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十三章 斷橋相遇

張恨水 《白蛇傳》
這前面喊殺聲大起,許仙被一個和尚死守在禪堂以內。外面又下著瓢潑大雨,要想出去,也不能夠。但是和尚傳話,卻聽得清楚。說是白蛇、青蛇,帶領成萬的水族,打算水漫金山。現在法海方丈,把他的袈裟,半浸水裡,那水漫不上來。 許仙心想娘子有這樣大的本領,假使真水漫金山寺,自己當然得救,那麼,就在禪堂里慢慢熬著吧。一下子一個和尚跑進來說,不好了,青蛇、白蛇殺進來了。許仙聽說心中大喜。一下子和尚又跑進來說,不要緊了,天兵發動了。那陣勢真是好看啦,旗幟布置像座城一樣。許仙暗想,這正是生死關頭啊。 看守許仙的那個和尚法山就對他道:「現在金山寺門口,擺下了戰場,這是千年難遇到的事。我想去看看,你怎麼樣?」 許仙道:「師父要去看,你就請便吧。」 和尚法山道:「你不逃走嗎?」 許仙道:「逃走,我往哪裡逃?躲在這裡,還有法海師父照應,逃往別處,不是尋死嗎?」 和尚一聽,這話頗有理。對許仙道:「你不跑很好,在禪堂坐一會兒,我去看一會兒就回來。」 許仙道:「你只管去吧。我不用人看守,也不跑了。」 和尚看這情形,他大概是不跑,便對他說:「好的,回頭打了大勝仗,還有好的看呢。」他說著話,在前面大喊聲中,就跑出去了。許仙在禪堂一看,雨忽然停了。不但雨停了,那星星和月亮,也出來了。自己隨便走了出來,四圍看看。這禪堂在兩重佛殿以後,門口是一座大院宇,兩面屋子裡,雖還有燈,但隔了門帘子一看,全沒有了人。忽然一想,要跑,這個時候正好呀!現在全廟裡,人們都在前面看打仗,從後門裡走,決計沒有人知道。他想了一遍,決計走。於是邁開了步子,悄悄地走過這個院落。進了一片披房,也沒有人,自己大著膽子,向四圍張望,看可有後門。後來走到幾間柴房,居然有後門,心中大喜。趕快打開後門,又回手關上。抬頭一看,雖然後門外,有幾間屋宇,料不管金山寺的事。邁開腳步,也不管東西南北,只挑大路匆匆向前走去。走了幾里路,已是鄉下,根本沒有下雨。一面走路一面心裡想:「今晚金山寺這場大戰,不知誰勝誰敗,若是娘子勝了呢,自然會來找我;若是娘子敗了呢,也只有走遠一點兒,我可不樂意當和尚。」 許仙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路邊有一個六角亭子,是避風雨的所在。抬頭看那半輪月亮,也快西沉。心想:「夜裡也問不到路,在這裡先睡一覺吧。等了天亮,再做打算。」進了亭子,有石墩、石桌。天氣正熱,睡覺更不在乎。挑了亭子裡一隻角上,找一點兒亂草,作了枕頭,放下身體,便慢慢地睡著。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忽然有人叫道:「許仙,你醒來。」 許仙一驚,醒了過來,矇矓中也看不清是誰,問道:「足下怎麼知道我叫許仙?」 那人哈哈一笑道:「豈但你名字叫許仙我知道,就是你閣下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我也清楚得很呢。」 許仙爬了起來,將兩隻眼睛用手一揉,對那人細看。見那人沒有戴帽子,一大把鬍鬚。身上穿的衣服,看不清顏色,看那形式,好像是道袍樣子,手上拿了一根拐杖。便道:「原來是一位公公。」 老人道:「這地方離金山寺很近啦,如何可以睡得。」 許仙聽了,心裡一驚,果然他知道底細。便作揖道:「公公救我,金山寺和尚法海,十分厲害。公公高姓?」 老人四周看了一看,並沒有人。哈哈一笑道:「我告訴你也不要緊,我是南極仙翁。」 許仙失驚道:「仙翁就是南極仙翁?今年端午,蒙仙翁賜予內人一枝靈芝草,小人吃了,死而復生。今天得遇仙翁,真是三生之幸。小人當有一拜。」 南極仙翁還未曾說句「不消」,許仙已磕下頭去。磕完起來,便道:「仙翁叫我,必有所教。」 南極仙翁道:「這裡到金山寺太近,如何能睡。我特來叫醒你,送你回家去。」 許仙道:「送我到蘇州去?」 南極仙翁道:「不!送你回杭州去。」 許仙道:「送我回杭州去?杭州雖是我的故鄉,但除了我一個出閣姐姐,未有親人。」 南極仙翁道:「現在白素貞、小青正在西湖邊上,正好趕了前去,夫妻會面。」 許仙一聽大喜,向他道:「她們雖在西湖邊上,我在鎮江,如何能會面?」 南極仙翁道:「所以我要送你了。你莫管,儘管陪了我走,保你能夠會面。」 許仙道:「那就多謝仙翁。難道內人是打敗了,所以落荒而逃,奔上了杭州嗎?」 南極仙翁道:「她們幾乎是打贏了,但是她有一項困難,不得不走。什麼困難,你暫時不要管,見了面你自然知道。」 許仙道:「仙翁如何保我們會面?」 南極仙翁道:「出得亭子,你扶了我的拐杖,我叫一聲『起』,你把眼睛閉上,自然身子會起來。然後叫聲『落』,兩眼一睜,就在杭州了。」 許仙雖然自己不會駕雲,但是黃巾力士,由虎丘山騙了他到鎮江來,就是駕雲的。這駕雲的快慢,他是知道的。於是走下亭子,南極仙翁引他到廣場上,便將拐杖一伸道:「你抓住了它,不要失落,走到哪裡,你都不必問。」 許仙答應了「是」,南極仙翁說聲「起」。只覺兩腳一懸,迎面的風,像冷箭似的由耳鬢吹過。許仙放眼一看,只覺腳底田園屋宇,紛紛由面前經過。看看兩面全是空蕩蕩的,人身前後,一陣雲霧環繞,看那星斗,還是從前一樣高,不過時時向後移動。看著心裡有一點兒怕,眼睛還是閉起來好些。 忽然之間,南極仙翁叫聲「停」,兩足似乎落了地。立刻睜起眼來一看,只見眼前大亮,自己站在一段堤上。看那堤外頭,兩旁是山,山底下是湖。再一細看,山樹亭台,樣樣都有呵,這是西湖呀。再看看身旁,堤身有四五丈寬,兩旁楊柳,一棵一棵排得很密。正是西湖歇腳的所在:蘇堤。不由得叫了一聲道:「啊!蘇堤。」 南極仙翁道:「哦!你認得,這是蘇堤。你趁了腳下路,順步向前走,走了不遠,你就可以遇到家裡人了。」 許仙再一看老頭子,滿臉慈祥,說起話來,總帶幾分笑容。便道:「可以遇到家裡人,是我妻與小青嗎?」 南極仙翁道:「正是。」 許仙道:「我倒有一點兒怕!我在虎丘離開她們,沒有喊叫,好像是逃走。」說著,只是抓衣服。 南極仙翁道:「你解說明白就是了。不用害怕,她兩個就有天大的本事,你是無本事的人,也不會在你頭上出氣。」 許仙嘆了一口氣道:「這都是法海和尚引起來的。我妻嗎,慢慢地哀求,或許能寬容我,那小青姑娘,恐怕不能寬容呵!」 南極仙翁笑道:「不要緊,多說好話,保你無事。你看,她們在前面叫你呢。」 許仙聽了這話,側耳去聽,並沒有叫喚聲,回頭一看,南極仙翁也沒有了。哦!他原來走了。許仙心裡暗想,南極仙翁多麼慈善,總不會騙我的,娘子面前,不妨慢慢哀求,至於小青姑娘,她不能殺我吧!多賠小心就是了。於是順了蘇堤,順步往前走。蘇堤走完,又由孤山的大道,踅上了白堤。那太陽已經起山,照見那西湖的水,像大銅鏡一樣,把西湖的觀宇樓台,倒映在水裡。可是看青、白兩位姑娘,依然並無隻影。許仙想,昨午那一場大仗,她主僕二人,落荒而走,曉得是往哪裡去了?南極仙翁之言,也許一時料錯了。現在既回到杭州,親戚朋友也還有幾位,暫去借個地方住了再說吧。行至斷橋所在,一道白堤將要達盡頭的地方,流水一灣,堤身中斷了,在這流水上面架了石板橋。因此,橋兩邊是半圓形。在橋的中間,架了一座半圓形的亭子。這就是許多墨客騷人諷詠「斷橋殘雪」之地了。(這個景致,在光復初年還有。後來白堤改平馬路,橋和亭子就不在了。)頭上有幾棵大柳樹,臨風搖曳。 許仙正在這裡出神,見兩個女人,在那邊柳樹下歇息。那柳樹下面,有幾塊太湖石,就坐在那上面。哎喲!這不是白素貞、小青嗎?在大戰以後,自己可沒有膽量敢走了過去,借著堤邊大柳樹,躲藏了身體。考量未來這事情應該怎麼辦。 那邊小青和白素貞坐在石頭上,小青問道:「現在肚子不疼了吧?」 白素貞道:「現在還有點兒疼,但是大疼是時時刻刻會來的呀。」 小青對她身上望望,問道:「現在來到杭州,我們向哪裡走,也得想定。」 白素貞道:「現在許仙被法海拿住,如何處置,我們還未得的確消息,當然,總以不離開城市為是。」 小青搖搖頭道:「哎!我看許仙呀,這人只怕靠不住!我們走我們的,丟了他也罷。」 白素貞坐在石頭上,將手慢慢理著衣服答道:「許仙是個老實人呵!金山寺這樣大鬧,與他根本無關呀。我剛才和天兵大戰,已經肚子疼得無可奈何,看這樣子,馬上就要生產了。」 小青道:「那我們就落腳杭州吧。」 白素貞兩手一摸腰道:「哎喲!腰又疼起來了。」 許仙在一邊,一時忍耐不住,便跑了出來,跑到白素貞面前,叫道:「娘子,你怎麼樣了?」 白素貞忽然看見許仙跑了過來,倒吃了一驚,肚子也忘記疼了,撐了石頭,站了起來道:「啊,相公。」 許仙走近身邊,扶著她道:「娘子,你怎麼樣了?」偷眼看一看小青,她靠近一棵柳樹,也不作聲。將身體背對了外湖,面都對了里湖。雖是許仙來了,她好像是還不知道。 白素貞道:「相公,你好忍心啦。我為你發動了水族,要水漫金山寺。法海也調動天兵,陣里還藏有一個白鶴童子。後來,南極仙翁來了,把白鶴仙童叫了回去。這樣一來,看看天兵抵敵不過,我們快要衝進廟去。哎喲,肚子忽然奇疼,不能打仗,只好收兵。我和小青兩個人,才跑到此地。當我戰到難解難分的時候,你怎麼不出來呢。」 許仙道:「我自從法海派兩個黃巾力士騙去以後,就關在禪堂後邊。外面雖然戰得厲害,禪堂後面哪裡知道。而且看守得非常厲害,簡直是寸步難移,又哪裡敢動。後來和尚彼此傳話,才略微知道一點兒外邊的事情。」 白素貞道:「但現在你怎樣出來的?」 許仙就把逃出廟來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因道:「鎮江到杭州的路程,有多遠。不是有仙人幫助,請問,我怎麼能趕來杭州和你會面呢?」 白素貞聽這話,失聲道:「原來南極仙翁來了,多謝仙翁一再幫我。」 小青這就迴轉身來道:「大姐,你不可信他。現在法海不知道弄了什麼詭計,特意叫他前來,哄騙我們。說起來真是好恨呵!」說著,把兩手叉了腰,瞪著兩眼,氣鼓鼓地對望著許仙。 許仙作個揖道:「小青妹妹,你恨法海和尚吧?」 小青道:「法海我不恨,恨的就是你。」 許仙聽了這話,正想說話。只見白素貞又一陣肚子疼,兩手使勁按在石頭上,皺了眉道:「你也實在可恨!你看一看,我們九死一生,請問為著誰來?」 許仙走在白素貞面前,見她又生氣又痛苦。小青更是叉手站立,臉上全是怒容。看著兩人心中非常難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 小青道:「叫他說,不說就算了嗎?」 許仙抖著身子,使勁道:「這……這自然都是為了我呵,還用說嗎?」 小青道:「你在金山寺里,法海和尚還同你說什麼?」 許仙道:「他就只要我出家,別事未談。」 小青道:「我不信,把你騙了去,就只有這些話。」說著。又走近兩步。 許仙看到她這種樣子,像要打他,發著抖道:「娘子,我實在是真話啊!」 小青道:「從前,你說這些話,人家相信。如今,我就不相信。你說你是真話,那天上虎丘山的時候,被人家騙走,你如何不叫我一聲。你說,你說!」 小青說到這個地方,伸手要扯許仙的胸襟。許仙躲入白素貞的衣服底下,格外地發抖。 白素貞一陣陣腹疼,咬著牙忍著疼,對小青道:「我知道你氣壞了,等他說,不要逼他。」 小青鼻子裡哼了一聲,才道:「你說呀!」 許仙道:「那回在虎丘山上,那兩個黃巾力士,說是娘子和小青姑娘,已經被府尉早請去了。我信以為真,也不曾找你們,也不曾叫你們,等我知道事不對,要喊叫,那已經來不及了。」 小青道:「這話……」 許仙不等她說完,就跪下來道:「蒼天在上,若是撒謊,騙了我家娘子和小青姑娘,我異日死在短劍之下。」 白素貞連忙把他拉起道:「相公,你起來吧。」 許仙站起來作揖道:「小青姑娘,我給你賠不是。」 小青道:「我是看我家大姐面子,不然,我可不與你甘休。現在姑娘肚子疼得厲害,杭州是你的熟地,你看,我們姑娘應當往哪裡去?」 白素貞道:「是啊,現在到哪裡去?」 許仙道:「我那姐姐家,可以去的。那姐夫李仁,為人也極老實。不過這是我自己的意思。娘子意思怎樣?小青姑娘意思怎樣?」 小青倒不由得笑道:「我的事好辦,這熱的天氣,哪裡都能睡覺。只有我家大姐,為著就要生孩子,非要找一間房屋不可。親戚那裡當然是好,但我們聲明,錢我們還有,一文不打攪他的。」 許仙看看白素貞。白素貞道:「姐姐家裡很好,姐夫又是個老實人,當然可以的。哎喲……」白素貞說話時,又是一陣腹痛。她招招手叫小青過去,便一手扶了小青的肩膀,打算步行到姐姐家裡。 許仙搖手道:「這樣如何走得了?小青妹妹陪著娘子,在這裡打坐片時。我到前面轎房裡去,雇兩乘小轎抬了到姐姐家吧?」 小青道:「那倒使得。便不是兩乘,一乘也可以,抬著大姐,先到李家好了。」 許仙答應道:「好,我看事行事。」說畢,提腳便走。走到斷橋頭上,聽見小青喊道:「你快去快回,我們不走,等你。」 許仙遙遙地答應著,由斷橋過去不遠,有一家轎行,雇了三乘小轎來到斷橋。轎子歇下,三人正打算上轎,白素貞對許仙道:「相公,我還有話說。」 許仙道:「娘子有何話說?」 白素貞道:「到了姐夫家裡,金山寺的事,望你一個字不要提。就說蘇州店裡生意不錯,我回來是添小孩子。」 小青道:「正是,你千萬不可提!」 許仙道:「娘子,我一個字不提就是。」 於是三人上轎,向鐵線巷而去。