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十五章 盡歡而散
白素貞這番添兒子,總算是許家的喜事,除了李仁是喊著熱鬧一下,就是他的街坊也都說要熱鬧一下。但許仙除了那日進金山寺去,隨身帶了幾兩銀子,現在還在身上,還沒用出去,此外就沒有了。這要熱鬧一下,哪裡有這麼些個錢。但在白素貞面前以及小青面前,自己說了,不提金山寺的事。這算是家眷從蘇州而來,請問有那麼大的一個店房做著買賣,豈能夠沒有錢?只得含笑答應著「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這是白天,混混就過去。到了晚上,白素貞睡在床上,小孩兒睡在床裡邊,自己把一個指頭,輕輕地拂著小孩兒的小臉。
許仙跑近床來,問道:「娘子,現在你好了嗎?」
白素貞道:「現在好了,和好人一樣。就是血來得很多,還不能夠下床。相公,你還記掛著我。」
許仙道:「生孩子的時候,那樣細聲叫喚,實在掛心,哪有不牽掛的道理。現在好了也罷。」
白素貞向他笑道:「這小子真像你呵,你想親親他嗎?」說著,便伸著兩隻手,要去抱小孩兒。
許仙止住了道:「現在小孩兒正睡覺呢,不要驚動他吧。娘子,我有兩句話問你,日裡總不得空,現在房間裡沒有了人,我得問問了。」
白素貞就坐正道:「相公是要問金山寺的事嗎?」
許仙道:「這個,我倒略微知道一點兒。就是蘇州的仁愛堂,要關不關,要開不開,現在怎麼樣?」
白素貞道:「你坐下,我會告訴你。」
許仙就在瓷墩上坐下。
白素貞道:「我們現在是不會到蘇州去了,那店開著,只是掙錢,那本不是我白素貞的意思。我已告訴小青……」
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問道:「你知道我消息很靈通啊!」
許仙向屋子裡看看,又聽聽外面有沒有人聲。然後道:「我說娘子,對我如此恩愛,漫說世上不會有妖精,就是有妖精下凡,這樣做夫妻,我許仙也死而無怨。何況現在添了一個小孩兒,更無二心,自然,你的消息靈通,我是知道的。」
白素貞道:「相公,你的話倒是實言。我已告訴小青,命她轉告馮、李二位把店收拾了吧。當然,這也不是一天可以辦了的。」
許仙道:「現在家裡用錢,怎麼辦呢?」
白素貞道:「這是小事,你發什麼愁。現在有一批銀子存在箱子裡,隨你去用。我還告訴你,我這銀子,是五鬼搬運法搬運來的,完全是我們店裡的東西,決無不義之財。」
許仙道:「那麼,街坊四鄰,親戚朋友,要我們熱鬧做一番,娘子,沒有什麼疑難嗎?」
白素貞道:「沒有!就是他們不提,我也要熱鬧熱鬧。相公,你高興許氏香菸有後代接續,我也高興。還有許多人說我是妖怪,現在為許氏門中接下後代,也可以證明妖怪這不和人一樣嗎?哪個能說孩子不是我生的?」
許仙道:「是!妖怪二字,簡直是胡說。現在我來算算看,要請多少客。」
白素貞道:「那你不要管它。無論請多少客,我都可以辦到。不過銀錢的事,你可別同姐姐說。」
許仙道:「那是自然。」
白素貞在枕頭下用手一摸,有一大把鑰匙。便把這一把鑰匙,交給了許仙。然後說道:「這是箱子鑰匙,箱子裡的東西,都是蘇州運來的。至於運來的……」說到這裡,又對許仙嘻嘻地一笑。
許仙道:「我知道,是五鬼搬運來的。」
白素貞道:「我自然要告訴你的,但不許對外面人說,就好了。這鑰匙的第二把就管第二口箱子,你打開箱子來看,便知曉的。」
許仙就到後房,把箱子打開,掀開衣服一看,裡邊全是銀子。看了好大的一晌,便道:「是這麼多呀!」
白素貞道:「相公,你別嚷呀!」
許仙把箱子關上,依然把鎖鎖好。然後回到前房來,對白氏道:「怎麼有許多錢啦?」
白素貞道:「全沒有一個冤枉錢,全是藥店賺的。你看為小孩兒熱鬧一場,夠是不夠?」
許仙兩手一拍道:「哪裡用得了許多?」
白素貞笑道:「自然用不了許多。不過讓你看一看,好讓你放心。現在你可以辦事去了。」
許仙將一把鑰匙,依然交還白氏。對白素貞道:「銀錢還是娘子管著吧,我怕把鑰匙丟了。」
白素貞只好把鑰匙收了。笑道:「現在你可以放心。就是你的出路,我也可以給你打算打算。」
許仙聽了這話,透著高興。就到床頭邊輕輕坐下。因道:「你已經給我打算,多謝娘子。以往我雖發了財,完全靠了娘子。從今以後,還是像從前一樣,以後我們向哪裡找出路呢?」
白素貞道:「這揚子江一帶,都是通金山寺的大路,我們能去,和尚也能去。我們好好過日子,哪有許多工夫生上許多閒氣。就是杭州,也不是可以落腳的地方。」
許仙道:「那往哪裡去呢?」
白素貞道:「那個你不用愁。天下之大,上自雲貴,下至閩廣,我們都可以去。現在兒子的事要緊啦!」
許仙也相信她的話是真,家中還藏有許多銀兩,用不著發什麼愁。這時心裡只想要請好多席客。
過了兩天,白素貞也起了床了。現在天時也慢慢地炎熱,白素貞只穿一件薄綢子褂子,對了窗戶坐著,解開薄綢褂子替孩子餵乳。
許仙只管看著,不肯走。
白素貞笑道:「這樣天熱,只管找個地方去涼快涼快。你老瞧著我做什麼?」
許仙道:「不是呵,現在天氣怪熱,你又抱了小孩兒,這格外要熱。我想花兩個錢請一位乳媽吧?」
白素貞道:「我並非捨不得兩個錢,天下做乳媽的,同是人家的母親,她的孩子,就該斷了乳,讓人家孩子吃自己的乳嗎?何況我的乳,尚為量很多,孩子不吃,白白糟蹋了可惜。至於天氣酷熱,那不要緊,哪個熱天都熱過來了,也不見得熱壞人。」
許仙道:「娘子真是賢德。平常有錢的人,哪顧及這些,天氣熱了,亂雇乳媽。」
白素貞道:「賢德兩個字,可不敢提。不過大道理在這裡呵!現在你計劃請客的事,怎麼樣了?」
許仙道:「我通盤計劃一下,也不過二十桌客吧。這當然包給酒席店裡去做。不過,我有一件事發愁。」
白素貞道:「銀錢儘管用,還有什麼發愁?」
許仙道:「酒是儘管辦,這二十多桌席,在哪裡擺呀?」
白素貞道:「這個我也想到了。我們對面,不是有一家大茶館嗎?到了那日,我們對他老闆說一聲,所有的茶座我們全包了,老闆也沒有什麼不同意吧?」
許仙被這句話點破,就頓了腳,鼓了掌,立刻笑道:「是的,是的。漫說我們還包他的座,就是我們同他幾十年的鄰居,請他讓上一兩個時辰,他也沒有話說。」
白素貞道:「既是行,請你先和他說一聲。回頭就下請客帖子。這帖子上說明,來客都歡迎。就是無論大小,一切賜的禮物,都請免了。一定要送,我們派專人退還。」
許仙道:「好。不過送禮一層,派專人退還,這個未免過分了一點兒。」
白素貞笑道:「這原是一句客氣話,如此說罷了。人家看了我們請帖,世道艱難,樂得不送禮。至於一定送禮的主兒,像我們姐夫,還不是全禮照收嗎?」
許仙聽了,這才笑著去辦事。
在士林滿月這一天,正是個大晴天。一清早起來,士林換上紅紗褂子,綠紗褲子,臉上還抹了一點兒胭脂。
堂屋正中,桌子對天擺了,擺上青銅製的五供。那銅製的巨型的燭台,插了兩斤多重的蠟燭,點著明晃晃的。中間檀香爐,正點檀香,滿屋子香菸繚繞。所有滿屋子的客人,一齊都來了。白素貞抱著孩子,桌子裡擺上拜墊,先拜了幾拜。然後笑道:「得著大姑夫與大姑,來到杭州,就借給了一所房子,平平安安,就在這裡出世了。大姑夫、大姑的恩德不可忘,請上受我一拜。」
李仁站在旁邊,搓著手道:「這就不敢當呵!」
許福雲笑道:「許家又看見下一輩人了。受禮,就說是應該的,他的爸爸還沒有受禮呢,不敢先疏後親哪。」
許仙笑著往後退,禁不住大家拉,只好上前受禮。然後姑夫、姑母,也笑著受禮,還說了許多好話。其次輪到江嫂,她一定要小青先受禮。
小青笑道:「我外行呀,一切行為,都是江嫂領頭呀。那一定要江嫂先受禮。」
說著,就把江嫂一拖,拖至上面。白素貞也就笑著行禮。江嫂也是說了許多好話。還有幾十個銅錢,用紅頭繩穿著,在衣袋裡摸出來。然後笑道:「這錢是我積攢下來的,帶在身邊,小兒活到百歲開外呀。」
白素貞笑著接受了,又拜了一拜,說聲「謝謝」。
這次該小青了,笑道:「我好話不會說,像你老子老老實實,這可以學他,不過膽子小,怕惹事,不要學他。」
大家嬉笑成一團。白素貞抱著小孩兒,都行過禮。不一會兒,賀滿月的客人就來了。許仙、李仁、許福雲都做招待。當然,這第一項大事就是要看小寶貝。白素貞將小孩兒抱了出來,各位面前送著看了一看。大家看過之後,都誇獎著說:「這孩子真像許仙,許仙得這一位賢妻,在生意上發了大財。這孩子一定讀書讀得好,明天要高官得中呵!」
白素貞本來孩子是生得好。加之她又善於打扮,雖然朋友是誇獎之詞,一部分也是實話。便含笑著說:「謝謝諸位長輩的金言,有此一日,一定還要請諸位長輩。」
許仙、李仁兩位在家招待,後來慢慢客多了,便請各位到對麵茶社裡入席。吃到一半的時候,李仁便在人群中站立起來,道:「有件事情,報告諸位,我這位弟婦帶了她的孩子,出來謝席。」
大家都道:「這真不敢當呀。」
白素貞換了湖水色衫子,碧桃色的裙子,頭上是宮妝,還在右邊插了一排大紅花。後面是小青跟著,抱了小孩兒。白素貞走到店堂,看看二十張桌子,擺在四圍。自己就向東西南北,各道了一個「萬福」。回頭又叫小青抱了小孩子過來,向四方各個做了遙拜之勢。口裡還說「謝謝各位長輩」。
在杭州的親戚朋友,也有沒看見過白素貞的,想不到這樣天姿國色。就是那位丫鬟,穿著淡青衫子,頭上右邊梳了圓頭,左邊梳了個小辮,橫拖到圓髻底下。不過年紀略微小些,也是杭州難尋的人物。心裡這樣想,許仙好福氣,這閨房之中,有這樣好的伴侶。在座的男女來賓,都站立起來,都道「太客氣了」。
白素貞道:「諸位請坐。」
諸位賓客,以為主人完了,也就相將入座。
白素貞看到來客都入座了,就含著笑說道:「今天的菜,雖然辦得還豐富,但是口味恐怕不好。不過酒是有的,諸位儘管放開量喝。」
在座喜歡喝酒的人說:「很好,很好。酒是自然要喝的。」
白素貞笑道:「還有兩句話,趁諸位佳賓在此,應當告白告白。是什麼呢?就是我初嫁許仙的時候,人家看到許仙一個老實人,好像是發了財。有人便疑心,這錢是從哪裡來的呢?還有我們在蘇州開店,告訴諸位,生意委實不壞。人家又疑心,許仙又發了財,藥店沒有這樣好的進項,錢是哪裡來的呢?這一下,更惹人疑心。後來我聽到人家說,疑心我是個妖怪。其實,這話一說就明白了。其一,我初嫁許仙時候的錢,是我父親手上留下來的;其二,蘇州開藥店的錢,一面是許仙憑辛苦掙來的錢,同時我學了醫道,也幫著掙來幾文。至於能懂點兒武術,這也不足為怪,是跟著先父練的。這種事情,與妖怪無關啦。不過都口說無憑,不能叫人相信。可是我現在養了一個孩子,這是真憑實據。有妖怪能養孩子嗎?就說是妖怪吧,替人傳宗接代,養起孩子來,這個妖怪,也是沒有罪過的。我怕還有人疑神疑鬼說這些話,現在對諸位親戚朋友,說上一說。」
親友裡面,聽到風言風語的也是有的。大家經白素貞這樣一說,都說:「是呵,哪個再要說這些話,你這小寶貝就可以證明了。」
白素貞把孩子依舊交小青抱著,拿起身旁桌上杯子,將酒壺斟滿了一杯,然後端起酒杯來四圍桌上一照,說道:「好,諸位各盡一杯。」
她對著來賓,將酒向口裡一倒,咕嚕飲干。還對各位又照了一照,果然空杯。大家說「好」。
這場酒席,真是盡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