其精神面目云: 皋文《水調歌》五章,既沉鬱,又疏快,最是高境。論者輒以為疏於律度,洵然。然不得以此少之。如首章云:「難道春花開落,又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次首云:「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芥近如何?楚越等閒耳,肝膽有風波。」三章云:「珠簾卷春曉,蝴蝶忽飛來。遊絲飛絮無緒,亂點碧雲釵。腸斷江南春思,黏著天涯殘夢,剩有首重回,銀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 又《清詞金荃》評此五章詞云: 皋文為詞家建意內言外之境,此五闋亦間有不合律處(「便了卻韶華」「又斷送流年」,應作上二下三句),然其洋洋大篇,珠玉滿紙,遂不為疵。復堂評此詞曰:「胸襟學問,醞釀噴薄而出,賦手文心,開倚聲家未有之境。」白雨齋亦謂其既沉鬱又疏快,最是高境。而「熱腸郁思,若斷若連,全自風騷變出也」。 謂「開倚聲家未有之境」,亦不盡然;若就此五章水調歌頭而言,宛然蘇辛。東坡詞多不諧音律,晁無咎云:「自是曲子內縛不住者。」《茗柯詞》正亦如此。 總之,不論浙派、常州派,皆不能脫兩宋的籠罩,譚復堂「上溯唐五代」,則「非獨不屑為陳、朱」,且格調亦非常州派諸子所及,更非吳枚庵、郭頻伽所可並駕。 吳梅謂「仲修詞取徑甚高,源委悉達」,據自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但廷焯於復堂詞,未為真賞。而吳梅所愛《蝶戀花》六章,謂「直是溫韋」,殊見卓識。我以為復堂詞之高妙,即在王靜安所說的不隔。試復舉吳梅所拈之例,玩味自知: 玉枕醒來追夢語,中門便是長亭路! 慘綠衣裳年幾許,爭禁風日爭禁雨? 語在修眉成在目,無端紅淚雙雙落! 一握鬟雲梳復裹,半庭殘日匆匆過。 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 遮斷行人西去道,輕軀願化車前草! 「不隔」之說,為王靜安所發明,頗自珍矜。嘗聞周棄子先生之教,以為韻語不隔最難,因為非可以藻飾假借。上舉諸例,造語類皆平淡,而上下相看,境界自出,如「一握鬟雲梳復裹,半庭殘日匆匆過」,寫閨中百無聊賴,如見如畫。較之浙派末流,「瑣屑餖飣」「流為寒乞」,不知高出幾許?譬如郭頻伽《望湘人》過片:「數盡更更點點,把孤衾斷夢,一宵尋遍,只文鴛繡枕,記得舊時曾薦。」五句詞只寫得「憶舊不寐」四字而已;而「玉枕醒來追夢語,中門便是長亭路」,較之門外天涯,更進一層,不過十四字,寫盡離愁。兩兩相看,方知「會者不難,難者不會」,洵非虛語。 譚復堂自同治六年中舉後,數上春官不第。觀其日記,似於功名不甚措意,公車北上,求碑搜書,訪友看花,頗多閒情。同治十年有《群芳小集》之作,是年日記: 三月廿四日 予輩將為群芳小集,今夕先貽諸伶,各一絕句。 四月十一日 揭曉,被放。 四月廿一日 楊村舟次,補撰群芳小集絕句,稿別具。於是群芳小集定為上品三人;麗品,先聲四人,繼起六人;能品,先聲四人,繼起四人;妙品,先聲四人,繼起二人;逸品,先聲二人,繼起一人。凡三十人。 《群芳小集》以外,還有《群芳續集》,作於同治十三年會試榜期間,是年復堂日記: 四月初八日為群芳續集,會者二十六人,諸伶赴選者十六人,監察者六人,以覺軒與予為選人,色藝姿性,都非諸故人之耦,約略錄遺珠二人,續十人,又續得二人,稿草別具。 按:《群芳小集》及續集,由張次溪收入《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更名為《增補菊部群英》及《群英續集》,系據周作人收藏的本子所排印,復堂用別署「麋月樓主」,但書名何以更易,莫知其故。 平章風月,名士常事,而李慈銘遽訾之為「不自愛」,未免苛責。而況譚復堂不過藉此寄託牢騷,其續集有「書後三絕句」,明系作續集後的第五天,發榜不第所作: 腸斷西樓一曲歌,倪家閣子悶煙蘿。 刻華小玉渾難見,奈此茫茫古恨何? 月骨花魂皆第一,平生任育誤多情! 春明門外天涯路,酒未寒時儂出城。 客里尋春復送春,等閒落溷與沾茵; 神仙三墮罡風劫,花月平章待後人。 譚復堂赴京會試,名落孫山,往往榜發即啟程南下,此即「春明門外天涯路,酒未寒時儂出城」的感慨。 第三首寄意尤為明顯。「尋春」「送春」以喻入闈、出闈,試事之始終,同一發榜,幾人歡喜幾人愁,猶如落花,或「沾茵」,或「落溷」。譚之赴春闈三被黜,故云「神仙三墮罡風劫」,但「場中莫論文」,被黜與得意,亦偶然之事,「等閒」有之,至於文章好壞,盡不妨供後世公評,因謂之「花月平章待後人」。 若以為選歌征色,詠贊伶官為「不自愛」,則李慈銘自己的行徑,又不知作何解釋?張輯《梨園史料》中,纂有《越縵堂菊話》一篇,浪擲筆墨,較之譚復堂逢場作戲,偶一為之,豈不太過?而自作多情,令人肉麻之處,亦時復有之。如《花部三珠贊》,記時小福云: 時琴香者,名小福,吳人。所居室曰「綺春」。色善事人,藝能傾俗;引喉一歌,廣場百諾。余與琴香甚疏也,顧甚眷余,今年其三十生日,百鎰之金,十日之饌,豪客接坐,華轂塞門,琴香獨乞余書一橫幛,以為光寵,至數十請不厭。 此已不無謬托知己,而更有肉麻者,則為記錢秋菱: 錢秋菱者名桂蟾,父故吳人,僑於京師,遂為燕人。所居室曰「熙春」。色秀可餐,清神善照;瞳鮮秋水,頰艷晨葩。每當裹首登場,轉喉按曲,伯龍為之失步,玉茗因以添豪。滇人高某者,奴隸之材,駔儈之行,始以進士官吏部,狹邪無行,幾伍轉屍。後內其女於總戎之子,脅取其貲萬數,遂市裘馬,逐輕薄。慕秋菱之色,歲耗其金數千,秋菱鄙之,不一掛齒頰。 余以同人媒介,偶一招從,三年之中,庶無十接,囊金未解,花葉都虛,而秋菱偏昵就余,往往衣香熨褒,荑玉溫祛,脈脈相看,依依不捨,嘗曰:「聞君招而不至者,蓋非人也。」 說「聞君招而不至者,蓋非人也」,無非加料的米湯,李慈銘信以為真,已覺可笑。極口惡訾高某,無非視之為「情敵」,尤令人齒冷。高某之外,復有湯某得無妄之災,亦因湯某為李最眷戀之朱霞芬的「闊老斗」。《花部三珠贊》序云: 朱霞芬者名愛雲,父吳也伶,以善歌名。霞芬事景龢梅蕙仙為弟子,今年十五矣。瓊枝擢苑,玉山映人,骨俊亭妍,膚清內朗。樂部故事,每屆三年,臚傳榜發,則亦翹其尤異,目為狀元,恩榜偶開,亦同斯例。 丙子之歲,遂屬霞芬:冠珠樹之三英,足稱極選;附杏園之雙宴,特寵名花。黃絹同評,非冬烘之假手;阜紗一裹,何汗顏之讓人?繇是百琲投珠,千環斲玉。金錢入市,爭看西家,珥果盈車,共縈衛玠。彯纓多於星流,曳裾疑其雲集。 同郡湯某者,貌同獠犵,文昧偏旁,新由翰林改官知縣,敢為債帥,日擁淫倡。偶見霞芬,亦以大悅,遂朝夕從之飲酒,百計奉之,冀得歡心。而霞芬益自遠,背輒唾罵之。 丙子為光緒二年,「新由翰林改官知縣」,乃是年散館試未獲前列。則此湯某,必是同治十三年的庶常,檢《清代征獻類編》,有「湯鼎烜,浙江蕭山人,金釗孫,同治十三年甲戌進士,選庶常,改豐城知縣」,是必其人;「同郡」即同府,蕭山縣屬紹興府。 湯金釗為嘉道間理學名臣,諡文端。《清史稿》謂其有一子修,官至通政副使,即翁同龢的岳父。湯鼎烜如為湯修之子,翁同龢日記中必有記載,而竟無有,當是湯金釗的族孫。 翰林改官知縣,雖可舉債赴任,但數目絕不會多,且必有債主催著赴任。同時地方官領憑到任,定有限期,謂之「憑押」,逾限處分。因此,所謂「敢為債帥,日擁淫倡」,及「朝夕從之飲酒,百計奉之」云云,既悖情理,亦非事實。只以「囊金未解」,故而「花葉都虛」,既妒且恨,口不擇言,紙誅筆伐,聊且泄憤。 至謂「霞芬益自遠,背輒唾罵」,更足見此公胸中了無黑白。如果「百計奉之,冀得歡心」而竟「背輒唾罵」,豈非真如俗語所謂「戲子無義」!則又何取於朱霞芬?果爾如此,則可想像朱霞芬唾罵李於高某之前,必更甚於唾罵高某於李之前。如李也者,正是杭州俗語中所說的「老墓庫」。 我曾細想,《越縵堂菊話》所載捧角的詩文,如:「倩顏上酒春紅重,縴手藏鉤軟玉交」「明燈婉孌,似偏照深紅羞暈」「自從系定紅絲」「看素手暗啟風簾,正眉翠含顰,臉紅低暈,萬種溫存旖旎」之類,將男作女,寫得忒嫌過分,但又何以責譚復堂作花榜為「不自愛」?此無他,只是榜中漏了錢秋菱而已。 在《續集》中,譚復堂首刊「滄海遺珠四人」,自道:「艾而張羅,時有逸翮;以志吾過,采此珠璧。」下有七絕四首: 雛鳳丹山去不還,梧桐華下掩珠關, 平生愛作空中語,人在虛無縹緲間。 江左風流不易逢,神清衛玠最雍容, 人間乍聽湘靈瑟,數遍青青江上峰。 爭許情移海上琴,又從弦外得餘音, 花潭千尺盈盈水,共此青蓮一片心。 婉孌檀林護好春,分明鏡檻洗纖塵, 照儂如燕身材後,莫照尋常第二人。 第一首無注,不知為誰;第二首下註:「熙春主人錢桂蟾字秋菱」。謂「遺珠」,謂「以志吾過」,皆對李慈銘而言。相形之下,譚復堂的風度比李慈銘好得太多了。 李慈銘的另一文字冤家,即為王壬秋,別號湘綺的王闓運。王壬秋詩文非六朝以上不讀,時人以之與李慈銘相提並論,稱李為明秀,稱王為幽奧;雖各具境界,但以功力而言,明秀較之幽奧,自有一間。因此,李慈銘述同時人之言,以自抒其心聲,說「以李某與王某相比,終不服」。因為不服,即時時起齮齕。但此為李慈銘這方面的情形,王壬秋的態度,比他的對手要好得多。 李慈銘論王壬秋的詩文云: 張孝達招飲,言共王壬秋論學,辭以病。壬秋之詩,粗有腔拍,古人糟粕,尚未盡得。其人喜妄言,蓋一江湖唇吻之士。(同·十·六·二五) 王闓運所作《鄒叔績傳》,意求奇崛,而事跡全不分明,支離蕪塞,且多費解。此人盛竊時譽,妄肆激揚,好持長短。雖較趙之謙稍知讀書,詩文亦較通順,而大言詭行,輕險自炫,亦近日人海佹客一輩中物也。 孝達即張之洞,詩家幽奧、明秀之說,即出自張。李又論名士云: 道光以後名士,動擬杜韓,槎牙率硬而詩日壞。咸豐以後名士,動擬漢魏,膚浮填砌而詩益壞。道光名士苦於不讀書而務虛名,咸豐名士病在讀雜書而喜妄言。 所謂「咸豐名士」,即指王壬秋而言。相反地,王壬秋評李慈銘,卻非一筆抹殺。《湘綺樓日記》光緒十八年五月二日條云: 看李老友撰潘伯寅墓誌,雖不得體,亦尚不俗。 按:王之稱李為「老友」,因交情已在二十年以上。王壬秋於咸豐九年,在京會試報罷,因同鄉「湘中五子」李榕等的介紹,得識肅順。相談之下,肅順驚為異才,激賞不已,願約為異姓兄弟,王壬秋辭謝未許。第二年,亦即咸豐十年十月回長沙;又十年,復行進京會試,其時為同治十年,三月至京,七月回湘,此即張之洞邀李與王壬秋論學,而李辭不赴的一次。 李慈銘自言,與王壬秋曾晤兩次,其初見當在咸豐年間。李慈銘致潘祖蔭一函,談為周氏兄弟出賣,中有一段: 弟上負老親,下慚鄉里,進退無據,出處都非。至庚申之冬,老母知慈尚阻吏銓(下略)。 據此可知咸豐十年(庚申)冬天以前,李慈銘即已到京。而王壬秋是時方居法源寺,王代功所編述《湘綺府君年譜》,咸豐十年記云: 三月,復還京師,居法源寺。其時同入居京者,蔡舅與循,郭丈筠仙,龍丈皞臣,鄧丈彌之,黔蜀則莫丈子偲,趙丈元卿,李丈眉生,雲南則劉丈景韓兄弟,江南則尹丈杏農,江西則高丈伯足,許丈仙屏,迭為文酒之會。其後失意四散,子促丈述杏農語為詩云:「吾軍久摧頹,不爾非全傾。詼哉杏公語,沉痛不忍聽。」蓋勝游文會,未久而風流雲散矣。 郭筠仙為郭嵩燾,龍皞臣為龍湛霖,鄧彌之為王壬秋親家,皆湖南人,莫子偲為莫友芝,趙元卿為趙樹吉,李眉生為李鴻裔,高伯足為高心夔,許仙屏為許振禕。此數人皆咸同之交的名士,李慈銘於此諸人,或無交往,或雖交而不深,故日記中不多記,其記而特詳者,為肅順門下的上客高心夔。光緒八年十月二十六日記: 高心夔,字伯足,號碧湄,湖口人;咸豐庚申進士,朝考以詩出韻,置四等歸班。先以己未會試中式,複試詩亦出韻,置四等,停殿試一科。其出韻皆在十三元,湖南人王闓運嘲以詩云:「平生雙四等,該死十三元。」京師人以為口實。久館故尚書肅順家,肅待之厚,庚申殿試,肅方筦權張甚,必欲為得狀元,詢之曰:「子書素捷,何時可完?」高曰:「申酉間可。」至日,肅屬監試王大臣,於五點鐘悉收卷,以工書者必遲,未訖則違例,而高可必置第一矣。然高卷竟未完,於是不滿卷者至百餘人,概置三甲,而仁和鍾雨人素不能書,自分必三甲者,竟捷狀元,說者以為有天道焉。 然高實名士,文學為江右之冠,己未、庚申兩榜中人,罕能及之者。後為令於江蘇,兩署吳縣,無政聲,當斷一富人買妾事,誤信市魁,誣為他姓逃妾,致妾及其母皆縊死,富人傷之,亦自縊,高遂病失心,一年卒。吳中為其刻《陶堂遺集》。 高心夔為肅門湖南六子之首,其文學冠一時,固李慈銘所不能輕詆,特記其吳縣任無政聲及誤斷富人買妾事,仿佛純然書生,不諳政事,此則有意相貶。高心夔之於肅順,時人擬之為郗超之於桓溫。而肅順極似桓溫,都是為後世誤解極深的人物。肅順極識人,極有魄力,雖不學而能禮士,足補其短。文宗才識過於其父,而信任肅順,始終不改,則肅順之確有可資依畀之處,自亦無疑。王壬秋謂「軍書旁午中,廟謨廣運,皆肅順一人之力」;而佐肅順者為高心夔。翁同龢日記,咸豐十七年七月初七記: 餞高碧湄、莫子偲於湖廣館;碧湄在園商略要事,未到。 所謂「在園」之「園」,即圓明園,御前、軍機等大臣,在圓明園附近皆有直廬,可供住宿。是日正恆福自大沽退天津後,僧王自天津退楊村,英軍進占大沽南岸炮台,肅順在圓明園參與和戰大計,而攜高心夔以往,則廟謨中,固亦有高心夔的意見在內。按:次日有上諭,桂良授為欽差大臣,會同恆福「辦理事件」,實為議和專使。桂良為恭王岳父,用桂良為起用恭王主持和議的先聲。就當時局勢而言,是年春夏間,江南大營崩潰,張國梁戰死;欽差大臣和春退無錫;江督何桂清自常州遁至蘇州,旋走上海;常州紳民攀轅,何令親兵開槍,為其後來大辟不解之因。此後李秀成占無錫,占蘇州,占青浦,占松江,進圍上海,不特外患嚴重,內憂亦至頂點。但肅順建議重用曾國藩、胡林翼,以曾代何督兩江。六月二十四日上諭:「實授曾國藩為兩江總督,並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所有大江南北水陸各軍,皆歸節制。」其時各地官軍練勇,不相統屬。如安徽為多隆阿、李續宜,淮上為袁甲三,上海為薛煥,皖南為張芾,杭州為張玉良,皆如專閫之寄,彼此不相通聯,有此一旨,曾國藩方能統一指揮。 揆肅順之意,洪楊軍事完全託付曾國藩,亦即是完全託付漢人,英法聯軍內犯,則由旗人應付,能戰則戰,不能戰則以議和為緩兵之計,乘輿幸熱河以避城下之盟,兼為遙控之便。果然非和不可,受謗者為恭王;若有可乘之機,則有僧格林沁的馬隊,及勝保的軍紀極壞但可一拼的步兵可用。進退和戰之間,保有斟酌控制的餘地。方今好言戰略,就咸豐庚申,內憂外患交逼,眼看國祚將絕的情況下,終能轉危為安,我必須指出,當時的「戰略指導方針」之正確,為成功的基本原因。 而此基本原因中,肅順的知人及設謀,功豈可沒?肅順既有功,則其幕府人才,可想而知。辛酉政變後,肅順雖誅,而恭王能充分理解並尊重其政敵肅順所執行的政策,終於戡定大亂。恭王之為賢王,實亦當拜肅順之惠。至於咸豐十年庚申試事,由於有兩年前的科場大獄,文宗格外慎重。翰林散館的卷子,御筆親判甲乙,而命肅順監視,拆閱彌封。至殿試時,例派王公大臣搜檢監試,類皆敷衍故事,而肅順以欲畀高心夔狀頭,處置特苛。向例,殿試一日,以不給燭為度,有憐士者,則於天暮而猶有人未完卷時,每為之設法供給燈火。常用的一法,即是用抽水煙的紙媒照明。乃肅順提前「搶卷」,翁同龢親歷其事,曾有日記: 殿試監試者有尚書肅公,傳旨某時撤卷,甫屆時,即紛紛掣取,有謄一行者,數字者,均不得免。發出壽字圓印,完卷者鈐於卷尾,不完者就所止鈐之。肅公頤指氣使,視士人若奴隸,掣卷畢,日猶未落也。 是科杭州鍾駿聲(字雨辰,又作雨人)之得中狀元,據《清朝野史大觀》記: 庚申,高中式。迨殿試,適肅奉命為收卷大臣,慮有優於高者,欲困之,遂下令曰:「下午四時不交者,撤卷。」乃未晡即有交者,視其名,鍾駿聲也,通篇七頁半,無一補綴。肅不覺大慍,即受而置之靴中。既畢事,亦忘之矣。 歸邸,脫靴始見之,大駭。即遣騎馳送閱卷處。閱卷大臣,以為必肅所注意者,遂以一甲一名進呈御覽,而鍾竟得大魁矣。及遍覓高卷,乃知亦在撤卷中。蓋高作字甚緩,日將沒,猶未畢,遂一例被撤,而肅不知也。及朝考,又以出詢置末等,以知縣發江蘇,補吳縣知縣,有強項聲。肅之愛才,多此類。 按:高心夔殿試二甲十五名,其不得翰林,由於朝考試帖詩出韻。十三元的韻,本來最不合理,極易出韻;前既已有此失,此次自當加意,而竟蹈覆轍,所以王壬秋有「平生雙四等,該死十三元」的巧對相嘲。但如肅順所期,能得狀元,則臚唱之日,即授職修撰;朝考等第,已無大關係。 我在想,由於肅順的提前撤卷,必有好些人應得庶吉士而未得;相對地,即有好些人不應入翰林而竟入翰林,可能導穆宗冶遊的王慶祺,即為不應得翰林的翰林。如王非翰林,絕無在弘德殿行走之理,則穆宗亦不致早死。不想肅順愛才之一念,竟導致皇嗣之絕,真是件不可思議之事。 李慈銘自天津講學回京,於光緒十三年五月補實缺。亦因此得與考差。光緒十四年四月二十四日記: 考差卷為福珍廷相國取置第一,都下人人傳說矣。及簡放學政既畢,外論紛然,無不為余不平者。餘一生偃蹇,當軸皆以簡傲目之,濟寧尤銜余甚。此中得失,何足置懷,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福珍廷應作福箴庭,即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福錕,與翁同龢同官交往。李慈銘被取為第一,不知有翁同龢的人情在內與否?但放考差,軍機有很大的建議權。「濟寧」即孫毓汶,討厭李慈銘,必以其人怪誕偏激,取士以己意可否,所取恐非醇士為言。故雖第一,仍舊擯落。 光緒十五年己丑恩科,李慈銘應試差,復又向隅。自記: 簡放試差畢,余又不得命。兩試兩取第一,而皆付沉淪,此自來所無,非政府力沮之,不至此也。弢夫來言:黃漱丈仲弢喬梓,與可莊敦夫,謀為余捐試俸為考御史也。諸君不以告余,先自集貲,俟試差放竣,即具呈戶部,其意甚盛。堅囑止之,已代呈部矣。 其前又有記: 黃仲弢邀一善相者閩人趙沖甫來為余談相,言余神清骨秀,世所僅見,聰明正直,一望可知。然非功名富貴中人,故一生偃蹇,亦無子息。眉采太重,故三十歲外尤為困厄。其言皆中,然亦老生之常談耳。 雖為老生常談,但「兩試兩取第一」而「皆付沉淪」,不能不歸諸命該如此,同時其牢騷亦可想而知。因此,直至好友為之「集貲捐試俸」。捐納有各種花樣;實缺郎中應御史考試,何以亦須斥資上捐?此則須看《清史稿·選舉志》,方知究竟: 六十一年,帝以捐納部員,補主事未久,即升員郎,外官道府亦然,飭議試俸之法,尋議郎中道府以下、小京官佐雜以上,於現任內試俸三年,題咨實授,方許升轉,從之。乾隆間,試俸復得捐免。 原來李慈銘所捐的是「年資」。他在光緒十三年五月始補郎中,試俸三年,則應於十六年五月,方始俸滿,具備升轉的資格。 光緒十五年考差,行於四月十五日。翁同龢是日記: 是日翰詹考差,考者二百二十六人,斌孫與焉。 按:「翰詹考差」四字為翁同龢率意落筆,事實上凡兩榜出身的京官,皆得與考。如考差非翰詹不能應試,則李慈銘根本便無資格。如前一年戊子鄉試,貴州考官即為非翰林的工部主事趙亮熙。在雍正以後,進士出身的「中、行、評、博」,台諫及六部司官放鄉試主考者甚多;乾隆以後,益重清班,如乾隆七年壬戌會試,十八房官皆為翰林。不過每科總有非翰林的京官一兩人,放小省主考,藉資點綴,而又非有關係,或特殊原因者不能得。如趙亮熙,咸豐十年二甲第九名進士,自釋褐至光緒十一年,始終為工部主事,沉淪下僚,已歷時二十四年,其同榜內則有尚書如祁世章,外則有總督如劉秉璋,相形之下,榮枯懸絕。故趙於光緒十一年,放陝西副主考,至是又放貴州副主考,因憐其既貧且老,特加「調劑」。 李慈銘久官京曹,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而發為怨訕之語,歸咎孫毓汶,是不太公平的。 關於李慈銘之不得考差,更有一層道理可說。李慈銘本可點翰林,而自請歸本班,仍為戶部郎中者,固以翰林前輩多問學的友生,如執贄稱弟子的樊增祥、翁斌孫,早於李一科成翰林,鮑臨則更早在同治十三年點的庶吉士。翰林院規矩甚重,不能為後生小子折腰,則唯有避而不入。 但李慈銘不入翰林,雖似委屈,實際上不到衙門,不應差使,每月有俸米、俸銀及印結銀可得,等於一個很優厚的「掛名差使」,比當翰林常應文字之役,以及遇有各種典禮,須常到班,是舒服得太多了。權利義務應該是相對的,如平日既無供職翰林院之勞,而應考差時,望與翰林等例同觀,豈非不平之甚? 當時如翁同龢、潘祖蔭亦看出李慈銘想得考差,憂憂乎其難,因此為他謀一出路,轉入柏台。前記的「弢夫」即翁斌孫,為翁同龢的侄孫,其父即是有羊角風的狀元翁曾源;「黃漱丈仲弢喬梓」指黃體芳、黃紹箕父子;「與可莊敦夫」,「可莊」則王仁堪,「敦夫」即鮑臨。 李慈銘應考御史,事在光緒十五年十一月初四。翁同龢是日記: 晨入,知派閱御史卷(麟書、翁同龢、許庚身、徐郙),即到南書房,每人十六本(兩人十五本),共六十二本,又一本倒寫未完,未入名次(陳墀蓀)。天明畢,星叔歸總;余所取在第二,粘簽遞。遞下內侍傳旨,問第二卷內「擴被四表」擴字誤否?臣對雲無誤。 「星叔」即先恭慎公,時官軍機大臣、兵部尚書,在四考官中雖位居第三,而實主持此次考試。題目為一論、一策問,翁有記載:「居敬行簡論」「同律度量衡策」。翁同龢並記有前列名次,他所取的第二名即為李慈銘;第一名是當時聲光過於李慈銘的名士王懿榮,李慈銘對他前倨而後恭。光緒十年二月十一日記: 齊人王懿榮者,素附南皮,竊浮譽,後以妹妻南皮,益翕熱。其父以龍州僻小郡守驟擢成都道,致富巨萬。懿榮既入翰林,侈然自滿,揮斥萬金,買古董書畫,昨忽上書爭京官津貼,又請復古本尚書與今本並行,言甚詭誕,人皆傳笑。 王懿榮字廉生,籍隸山東福山,因謂之為「齊人」。「素附南皮」云云,乃是張之洞既貴後追敘,故如是云云。今按張之洞年譜,娶王懿榮之妹在光緒二年任四川學政時;年譜於是年「八月、在夫人來歸」條下,有張譜作者許同莘附記,所敘「王文敏」即王懿榮。王於庚子殉難,特諡文敏: 公喪偶久,王文敏有妹才而賢;及試龍安,文敏之父蓮塘先生祖源方知府事,吳勤惠為之作伐,因定聘焉。是歲秋,王夫人來歸,贈奩有文待詔漁家樂書卷。成婚之三夕,出長卷共賞,慨然有偕隱志。按公與文敏在京時比舍而居,夫人待字之年,具幽閒之德,夙有所聞;近人李審言記此事,謂公按試龍安,知府例為提調,供張一切。帳額畫折技甚工,詢之知為太守之女所畫,到省請制府為媒云云,乃傳聞之誤。文敏之子漢章嘗為同莘言,夫人不習繪事,更未為人作畫也。 王懿榮祖名兆琛,嘉慶二十二年進士,官至山西巡撫;父名祖源,拔貢出身。張之洞之得鼎甲,相傳系由慈禧拔置為探花;晚年調和宮禁,以范純仁自擬,及至入軍機,慈禧亦已高年,張之洞比之為有「女中堯舜」之稱的宋宣仁太后,而自居為蘇東坡。張在同光之交,由湖北學政回京,旋放四川主考,復主四川學政,為翰林中得意的第一人。學政亦得專摺奏事,但如謂力足以使王祖源由龍安府升為成都道,則張之洞尚無此法力。至於張娶於王,如許同莘所記,已甚明白,為四川總督吳棠(諡勤惠)所作伐,其事當在光緒元年;謂王懿榮「以妹妻南皮」殊非事實。 李慈銘與王懿榮極熟,日記中如: 王廉生(懿榮)以李香君小景畫扇乞題。(同治十三年五月十四日) 王廉生獲雋,出繆小山房。(光緒五年九月十五日) 得王廉生書,以蜀漢三闕拓本為贈。(光緒十年二月十一日) 王廉生乞撰其元配黃宜人志銘,此已有成議五六年矣,同居京師,而音問闊絕,今日始尋息壤,思之惘然。(光緒十三年六月廿九日) 所謂「今日始尋息壤」,意謂王懿榮至今始踐成約。李慈銘何以有光緒十年「齊人」云云的一段醜詆,情形是如此清楚的,大概在光緒七八年,王懿榮喪妻,約定請李慈銘為之作墓志銘。以後即未見提起此事,李慈銘便因此而與王不往來,有五六年之久。光緒十年正在這五六年中。 不請李慈銘撰文,何以竟能演變幾到絕交的程度?答案很簡單,李慈銘撰文是有潤格的:「墓志銘、墓表、散文百廿金,知好減四十金,駢文百六十金,知好減六十金。」王懿榮請他為妻撰墓志銘,應送八十兩銀子,大概一時不下葬,則志銘暫緩亦不妨,而李慈銘因此大恚,只看他將此事比作「秦武王與甘茂盟於息壤」,可見他對這八十兩銀子的重視。我最看不起李慈銘的是,有人送錢給他用,明知錢不清白,亦謂之「廉俸」;否則,凡致富者皆視作非法所得。猶如捧相公,在他人是「下流」,在他就是「風流」,言之令人齒冷。 第二年,亦即光緒十六年,李慈銘補授山西道御史,他是「道光庚戌秀才,咸豐庚申明經,同治庚午舉人,光緒庚辰進士」;是年庚寅,擢為言官,逢庚而利;自青一衿,至此已四十年了。 李慈銘喜發議論:平時譏刺屍位的御史,輒謂之「仗馬」;仗者儀仗,六朝儀中擺隊的天廄之馬,養於紫禁城內,以不鳴為貴,一鳴即逐出宮門。是則李慈銘既居言路,必然大鳴特鳴,而其實不然。不知是銳氣已消,還是老來疏懶,抑或世故已深,總之雖為言官,未盡言責。但私底下則「有怨報怨,有仇報仇」的本性,由於得以「白簡痛治鼠輩」,頗有人大倒其霉。魯迅的祖父周福清,即為其中之一。 關於這重公案,我曾作《魯迅心頭的烙痕》,載於一九七八年九月一日《中華日報》副刊。在此,可以稍作補充。 周氏在紹興是世家,周福清有個堂房伯父名周以均,舉人出身,官至內閣中書;洪楊以後,成為地方上很有勢力的紳士,以一舉人,居然作了陽明之學昌大之地的蕺山書院院長。當然還有其他把持公務、盜名射利之事,因而李慈銘大罵。房兆楹所作的《關於周福清的史料》一文中說: 周以均在紹興做紳士時,還有修海塘一件工程。那是同治四年,錢塘灣一帶地方鬧水災,須修理海塘河閘。於是地方上有勢力的紳士們便出來設法籌款。李慈銘這年正在家,他在日記里說紹興府的小地主們希望能報災免糧,得政府賑濟,由政府出修理海塘的工費。但是大紳士們認為這樣辦理便不能從中取利,於是決定的是不只不報荒,而且連修理費也向省政府暫借,以後由本地按畝加捐分年攤還。 這樣一來,省政府方面自然高興,紳士們也可以分肥,苦的只是老百姓,水災的時候不但不得賑恤,還不得免稅或是減稅,不止如此,反要加稅作修理海塘的費用。所以李慈銘在六月十四日的日記里大罵這些紳士,說:「故辰州知府沈△△,故御史章△△,舉人周△△,三人者固助官虐民稔惡於鄉,鄉人所不齒者也。」周某便是周以均(據紹興縣誌資料第十二冊里收有六篇關於這次塘工的文件。提到的辦事的紳士有沈元泰、章嗣衡和周以均)。罵雖然罵,到了分贓的時候李慈銘也是少不了的,在塘工上他給他兄弟辦到分修一段工程的事。同時周以均也請他給蕺山書院閱學生試卷,送他「一百千」錢。於是在同治四年後半年裡他不再罵周以均,而且兩人頗有些交往酬酢的事。 房兆楹也談到李慈銘之於周福清: 李慈銘在《越縵堂日記》里對魯迅的祖父周福清更是不客氣。同治十年會試,李慈銘下第,周福清卻中了,《越縵堂日記》里說,「山會兩邑只一人,曰周福慶」,慶字又點去,改為清。以下三行字都塗去了,不知他是罵人還是自悼?不過過了幾天,李慈銘又拿這一榜進士的名字來批評,說「即以姓名言之,有足供捧腹者」。他舉的例子裡有後來做到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的湖南瞿鴻禨,和曾任出使美國大臣的安徽崔國因,但是也有鄭聲鏘、許虎變一類奇怪的名字。 光緒元年正月二十二日《越縵堂日記》說:「鄉人周福清以庶常散館選得金溪知縣,來辭行,言金溪刻書甚賤,可任剞劂之事。此人能為此言,蓋窺予好好也。予因囑其購王氏謨所著書。」 王謨是江西金溪人,乾隆四十三年進士,經史小學都有著述可稱。但是只做到教官,官小無名,著述流傳很少。何以李慈銘托周福清去搜求購買? 這件事並無下文。大約周福清是為了做官去的,上任以後就忘了買書的事了。李慈銘的話好像很刻薄,卻也不是無的放矢。因為在這事不久以前,即同治十三年四月二十七日,李慈銘還有關於章學誠《章氏遺書》的一段,原文如下:「仲修(譚獻,仁和人)來,為仆輩辭去。以《章氏遺書》一部為贈,凡《文史通義》內篇五卷外篇三卷,《校讎通義》三卷,共五冊。道光壬辰其子華紱所刻,不知何時版歸於郡紳周以均,故印行絕少。近年以均死後其子某及其從子福清,謀鏟去章氏之文更刻以均所著制藝。仲修、子縝(陶方琦)等知之,力向福清阻止,遂以聞當事,購浙江書局為之補刻印行。此即實齋之厚幸也。」按:此事亦見於譚氏《復堂日記》卷三,所記並不如是之苛。大約紹興名士好罵人,李越縵如是,周介孚又何嘗不如是?章實齋又何嘗不如是? 按:同治十年辛未一榜,頗不理想。會試四總裁為毛昶熙、朱鳳標、皂保、常恩,皆無衡鑑之名;十八房官,除邊寶泉外,皆碌碌之輩。殿試榜發,頗致譏評。翁同龢四月廿六日記: 此次前十卷原定四川李君第一,交軍機複閱,看出「溫卷」誤「溫養」,且有訛字兩處,因改置第九;延樹南與恭邸辯,頗費辭,今殿撰梁君卷甚空疏,多策頭語填入策對中;第三郁君有訛字,第十乾健訛建有黃簽;吳子俊卷語切直,季口有三抬,龐寶生皆尖圈之,故未列前十。 是科狀元為梁耀樞,廣東順德人;「四川李君」為李泯琛,二甲第六名;「第三郁君」為郁昆,浙江蕭山人;「第十」即二甲第七名,為劉韞良,貴州普定人。吳子俊即吳觀禮,杭州人,文名甚盛,久參左宗棠戎幕,應會試時,已在四十外。 延樹南為延煦,宗室、官戶部左侍郎;龐寶生名鍾璐,左都御史。延、龐皆讀卷大臣。軍機本不預殿試之事,但因穆宗沖幼,尚不能親定左右,所以交「軍機複閱」,而恭王得以手定鼎甲。但梁耀樞「卷甚空疏,多策頭語填入策對中」,則連列入「前十名」亦似僥倖,何以竟得狀頭?頗疑與內務府有連;粵督、粵撫及粵海關監督,每由與內務府有密切關係的下人充任,其時粵督兼署粵撫為瑞麟,為慈禧同族,為人長厚而庸碌,賄賂貪得,起居豪奢,但不甚聚私財。 梁耀樞之得以大魁天下,疑由內務府進言於恭王,其原因不外乎:一、籠絡廣東人,因為其時同治大婚、慈禧四旬萬壽,將接踵而至,需廣東報效,及向廣東採辦之件甚多,以一狀頭媚粵,便於需索;二、與「闈姓票」有關;三、梁耀樞通過內務府活動而得。最可能的原因是第一種。 因此,這榜之必為李慈銘譏訕,是可想而知的事。「慶字又點去,改為清。以下三行字都塗去了,不知他是罵人,還是自悼?」其實亦可想而知,既非「罵人」,亦非「自悼」,必言人才如此,禍清有餘,豈能為「清」之「福」?李慈銘的日記,常有人借了去看,似此謗訕朝廷之語,可興大獄,所以不能不塗去。 金溪隸江西撫州府,宋朝理學家陸九齡、九韶、九淵即金溪人。其地出紙名為「清江紙」,又多刻工,刻書甚賤,所以周福清向李慈銘自告奮勇。 當時京師的各行各業,大致皆以地域分幫口,書賈分為兩種,舊書以蘇州、湖州為主,新書則是金溪人的天下,其集中地除琉璃廠以外,復有打磨廠。新舊書坊以多朝士光顧之故,因亦為走門路的媒介;琉璃廠的舊書店,常有大老的蹤跡,門路甚廣,如工部尚書賀壽慈與琉璃廠一書坊老闆李鍾銘結為姻親,於光緒五年為張佩綸所糾參,曾引起軒然大波。李慈銘是年六月三十日記: 上諭,都察院刑部將李鍾銘訊明具奏,著照所擬杖六十,徒一年,年滿解回原籍,嚴加管束。李鍾銘即李炳勛,自惇邸以下,大學士寶鋆、載齡,尚書毛昶熙、萬青藜、李鴻藻等皆與之親昵,而鴻藻尤狎之,不止賀壽慈一人也。其造宅也,仗諸貴之勢,逼死其鄰人,無不知之。凡奏參查辦之巨案,多為之夤緣消弭,居間取賄,外省大吏入京,無不以重金委之。張佩綸之疏下,朝士過慰之者車數百輛,廠市為之道塞,今之定讞,投鼠忌器,避重就輕而已。 至於新書店所刻售者,無非普通實用之書,以及鄉會試闈墨,供士子揣摩之用;集中於打磨廠,亦以此為中等客棧匯集之處,便於各省士子就近訪購。又凡放主考、學差,須購歷科闈墨供出題參考,亦多光顧此類書坊。由於有此兩重關係,所以士子買關節、朝士活動鄉試主考,多托金溪書坊主人。而周福清從光緒四年開始,即以做此類「經紀人」為生財之道。 周福清於光緒四年,因案被議,由縣官改教職。教職者,府縣的教諭、訓導之類的學官,通稱「學老師」,多由舉人充任;缺分清苦,且翰林做學老師,亦忒嫌委屈,因此,周福清加捐了一個內閣中書。此職在京官等級中,在「小九卿」之次,與各部司官相等。「中」為中書;「行」為行人司行人、持節的使者;「評」為大理寺評事,相等於最高法院法官;「博」為國子監博士,約同於今之大學教授;而內閣中書在明朝等於清朝的軍機章京。此四類京官,或以身份,或以地位,或以實權,均不同泛泛,故歸為一類。中書稱為「中翰」,居「中行評博」之首,翰林當中書,面子上不算難看。 清朝科場風氣,以乾隆朝代最為嚴肅,因為高宗在這方面極其重視,而且興趣特濃,經常親自干預試務,對於防弊,無微不至。至道光以後,「條子」之風大盛。所謂「條子」者,即是關節,以兩字或四字,嵌入首場詩文中,作為暗號。此又分兩種:一種是由考官授予;一種是由賄買的士子自己所指定。及至咸豐戊午科場案起,闈中復又整肅,如是者約十餘年,至光緒年間復又不振。周福清乃得通過金溪書賈的關係,以介紹賄買關節為常業。 光緒十九年癸巳鄉試,浙江主考放的是殷汝璋、周錫恩。其時周福清丁憂在籍,得信趕至蘇州,遣仆送信到主考船上,賄通關節,事敗系獄,於是年十一月審結出奏。據浙江巡撫崧駿奏報案情如此: 緣周福清籍隸會稽縣,由附生中式同治丁卯並補行甲子科舉人,辛未科進士。十三年由庶吉士散館選授江西金谿縣知縣,光緒四年因案被議改教,五年遵例捐升內閣中書,是年九月到閣當差。十九年三月丁憂回籍守制。 馬家壇系會稽縣學廩生,為翰林院編修馬傳煦之子。周用吉系附生,即周福清之子。七月二十日周福清攜仆陶阿順由紹郡啟程進京探親。二十三日路過上海,探聞浙江正考官殷汝璋與伊有年誼。周福清一時糊塗,起意為子求通關節,並欲為親友中馬顧陳孫章五姓有子弟應考者囑託,希圖中式。俟主考允諾再向親友告知,擇其文理清通諸生列名。周福清素知各親友家道殷實,不患無人承應,事後必有酬謝之資。即由上海僱船開駛,二十五日晚至蘇州停泊。 周福清獨自擬寫關節一紙,內開五人,馬官卷,顧、陳、孫、章,又小兒,均用「宸衷茂育」字樣,並寫洋銀一萬元空票一紙,加具名片裝入信封。二十七日正考官船抵蘇州閶門碼頭,周福清囑令陶阿順先去投帖拜會,如不見再投信函。陶阿順將名帖信函,一併呈送正考官船上。當經正考官扣留押交聯州府收審,轉解到浙,飭府訊供,將官卷馬家壇及周用吉一併扣考,並經奏請將周福清革職查拿。 周福清先避往上海患病,隨後回籍,聞拿畏罪,自行赴縣投首,並飭查提馬家壇、周用吉到案,由縣先後解省發委審辦。 周福清之子周用吉,即魯迅之父,本名鳳儀。崧駿此奏,為周福清多所開脫,所敘頗多隱飾,事實並非如此。最重要的兩點是: 第一,周福清並非「一時糊塗,起意為子求通關節,並欲為親友中有子弟應考者囑託,希圖中式……事後必有酬謝之資」,而是有計劃地賄買關節。 第二,所謂「探聞浙江正考官殷汝璋與伊有年誼」云云,亦是假話,周福清要活動的對象,根本就不是殷汝璋。 然則事實真相如何?先談第一點,殷汝璋、周錫恩放浙江正副主考,在是年六月十二日。鄉試主考按路途遠近,分批簡放。最早是雲南、貴州,通常五月初一就有上諭;最遲是順天,到入闈當天,方始傳宣。江西、湖北、浙江是屬於第四批;但交通情況,已非昔比,由京城到浙江省會杭州,除了沿運河南下以外,亦可從天津乘海輪到上海,轉杭州,為時不足十日。周福清以為殷、周會取捷徑,所以在七月廿三日趕到上海迎候;到上海一打聽,才知考官仍沿往例,循運河南行,於是轉往殷、周必經且必逗留之地的蘇州坐等。 浙江主考的官船,於七月廿七抵達蘇州,泊於金閶碼頭;周福清派了「家丁陶阿順」去投帖、送信。這個陶阿順是周福清在紹興向一個叫陳順泉的人借來的聽差;其實呢,陳順泉即「五姓」之一,亦就是周福清的「主顧」之一,為了取信於「銀主」,要求派一個隨同辦事,即由此蠢材陶阿順承之。 原奏中說「周福清囑令陶阿順先去投帖拜會,如不見再投信函,陶阿順將名帖信函,一併呈送正考官船上」云云,是因為前文指出,周福清活動的對象為有年誼的殷汝璋,所以此處不能不如此說;事實是投帖管投帖,投函管投函。 主考入闈之前,關防特嚴,沿途地方官除外,往往不見他客;周福清當然知道這一慣例,根本不會期望殷汝璋能夠接見,而且賄買關節是秘密交易,更不會自暴行跡,所以「先去投帖拜會,如不見再投信函」的話,根本是欺人之談。投帖不過禮貌上的拜會,兼有打招呼的作用,意思是我無所干求,不讓你為難,但亦望你眼開眼閉,莫找麻煩。 主考只得兩位,非楊即墨,周福清的對象既非正主考殷汝璋,必是副主考周錫恩。此復乃我所發,如無證據則厚誣古人;周錫恩為湖北羅田名士,張之洞的高足,通小學、易理、駢文、詩、古文,翁同龢譽之為通才,如無證據,亦不忍相誣。 證據可分兩方面看:一方面是事實本身所顯示的真相,一方面是當時的文獻對周錫恩的攻擊。首先談周福清交給陶阿順的東西,一共兩件,一件是「年愚弟」的名帖,一件是封套上並未寫明收信人的信,信中有: 一、周福清名片一張。 二、「憑票洋銀一萬元」的「空票」一張。 三、寫有「馬官卷,顧、陳、孫、章,又小兒,均用『宸衷茂育』字樣」的紙條一張。 「宸衷茂育」即為關節,四字當然不能連用,但一看即知須分為兩組:因為用到「宸衷」字樣,照例雙抬,一望而知;然後再在上下文中,找到「茂育」字樣,便知是關節到了。周福清老於此道,設計得很妥當了。 這三樣東西,稍一推究,疑問重重: 第一,如崧駿原奏所云:投帖不見再投信,則信中何必又附名片? 第二,只有空票,及關節字樣,其他一無交代,顯然是早有默契;而事實上,周福清在六月間放浙江正副主考後,始終沒有跟殷汝璋、周錫恩通過信,此從周連主考是走海道,還是走運河亦無所知,便可證明。然則默契從何而來? 因此,就此情況下一判斷,周福清與此兩主考之一,至少曾合作過一次,故而連價錢都不必講的,「洋銀一萬元」以「五姓」均分,每名兩千元,這大概是當時的「公價」,至於「小兒」周用吉,當然叨光了。 這是就事實推演,自然而然產生的結論。然則從何得知會與周福清合作過的,是周錫恩而非殷汝璋?這隻要一翻「清朝貢舉年表」即可瞭然。殷汝璋自當翰林以來,還是第一次放出去當主考。而周錫恩則是第二次,第一次為光緒十四年當陝西的副主考。《清朝野史大觀》有「科場舞弊」一條,末云: 湖南主考楊泰亨,陝西主考周錫恩,浙江主考費念慈,大張旗鼓,出賣舉人,更卑卑不足道矣。此科場氣運之所以終,而國之所以亡也。 楊泰亨,浙江慈谿人,同治四年翰林,放湖南主考在同治十二年。費念慈,江蘇常州人,徐郙之婿。《孽海花》中對他們夫婦有很生動的描寫。他是光緒十五年的翰林,放浙江主考在光緒十七年。 翁同龢對周錫恩,本來是很欣賞的,但以後就不往來了。光緒二十年五月十六日翁記: 若農談陳伯育、周伯晉居官居家狀,頗駭聽聞。 周伯晉即周錫恩,居官貪污、居家豪奢,故駭聽聞。可知周錫恩前一年在浙江滿載而歸。再看前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李慈銘所奏: 翰林儲才之地,近年編檢多至數百員,人品不齊,如陳鼎、費念慈、周錫恩、盛炳緯、饒士騰、陳光宇、魏時鉅,此數人素行詖邪,不知自愛,京察宜加懲罰。 陳鼎即前翁同龢所記的陳伯育,湖南衡山人,光緒六年翰林,翁同龢的門生,亦即李慈銘的同年。光緒十五年放浙江副主考;正主考即李若農(文田),見聞自確。陳光宇即南闈有名的槍手,光緒十六年翰林,但從未得到過考差;饒士騰為江西金溪人,他有個族弟叫饒丹詔,是琉璃廠書場中、在明朝就有的老招牌「二酉堂」的東主。饒士騰介紹他的同年丁惟 活動四川主考;饒丹詔轉託一個出賣風雲雷雨的御膳房太監張秀林,結果未曾成功。但後來丁惟 又放了陝西主考,張秀林藉機需索,鬧出糾紛,為李慈銘的房師林紹年糾參,結果饒士騰竟因此自殺。 現在要談機關敗露的經過。崧駿原奏中有一句:「陶阿順將名帖信函,一併呈送正考官船上。」這「一併」二字,是史學中的「隱筆」;隱藏著的事實是,名帖、信函應該分投正副主考。「一併呈送」則送給周錫恩的信,亦由殷汝璋拆開;若不檢舉,便成受賄。 一說,當陶阿順送信到殷汝璋船上時,周錫恩及蘇州知府、狀元出身的王仁堪都在他船上。 在這樣的情況下,毫無斡旋的餘地,殷汝璋明知誤投,亦無法幫老同年周福清的忙。但蘇州府,還算是留情的,開了一面之網,且看崧駿奏報案發經過: 浙江會稽縣在籍丁憂內閣中書周福清,在蘇遣仆陶阿順赴浙江正考官殷汝璋舟次投遞信函,經殷汝璋扣留押交蘇州府收審,知系囑託關節。由蘇臬司委員管解陶阿順並移案到浙。前據臬司趙舒翹稟報,時奴才業已入闈。即飭臬司會同藩司督飭杭州府訊取陶阿順供詞,並臬司鈔呈原信,有「馬官卷,顧、陳、孫、章,又小兒」字樣。 當查馬姓官卷馬家壇一名,及周福清之子周用吉,一併扣考。其顧、陳、孫、章各姓俱無考名,無憑查扣。奴才出闈後當經恭折具奏,請旨將丁憂內閣中書周福清即行革職歸案審訊,一面飭司委員前往查拿。即據周福清自行赴縣投首,並飭查提馬家壇、周用吉到案,由會稽縣知縣俞鳳岡先後解省,發委杭州府訊辦。 其時周福清亦在蘇州,他是由上海僱船到蘇,事畢原船回紹興,當然住在船上。蘇州府訊出主名,倘或依法辦理,可以稟明大府,先將周福清軟禁,而結果沒有這樣做,讓周福清得以避到上海。至於以後「聞拿畏罪,自行赴縣投首」之前,當然先已有了一番活動。房兆楹在《關於周福清的史料》一文中說: 清代文官考試制度,到了光緒以後就漸漸敗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這是因為不經考試也可以做官的緣故。這正是西太后當權時代,賄賂公行。有錢的人可以買官來做,而舉人、進士若不出錢往往就得不到實職。做官的要想升官也可以用錢來買。考官受賄大約是不算稀奇。就連一個窮翰林想得一次考官的差使也得出錢。光緒十九年十一月就有這樣的案子,考官由賄買太監得到優差,而過付的人一個是書店老闆,一個是裁縫。同月里有一位御史上奏,論到周福清案和當日考場舞弊的情形。 他說:「風聞浙江一案周福清所供交通關節者已不止一科。京闈鄉會試舞弊幸中者更指不勝屈。」所以周福清圖賄考官,毫不足怪,反而是破案而且重罰才可怪。大家似乎同意說都是他的這位家丁陶阿順不懂事給鬧翻了的。因此崧駿和刑部都竭力要給周福清減刑,這正反映了當時人對這種事的態度。 這位御史就是參丁惟禔的林紹年。周福清「交通關節」已「不止一科」,足見他是以此為常業,與周錫恩早有往來;而科場風氣之壞,亦由來已久。因為如此,雖有趙舒翹這種精幹有魄力的臬司,浙江處理周福清一案,仍從寬減,不願興起大獄;當然,其中還需要一個人的合作,這個人就是殷汝璋。 對於整個內幕,殷汝璋在事後是非常了解的。案發之時,他扣留陶阿順送蘇州府訊辦,整個處置,乾淨利落,無可置疑。但如擴大來看,周福清那種心照不宣的做法,很容易令人疑心他跟殷汝璋由於同年的關係,對於賄買關節一事,早有聯絡,不但已獲殷汝璋首肯,而且價錢都談好了。至於扣送來人法辦,只由於關節送到時,恰好有副主考在座,事成僵局,不得不採取必要的手段,以求自保。 這是合理的猜測,輿論將會如此評估殷汝璋,言官聞風言事,亦可奏請在殷汝璋浙江試差竣事後,候命聽勘。此案如在乾隆期,必興大獄,殷汝璋為了免禍及不為清議所譏,必須主動要求徹查,洗刷嫌疑。那一來,周福清以交通關節為常業的歷史,將被泄露;而周錫恩亦必不易脫卻干係。所以浙江當道即令有意將此案化大為小,如果殷汝璋不願默爾而息,上奏陳明如本文前述既為同年,復有名帖,則信中又附名片為不合理,指出周福清行賄的對象並非自己,事情仍舊難以擺平。 是故,此案化大為小,所必須取得殷汝璋的合作,即為「不作為」。不管崧駿如何出奏,只要不說他有受賄之嫌,他都能容忍。這樣,周福清的捏供,「探聞浙江正考官殷汝璋,與伊有年誼;一時糊塗,起意為子求通關節,並欲為親友中」云云,才能成立,作為判刑時,「量從末減」的根據。 殷汝璋的合作,自然是願念年誼之故;合作所生的效果,可從崧駿奏報結案的處置中看出來: 此案革員周福清,在蘇探知浙江正考官殷汝璋與有年誼,起意為其子及親友求通關節取中,自寫洋票,並擬就關節字樣,遣仆往投,即經扣留解訊。該草員亦聞拿自首。遍查律例,並無作何治罪專條。 惟查該革員中途求通關節,較之交通關節已成未中者,情節似有區別。其所開洋票,系屬自寫虛贓,與議單文券不同。且財未予人,未便計贓科罪。揆其事後聞拿投首,尚有畏法之心。應否比例量予酌減科斷之處,恭候欽定。廩生馬家壇,生員周用吉,訊非知情,業已分別斥革,應與訊不知情之家丁陶阿順均無毋議。 函內所開顧、陳、孫、章四姓並無主名,該革員既供事先未與各家商謀,應免查提,以省株累。票洋系屬自重虛贓,該革員又供家計貧寒,應免著追。關節信函等件案結附卷。 浙江的奏摺於十二月十二日上達御前,照例「下刑部議奏」。由於下一年為慈禧六十正壽,有恩赦、停刑、恤囚等恩典,所以重大案件,都要在年內趕辦,出奏定案。周福清一案,刑部在十三天之內議竣,復奏這天是十二月廿五日。引《大清律例》吏律職制下的「貢舉非其人」一條說: 細繹例義,必考官與士子彼此商說允准,或書明銀數,或給予字樣,一予一受,方可以交通賄買論。若僅向考官函許賄囑,當被舉發破案,即與此例稍有不符。 恭查咸豐九年欽奉諭旨「不得以曾否取中分別已成未成」,其一經囑託,無論考官應許與否,似不得以已成論。自應核其所犯之輕重。悉心安擬,庶無枉縱。此案……該前撫以例無作何治罪專條,未敢率行定擬。惟既聲明「該革員中途求通關節未成,較之交通關節已成未中者情節似有區別,其所開洋票系屬自寫虛贓,亦與議單文券不同」,所議似尚平允。 臣等詳加查核,該革員雖有交通賄買之情,究未遂其交通賄買之計,其事尚屬未成,若竟照交通賂買關節例,擬以斬決,未免過嚴。衡情酌斷,似應量予末減。應如該前撫所奏,已革內閣中書周福清,應請於斬罪上量減一等,擬杖一百,流三千里。據稱事後聞拿投首,第以職居清要人員,明知科場例禁綦嚴,輒敢以身試法,甘冒不韙,應不准再行核減,以昭炯戒。是否仍恭候欽定。如蒙俞允,臣部行文該省,將該員減為滿流,照章發往新疆,效力贖罪。 按:所議完全支持浙江的建議。依律,科場賄弊為斬罪,未成減一等,改為杖一百流三千里;自首原應再減一等,因周福清為翰林,明知科場禁例極嚴,仍舊以身試法,則是「故犯」與「自首」相抵銷,不准再減,所議維持原議。但周福清運氣不佳,復奏一上,結果是下了這樣一道上諭: 刑部奏,遵議革員周福清罪名一折,據稱「革員周福清於考官中途遣遞信函求通關節,當即舉發破案,較之已成未中者,情節稍有區別,應於斬罪上量予末減,擬以杖一百、流三千里、恭候欽定等語」。科場舞弊例禁綦嚴,該革員輒敢遣遞信函求通關節,雖與交通賄買已成者有間,未便遞予減等。周福清著改為斬監候,秋後處決,以肅法紀,而儆效尤。 旨下,無不大感意外。歷來凡遇欽定刑案,總是部議從嚴,候朱筆減等,以示恩出自上。周福清一案竟一反慣例,分析其原因有二: 一、藉此整飭科場風氣。 二、光緒因為內務府籌辦慈禧太后六旬萬壽慶典,多方需索,靡費特甚,到年底還要跟戶部要六十萬兩銀子,情緒很壞。 尤其不巧的是,此案趕在十二月廿五日呈上,以便年內結案,而每年這一天,是皇帝一年治公的最後一日,要裁決的奏摺,總在一百件以上,事務特繁,更易動怒,只要批一個「斬決」,軍機自會承旨去找理由、擬上諭。 周福清的罪名是「斬監候」。照清朝的司法制度,每年秋天,由各省造冊報部;刑部有個特設的機構,名為「秋審處」,就各犯案情及家庭狀況,逐一審查,分為「情實、緩決、矜擬、留養、承祀」五類,造冊送請皇帝裁定,名為「勾決」。如遇國家慶典或有其他重大事故則「停勾」,凡是斬監候的犯人,這年皆可不死。 周福清從光緒二十年「監候」,直到拳匪之亂,方始釋出,前後在獄七年,除甲午叨太后六旬萬壽之光「停勾」以外,每年秋冬皆須經歷一次死亡的威脅;而事先進京到刑部活動,希望列入「緩決」,得以不死,又須籌措一筆相當的費用,是故獄中的周福清固有度日如年之感,魯迅的父親用吉的日子亦不好過。 上諭到達浙江,已在光緒二十年。雖說「改為斬監候,秋後處決」,但須經過秋審勾決,方始行刑。這年慈禧六十萬壽,一律「停勾」,凡是斬監候的人犯,都可無條件多活一年;以後廿一到廿五年這五年,年年須到刑部活動,列入緩決,多活一年。刑部書辦,紹興人很多,路子是有,但須上下打點,加上盤纏應酬費用,對魯迅的父親周用吉來說,是個非常沉重的負擔。同時,用吉是胃潰瘍患者,這個病需要保持樂觀的心情、充分休息以及飲食調養,而周用吉不具備這一條件,死於光緒廿二年丙申,得年三十七歲。魯迅在《吶喊》自序中說: 我有四年多,曾經常常——幾乎是每天,出入於質鋪和藥店裡,年紀可是忘卻了,總之是藥店的櫃檯正和我一樣高,質鋪的是比我高一倍,我從一倍高的櫃檯外送上衣服或首飾去,在侮蔑里接了錢,再到一樣高的櫃檯上給我久病的父親去買藥。回家之後,又須忙別的事了,因為開方的醫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藥引也奇特:冬天的蘆根,經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對的,結子的平地木……多是不容易辦到的東西。然而我的父親終於日重一日地亡故了。 光緒二十六年庚子,拳匪亂起,周福清得以出獄。曹聚仁在《魯迅評傳》記周福清遭禍事說: (周福清)將出錢人所開一萬兩銀子的期票封在信里,交跟班送到主考的船上去。那跟班名徐福,因為學會打千請安,口說大人小的,以當「二爺」為職業,被雇帶到蘇州去辦事。據說那時副主考正在主考船上談天,主人收到了信,不即拆開,先擱下了打發送信的回去,那二爺嚷了起來,說裡邊有錢,怎麼不給收條,這事便發覺了,送到江蘇巡撫那裡,交蘇州府辦理。周福清知道不能躲藏,不久就去自首。移到杭州,住在司獄司里,一直監候了七年。 到辛丑(一九○一年,光緒二十七年)一月,依照庚子年(一九○○年)刑部在獄人犯悉予寬免的例,准許釋放,才得出獄回家。當他入獄時,周建人說:「本家們因同族中的事情立了一個議單,這時父親避難未回,本家就帶著專制的態度,叫十三歲的魯迅簽字,魯迅覺得這些言語及舉動對他是很大的壓迫和侮辱。」 可想而知的,李慈銘亦必在被罵之列,結怨已非一日。至於此案之初次上達天聽,並非由於崧駿的奏報,而是由於江西道監察御史褚成溥所發難。褚成溥字伯約,浙江餘杭人,光緒六年成進士,與李慈銘同年。我很疑心,褚成溥上疏論此案,出於李慈銘的嗾使。褚疏上於九月初二,即日奉上論:「科場舞弊,例禁綦嚴;若如所奏各情,殊堪詫異。著崧駿嚴切根究,務得確情,按律定擬具奏。」隔了兩天,浙江的奏摺才到。 按:光緒十九年秋闈,弊案迭起,上疏抨擊者,除了褚成溥以外,還有江南道御史聯 、山東道御史龐鴻書、福建道御史安維峻,以及浙江道御史林紹年等。林紹年所劾的丁惟禔,以及由丁案所牽涉的饒士騰,還有投信僕人姓名,奏摺中稱為陶阿順。此處名為徐福,可能陶阿順為頂名。因徐福到案,如供出實情,則殊多未便。所開為一萬兩銀子期票,此說可信;兌現日期,自然是在發榜以後。奏摺中說是「空票」,無非照應「虛贓」二字,以便改輕罪名。 魯迅生於民前三十一年,亦即光緒七年,至十九年正為十三歲;據此記,可知周用吉當事發時一度逃避。周氏族人趁火打劫,處分了周家的財產。可見,周福清在親族中,人緣不佳。魯迅記其祖父性情云: 介孚公愛罵人,自然是家裡的人最感痛苦,雖然一般人聽了不愉快,因為不但罵的話沒有什麼好聽,有時話里也會有刺,聽的人疑心是在指桑罵槐,那就更有難受了。他的罵人是自昏太后呆皇帝直至不成材的子侄輩…… 他的罵法又頗是奇特,一種說是有人夢見什麼壞人反穿皮馬褂來告別,意思是說死後變豬羊,還被害人的債,這還是平常的舊想頭,別的是說這人後來孤獨窮困,老了在那裡追悔。後者的說法更是深刻,古代文人在「冥土旅行」中說判定極惡的霸王的刑罰是不給孟婆湯,讓他坐在地獄裡,老在回憶那過去的榮華與威力,比火力與狗咬更要厲害,可以說有的用意了。 後來為李慈銘斥為「素行詖邪」,當主考貪賄有名的費念慈,也是光緒十五年己丑的翰林。此榜與嘉慶四年己未科,都號稱得人最盛:饒士騰二甲第三名,丁惟禔第五名,費念慈第六名,則皆在進呈的前十本以內,有鼎甲之望者,而品行如此!又冒鶴亭《續孽海花人物瑣談》一文中說: 木齋神經極敏,歲辛卯,館蔭軒相國家,知蔭軒最惡鴉片煙,故於榻上置菸具,蔭軒見之,問是誰的,對云:門生因病,是以近來抽兩口。蔭軒正色斥之,謂鴉片煙上癮後,將不能戒也。木齋遽起,摔煙燈,斷煙槍,誓云:門生寧因病死,斷不再吃此洋鬼子害人的東西。蔭軒反安慰之,謂何必如此亟亟,退而逢人輒贊其勇。是年即得江南試差,蔭軒之力也。 木齋即李盛鐸,江西德化人,是科榜眼。所記之事亦見於《官場現形記》,初不知主名,閱此文方知為清末民初負重名的李盛鐸。鼎甲的品行,亦復如此;士風不競,清朝的氣運將終,固不待甲午、庚子以後而始知。 冒鶴亭為冒辟疆之後,周星詒的外孫,曾撰《孽海花閒話》,對李、周之怨,記之綦詳,下筆亦尚公允,特為補記,以應讀者之囑。據冒鶴亭記: 李治民為李慈銘,號蓴客。道光末,餘七外祖周畇叔先生以翰林家居,創立言社。李與王平子咸隸社籍,七外祖名星譽,五外祖名星鑒,外祖名星詒,於是平子名星誠,李名星暮,號「言社五星」。繼以唐人已有李謨,乃改李模,又改李慈銘。其後周、李凶終隙末事,徐仲可嘗詢余,余詳告之,仲可載入所刊日記。 李以貲郎,從田間來,七外祖為適館授餐,為游揚於翁、潘之間,又薦其館於商城周芝台相國家,蓴客始知名。外祖嘗語,彼以怨我故,怨及七兄,七兄無絲毫負蓴客也。其後七外祖官廣東運司時,蓴客乃具疏稿,嗾鄧承修參之,為忘本矣。 按:此當是咸豐初年之事。冒鶴亭謂「道光末,周畇叔先生以翰林家居」,所記微失真。周星譽為道光三十年翰林,而宣宗崩於是年正月。周星譽以庶吉士家居不過兩年,因至咸豐三年必須進京應散館試。李慈銘托周星譽捐官,而周以一部分款子移為其弟星詒(字季貺)捐外官用,即在此時。 徐仲可名珂,杭州人,輯有《清稗類鈔》;其兄名琪,字花農,為曲園入室弟子。西湖「俞樓」,即徐花農為師所建。 咸豐六年丙辰,李慈銘在三月二十七日的日記上,作一眉批云: 此處塗抹之字,乃某人姓名也。此人十年來為予摯友,常以道義性命之交自命,而含沙下石,極力擠予,致予流離困苦,屢瀕於死,又向老母紿賣田金三百以去。嗚呼,古來交道之不終者有矣,或勢利相軋,或意見乖舛,若予於此人,骨肉倚之,惟命是聽,而計陷之若是,真禽獸不食其肉者矣!予見其姓名,輒痛憤欲絕,而年來蹤跡甚嚴,日記中無一二頁不其見名者,不能盡去,隨見隨抹而已。嗚呼,以予之深於友朋,惟恐傷交道者,而至於如此;天下後世,可以想見其人矣。李生而終貧賤則已,如其否也,以直報怨,豈無時乎?特志於此。 所塗去的姓名,即為周星詒。觀其「終貧賤則已,如其否也,以直報怨,豈無其時」之語,可知傳聞後之假鄧承修之手,痛劾周星譽,確非虛語。 周星詒移用李慈銘的一部分捐官款項,損人利己,自是惡行;以後在福建因虧空公款去官,則操守當然亦有問題。但其人實為風雅好古之士。葉昌熾《藏書紀事詩》詠周星詒云: 第一楊風癸巳人,韭花帖里證前身;鷗波生日兒初度,更錫嘉名是甲寅。 又自注云: 周季貺別駕,名星詒,河南祥符縣人……季貺少藉華朊,收藏甚高,精於目錄之學,四部甲乙,如別黑白,筮仕閩垣,獲譴虧公帑,無以償,亡友蔣香生太守,出三千金資之,遂以藏書盡歸蔣氏心矩齋。余未識季貺,嘗從香生聞其緒論。 同官中尚有大興傅節子太守,名以禮,工文能詩,嘗見其所刊宋傅崧卿《夏小正》,校勘精核,一字不苟。仁和魏稼孫 尹,名錫曾,嗜碑版之學,輯有《績語堂碑錄》,此三君。香生皆嚴事之,故晚年頗窺學問疏略,非復吳下阿蒙矣。 季貺書數十櫝,余在心矩齋盡見之,雖無宋元舊槧,甄擇甚精,皆秘冊也,尤多前賢手錄之本,及名家校本,朱黃爛然,各有題跋,今散為雲煙矣!季貺生於道光癸巳,仿楊少師之例,鐫「癸巳人」一印,藏書精本,用以押尾,其子亦仿趙鷗波,有「甲寅人」一印,詳見前馮定遠詩注。 按:蔣香生名鳳藻,蘇州人,先世經商致富。蔣鳳藻是捐班知府,分發福建後,竟得補福寧府,後為陳寶琛所劾去職。在福建時從周星詒,盡傳其目錄之學。 「楊少師」指五代楊凝式,自稱「癸巳人」;明末藏書家馮舒,生於萬曆二十一年癸巳,因亦號「癸巳人」;周星詒生於道光癸巳,則為十三年,較李慈銘小四歲。 葉昌熾所提到的魏錫曾,與周星詒、譚復堂及趙之謙都是至交,以好金石碑版之故,與趙之謙過從更密。凡此在李慈銘看,都是同惡相濟,李慈銘因周星詒而更惡趙之謙,亦因趙之謙而更惡周星詒。 李慈銘著有一部《蘿庵游賞小志》,送給潘祖蔭,志中大罵二周,潘祖蔭勸他刪去,李慈銘作一函復潘,自道為二周所賣經過。前曾引敘其中一段,為詳始末,特引全文如下: 承示志中宜刪一節,具承風義,勉我古賢,刻狀虺豺,誠污簡牘,當如來旨,即事芟除。但弟與二周,憾深創巨,跡其射影,直可滅宗,固交道之必無,亦士林所僅見,遠近同憤,道俗羞稱。 弟初以家難頻仍,屢試被放,不自揣量,思效明時,二豎遂因之生心,賣人設計,甘言苦口,變亂是非,致違親棄家,入資自污。二豎乘其便利,為季得官,乃得包藏禍謀,從臾北上,攘肥棄瘠,中道背言。弟上負老親,下慚鄉里,進退無據,出處都非。 至庚申之冬,老母知慈尚阻吏銓,時寇氛逼江,越中危甚,衰親弱弟,猶於蒼黃之中鬻田數十,得四百金,將謀寄都,而季尪公肆無良,劫敚以去。 老母痛恨逆豎,兼念遠人,積憂成疾,京師識與不識,無不駴嘆,而叔雲洋洋自得,若為不聞,弟猶強與周旋,未遽棄絕。迨今夏五月,叔雲忽得重貲,儼然安富,弟適纏災疾,宛轉簀床,連函呼救,深拒不應,延至秋初,乃始投書告絕。此弟與二周之始末也。 嗚呼,銅臭司徒,名士所恥,貲郎微末,尤不足言。然弟既已破產為之,便不得不視為性命,而二周鬼蜮百變,畢力擠排,使之生為愍隸,歿為轉屍,書生之魂,羞歸舊壤,窮人之影,難見天日。 近得家書,病親崎嶇兵火之中,猶諄諄以不肖官事為念,弟所以痛心疾首,思食二豎之肉者。弟雖無似,幼承義方,一行一言,傷人是戒,乃至朋友,尤冀保全。若此所為,自絕人理,仇關家世,非僅一身。自恨力強手孱,不能白刃相報,聊因執事垂教,故略及一二而已。 潘祖蔭咸豐二年探花,榜發即授職編修;周星譽早一科,這年散館,庶吉士留館,三甲授職檢討,二甲授職編修。周、潘有同官之誼;李慈銘之得識潘祖蔭,出於周星譽的引見,李慈銘罵周星譽,潘祖蔭自然看不過去,所以作函規勸;李慈銘雖說「即事芟除」,而猶齗齗爭辯,幾同不共戴天之仇,則周季貺「賣人設計」的真相,不能不稍作探索。 據《花隨人聖庵摭憶》記載: 畇叔見蓴客之侷促鄉里,勸其入貲為員外郎,蓴客從之,斥金托季貺為之上兌。時季貺方捐同知,知閩之丞缺,有一小花樣者可補,貲不足,乃移蓴客金以足之,僅為蓴客捐雙月之候選員外,蓴客不知也,貿然入京。欲到部,格於例,不可,乃大困,怨季貺甚。書中所云「中道背言,出處都非」云云,皆指此事。 按:咸豐末年,因軍需浩繁,大開捐例,花樣繁多,周星詒加捐的「小花樣」應該有兩個:一是「盡遇缺選補」;二是「指省」,即指明分發福建。所謂「雙月之候選員外」,為最普通的捐班。吏部選官掣籤,雙月為「大選」,單月為「急選」。所謂「大選」,數百人爭一缺,渺茫之至。李慈銘「來自田間」,對官場一竅不通,只以為花了錢就有官做,以致貿然入京,進退失據。 於此可知,負李慈銘者是周星詒;而周星譽為弟補過,縱不必邀得李慈銘的感激,至少亦不應挨罵。其後周星詒得補汀州府同知,托同官傅以禮將挪用李慈銘的款子帶至京師,傅以禮說:「他已經在『行路難』的詩中罵了你,錢可以不還。」據說:周星詒「但笑而已」。照李慈銘的日記中看,此事大概不假;但李亦確未收到此款,或者中間為人乾沒,也是可能的。總之其詳不得而知了。 李慈銘與周星譽另一結怨的原因是,周將趙之謙亦引入潘門。據冒鶴亭記: 李慈銘善罵。初由七外祖介紹,得交潘祖蔭,繼而趙撝叔公車入京,外祖又為潘言,潘有一室,榜書曰,非讀五千卷者不得入,室中所儲,皆金石碑版之屬。趙得入,李不得入也,乃銜趙,兼銜及介紹之人。其日記所稱曰天水妄子,指趙;所稱曰蜮,指餘七外祖也。此長箋滿紙之妄人,即張之洞,以之洞所寄金未到也。 《清史稿》中,李慈銘有傳,趙之謙無傳,是件不公平的事。《藝術傳》為夏孫桐所撰,於書畫非外行,即有私意。《藝術傳二》,專論書家,以一楊亮為殿,謂「世為將家,襲騎都尉世職,篤學敦行,江淮士大夫多稱之,書亞於熙過(按:指吳讓之)」云云。也許我是孤陋寡聞,楊亮這個名字,還是第一次看到。 茲據《中國文學家大辭典》,引敘趙之謙小傳如下: 趙之謙字撝叔,號益甫,又號梅庵,更號悲庵,晚號無悶,浙江會稽人。生於清宣宗道光九年,卒於德宗光緒十年,年五十六歲。咸豐舉人。性狂放,游京師,盛夏輒裸衣坐海王村書畫肆,揮扇縱談,人目為狂士。與姚瑜伯善。官南城知縣。之謙工書畫刻石,卓絕一時。詩文皆新奇駭愕,著有《悲庵居士詩勝》《梅庵集》《緝雅堂詩話》《勇廬閒話》《二金蝶堂印存》,輯有《仰視千七百二十九鶴齋叢書》,並行於世。 悲庵的別署,起於三十二歲時,因洪楊亂起,繼以疫癘,家破人亡,故有此號。藝事不論,以趙之謙的為人而論,自有勝於李慈銘處。葉昌熾《藏書紀事詩》敘其對書籍的態度云: (趙先生)《書嚴剩稿·跋》:「魏鹺尹錫曾,嘗言為前人搜拾殘剩文字,比掩骼埋胔,余謂欲人弗見,令萬馬蹴平,世多有矣,異時當節縮衣食刊行,庶有封樹置防護。」昌熾按:痛哉斯言!為書續命,先哲有靈,實共鑒之。撮錄於此,以告世之能愛惜古人者。 反觀李慈銘,狎優爭風,窮訾毒罵,浪費了好些筆墨。平時又亟亟乎納妾生子。如光緒四年四月十五日記: 納席姬,字曰貞。為此婢價,馳書乞貸,平生風節掃地。同人憐其貧老,祝其生男,皆誼等傾囊,謀如在己。 光緒十三年二月三十日又記: 遣席姬去,事我十年矣,傷哉!無德畜此痴獠,閉戶自撾,悔之何及。 但不久「又置妾王氏」,名之曰蘭娘,字以纕男,而終無子。 趙之謙亦無子,以侄為嗣。他在江西任知縣,初宰南城。後調奉新,接印前一晚,嗣子與僕婦大吵,僕婦自縊而死,鬧出軒然大波。其致友書云: 第初十日接印,憤恨兼以怨苦,實無心戀此,現惟照常處置,俟廿七日觀風后到任。排揚已了,再看下面。……然弟之現成謠傳尚可防乎,故至今日仍靜候撤任而已。若在中秋節後,則官虧可得千金。私虧有興隆票做主,官虧則不可,並不能行。擬先斥賣衣服器具,不足,而後以募化完之,拂衣歸去,做一品百姓如何。兒子若親生,則今日已殺之矣,此時只能待案了而後遣去。杏林得高安,樓上重樓,弟水底加以水底,有子而遭橫禍,不如無子而發大財也。署中朋友,皆面面覷,此場笑話,以弟成之,真千古妙文,豈所謂前生註定耶。 趙之謙頗有豪士氣格,其子所作傳狀,說他「身體魁梧,飲撰兼人,雖嚴冬不戴帽,頭上蒸氣如汗流」。這樣的人,脾氣壞的居多。葉葉舟序趙氏《二金蝶堂印譜》云: 晚年孤憤,好嬉笑怒罵,詩文皆務為新奇,以訾議當代作者為能事,坐是與世不諧。 這就可想而知,李慈銘罵他,他亦在罵李慈銘。不過他罵過就算了,不像李慈銘形諸楮墨。又張鳴珂《寒松閣談藝瑣錄》云: 人言撝叔盛氣難近,其實遇名實相負者,亦虛懷相接。 此是能服善的性格。狂上而不能服善,動輒以為無人能及,真成妄人,必無成就。 以此種性情之人牧民,自是「強項令」;據趙之謙自述,宰南城時,似乎嚴刑峻法,疾惡如仇;至奉新後,由於一到任即遭遇意外之禍,挫了銳氣,處事審慎得多了。其致友書云: 來此日對案牘,不曾開書箱,兼以終日忿恨;然有一好事,遇事不操切。前日一起賊案,若膽壯肯操切,黑夜前往,必無漏網,因其寓主乃婦人也。昨日天明始往,賊不及半矣!在鄱陽責人萬板,亦不介意,今則數百板即須察看矣。 縣官有捕盜之責,勇於捕盜,必為好官;然有時不免草菅人命,「責人萬板」而「不介意」,則立斃杖下者,不知凡幾?故不肯操切,則「數百板即須察看」,唯恐其死。 趙之謙與李慈銘皆深受龔定庵的影響。不過李得龔之狂,如輕視前輩,及於師門;趙則得龔之奇,而嫌淺露。序吳讓之印存自敘其個性云: 少日師赤蓀沈先生,同學者有何自芸,力學詩,始學明七子,既而宋元,既而唐,進而晉,又進而漢魏。其言以三百篇為準,窮年累月,為之不已,得句自珍重,遇人必長吟。 余時不喜為詩,數年不一作,偶有作,信手塗抹,成數十百言,若莊若謔,若儒若佛,若典重,若里鄙,若古經,若小兒語。自芸大惡之,目為癲癇,余亦侮自芸為蠢愚。爭不下,質之師。師告自芸:汝詩譬窶人子,勤謹操作,銖積寸累,以事生產。初獲十百,久而千萬,歷知艱難,深自護惜,不自暇逸。彼詩譬膏粱子弟,生長豪華,日用飲食,宮室妻妾,奴婢狗馬,為所欲為,縱恣狼藉,朝慕遊俠,夕逐盪子,茲歌未終,叱吒數起,幸貨財多,非年齒與盡,酣豢揮霍,無慮中落,然其樂也,人憂之矣。自芸猶欲爭,而余駴汗竟日。餘生平所為,豈惟印與詩?皆此類也。 趙之謙的詩文,當然不及李慈銘,但趙之謙的書法、篆刻都為第一流,畫亦有名。李慈銘多才,趙之謙多藝復多才,欲為軒輊其高下,頗為不易。 趙之謙喜藏書刻書,李慈銘的書亦不少,日記中記購書、易書之事甚多。不分時日撮錄數條如下: 偕節子(即大興傅以禮,著《華延年室題跋》)至清風弄口書坊,購得呂東萊《讀詩記》一部,嚴氏《詩輯》一部,呂東萊《大事記》一部,朱竹垞《明詩綜》一部,《範文正忠宣恭獻父子集》一部,惠定宇《後漢書補註》一部,《清白士集》一部,計直四番金。蓮士嘗規予曰:買書雖似雅事,實人生嗜欲之一端,其無裨於俯仰則一也。節子亦謂以急需之錢,易緩讀之書,去揮霍浪費者僅一間,皆足稱藥石之言,從而不改,吾未如何。同人中犯此病者,惟予與季貺兩人,往往相悔相戒,而卒相營且相競。 日來貧甚,今晨命奴子卷絮被質錢十五千,適問月攜武進臧玉林《經義雜誌》一書來,遂以購之。昔吾家元忠令婢卷褥質酒,時人嘆其率素,若仆者,可謂不墜家風矣。書此一笑。 以《秦淮海全集》六冊,張清恪刻《司馬溫公集》六冊,《謝疊山全集》兩冊,鄒行士文一冊,與蓮士易孫淵如《平津館叢書甲集》六冊,湯文正擬《明史》分修稿八冊,大吃虧。而出此者,司馬非傳家集,秦謝兩集,紙槧不佳故也。然所易者,皆系全部中之一集,終讓他便宜,真大吃虧。頗喜用印記,每念此物流轉不常,日後不知落誰手,雪泥鴻爪,少留因緣,亦使後世知我姓名。且寒士得此數卷,大非易事,今日留此記識,不特一時拈為己有,即傳之他人,抑或不即滅去,此亦結習難忘者也。嗚呼,措大作此生活,不覺沾沾自喜,長安貴游,日夜奔走牛馬間者,焉知世界中有此事耶。 李慈銘頗以其藏書自矜,春聯中兩榜大門,一聯是:「戶部郎中,補缺五千年;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一聯為:「藏書差足五千卷,來歲便為六十人。」下聯為五十九歲所作。十萬與五千,相差過巨,必有一誤。按:李慈銘於同治十三年七月,由騾馬市大街西的鐵門,移寓丞相胡同的保安寺街。這條胡同在「宣南」很有名,王漁洋、施愚山、邵青門、翁方綱,都在那裡住過。李慈銘寓保安寺街東首,與米市胡同潘祖蔭寓、承相胡同李文田寓,相去極近,常有過從。李慈銘慢師,獨於李文田不敢無禮,據冒鶴亭所記,似另有一段淵源。其言如此: 李文田庚午典試浙江,以關節授慈銘,慈銘遂由京回浙鄉試。又以關節授其同鄉胡毓麒,胡亦中式,故其日記,於入京會試盤川一層,不著張羅一字。蓋名利雙收也。 至於藏書,自以「十萬卷」為是;「五千卷」一聯出於孫雄《壬辰詩存》,孫、翁同龢同鄉門生,素喜標榜,其言不可盡信。五千卷藏書,好讀書者,每每有之。一部《資治通鑑》,即已二百九十四卷,加上徐乾學的《資治通鑑後編》一百八十四卷,畢沅的《續資治通鑑》三百二十卷,不必再數其他拾補校勘之類,即已達八百卷。加《十朝東錄》四百二十五卷,只兩部參考書,便是五千卷的四分之一。故可肯定其藏書接近十萬卷。 李慈銘書雖多,但並無珍貴版本,所以不能列入書家之林,但其附於書中的眉批箋注,珍貴又過於宋槧。所以民國初年,浙江當道,決定議購李氏藏書,乃竟遭議會否決。曾見有陶承杏所作《關於越縵堂藏書》,記其事云: 民國七年,其子承侯故後,全部遺書,經其友人徐維則、族人李鍾駿為之整理檢點,抄目封藏,計二十八箱,九千一百餘冊,內中手批手校之書共二百餘種,約二千七百餘冊,考證經史,殊可珍奇。其家屬擬得價出售,而踵門請價者絡繹,且有外人亦來詢問。 當時浙江省當局聞悉,即派委員沈鏡蓉,會同紹興縣教育會長茹秉銓,至李宅開箱查看,並與商酌估價。家屬因系公家收購,允以一萬元出讓,省公署據覆沒,以是項書籍,攸關地方文化,應由公家購置,發交圖書館,庶保全文獻與嘉惠後學,一舉兩全,所需書價,即據在八年度特別預備金項下支撥,抄附書目(坊間所售《越縵堂書目》,即由此傳抄)。咨請省議會議決施行。詎竟遭議會否決,不果購。 其後,李氏藏書曾由人介紹金梁(字息侯,滿洲瓜爾佳氏;與三六樹皆為杭州駐防旗人中有文采者),議價未成。至民國十三年,杭州書坊中,已有李氏遺書散出;至民國十七年,經由北大圖書館收購,這當然與蔡元培有關。 李氏藏書得歸北大圖書館,實為大幸,館員王重民就其批校書中,輯出著作多種。據陶承杏記: 由館員王重民君整理,就其批校書中,迻錄纂輯,成《越縵堂讀史札記》三十卷,文集三十卷,均由該館刊行。又《讀書記》二卷,散見館刊第一卷各期。該館並廣告徵求李氏遺著,擬輯為李氏全書,以成一家之學。 民國二十二年,該館又經顧頡剛先生之介,購入越縵手稿,計《喪服傳經節要》一冊,《越縵經說上》一冊,《復社紹興姓氏錄》一冊,《蘿庵游賞小志》一冊,《柯山漫錄》一冊,《困學樓叢抄》一冊,《越縵山房叢稿》一冊,《知服堂讀書學略》二冊,《越縵筆記》一冊,《蘿庵日抄》一冊,《越縵堂日記》一冊,《越縵堂集》二冊,《湖塘林館駢體文鈔初集》一冊。《越縵堂外集》一冊。《庚寅病榻小草一冊》,《越縵箋牘》一冊,共十六種,十八冊,其已有刊本者只三種(見二十二年十月十二日大公報)。故李氏之書,該館可謂集大成矣。 關於李慈銘的日記,陶承杏亦有記述: 李氏日記原稿六十四冊,亦於前年由杭州書賈分批賣出,余均見之,因索價巨萬,實非窮書生如余者,得能問津。平步青日記,余亦見之,內容不及越縵遠甚,然有關掌故之事亦甚多。該書聞售與知堂老人,願老人於著述之餘,將該日記中有價值之作,札刊以供同好。 按:李慈銘歿於光緒二十年甲午十一月,而今所傳李氏日記印本,止於光緒十五年;最後五年日記原稿,為樊增祥所借閱,因其中有罵樊的話,所以藉故藏匿。樊為李的得意弟子,光緒初年,師弟綢繆,觀李所記,實所欣羨。其情誼不終,則因樊增祥與張之洞接近之故。李慈銘光緒十年五月二十三日記: 雲門來夜談。近日南皮豐潤兩豎,以朋黨要結,報復恩怨,惡余之力持清議,深折奸萌,二憾相尋,欲致死力於我,遂廣引孅子,誘以美官。南皮儉腹高談,怪文丑札,冀以炫惑一時聾瞽,尤惡余之觸其隱也,故日尋干戈。以雲門盛氣負才,益籠絡之,誘以隨往粵東,甘言重幣,煽惑百端,幸其叛我,多樹敵仇。雲門既惡所選宜川荒瘠,閒言不能無動,遂欲從之過嶺。余謂之曰:「仕宦惟州縣可為,舍自有之官,而入他人之幕,已為非計。且君以有母呈請近地,今遠適嶺外,必致人言,即吏部亦必格之。」雲門雖不然余言,雖亦因此自阻。余與雲門本無素分,既欲割寧之席,不妨彎羿之弓,我豈容心,彼何過計。 按:樊增祥於光緒六年散館,改為知縣,在京候選時,其父病故,奔喪回里。十年初冬,服闋進京;呈文戶部,以養老母為詞,請選於近地,以便照料;結果選為陝西延安府宜川知縣。他是湖北宜昌人,陝西與湖北接壤,所以算是近地;其實宜川距宜昌,何止千里?而且地瘠民貧,是個苦缺。樊增祥大失所望,遷延不肯赴任,意在觀望。 其時正好粵督張樹聲疾歿,張之洞由晉撫調粵督,想羅致樊增祥入幕。李慈銘這段日記中,所談的樊增祥的背景如此,但最後樊增祥還是聽從勸告,赴陝到任。當時的陝西巡撫是張佩綸的老丈人邊寶泉,當然會有張佩綸的「八行」帶去。下一年,邊寶泉與河南巡撫鹿傳霖對調;鹿為張之洞的姊丈,亦有淵源可敘。這樣到了光緒十三年冬天,樊增祥又以母歿丁憂,致書李慈銘,謂「止余宦囊二千金,擬暫寄孥秦中,過百日後,復須橐筆依人矣」。 光緒十五年九月十三日,樊增祥有一函致新由兩廣移湖廣的張之洞,足以察見樊、李之間關係的變化。其中亦頗多珍貴史料,茲據《花隨人聖庵摭憶全編》所載,分段轉引,並略作箋注如次: 受業樊增祥謹稟夫子大人鈞座,敬稟者:抵京後,三肅稟函,度可次第上達。頃由折弁齎示手諭,欣悉福躬康復,惟脾濕未除,尚望隨時節宜,輔以上藥,去病猶平賊,要當剷除淨盡耳。 受業抵京,因有兩月耽擱,賃居北半截巷(三遷然後定居),幼樵故居之間壁,事定甫投文。據部友雲,凡告近有底缺者,先以起復引見,近來朝命,均系毋庸坐補原缺,則以知縣歸起復班候銓,不准呈請仍歸原省。此時指捐陝西,便可省卻捐離直隸一款,惟指分後,又須晝接,則是兩次引覲矣。此月廿四日,吏部驗到,兩覲均在十月,出都總在仲冬。 伏蒙垂念捐項,摯愛逾恆,受業苟有缺乏,亦惟有向函丈呼籲。所幸此次雖多引見一番,卻省卻捐離一款,受業所攜貲用,盡可敷衍出都。惟到陝後,恐定興中丞以幕府見縻,懇祈函丈貽一紙書,屬其予一地方,缺無論肥瘠,但求免首劇,不勝幸甚。 按:張之洞於同治六年浙江試差告竣後,放湖北學政,樊增祥即在此時進學,自為受業。九年,生員歲科兩試畢業後,張之洞擇其詩文雅馴者,編為《江漢炳靈集》。胡鈞《重編張之洞年譜》附記:「以門人樊增祥操選政。」則樊原為張門高弟,淵源深於李慈銘。張於光緒十五年七月調補鄂督,樊增祥適於是時服滿赴京,至吏部報到起復。 首言定居「北半截巷」,即北半截胡同,在菜市口之南,亦即同光時人盛稱的「宣南」;「謂幼樵故居之間壁」,可能即為吳可讀的舊居。次言起復仍擬回陝西,則因鹿傳霖尚在陝撫任內(鹿為河北定興人,故稱「定興中丞」),以張之洞的情面,樊一至西安稟到後,即可補缺。 受業前過天津,與豐潤傾談兩日,渠雖居甥館,跡近幽囚。據云,合肥始以津通之故,意不能無望,自函丈節次電信,深相推挹,渠已渙然冰釋。至三廠交伊接替,則自雲無出山理,且雲不婚猶可望合肥援手,今在避親之列,則合肥之路斷矣。 又雲在甥館本不與公事,惟函丈三廠事,若有稍近瑣屑,不欲徑達合肥者,可電致渠處,渠當代達云云。 又雲,合肥此次得書甚喜,渠在旁雲,事事皆可助,惟錢不能助。合肥雲,錢亦能助,如部撥山東修河之六十萬金,若推延不解,我亦可代催。又如鋼軌既出,我少買洋軌,多以軌價付鄂,俾資周轉,是亦相助之道也。受業窺此兩人,均已為函丈所用,豐潤尤有結托之意,但使時時假以書問,必效臂指無疑。 渠又雲,密電可不用,緣電報房密邇合肥,若渠致鄂電,密不能繙,必使合肥生疑,此亦實情。在津時,渠雲,合肥三日內必復書,渠俟見合肥信後,再作復函,此時想均達簽室矣。總之,幼樵識見之明決,議論之透快,其可愛如故,吾師何妨招其游鄂?縱不能久留,暫往亦復甚佳。渠在津窘迫已極,郎舅又不對(小合肥欲手刃之),絕可憐也。 豐潤即指張佩綸。「津通」者津通鐵路,當時李鴻章支持粵商陳承德請接造天津至通州鐵路,已如所請,而翁同龢等交章諫阻。張之洞則請緩造津通,改建腹省幹路,所以李與張不和。據樊函,知張之洞曾多次向李解釋,「深相推挹」,李對張的態度,已趨緩和。 「三廠」云云,黃秋岳謂「指湖北紡紗、織布、繅絲等三廠」,大誤。當樊作此函時,張方以廣東「恩科鄉試,入闈監臨」。按:張之洞年譜有兩本,向所據者為許同莘所編,頗病蕪雜,近由周棄子先生贈胡鈞所編一譜,取裁較有法。兩譜皆商務出版,既印許作,復以胡作列為王岫老所主編《新編中國名人年譜集成·第三輯》,可知商務亦認為後勝於前。唯「監臨」(據許作),至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始到武昌,翌日接篆;湖北其時亦並無此紡織三廠。故知「三廠」也者,指張之洞督粵所辦的三廠。 張在廣東辦了三個有關國防、金融的廠:黃埔造船廠、槍炮廠、鑄錢廠。此三廠創設的經費,既請部款,復開「闈姓」,由廣東殷商報效,此即當時嘲張之洞的諧聯下句:「八表經營,也不過山西禁菸、廣東開賭」的來歷。 清朝自洪楊之後,對於督撫生財用財,有一原則,如取之於地方,只要你是在辦事,言官既不講話,地方亦無訐告,朝廷眼開眼閉,不加過問,然而「京餉」須解,亦不能請部款。 張之洞督粵,既處膏腴,地方上有辦法,又以各種名目請部款,而在慈禧與土木,以及內務府借「親政」「大婚」,各自斂財等事,則報效不遺餘力。這是張之洞的最大的術,內邀慈眷,外張羽翼,牽絲扳藤,去之不可,此所以能在湖北二十年之久。 對國家財政來說,張之洞的作風猶如雙斧伐柯,最不能使人容忍的是,等於幫助慈禧太后揮霍;在親政後,想勸勵圖治,有一番作為的光緒及「帝黨」,自然深惡痛絕,只以他慈眷優隆,動之不得,就只能抑制他「屠財」。 張之洞託名《抱冰堂弟子記》的自述中說:「己丑庚寅間(光緒十五六年),大樞某、大司農某立意為難,事事詰責,不問事理,大抵粵省政事無不翻駁者;奏咨字句,無不吹求者。」大樞指孫毓汶,大司農指翁同龢。 又,張之洞送翁氏書遣戍詩自注,言「與翁氏交情極洽,而叔平必欲置我於地為不可解」云云,即指張之洞請部款,動遭駁斥而言。 張之洞調督湖廣,在粵三廠正值草創,錢花下去了,效用未見,將來報銷恐成問題,因而希望由張佩綸「接替」。接張之洞督粵者為張佩綸的伯岳李瀚章;如果張佩綸願意去辦這三個廠,毫無問題,但張佩綸不願去接爛攤子。事實上李瀚章亦不願多事,除了造船廠因為有船塢的關係,無法移動,鐵廠、制械廠以及張之洞正在興辦的織布廠,皆移湖北。 此事大概在李瀚章赴任前即已決定,所以張佩綸表示「三廠事若有瑣屑,不欲徑達合肥,可電致渠處,渠當代達」,即言關於三廠移交接收事,如果需要海軍衙門照應,張佩綸可從旁相協助。 蘇鄂對調,由於高密自危,求救於濟寧。高密之弟(現已物故),是濟寧門生,前此高密在京,亦夤緣以弟子禮見濟寧,絕愛憐之。其必調蘇藩者,聞博泉前輩述北池語云,軍機處得星下書雲,醴陵盡鬧脾氣,此次鄂藩需才,遂有此調,樞意以為壽丈與函丈必不相下,欲使同室操戈,以快渠輩之意。 受業與再同早見及此,再同謂祥云:我寫信,老人必不聽,而最信君言。祥於五日前,已詳致壽丈一書,備言夫子艱巨孤立之狀,及欲得壽丈共事之心,懇其勿信浮言,彼此匡助。(傳說函丈令莊道開湘中富人名單,莊道不肯,湘人以是怨函丈,不審有此事否?) 緣湘人近來頗與函丈樹敵,壽丈得湘人書,意不能無惑。總之,函丈與壽丈,同一為國為民之心,其本原無少異,所稍歧者,外著之規模耳。此次壽丈到鄂,惟求函丈優加禮貌,傾心委任,如於次公之在粵,不惟吾黨之幸,亦天下之幸矣。祥若早知此事,必不遽行,若使增祥奔走其間,似不無少裨也。 黃秋岳釋此段所隱人名云: 高密即榮祿;濟寧者孫毓汶;醴陵、壽丈,皆指黃子壽彭年;博泉者劉恩溥;北池者,張子青之萬也,時住北池子,故云北池。再同者黃國瑾,彭年之子。 按:雲台二十八將之一的鄧禹,字仲華,封高密侯。榮祿亦字仲華,故稱以「高密」。但此處「高密」絕非指榮祿,則可斷言。 榮祿時任西安將軍,且亦絕無「夤緣以弟子禮見濟寧之理」。且明言「蘇鄂對調」,即湖北藩司與江蘇藩司對調。黃彭年其時方以江蘇藩司署理巡撫,此人父子三代,都值得一談,因附記於此。 黃彭年之父名輔辰,字琴塢,貴州貴陽人,原籍湖南醴陵,官至陝西鳳邠道,歿於任內,入祀名宦祠。黃輔辰道光十五年成進士後,以部員用,由吏部主事累遷至郎中,有「硬黃」之稱。《十朝詩乘》載: 貴築黃琴塢觀察,道光中官吏部,與同僚遍稽舊案,分別存銷。存者分類入簿,又手抄小冊,隨檢即得,吏不能欺。且屢與堂上官抗爭,因有「硬黃」之目。自紀詩云:「蹉跎十九年中事,贏得人呼作硬黃。」 黃彭年字子壽,饒有父風。他是道光二十七年的翰林。先隨父在籍辦團練,後入駱秉章幕;同治初又主關中書院;又為其同年李鴻章聘修《畿輔通志》,兼志蓮池書院。雖為告假的編修,但頗負時望;光緒八年特旨授為湖北襄鄖荊道,欣然奉詔,以此為他的兒女親家王湘綺所譏。 其實,黃彭年是有用世之志的。入仕應該有個遷轉進身之階,他不能在同年早就當到督撫,還回翰林院去當編修,等到「開坊」轉侍講、侍讀學士,升京堂,再補內閣學士,方能內轉侍郎,外放巡撫,得有發抒抱負的機會,但那一來非二十年不為功,因而屈就道員,等一擢監司,便得展長才。 果然,黃彭年的路子是走對了,不久即升湖北臬司,《清史稿》說他此時「屏饋遺,禁胥吏需索。年余結京控案四十餘起,平反大獄十數」。 但在湖北不能久於任,這也是可想而知的。臬司如此出色,足見巡撫屍位,自然排之而後快。黃彭年一調陝西,署理藩司,旋於光緒十一年調補江蘇藩司。《清史稿》本傳: 連歲水旱,米踴貴,屬縣請加漕折,巡撫欲許之。彭年謂:「定例漕糧一石,隨征水腳錢一千,所費僅數百,獨不可以有餘補不足耶?今增漕折,民間多出二十萬緡,與國計無關,盡歸中飽。」持不可。 光緒十四年十月,疆吏有一大調動,皖撫陳彝內召,以桂撫沈秉成調補;江蘇崧駿,山西剛毅,浙江衛榮光三巡撫大扳位,即崧駿移浙,衛榮光移晉,而剛毅移蘇。崧駿交卸後,由黃彭年署理江蘇巡撫;剛毅卸任後,卻遲遲不赴新任,原因甚多。其時江南大旱,方議賑濟;而大婚及頤和園工程,皆需巨款;乃流民數千,強占荒田,江蘇的情形極糟。剛毅雖稱能員,去了亦未必有辦法;而最主要的是,以剛毅的個性,與強項的黃彭年永不能相合;所以一直在京中觀望。樞府亦以為此時的江蘇,既由黃彭年主政,不宜掣肘,所以亦並不催剛毅赴任。 到了這年七月間,張之洞調湖廣。此公居官,喜歡攬權用威是有名的,初到廣東時,即與粵撫倪文蔚大起齟齬。胡思敬《國聞備乘》記云: 張之洞督兩廣時,潮州府出缺,私擬一人授藩司游百川,而游百川已許巡撫,遂壓置勿用。之洞大怒,即日傳見百川,厲聲責曰:「爾藐視我而媚撫院,亦有所恃乎?」百川曰:「職司何恃之有?舊制兵事歸總督,吏事歸巡撫。職司居兩姑之間,難乎為婦,不得不按制辦理。」之洞益怒曰:「巡撫歸總督節制,天下莫不知之,汝安從得此言?其速示我,我當據汝言入告,以便脫卸吏事不問也。」 百川懼,歸檢會典,倉卒無所得,憂之至嘔血。之洞持之急,遂謝病歸。自是廣東政權盡督署,而巡撫成虛設矣。 此記中的巡撫,即為倪文蔚;但藩司非游百川,而為游智開(見《一士類稿》)。及倪文蔚不堪張之洞的壓制,光緒十二年四月活動入覲,旋調河南;粵撫初由湖北巡撫譚鈞培調任,亦深以為苦,至冬天雲南巡撫出缺,譚鈞培寧願就滇,於是廣東巡撫雖為好缺,竟無人逐鹿,副都御史吳大澂,乃得脫穎而出。 胡鈞所作《張之洞年譜》「後序」云: 公督粵時,內簡吳大澂為粵撫。電致吳云:「吾其為官文恭矣!」嗟乎,欲為官文而不可得,其哀鳴求友,抑可傷已(原註:吳承倪文蔚之後,倪與公大齟齬)。 胡鈞此論,為護師門,顛倒黑白。致吳大澂一電,是有意要改變一個公認的看法,即張之洞過於攬權。究其實際,他固從未想到自己會成為官文,亦從未期望任何巡撫為胡林翼。 現在要談樊增祥函中的所謂「高密」了。高密既指高密侯鄧禹,而又非「仲華」,則所隱指之人,必姓鄧,或名中有一禹字。細看當時縉紳,實指鄧華熙。 鄧華熙字小赤,廣東順德人,咸豐元年舉人,光緒十五年由雲南臬司於六月初調升湖北藩司。未幾,張之洞由粵移鄂,見於上諭。鄧華熙深知張之洞難侍候,復以出身乙榜,不能期望張之洞以其為科目前輩而稍加禮遇,所以「自危」,求援孫毓汶。其弟不知何名,但孫毓汶任考官之時不多,或不難索解。 孫毓汶於咸豐六年,與翁同龢同膺鼎甲後,以為恭王所惡,一直不得意,只同治六年,以編修一主四川鄉試;既未放過廣東考官,亦未與北闈鄉試,則鄧華熙之弟,當非孫毓汶的鄉舉門生。 自光緒十年,恭王以下全班出樞,孫毓汶入政府後,於光緒十二年以工部侍郎為會試四總裁之一,以「正大光明」排列,位居「光」字。吏部尚書蒙古錫珍居首,拱手受成而已。其次左都御史山西壽陽祁世長,既為後輩,又無衡文之名,且為人老實。孫毓汶之下為戶部侍郎滿洲嵩申,更無足與數,所以此科完全由孫毓汶一手主持。 查題名錄,光緒十二年會試,三甲第十七名鄧士芬,廣東英德人,殆即其人。順德屬廣州府,英德則在韶州,當系遠宗,或者「認本家」,此在科舉時代亦為常有之事。 所謂「夤緣以弟子禮見濟寧」,即是硬拉關係。如鄧華熙為鄧士芬胞兄或近支從兄,則以通家子弟禮見孫,可以公然磕頭,不必「夤緣」。鄧為咸豐元年舉人,孫為咸豐六年進士,年齒及鄉榜,鄧皆高於孫,而「以弟子禮見濟寧」,且「絕愛憐之」,此是樊增祥下筆輕薄;但亦足見鄧華熙畏張之洞,不惜卑躬屈節,務求去鄂。而蘇鄂兩藩司,亦即黃彭年與鄧華熙對調,則別有緣故在。說得明白些,是政府制督撫的一種手法。 軍機對張之洞頭痛,對黃彭年亦未必不傷腦筋。江蘇京官而在原籍有田產者,對於黃彭年動輒想減租,幫佃農講話的作風,頗有戒心。「星下」不知何指,疑初印本有誤字,以情理而論,除非江督曾國荃致書軍機,言「醴陵盡鬧脾氣」,才會考慮調動黃彭年,而藉口「鄂藩需才」,自是不通的說法;鄂藩需才,莫非蘇藩即不需才? 可想而知的,張之洞不會不干預湖北的錢糧、民政,而黃彭年亦絕不會唯命是從。互不相下就必然演變成互相攻訐;在樊增祥看,這是「同室操戈」,徒使親痛仇快,因與黃彭年之子國瑾(字再同)相商,謀調和之計。 以下談京中大老近況,接敘得自許景澄的消息謂: 竹篔昨日談及,大聖近來於函丈亦不甚為難。常熟雖不合,然渠亦自命清流,夫子負天下重望,渠不肯顯然樹敵。戶部自子開物故,實為函丈之福,往日挑剔皆此一人之鬼蜮,今則廣東報銷,無復他慮矣。 竹篔又雲,凡兵部有所駁斥,函丈初疑洨長為之,實則不然。兵部現由香山當家,渠以治吏部者治兵部,以故事多扞格,由其不在行也。 邸病初甚危篤,(七月底已愈,八月初又犯,既而反覆多次)。傳說身如枯木,山東林令來聲言無礙,人初以為妄,近日居然大愈,稟賦可謂極厚,亦國家之福也。 竹篔即許景澄,出使德國因丁憂回國,此時方起復在京,任翰林院侍講,「大聖」即孫毓汶。「洨」指先恭慎公,《後漢書·許慎傳》:「許慎為郡功曹,舉孝廉再選除洨長。」洨者,洨縣之長;切許姓。先恭慎其時為兵部尚書軍機大臣,在樞桓之時為多,所以兵部「由香山當家」。莊練兄謂「香山」指兵部右侍郎白桓,以香山切白姓;良是。按:白桓字建侯,直隸通州人,同治二年進士,用為部員,分吏部,積資升至文選司掌印郎中,掌文官除授,為京官中有名的好缺;李慈銘稱他「清強有聲,吏不敢為私」。光緒六年升內閣侍讀學士。其任兵部右侍郎在十五年二月;所謂「以治吏部者治兵部,以故事多扞格」,因吏、兵兩部,文武不同之故。 「邸病」指醇王之病。黃秋岳謂函中以醇王病癒「亦國家之福」,因「醇王為德宗之父,故曰國家之福」,此一解釋,未免淺露。其實乃指翁同龢而言,翁為帝師,德宗信任方專;但有醇王在,多少可以裁抑翁同龢。樊增祥的意思是,如醇王不起,翁將益發難制,故醇王病癒為國家之福。 按:醇王因「昆明(湖)易渤海,(萬)壽山換灤陽」,平生雄心壯志,都成虛話。清議與神明交責,衾影自慚,抑鬱寡歡,因致沉疴。自光緒十三年冬天起,即長在休養之中。至光緒十六年七月,復又中風。據翁同龢是年日記: 七月初九:是日上回宮,行禮畢後出後門詣醇邸府,皇太后辰刻前往也。歸小憩,入署遇孫、徐二君。午刻問醇邸疾,晤福相於左近公所,見昨日脈案,始悉昨午正抽風,口眼歪斜,遺溺,神識不清,視物不見等症。酉刻子刻兩方雲稍愈,痰得下,夜進糕乾兩塊,脈見代象,危險云云,藥則人參黃芪而已。因詣府親問,雲今日方未下,似稍轉機。戈什愛班等在內,不便往談,遂歸。日暮著人問,則雲進粥半碗,神漸清(昨厥五刻始蘇,雷雨時適漸清,其門上言如是)。上申刻還宮,太后中正還官,明日未定再詣與否。 七月初十:辰初上至書房,語甚是,退時早。詣醇邸問疾,見昨今案方,方大致同,案稱今日辰刻得大解,脈代象退,惟目視不明,手仍掣動,飲人乳數口,進粥半碗。 七月十一日:兩次遣人問醇邸病,昨日大便二次,今日案雲自酉至卯大便四次,目視物仍不清,藥用參芪等補中益氣。自余觀之,恐元陽已陷矣。 七月十二日:上詣建福宮行禮後即詣醇邸看視,皇太后於辰刻前往(申正回)。 奇怪的是,自此以後,翁記中並無此君臣二人視疾的記載,直至七月廿八日,始有「問醇邸疾仍如前」一語。殆慈禧不喜人與醇王過親近之故。至八月初二日又有記: 八月初二日:寅正二刻引見吏部,內閣堂未到齊,即往醇王府看視。到朝房坐良久,退詣邸,聞雲昨日已正厥四刻,夜亥正復厥四刻,胸脹神不清,小水數,大便不下,醫雲攻補兩難。時上已到,太后尚未到也。 出城拜客,過廠,入署事繁(復奏順直賑務,徐小需雲原折專指順天,不以直隸闌入,因改請福相酌之)。未初歸寓,檢書,周生霖來辭行,後日起焉。 遣人問邸狀,案雲脈兼代,神雖清目直,指涼胸脹,言語氣怯神倦,症未見減,藥用人參膽星白芥等,此寅初方也。其家人云午後仍如前,神識不清,飲水輒吐,未進食,見上至無言也。司官來雲上於申正二刻還苑。 第二次病危,但很快即轉危為安,直至十一月中旬第三次病危,終於不治。此期間,曾國荃、潘祖蔭、孫詒經、寶廷相繼下世,病危之時,自然家人、親友探望,死者享受了最後的人世溫情。如翁同龢記潘祖蔭死前情狀: 十月三十日:李蘭蓀信來,雲伯寅疾篤喘汗,急馳赴,則凌初平在彼開方,已雲不治矣,余以參一枝入劑。入視,則伯寅執余手曰:「痰涌,恐難治矣!」尚手執眼鏡看凌方,汗汪然也。李若農至,曰:「參附斷不可用,舌焦陰爍,須梨汁或可治。」余曰:「梨汁救命歟?」再入視,益汗。余往橫街,甫入門而追者告絕矣!徒步往哭。 以下接敘為潘祖蔭主持後事。潘祖蔭天閹無子,為之擇嗣子成服。但醇王病歿之前,是相當淒涼的,因為慈禧不知為何,在醇王病危時,採取杯葛的態度,託詞頭暈,不加臨視;且又駐圓明園,使得光緒只能抽空到醇王府,匆匆一面,無法與家人談醇王身後之事。 至於八旗貴族、文武大臣,因為前一年吳大澂奏請延議尊崇醇親王典禮,奉懿旨將醇王於光緒元年所奏「預杜邪論一疏宣示」。現在醇王病危,而光緒對生父頗有孝心,將來萬一發生追尊所生,如明世宗追尊生父興獻王為皇帝的故事,一定為慈禧所痛恨,暗中查究何人作醇邸的謀主,則蹤跡較密者,皆不免蒙嫌,所以探病都不敢。排印本《翁同龢日記》中,先說「門如水也」,或以為「臣門如市,臣心如水」,以醇王的身份地位,自然是「門如市也」,水字為誤排;再看下一天所記「門庭悄悄」,才知「門如水也」確為原文。 樊函末段述「京師故人」云: 京師故人,廉生氣體頗壯實;再同病甚,頭童齒豁矣。黃漱丈不動不變,老輩風流。李蓴翁得御史後,牢騷漸平(欲有所陳,尚未封上,但談時政,不事搏擊)。函丈之意,祥已轉達,渠甚感幸也。黃樓、百泉,謹飭可喜。玉叔稍不羈,致有鹽大使之訟。博泉前輩,想已函告,不復贅陳。然博翁亦有過聽者,如雲玉叔菸癮甚大,玉叔實無此癖也。 廉生即王懿榮,為張之洞的內兄,與盛昱同為國子監祭酒。謂李慈銘自得御史,牢騷漸平,封奏「但談時政,不事搏擊」,則殊不然。黃秋岳於此有所辯證,語頗精審。 黃秋岳說: 樊函中有李蓴翁得御史後牢騷漸平,欲有所陳尚未封上,但談時政,不事搏擊云云。以樊山與蓴客之親密,此數語,宜可信。然蓴客得御史後,實不如此。 考蓴客以戶部郎中考御史,資淺不及格,於是黃漱蘭盛伯希代捐俸滿。考取後,自期言人所不敢言,一補御史,即參順天府府尹孫楫「辱詈屬員,威逼自裁」。屬員者,東路同知郝聯徽,為蘭臬先生之孫,實有此事。而折交潘文勤查復,文勤徇情面,強取郝氏家人切結了案,蓴客因深鄙潘鄭庵。樊函殆尚未知蓴客劾楫時所發,而所謂「但談時政不事搏擊」八字,即南皮居諫垣時之秘訣也。 按:順天府府尹孫楫,號駕航,其父為道光二十四年狀元孫毓溎,堂叔即孫毓汶。孫楫本人是咸豐二年的翰林,科名猶早於其叔。 孫楫自然是仗了他叔叔的勢力,敢於辱罵屬員東路廳同知郝近垣(聯徽)。李慈銘參孫楫,亦可謂不負其「言人所不敢言」的自期。折交潘祖蔭查復,即是軍機照應孫楫;因為孫楫被參,固應交部院大臣查復,則名正言順應為左都御史的差使。若以為左都為台長,恐有庇護原參御史的可能,則應交吏部尚書或兵部尚書。潘祖蔭以二部尚書而膺此差,明是軍機處知道潘李交厚,可以化解。 如交他人,倘或包庇孫楫,則李慈銘到台第一疏就碰了壁,必不肯善罷甘休,會第二次、第三次上疏爭辯,案情固結不解,越鬧越大,孫楫非去職不可。至黃秋岳謂「蓴客因深鄙潘鄭庵」,則未必盡然。類此事情,官場常有,李慈銘亦不免借他人之白簡,泄一己之私憾,並非背人焚諫草,對事不對人的真御史。老實說,軍機以此折交潘查辦,即等於表示承認李所參不誤,希望和解。而潘之取郝氏家人切結了案,是否用「強」,亦難率爾斷言。以潘祖蔭的個性來說,應該對李、郝兩方面情商而非硬壓的。 除李慈銘、王懿榮外,樊函中其餘所提到的人,黃樓、百泉、玉叔,都是張之洞的侄子。黃漱丈為黃漱蘭(體芳)。「再同病甚」四字最可注意。葉昌熾《藏書紀事詩》卷六: 潘文勤師圖書金石之富,甲於吳下,其藏書印曰八求精舍,曰龍威洞天,曰分廛百宋迻架千元,癸未奉諱歸吳,延昌熾館於滂喜齋,盡窺帳秘。宋刻《金石錄》十卷,即《敏求記》所稱馮研祥家本、宋刻《白氏文集》殘本、《後村先生集》殘本、《葛歸愚集》、《淮海居士長短句》,皆士禮舊藏,北宋本《廣韻》,則澤存張氏所刊祖本也。 其他高編大冊,斷璧零縑,皆世間希有之秘,每睹一書,輒為解題,成《滂喜齋讀書記》二卷,賞析之樂,宛如昨日。 客冬十月,遽構龍蛇之厄,越月而又聞貴築黃子壽師歿於鄂渚。師開藩吾吳,將掖寒畯惟恐不及,昌熾撥受知最深。戊子之冬,公子再同編修相約至京,館於其邸,得盡見所藏書。再同孤介違俗,顧獨與余有水乳之契,病肺誤服溫劑,致失音,驟罹大故,一慟幾絕。正月南旋,朋輩往送別,皆憂其不起,乃未幾而訃至矣。余此稿再同曾錄副,而文勤師欲為付梓,不意數月之間,師友淪喪,泚筆賦此,不勝梁木之感雲。辛卯二月晦日。 辛卯為光緒十七年,所記皆前一年事。據胡纂《張之洞年譜》載:「二月,湖北布政使黃彭年卒。」則其卒期與葉昌熾所記不同。按:葉昌熾《緣督廬日記》,光緒十六年十二月六日記:「聞子壽師薨於鄂。海內知己,凋零盡矣。再同病軀,何以堪此?」則黃彭年歿於光緒十六年冬天,應無可疑。 又翁同龢日記十六年十二月初八日記: 飯後吊孫子授(詒經),唁黃再同(原註:其尊人子壽卒於鄂藩任),再同病甚,未能見也。 此更為確證。胡鈞以許同莘所編張譜欠精確,故加重編,不意亦未詳審;則後勝於前之說,亦未必盡然。 黃國瑾於十七年正月南旋,未幾病歿。黃氏父子,得在藏書家之列,別有淵源。葉昌熾《藏書紀事詩》卷六: 河間君子館磚館,廠肆孫公園後園;月老新書紫雲韻,長歌聊為續梅屯。 此為大興劉位坦、銓福父子而詠。廠肆指琉璃廠。原注云: 何紹基懷都中友人詩:退翁餘韻在檐楹,天咫宦中面百城,妙有兒郎能好古,動收翠墨撰先生。自註:劉寬夫所居,即孫退谷遺址,乃郎子重,亦好古。昌熾按:寬夫先生,名位坦;子重,名銓福。大興人,收藏極富,貴築黃子壽師,其女夫也。 余客歲館子壽師次君再同前輩京邸,見宋刊《婚禮備要》《月老新書》,紫雲增修校正《禮部韻略》,皆先生舊藏,《月老新書》尤為奇秘,余仿梅村祭酒體作長歌一首紀之。 同雲,先生疊書龕在城中廣濟寺,因仿河間獻王君子館磚,名其居曰君子館磚館,又曰磚祖齋,所居在後孫公園,其門帖云:「君子館磚館,孫公園後園。」今其孫尚守舊宅,而藏書星散矣。 劉銓福字子重,藏書中有一部殘本,在紅學界極其有名,即胡適之先生所藏的「甲戌本」。劉位坦兩婿,名字中皆有一「年」字。黃彭年之外,另一「年」為喬松年。李慈銘光緒元年二月二十日記: 河道總督喬松年,字鶴儕,山西徐溝人,故御史大興劉位坦之婿也。御史精於金石之學,收藏甚富,松年得其指授,亦喜書畫,能為詩。而性不能人,卒無子。 「性不能人」,則又是一個天閹。其時大老名流而天閹者,所知有翁同龢、潘祖蔭、文廷式、梁鼎芬(或謂志銳亦天閹),如今又添一個喬松年,何天閹之多?亦事之不可解者。 現在再回到李慈銘的藏書上來。民國三十二年《古今半月刊》三十一期載周炎虎一文云: 關於越縵堂藏書的出售,頗多軼聞,自越縵嗣子承侯患心疾殉後,家道日替,遂擬出售藏書。先浙江圖書館議價萬金,派人查勘,據復稱:「校勘稱絕,而二十四史已大多丹黃竣事,尤堪珍視。」卒為省議會所梗,事遂中輟。 其後有錢僧胡某者所得,欲售諸日人,而日人所重者在宋元精槧,顧越縵貧,平生所聚書籍無善本,乃作罷論,已而胡某之錢肆閉歇,乃押之陸姓。陸姓亦俗物,不好古,旋乃售於北平圖書館,越縵遺書至此始得其所。當遺書捆載北運時,其每葉簽注紙條,途中被人抽去,匯訂成帙,另去獲利。 其中也談到李慈銘的日記: 先後所刊兩次影印日記,都六十四冊。惟最後一函日記原稿,被樊山攫去,因其中多責樊山之語,故日記付印時,堅持不出,或雲已遭毀棄,今則樊亦下世,益無可蹤跡了,環寶不傳,有識同慨。聞樊山之盜稿必有所據,願世之洞悉茲事者,為之縷述顛末也。 按:目錄學專家陳乃乾,著有《越縵堂日記》一文,以日記原稿與「石印本勘對一過,凡塗抹之字,悉為校補」。這是很有意義也很有趣的工作;昔年曾見過此文,惜已忘其出處,無從復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