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台故事 · 台規
《柏台故事》大部分談的是「人」。在結束以前,要談談都察院的「事」,諸如衙門、職掌之類。
按:六部加都察院、大理寺、通使司,合稱「九卿」,為「大九卿」。衙門均在大清門外,東西各有南北通衢,東面為戶部街,入民國後,改稱公安局街。自北而南的衙門均西向,首為宗人府,次為吏、戶、禮三部。西面為刑部街,入民國後改稱司法部街。衙門均東向,有大理院、刑部、都察院、太常寺、鑾儀衛諸衙門。至於兵部、工部等衙門,則在戶部街的後身兵部街,光緒庚子以後併入東交民巷使館,作為俄國兵營的操場,遺蹟不復可尋。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稱「三法司」。凡欽命案件,本刑常為大辟,往往交三法司會審,以昭鄭重。但如判處死刑,必須「全堂畫諾」,亦即三法司的所有「堂官」意見一致,有如現在西方的陪審制度,必須所有陪審人員都認為被告有罪,法官始考慮判處死刑。三法司都在宮門之西,所以稱「西曹」,雖指刑部而言,事實不妨泛指為三法司主管審判的大員。
都察院衙門,在明朝為通使司署。清末改行新法制,以大理院為最高審判機關,因就都察院改建,崇樓偉然。以後一改為高等審判廳,二改為北平地方法院。至於都察院以下十八道,因職掌的不同,間或有獨立的衙門;刑部之南有條「京畿道胡同」,即為原京畿道衙門所在地。
按:給事中分科,御史分道,合稱「科道」。科分為六,六者吏、戶、禮、兵、刑、工。自唐朝以來,天下政事,由中樞至地方,皆可歸納為此六類。是故在朝則有六部,在州縣則有六房,給事中亦分為六科。稽查查核,如有特定的對象,即會典所謂「科各分其職」。舉例而言:
一、文憑:文憑在現在的解釋是學校畢業證書,在明清則為京外文武官員到任的憑據。當未有電信以前,文憑的關係,尤為重要。到任定有限期,視路途遠近而定。限期注說於文憑,稱為「憑根」。注此限期的職權,文官屬於吏科,武官屬於兵科。
二、批回:各省解繳錢糧物料,皆有聯單,最後一聯名為「批回」,為照數收到的憑證。批回雖由戶部或工部制發,但須經戶科或工科「磨對」,即逐項檢查,以防有多報少收、品類不符等虛冒情事。
三、磨勘:各省生員歲科試以及鄉試、會試卷,皆應解送禮部,會同禮科奏請派員磨勘。所謂「磨勘」者,即事後檢查試卷中有無錯誤,每由禮科給事中充任。過去之事,即有小小錯誤,已為既成事實,無足深究,所以磨勘每每有名無實。但亦有好事之人,刻意吹求,考官、監試及舉子皆不免有麻煩,所以像這些人被稱為「魔頭」。
四、爰書:秋審及朝審,皆由刑科複審奏陳。立決人犯奉旨後,先交刑科發鈔,密封下刑部執行,名為「正鈔」。倘關涉他處,譬如須步軍統領衙門及順天府協助,則須另作鈔本送兵科及吏科轉發,名為「外鈔」。「正外鈔」猶如現行文書之「正副本」。至於朝審決囚,向例由刑部右侍郎監斬,而由刑科給事中監視行刑。在京處死的執行命令,名為「駕帖」,須朱筆親勾,亦由刑科給事中齎赴刑場,方始開刀。
以上為都察院中關於六科給事中,以事分職的大概。至於御史分道,則以省區分,猶之乎戶部、刑部分十八司,一司掌一省的錢糧、刑名。各道御史除分核各省刑名之外,稽查在京各衙門政事,則會典中另有特別規定,如工部承辦工程,完工復勘,規定由陝西道御史擔任。
各道御史,以江南道事務最繁,定製為滿漢各四人。因為戶部及所屬各衙門,如京通十三倉等,歸江南道御史稽查。但各道御史的地位,原來以河南道最尊;至乾隆年間,始改以京畿道為首。所以如此,我曾考察過原因。
按:各道御史在會典中以京畿道居首,稽查內閣、順天府、大興縣、宛平縣之政事;河南道居次,所稽查的衙門有吏部、詹事府、步軍統領衙門、五城。所謂「五城」的御史,以前我曾談過,巡城御史,實即京師的地方官,其職務相當於現在的縣轄市長,但在權威上則大興、宛平兩縣令都不能比,尤其是裁抑權門豪奴,更能發揮獨特的作用。王公大臣的御者爭道,相持不下,只要巡城御史出巡的「淨鞭」一響,無不駕車各散,不敢片刻逗留。
巡城御史的威風如此,而受河南道御史稽查,則河南道即為「御史之御史」,地位高於同僚。當初以河南道御史居各道之首,即以此故。《順天府志》:
舊制各道以河南為首,乾隆二十年改制,首京畿道,與河南道互易其署。今京畿道署之在大堂右者,即故河南道也。河南道署則在刑部之南,本京畿道署,俗猶呼京畿道胡同。
至於江南道事務之繁,除了在京稽查戶部及所屬各衙門、銀錢出入,弊竇特多,查核費事以外,復因江蘇、安徽兩省刑名,皆歸江南道稽核。此沿明制而未改。明朝的江蘇、安徽皆隸屬於「南京」,或稱南直隸,通稱則為江南;凡稱「上江」或「江上」者,即指安徽而言。
又,陝西道掌陝西、甘肅兩省刑名,則以明朝的陝西疆域,西至肅州,此外為「邊地」之故。同樣的道理,兩湖統稱「湖廣」,至清猶然。在康熙以前,兩湖鄉試不分闈,至雍正元年奉上諭:「湖南赴湖北,必由洞庭;六七月間風浪尤險,著分兩闈。」這是雍正籠絡讀書人的一種手段,但不能不說是非常明智的措施。不過兩湖一直認大同鄉,所以湖南人會試中式,在湖廣會館題名;曾侯平洪楊後進京,到內閣就大學士任,兩湖同鄉宴之於湖廣會館。會館在宣外丞相胡同,明朝稱為「全楚會館」。本嚴嵩故居,後歸張居正,張敗後歸京師巨富徐性善,亦以罪抄家。三十年間三遭抄沒,成為凶宅,因而改作會館,不過「分宜舊第」的四分之一。湖廣會館迄今猶北平四大凶宅之一。
此外,監察御史尚有好些特定的差使,如大朝會糾儀、考試監試等等,但這些都不是重要的。御史唯一重要的責任,即是言責,發言要不避權貴,要犯顏直諫,當然是需要勇氣的。漢朝之所謂「繡衣直指」,最能說明言官的特性即可貴之處。而這些特性,當然是與年齡的增長成反比例的。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柏台森森,鐵面白髮,以為御史都應該是老年,實在是一個錯誤的觀念。即就進身而言,明朝新進士授巡按御史為常事。「三堂會審」的王金龍,是極可能有此人的。在清朝進士如為部曹,到當御史計資約需十年;廿幾歲中進士,則為御史時,正及中年,銳氣未消。因此,將來增額中央民意代表選舉,關於監察委員部分,應以有年齡上的限制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