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台故事 · 安維峻

高陽 《柏台故事》
附記 王五 吳可讀是甘肅人,後十餘年,甘肅又出一個名御史安維峻。他是甘肅秦安人,字曉峰,光緒六年的翰林,早先是拔貢出身。拔貢逢酉年始舉,十二年一回,有人說比狀元還名貴,自是言之過當,但拔貢真才實學,絕無僥倖,則是事實。進士看不起舉人的很多,卻絕不敢看不起拔貢。事實上,朝廷對拔貢亦遠比對舉人來得看重,舉人三赴春闈不第,得就大挑,挑上了不過縣令,拔貢則一經朝考,得以七品小京官任用。縣令亦為七品,但身份比不上京官。安維峻未點翰林以前就是七品小京官。 《清史稿》本傳,說他光緒十九年轉御史,「未一年,先後上六十餘疏」。這大概是牢騷使然。十餘年翰林,不兼講官,即不得專折言事,所以一為言官,暢所欲言。光緒二十年十二月初二,以劾李鴻章獲罪。翁同龢是日日記: 封奏七件……惟安維峻一件未下,比至小屋始發看,則請殺李鴻章,劾樞臣無狀,而最悖謬者,謂和議皇太后旨意,李蓮英左右之,並有皇太后歸政久,若遇事牽制,何以對祖宗天下之語。入見,上震怒,飭拿交刑部議罪,諸臣亦力言宜加懲辦。臣從容論說,以為究是言官,且彼亦稱市井之言不足信。良久,乃命革職發軍台。 觀此則知安維峻初為翁同龢所救。此亦必然之事,因為安維峻是翁同龢主會試所取中的門生。 安既獲罪,直聲震天下,發解之日,爭相祖餞。但得大名而去,實為僥倖。且看他奏摺中所言: 倭賊與邵友濂有隙,竟敢令索派李鴻章之子李經方為全權大臣,尚復成何國體?李經方為倭賊之婿,以張邦昌自命,臣前劾之。若令此等悖逆之人前往,適中倭賊之計。 說李經方為「倭賊之婿」,已覺可笑,卻還有更可笑的話: 初不知李鴻章有不臣之心,非不敢反,實不能反。彼之淮軍將領,皆貪利小人,無大伎倆,其士卒橫被剋扣,則皆離心離德。曹克忠天津新募之卒,制伏李鴻章有餘。此其不能反之實在情形,若能反則早反耳。 謂曹克忠新募之卒,制李有餘,其言直同夢囈。安維峻既昧於外勢,復暗於內情,此折文字亦卑瑣無足取,無怪恭王當日請假,次日入直,得知其事,大怪同僚,說「此等奏摺,何必理他?諸公莫非欲成安之名?」 使得安維峻聲名傳遍遐邇的原因,一言以蔽之,機遇而已。第一,李鴻章一生運氣,以光緒十八年七十賜壽為頂點,過此則日就下坡。曾國藩雖有信運氣之說,實際上是謙抑為懷,表示不敢貪天之功。李鴻章則自負少年詞林、中年戎馬、晚年洋務,都靠本事,並無僥倖,以致日就驕矜,尤以任用鄉人,至於牛溲馬勃,視如上藥。相傳劉六麻子(銘傳)偶至北洋,發現其鄉略識之無者,居然捧檄出為民牧,不覺大駭。曾向私交極深的鄉親表示,北洋將有大禍,諸公宦囊已豐,不如急流勇退,否則將玉石俱焚。以後龔照璵、衛汝貴等,果然身敗名裂。 因為李鴻章驕矜,淮軍腐敗,所以輿論無不深惡痛絕,而安維峻請殺李鴻章,自然大快人心。至於奏疏中的紕繆,卻很少人知道。因為彼時的宮門鈔,畢竟不是現在的報紙,能寓目者無多幾人,安維峻之直聲震天下,幾全由口頭而來。 其次,是大刀王五的義舉,助成安維峻故事的傳奇化。因王五名王正誼,據說本是綠林出身,改邪歸正,以走鏢為業,而慷慨任俠。安維峻充軍,凡車馬川資,皆由王五一身任之,且親自護送出塞。《十朝詩乘》記: 合肥相國,久領北洋,屢主和議,京朝官幾以漢奸目之。安曉峰侍御維峻,抗章劾其通倭,謂于海外潛營金穴,其子且為日本國駙馬。所言皆讏,坐奪職遣戍,而直聲大震。都市大俠王五,念其貧,出金助之,且護送出塞。柯鳳孫學士《送曉峰出塞》詩云:「昔年胡忠簡,抗論紹興初。四裔知名字,千金購諫書。先生真不忝,世事竟何如?感慨都亭別,猶多長者車。」 按:「讆」即「偽」,《十朝詩乘》作者,不願顯斥其非,故用偽字的古體。柯鳳孫即柯劭忞,又字鳳蓀,以安維峻之劾李鴻章,比之於南宋胡銓之劾秦檜,自是溢美。 安維峻亦能詩,遣戍時集句云: 一封朝奏九重天,萬事傷心在眼前。 好脫儒冠從校尉,征途行色慘風煙。 後五年釋還,入關時復有集句: 馬首東來知是誰?鄉書無雁到家遲。 隴頭流水關山月,準擬人看似舊時。 又有和人七律一首: 兀自傷秋計已痴,百年世事一枰棋。只應梅福稱仙尉,誰道王敦是可兒。夢裡獲言猶草疏,春來轉瞬即瓜時。天涯亦有濠梁客,活到忘機兩不知。 「梅福」當指張佩綸,「王敦」自是李鴻章。擬李為王敦,跋扈略似,其他事跡,迥不相侔。 安維峻的結局,據《清史稿》本傳如此記載: 維峻以言獲罪,直聲震中外,人多榮之。訪問者萃於門,餞送者塞於道,或贈以言,或資以贐,車馬飲食,眾皆為供應。抵戍所,都統以下皆敬以客禮,聘主講倫才書院,二十五年釋還,遂歸里。三十四年,起授內閣侍讀,充京師大學總教習,宣統三年,復辭歸,越十有五年卒。維峻崇樸實,尚踐履,不喜為博辯,尤嚴義利之分。歸後,退隱柏崖,杜門著書,隱然以名教綱常為己任,每談及世變,輒憂形於色,卒抑鬱以終。著有《四書講義》《詩文集》。 據曾在京師大學堂肄業、親承其教的前輩言,安維峻人頗謹慁,似少剛勁之氣,不知何以有此干冒宸嚴的白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