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十四章 添了一個孩兒
三乘轎子抬到許仙姐姐家裡以後,她姐姐許福雲,歡喜得了不得,就迎接了出來道:「弟婦,這真是稀客啊!我們聽見說,弟婦已經發了財,想不到今天就來了。」
白素貞道:「我身懷有孕,臨盆在即。心下一想,只有姐姐,是我們的親人,所以來投奔姐姐。」
說著話,她慢慢走向堂屋。兩隻手好像怕懷裡有東西墜落,死命地摟住。小青、許仙跟著後面走,搖著手,將做要扶的樣子。
許福雲道:「看這樣子,分娩快了吧?」
許仙道:「可不是嗎?不知道姐姐家裡,有空房子沒有?」
許福雲道:「有,有。是上半年,向賢弟借了一筆款項,投作生意本錢,卻是大大地賺了錢。於是把屋後面的房子買了過來,前兩天才收拾完畢。賢弟正好搬到那裡去住下,至於手下用的東西,那好辦,一天兩天,出去張羅張羅,就辦齊了。」
說著,大家就進了堂屋。白素貞向旁邊椅子一坐,皺了眉道:「姐姐,我不能對你行禮啦。」
許福雲道:「弟婦,你什麼樣子了,還行禮啦。馬上就要分娩,讓我叫兩位婆婆幫忙吧?」
白素貞道:「那倒不必。我算算,大概還有一個時辰。現在望姐姐,引我們去看看空屋子為是。」
許福雲道:「那也好,你也應當要有固定地方,才好分娩這個孩兒。」於是許福雲叫了一聲「江嫂」,江嫂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婦人,介紹相見。拿出鑰匙,許福雲叫她去開空屋子門。白素貞腹痛,不願意動,叫小青、許仙跟了去。三人來在空房,倒是剛剛收拾完畢,四周壁扇,全是石灰粉刷。雕梁桁柱,也全是油漆磨光。所有五間正房,全是這個樣子。
許仙道:「房子是夠住了。可是應用家具,一樣都沒有,這怎樣的住法呢。娘子又要分娩,先借姐姐一間屋子用用吧。」
小青隨在許仙身後,將屋子一看,便向江嫂問道:「這屋子有後門沒有?若是有,比較好辦。」
江嫂道:「有的,這屋後有倒座,後門就在那邊。」
小青道:「那就好辦。剛才我由大街上經過,我所認得的幾家店鋪,還都在開著。你把這通前面的門,依然一律關好,我走後門出去。我會向那幾家熟店鋪說明,凡是要用的東西,讓熟鋪子全送來。至多一個時辰,或者還用不著,就可以辦妥。這樣好不好?」
許仙是有過好多經驗的,她們要快就快,什麼大事,都能一刻工夫辦成。至於銀錢的話,似乎也不難。便點頭道:「就依你去辦。就是娘子分娩在什麼時候,可說不定。」
江嫂道:「這房子裡辦齊備,那要花多少錢啦。」
小青道:「這個你不用管,關起門來就是。」
江嫂一想,這也不過搬上幾樣重要東西,也許可以辦得到。就依了她的話,帶著許仙出去,把通後面的門,關攏鎖上。
小青就把幾間空房,用法術給它布置好。自然,不能太快,怕許福雲見疑。約莫半個時辰,便拍著門道:「房間都布置好了,請看吧。」
江嫂急著想看這新房擺設,連忙開門。她一進門,就大吃一驚,這後進的院子,就擺了無數盆的鮮花,人須繞道前進。還有那金魚大缸,有人把高,裡面的假山石也是人摟抱不動的。江嫂奇怪之下,堂屋裡也來不及細看,先看主人的屋子。一進門,先就看到朱紅漆架一張床,床上掛了新夏布帳子,什錦簟子,上面鋪了大紅碧綠的兩條被。下面兩架衣櫥,臨窗一隻梳妝檯,旁邊配兩個瓷墩,洗臉盆配著雕木盆架,梳妝檯上擺滿各種香粉。對著衣櫥,放一張梨花桌,兩把梨花椅。還有小件東西,也顧不得一一地看,自己站在門口,竟自望呆了。
許仙在後面道:「江嫂,你進去呀。」
江嫂這才醒悟過來,指著屋裡東西道:「小青姐,你難道是神仙嗎?不談別間屋裡,單是這間屋裡,這些東西,就是抬,或者挑,總要些時候。怎麼它不聲不響,一個時辰未到,就辦得這樣舒舒疊疊,齊齊整整呢?」
許仙看到,當然也有點兒驚異,但已然經過多次,也不便表示什麼。便點頭道:「我們小青妹妹,向來能幹。有錢在身上,她自然會辦得好。」
後面許福雲陪著白素貞進來,也十分驚訝。但白素貞肚疼已經難忍,顧不得說別的話,扶著她一隻手進房,她摸著桌子角,只管站著。
許福雲道:「弟婦,現在可以安心了,房裡辦得多麼齊備呀!你可以好好地養這孩子了。」
許仙也擠上前道:「好了,現在你可以安心了,娘子還要些什麼,說出來,我好去辦。」
白素貞道:「現在就是小孩子東西要緊。這個……」
小青走到面前道:「我拿了錢,給小孩兒去置買得了。有些東西買不到的,向姑媽借兩三樣用用吧!這還有句俗話,占哥哥們福氣,易長易大。」
許福雲道:「弟婦,你不用發愁。小弟弟要用東西,兩個哥哥,還有一個姐姐,小東西有的是。不過破的爛的,你可別嫌棄呀!」
白素貞道:「說哪裡話?只要姑媽不嫌,將來同哥哥姐姐一樣,就是福氣了。」
當時,許福雲很歡喜,就帶同江嫂去找小孩兒衣服。白素貞看見許仙在這裡,又叫他出去,買盆呀,買草紙呀,買藥呀。許仙答應著匆匆而去。屋子裡只剩小青一個人,白素貞道:「你這番布置,自然很好。可是你布置得太快,怕惹人家疑心。」
小青道:「雖然疑心,也不過疑心我同神仙一樣,那有什麼關係呀!」
白素貞道:「雖然你那樣猜,究竟以不引起人家疑心為是。這回自然算了,以後要多加檢點。」
小青道:「是,以後多加小心好了。」
白素貞道:「這法海和尚實在可惡,我們在蘇州,樣樣辦齊多麼好。現在弄得我要東沒有東,要西沒有西。現在替我想想,小孩兒還欠缺什麼,趁屋子裡沒有人,快快趕辦起來才好。」
小青道:「我想到的,有搖床一張,小被服褥子幾件,還有小枕頭兩個……哎喲!姐姐你怎麼樣了?」
白素貞咬著牙,兩手只撫摸桌邊,皺了眉道:「腰疼死我了,腰疼死我了。」
小青道:「那麼……」說著話,伸了兩手做個要攙扶的樣子。白素貞撫摸了兩遍桌子,走了兩三遍。見小青伸出手來,連忙將手一攔,皺了眉道:「小青,你是個外行喲!」
小青笑了,因道:「那麼,我去叫許家姐姐來。」
白素貞道:「還有一會兒,不忙。你剛想到的東西,給我弄來才是,回頭沒有工夫了。」
小青聽了,忙去使法術,搬運物件。一會兒許福雲抱了藍布一大卷,走了進來。看看白素貞一個人在屋子裡轉著圈子走。便問道:「腰疼得怎麼樣了?」
白素貞道:「一陣疼來,天旋地轉。現在又好一點兒。」
許福雲把東西放下,輕輕地道:「帶了紅的沒有?」
白素貞道:「褲子上有點兒帶紅的了。」
許福雲道:「哎喲!那快了,小青姑娘哪裡去了?」
小青在隔壁房間裡,答應道:「在隔壁收拾小孩兒的東西呢。」
許福雲道:「你快來,你家姐姐快要分娩了。還有江嫂,她是個老內行,我去叫她快來。」
說著話,她急急忙忙出去。這時候,恰是許仙趕來。兩手抱了一隻木盆,木盆裝些零碎東西。一進門,看到白素貞還在地上走。於是放下東西,問道:「現在怎麼樣?我自己慚愧,太不如小青妹妹,人家幾間屋子都布置好了,我只買幾個錢東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白素貞道:「我快分娩了。買東西來了,很好。這屋子裡回頭女人要來,相公出去吧。」
小青由隔壁屋子走出來,問道:「我可以在屋裡嗎?」
白素貞道:「你可以在屋裡,不過你遠處看看罷了。」
這時,許福雲同江嫂進來了。江嫂輕輕地對白素貞說了幾句話。白素貞點點頭。
許仙靠了桌子站定,白素貞走向床邊,回頭見許仙還在這裡。因道:「相公你出去吧。回頭房裡清楚,再請相公進來。」
許仙看看白素貞的面色,眉頭皺起來很深,江嫂上前,便伸手要脫長衣。一回頭許仙還沒有走,便縮住手。
許福雲道:「賢弟,你出去吧,這裡用不著你的。」
許仙答應了「是」,便走出門去。隨後,這房門一關,這房裡的情形,就隔絕了。不過許仙不肯遠走,總是在堂屋裡打圈圈。但是聽到房中,女人們作聲,「使勁,菩薩保佑,就是使這一口勁兒,快要下來了。」許仙在堂屋裡,陸續聽到這種使勁兒的聲音,心裡默念這生孩子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本待進去看一看,但白素貞已經加以拒絕,這隻有在堂屋裡轉轉,等著信。不過那些婦女叫喚聲,實在不好聽。自己對天望望,暗念道:「許氏宗先,保佑快些下來吧,我給你接續香菸啦。」
忽然房裡許福雲道:「好了,頭下來了。使勁兒,就是這下。好,好!下來了。哎喲,好大一個胖小子,是個男孩子,我去洗。弟婦,恭喜你。」
許仙在堂屋急得轉圈,只是聽得說使勁兒。現在姐姐說生下來了,心裡鬆口勁兒。便走近房門兩步,向裡面聽著。
小孩子忽然嘟啞嘟啞,哭了起來。
許福雲道:「孩子我托著,不要緊。弟婦,你松一口勁兒,衣胞快下來的。」(按:中國分娩舊法,衣胞下來,才剪臍帶。有時衣胞下來得緩,尚含頭髮在嘴裡催生。現在孩子下來,就剪臍帶。未下來的臍帶頭上拿東西墜著,是平安多了。)
聽到白素貞微微地答應一聲。隨後,只聽見大家道:「呵!下來了。恭喜恭喜!」
許仙這裡禁不住對天作了三個揖。你問他這是謝天地,或者謝祖宗,他自己也不知道。
小青開了房門出來笑道:「姐夫,恭喜呀!是個胖小子呵!」
許仙自上金山以來,就沒有聽過這樣叫過,便笑道:「是呵,小姨,已經受累了。」
小青道:「你還慢點兒進來,屋裡還沒有收拾好呢。」
說著,她又進去了。許仙這時心裡落了一塊石頭,只是對天望望,嘻嘻地笑。
過了好大一會兒,許福雲道:「好了,屋子裡收拾乾淨了,請孩子爸爸進來吧!」
許仙將衣服撣撣灰,趕快往房裡走,這時,白素貞已坐在床上,將一條紅綢被,蓋了她一雙腿。小孩子一張紅漆床,裡面也放了被褥枕頭,但小孩子並未放在裡面,許仙正要尋找。
白素貞笑道:「你找兒子吧?在這裡呢。」
她轉身在床裡邊,兩手抱了起來。許仙看時,包著白底紅花夾被。連忙接了過來,小孩子長圓的面孔,滿頭黑髮,身上也穿了紅綢褂子。
許福雲道:「弟弟,這個小孩兒像你呀。」
許仙道:「但他這對眼睛,極像他的媽。」
白素貞道:「不管像哪個,你給他起上一個名字吧。」
許仙道:「是,讓我來起個名字。」於是兩手舉著那個紅被服,看了一下。因道:「媽媽喜歡穿白的,兒子似乎也該穿白的,現在是紅被服、紅褂子,都是紅,應該在這上頭起個名字。」
白素貞笑道:「那不好,不大方。」
許仙道:「許家單傳,孩子你不要這樣學,多帶兄弟妹妹來才好,就叫你士林吧。」
許福雲道:「好,就叫士林。弟婦你看怎麼樣?」
白素貞笑道:「很好。」
江嫂道:「爸爸抱一會兒就夠了,還讓他睡吧。」
江嫂接過孩子去,送到床裡邊。
這時,聽到院子外有人叫道:「呵!許賢弟回來了。真是有錢自然不同,你看,滿院子都是花呵!」
許福雲道:「他姐夫回來了,他還不知道呢,弟弟,你趕快出去,迎接一下子吧,回頭他闖進來了。」
許仙聽了這話,立刻跑出去迎接。這位李仁先生,頭戴一字藍色頭巾,身穿青色綢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頗有幾分大老闆的神氣。方鼻大耳,見著許仙,遠遠地張嘴一笑。
許仙作揖道:「姐夫,好久不見了。」
李仁道:「是呵,一年多不見了。你看,這屋子經老弟一番布置,我簡直不認得了。」
原來這間堂屋,不是以前形象了。進門,就擺兩個圓瓷墩。再過來,是一張紫檀桌,四方配了四個檀木圓墩。四張梨花椅,中間來了兩個茶几,擺列兩邊。中間是紫檀炕床,橫頭一張條桌,上面有銅色的瓷瓶、紫銅鏡子和風塵三俠的瓷瓶,還有一架尺來長珊瑚。四壁上都掛字畫。此外兩個小半邊圓桌,上面各擱有兩盆花。
許仙道:「遠道跑來,一切都草率得很。」
李仁笑道:「這樣還談草率,不草率怎樣辦呢?我們弟媳婦在哪裡?應當見一見啦。」
許仙道:「沾我兄的喜氣,她進了這屋,就要分娩。剛才已添得一個孩兒,為弟給他起了個名字,叫作士林。」
李仁笑著拱手道:「恭喜恭喜!賢弟進門,就帶著喜氣來了。依為兄之見,以及街坊四鄰,得熱鬧一下。」
許仙還沒有答言。房裡白素貞答道:「姐夫,我不能起來了。好嗎,得熱鬧一下。」
李仁右手拿著扇子,在左手心裡啪地打了一下,笑道:「賢弟,聽見沒有,得熱鬧一下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